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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连载] 大总统[长] BY:独立相思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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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文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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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劳的小蜜蜂

发表于 2017-11-14 20:45: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Camellia 于 2017-11-16 09:50 编辑

入坑十年纪念;允在610纪念。
预计长篇,希望HE。
会用很多梗,倒用错用反用为主,时间线倒错。
可能是我唯一一个长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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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文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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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劳的小蜜蜂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4 20:46:09 | 显示全部楼层
1.

金在中在狭小的投票间里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外面的工作人员连声催促,告诉他投票马上要截止了,他才缓缓拿起笔,郑重地写下“郑允浩”三个字。

他把票小心翼翼地折好,走到投票箱前,心里默念了一句“上帝保佑”。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上帝保佑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到了箱子里,瞬间淹没在无数的纸片中,似乎连他的前半生也湮灭了。

他回到家里蒙头睡了一大觉。睡得不沉,半梦半醒之中总觉得喘不过气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光着脚百无聊赖地在各个房间来回游荡,把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客厅的电视机一直在诱惑他,他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看了好久,却终是忍着没有动手。时钟滴滴答答让人心慌,他实在害怕自己意志不坚定,于是戴上口罩出了门。

酒吧里人声鼎沸,他躲在昏暗的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忽然有人大声叫喊,他抬起头,醉眼朦胧中发现所有人都聚集在吧台前,头顶的电视里正在报送候选人的最终得票数。金在中怔怔站起身,不自觉攥起了拳头。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那飞转的数字缓缓停了下来,郑允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主持人激动地喊着:郑允浩!郑允浩当选大韩民国总统!

酒吧瞬间沸腾了,人们欢呼雀跃。金在中像被锥子刺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摔在椅子上。他畅快大笑着,手里的酒杯敲在桌子上啪啪作响,然而眼眶却不由酸了起来。他使劲眨了眨,把眼泪憋回去,胡乱抓起酒瓶一口气咕噜噜干了,然后抹了抹嘴说了一声:“呀小子,你做到了!”

走出酒吧,整个世界似乎成了一个沸腾的海洋。街上无数的人在狂欢。他们举着郑允浩的大幅照片,唱着歌跳着舞放着烟花,开始一场盛大的庆典。金在中仰头看着楼顶的大屏幕,那里播放着郑允浩的竞选影像,依然是那张帅气的脸,依然是那种沉着自信的表情,可明明是认识了十几年的人,明明是曾经同床共枕一起哭一起笑的人,这一瞬间却变得那么陌生和遥不可及。

金在中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低头打出了几个字:

我们分手吧。


2.

朴有天冲进来的时候,郑允浩和沈昌珉正蜷在沙发上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他们实在太累了,将近两个礼拜没合眼。

“我说你们现在还睡得着!”朴有天使劲推他们。

沈昌珉先清醒过来,摘掉歪在脸上的眼镜擦了擦,“结果出来了?”

“得票率61.35%!我们赢了!”

朴有天欢呼,沈昌珉却只抿嘴笑了笑,伸手跟他击了个掌。

郑允浩在沙发上磨蹭了好几下才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伸手使劲搓了搓脸,这才渐渐恢复意识。

“我说你表现出一点当选大总统该有的兴奋好不好?”朴有天非常无语的看着这位新鲜出炉的总统先生,“你们这么高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土包!”

“哦。”

可能是太累了,真正当选的这一刻,郑允浩甚至连激动的力气度没有了。他一边敷衍着有天一边从沙发的缝隙里摸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点开了未读来信。

“祝贺短信?”昌珉问了一句。

郑允浩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冲他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朴有天发现他的不对劲:“是……在中哥?”

“是啊。”郑允浩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你们大总统我被踹了。”

“哥……”沈昌珉张嘴想安慰他,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郑允浩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五个字,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在中他,现在应该是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吧,可今晚的首尔注定热闹非凡,他坐在这里都能听到窗外喧嚣的声响……那个人身在其中,会更觉得寂寞呢?

他这样想着,心头就是一酸。

对不起啊,我爱的人。明明知道你从来最害怕寂寞,可我却成了你寂寞的源泉。

他想起几天前最后一次见面,那时他已经离家好几天了,回到家里也只是冲了个战斗澡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在中仰头为他打着领带,他搂着爱人的腰,在那柔软的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我走了。”

“嗯。”在中笑得很温柔,然而郑允浩知道他前一晚没有睡好,否则眼眶里不会满是血丝。

“加油!”在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肯定能行的,我从来都知道,你无所不能……”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觉得任何语言都会更显得自己自私与虚伪。他的爱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帮他奋力打拼,也一直在静静等待着他成功后的离别。

郑允浩深呼一口气,站起身来,拽了拽身上早已揉得皱巴巴的西装。

“没事。这个结局,我和他早就预料到了,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摸了摸手上的尾戒,那是个没有任何花纹的朴素指环,因为长久佩戴,早已经被摩挲的光滑无比。他无比温柔地亲了一下戒指,然后深呼一口气,重新变回了那个万丈光芒的郑允浩。

“走吧,我们该去战斗了!”




3.

今夜无人入眠。

似乎全首尔的人都涌上了街头,人们勾肩搭背的唱着歌喝着酒,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和应援标语,向着光化门广场走去。马上,新当选的大总统将在那里发布胜选演说。

金在中逆着人潮往家走,脑子里空荡荡的。

“咚……咚……咚……”

市政厅的大钟响了起来。十二点了,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今天是6月10号呢。

金在中忽然冒出来这念头,610可真是郑允浩的福日啊。

一个抱着郑允浩人形牌的女孩子急匆匆的撞到他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鞠躬道歉。

金在中摇摇头:“没关系。”

“啊在中哥哥!”女孩认出他,兴奋地大叫。

金在中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

“哥哥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我超喜欢你的!”她激动地从包里掏出笔,却怎么也找不到纸,着急地快哭了。

“对了签在这!”女孩忽然拍了拍郑允浩的人形板,“正好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两个人呢!”

金在中看着那张人形板出神。

他记得这张照片。

那时候郑允浩还只是个议员,正在为成为总统候选人而努力。他历来做得多说得少,对宣传造势并没有足够的重视。朴有天担任他的公共关系顾问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他去好好拍一组照片。那次负责拍照的是金在中的好朋友,所以自己也陪着去了,帮他搭配,给他梳头,替他抚平衣服上的小小褶皱,在镜头后面做鬼脸逗得他笑得停不下来,因此耽误了好些时间。

“哥哥你也给大总统投票了吧?是吧是吧?”女孩一脸期待得看着他。

金在中笑了:“是啊,我超级喜欢他。”

他这样说的时候,有一种犯忌的快感。

女孩高兴地跳起来:“对嘛对嘛,我就说全世界没有不喜欢郑允浩的人!”

金在中面色温柔:“你呢,这么喜欢他吗?”

“嗯嗯嗯!”女孩连连点头,“跟喜欢你一样喜欢。”

金在中拿起笔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在人形板的心脏位置写下了“我爱你”三个字,然后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后要好好爱我们的总统先生哦。”金在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女孩兴奋地向他鞠个躬,然后抱着人形板向着灯光闪耀的地方跑去。

金在中羡慕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指环。

“而我,将不再爱你了。”


4.

沈昌珉站在角落里,看着聚光灯下万众瞩目的郑允浩。

终于。

终于。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做梦一样。

如果说郑允浩当学霸靠的是努力,沈昌珉则更多的是靠天分。他是郑允浩的表弟,从小早慧,六年小学跳了两级。但因为年纪小,在学校里经常遭排挤,后来就不敢再跳级了。小两岁的他初中正好和郑允浩一个班,幸亏有这个人缘好、讲义气的表哥罩着,让他很是享受了三年快活的校园时光。

郑允浩从小就是孩子王,在幼儿园里甚至有小朋友为了坐在他身边而打架。他长得帅,个头高,又从小练习合气道,特别是天生精力充沛,行动力强,又很讲义气,有一种天然的领导魅力,所以从小学到初中,学校里不论男生女生都把他当守护神一样。

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沈昌珉高一只上了半年就去了美国。后来听说郑允浩也去了首尔借读,他还在心里万分佩服,想着允浩哥果然就是允浩哥,竟然敢一个人去首尔闯荡。

再后来就听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首大法律系,大二就当了学生会主席,后来还成立了首尔大学生联合会,并且全票当选会长,各方面都做得有声有色,光州的孩子王渐渐成为整个首尔甚至影响力辐射全国的学生领袖。为了不被这个太过出色的表哥比下去,沈昌珉在美国也用功得很,几年时间里念完大学又读了两个硕士一个博士。如果不是郑允浩那一通电话,沈昌珉将严格地按照自己的人生规划一步步往前进行,在不远的将来留校教书,一辈子生活在单纯的象牙塔中。

“昌珉啊,回来帮哥吧!”电话那头的郑允浩干劲满满,“跟我一起彻底改变这个国家!”

沈昌珉后来想,当时怎么就那么轻易便将自己人生的车轮调了头,甚至连思考都没有超过三分钟。

“感谢所有给我投票以及没有投票的国民们。”郑允浩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光化门广场,“今后,请你们将目光投向我,监督我审视我;将双手借给我,帮助我支持我;迈开步伐跟上我,不要被我甩在身后,不要被时代的大潮甩在身后!我不会为了让大家高兴而描绘一个天堂般的未来,我们的大韩民国,正在,也必然将继续承受无数风雨的洗礼。因此,我拜托大家,从今以后,和我一起,共克时艰,排除万难,将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郑允浩高高举起拳头,坚定的目光望向聚集在自己脚下的人群,似乎在和每一个人对视。

“万岁!万岁!”欢呼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沈昌珉摇摇头,丢开刚才脑海里那个可笑的问题。

是啊,面对郑允浩这样的人,谁还能保留拒绝和犹豫的权力呢。


5.

朴有天躲在角落里给金在中打电话,然而一直无人接听。他生气地瞪着手机,小声骂了句“shit”。

虽然在外人看来,他是郑允浩竞选团队的核心班底、得力干将,然而最初的最初,自己其实是金在中的好朋友。

那时候金在中还是沉迷于视觉系摇滚的妖艳主唱,而他则是个叛出家门的不肖孽子。两个人是在酒吧认识的狐朋狗友、一起喝酒喝出的革命感情。从一开始拼酒互灌,到后来合伙灌别人,两个人无数次喝得烂醉,抱在一起唱荒诞走板的情歌。

说来也奇怪,朴有天出身首尔大家族,金在中来自公州小地方;朴有天读的是常春藤,金在中大学四年只上了三天课……然而世界就是这么奇妙,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却了解彼此就像了解自己的灵魂。

朴有天为自己能找到这样一个知己而高兴,怂恿金在中一起去纹身,金在中纹了个“soul”,自己纹了个“mate”。

金在中很是得意,拍了张纹身特写发到了朋友圈,然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喝酒去了。

酒过三巡,朴有天半醉半醒的时候,看见一个高高的人影走到桌子旁,逆光中看不清来人的脸,只感觉到他带来的一身凌冽的深秋的寒意。

金在中晕乎乎的捧着自己的大脑袋,睁圆了眼睛看着来人。

“哟,这不是我们的议员先生吗?”金在中痴痴笑着,“议员先生可不能来酒吧哦,会损害您的光辉形象的!”

郑允浩根本没和他废话,伸手就将他抗在肩上从后门带了出去。

朴有天大张着嘴巴,感觉自己穿越到了偶像剧的拍摄现场。

知道两人关系的时候,朴有天异常惊诧,因为在他看来,郑允浩和金在中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金在中有着这世界上最向往自由不受拘束的灵魂,而郑允浩……看他那一脸严肃正经的样子,难道不是应该妻贤子孝、规规矩矩的过完这一生吗?

后来,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看郑允浩看走眼了。这个男人,正经规矩的壳子底下藏的是冒险和狂野的因子。从本质上来说,他和金在中没什么区别,甚至比金在中这个看似叛逆实则嘴硬心软、色厉内荏的人更胆大包天。

是啊,否则哪个规规矩矩的人,会从二十多岁开始就下定决心要当一国总统呢。


6.

金在中回到家里,金俊秀早已找他找得心焦。

“哥,打你电话怎么一直不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金在中安静地换鞋脱外套,并没有理睬他。

“算了算了……”金俊秀不跟他置气。

“俊秀啊,我们去日本吧!”金在中突然提议。

“哥……”

“我想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

金俊秀默然。

是啊,郑允浩成了大总统,这整个国家都将深深刻下他的烙印,身在其中的金在中,将会有多难熬简直无法想象。

“在中哥,难道你和允浩哥就……就这样结束了吗?”

“其实早就该结束了。早在他决定要走这条路的时候,我就应该离他远远的……”

金在中打开衣柜开始收衣服,“其实那次我也确实提出了分手,只不过……”

只不过,败给了自己的爱情。

那时分手多久了?好像不到一年。虽然是金在中自己提出的分手,可是他却恨郑允浩狠得牙痒痒。他恨郑允浩为什么非得要为那些所谓的狗屁“国民”走上从政的道路,恨郑允浩逼着自己亲手结束了两人的感情。于是出于报复心理,他那段时间堕落得很,不仅抽烟抽得很凶,喝酒喝得很凶,还画上了大浓妆穿着暴露的衣服嘶吼着限制级的歌曲,下定决心要去“荼毒”那些和他抢爱人的“善良国民”们。

郑允浩或许一直都在隐忍着他的肆意妄为,直到他把和朴有天一起做的纹身晒出来。

“郑允浩,你放我下来!”

金在中在他肩上使劲挣扎,毕竟是一米八的大男人,他很快挣开郑允浩的桎梏,跌跌撞撞地从他背上爬下来。

“你神经病啊!”

金在中才开口,郑允浩就一把把他按到墙上,扯开他的毛衣领,看见了他背上的“soul”纹身。

“soul,灵魂……”他冷笑,“谁是你的灵魂,那个小白脸?”

“反正不是你!”金在中打开他的手,“郑允浩,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还记得吧?”

“在中,我们不吵架了好吗?我爱你,你明知道我爱你。”郑允浩试图跟他讲道理。

“你爱我?那又怎么样?议员先生,你敢跟我光明正大的约会吗?你敢把我介绍给你亲戚朋友吗?你敢在这里吻我吗?”

郑允浩沉默。

金在中嗤笑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郑允浩一把抓住。

带着体温的风衣瞬间盖住了金在中的脸。一片黑暗之中,郑允浩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他狠狠带进怀里,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凶狠地亲了上去。他使劲咬着金在中的嘴唇,将自己的舌头塞进他的嘴里,舔遍他的口腔,吸吮他的津液,唇齿之间发出羞耻的啧啧之声。

金在中双腿发软,只能两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狭小的空间里热气蒸腾,让他彻底醉了。

郑允浩知道他的敏感点,不停拿舌尖舔着他的耳朵。

“在中啊,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我想你呢……想得要死了……”

他一边强势地撩拨着金在中,一边却故意用奶音撒着娇——他知道自己的爱人最受不了这样。

“唔唔……好……”

果然,金在中只能乖乖投降。

郑允浩奖励地亲了亲他的眼睛,将他长长的睫毛舔得濡湿,直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来气了,才扯掉头顶的衣裳。

“你……你混蛋!”

金在中双眼泛着桃红,水色欲滴。他使劲踢了郑允浩一脚,男人却一脸飨足的抓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认识十几年了,金在中从来拿这样的郑允浩没办法。撒娇的郑允浩,装傻的郑允浩,厚脸皮的郑允浩,这是独属于他的郑允浩。

然而现在,这个郑允浩即将彻底消失,被那个伟大的、光芒万丈的大总统郑允浩驱逐出境。

所以,他再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

7.

光化门发表胜选演讲,开拓党总部感谢所有党员和志愿者,国会大厦宣誓就职,青瓦台会见各部部长,和幕僚们开会,与外国领导人通电话……当总统的第一天,郑允浩忙得甚至顾不上喝水。直到凌晨他才回到酒店房间,躺到床上。

即使精力充沛如他,也不禁发出一声呻吟。

睡前这段时间,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也是他反省的时候:胜选演讲很成功,在党部讲话的时候还是漏了许多需要感谢的人,宣誓就职的时候也许不应该听朴有天谨小慎微的叮嘱,多说一些自己想说的话……他闭着眼睛将这一天的事情都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遗漏的了,才对自己说了一声“可以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

然而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不敢翻身,因为生怕自己只要找回了对手脚的控制权,下一秒就会拿起电话打给那个人,或者发疯一样的冲出去找他。

他已经自私过一回,不能再无耻第二回了。

六年前,在得知他下定决心要当这个国家的大总统时,金在中毅然决然提出了分手。不得不承认,看起来最没心没肺的金在中,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理智,他清楚的知道只要郑允浩走上了从政的路,就意味着两个人彻底没有了未来——这不是一个可以将“大总统”和“同性恋”两个词语放在一起的国家。

连说都不能说。

然而那时的他如此贪心。他一边在为自己的未来打拼,一边还要紧紧抓住早已被自己排除在未来之外的爱人。他装疯卖傻、讨巧卖乖,终于把金在中哄了回来——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仗着这个人爱他。

郑允浩记得那天晚上,久别的他们做爱做了好久,巅峰之上,在中甚至哭出了声。他亲着爱人的眼泪,心疼又得意。

两个人在黑暗之中紧紧拥抱在一起,许久以后,就在他睡意逐渐深沉的时候,在中忽然开了口。彼时的爱人温顺如羔羊一般依偎在自己的怀里,可嘴里吐出的话语却那样冷静。

“允浩啊,我会好好爱你的。”

黑暗中,金在中摸到郑允浩的脸,抬头在他喉结上落下一吻。

“一直爱到你当大总统的那一天。”

郑允浩只觉得喉间一麻,好像金在中用刚才那一吻对他施了魔法,偷走了他的声音,他想解释想安慰,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手机就放在床头,那里有着爱人狠心的话语“我们分手吧”。

郑允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要把自己的胸腔撑炸掉,然后才狠狠吞咽下去,努力将自己空无一物的心脏填满。

我爱的人啊,请你自由。


8.

来到日本的头几天,金在中每天都很快活,他召集着以前认识的朋友,熟悉的、不太熟悉的……呼朋引伴,去KTV唱歌、去居酒屋喝酒,大声笑着、闹着,调戏着颇有姿色的老板娘。在深夜和凌晨,跟那些日本欧吉桑一起勾肩搭背在街上横冲直撞。

喝多了就会吐。每次呕吐过后,金在中都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好像身体中那些灰暗的东西也随着酒气吐了出来。

金俊秀一反常态地没有管他,反而安静跟在他身边,偷偷用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悲悯的表情看着他。

他知道,金在中急于忘记过去。

又是一场饭局,身边的人划着拳、喝着酒,去洗手间的在中却很久没回来。金俊秀有些担心,出去找他。

偏僻的后门,金在中佝偻着背依着门框,手上捏着烟,看着门外的黑暗发呆。

“醉了吗?”金俊秀走到他身边。

“我酒量很好的。”金在中冲他笑笑。

金俊秀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的背后隐约传来喧哗声响,眼前却是偌大寂寞的世界。

在中比他大,虽然自己是经纪人,其实除了工作上的事,一直是在中照顾他。在金俊秀眼里,金在中是个强大的人,这种强大从来不会被他当偶像时的撒娇卖萌、玩摇滚时化的大浓妆、以及拍电影时所塑造的女性化角色所消减——他的强大,是骨子里长成的,是十五岁开始独自生活、一路摔打出来的;是遭受了无数欢喜与恶意、在世间最极致的爱与恨中累积出来的。

朴有天曾说过金在中是凭借本能生存的人。

这句话金俊秀一直深以为然,他觉得金在中像是一头误闯人间的小野兽,有美丽的外表,也有尖利的爪子,更有强烈的生存欲望,敢于对所有威胁到自己的敌人露出森森的牙齿。

然而现在,面前的人眼神空洞、身影萧瑟,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元气。

头顶的灯光打在金在中淡金色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天堂跌入尘埃的迷路天使。金俊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学着以前金在中安慰自己的方式,用手指轻轻捋顺他的头发。

“在中哥,你可以哭的,没关系。”

金在中抬头看他,虚弱地笑笑:“俊秀呀,我很快就会好的,很快的!”

金俊秀心里一酸,使劲抱住他。

“哥,不着急啊,不着急,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9.

这是一个全民娱乐化的国家。郑允浩有时想,如果自己不是长着这张脸,说不定真没这么多人给他投票。当然他并不会为此而妄自菲薄,但不能否认的是,现政府里有很多人因为他的年轻帅气资历浅而对他满怀质疑,更有一拨人因为他“打击腐败、遏制财阀”的竞选宣言而对他保持着深深的敌意。

如何搭建自己的班底,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智囊团们已经开了两个通宵的会,拿出的人事方案他都不满意。

“我需要是迂回,而不是妥协!”他将名单摔在桌上,“让崔正当财政部长?你们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和五星公司的关系吗!他当了财政部长,政府立刻就会破产相不相信!”

“可是,我们手上无人可用啊!”下属辩解,“要不然,让沈秘书干吧!”。

他看向昌珉,昌珉连连摆手,“别开玩笑了,我只会纸上谈兵!”

郑允浩头疼得捏了捏眉心。

“就没有其他人选了吗?”

“其实还有一位实力更强的老将,但是人家早就摆明姿态拒绝了。”

“你是说刘顺石?”

“没错,其实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沈昌珉接过话来,“刘顺石的能力就不用说了,在上届政府最混乱的时候,可以说是他顶起了半边天。而且他还是无党派出身,和财阀们的关系也比较疏远……只是,和我们的关系更疏远。”

“是啊,我也只是在公众场合见过他两次,连招呼都没私下打过。但是事在人为,不论怎么说都要试试。帮我约个时间,我亲自去他家登门拜访!三顾茅庐都能求来诸葛亮,我相信刘顺石不会比诸葛亮更难请的!”

秘书急忙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下属有些吞吐地开了口,“接下来一系列的出访行程已经敲定了。等您出访回来后,也会有多个国家领导人来韩回访。但是您现在还是单身,这个总统配偶的角色……应该如何安排?”

郑允浩疲惫地搓了搓脸,翻看着手里的资料。

“要不然请您的妹妹智慧女士……”

郑允浩摇摇头,“智慧她怀孕了,而且我希望她能安心的过自己的日子……让秘书处的女士们轮流排班吧!”

“这样行吗?”下属很不放心。

“没问题的,只是一些固定的礼仪性活动。我相信秘书处的美女们会完成得非常好的。”

正说着,朴有天敲门进来。

“外交部的人已经到了!”

“我马上来。”郑允浩站起身收拾文件,“对了,你做好准备,以后你可就是我的喉舌了啊。”

“啊?”朴有天一脸茫然。

“恭喜你啊朴先生,大总统决定任命你为总统府发言人。”沈昌珉有些幸灾乐祸。

“不是吧……我现在都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朴有天哀嚎,“我还想着等你当了大总统我就能逍遥自在了呢……”

郑允浩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好你!”

沈昌珉笑出了大小眼,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动作也拍了拍朴有天的肩。

“我也看好你!”




10.

周末的傍晚,门铃响了。

刘妍美以为是送快递的,穿着自己最爱的那件肥大的金在中歌迷会官方t恤,嘴里咬着冰棍就去开门。

“您好,我是郑允浩,和刘顺石部长约好的。”

郑允浩站在门口对她微笑,手里拎着郑重的礼盒,身后站着好几个保镖。

刘妍美的脸“唰”的通红,简直想钻到地里去。

“您请,请进!”她急忙扔掉手里的冰棍,将郑允浩带到客厅。

“打扰了。”

郑允浩跟在她身后,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她的衣裳。

刘顺石正在给盆栽浇花,刘妍美上楼前狠狠给了他一个眼刀——自家老爸也太不靠谱了,大总统要来竟然都不跟她说,还是亲生女儿吗!

“总统先生,请坐吧。”刘顺石神色淡淡。

“刘部长,您叫我允浩就好了。”郑允浩递上礼盒,“我听说贵夫人身体不太好,这是全罗道当地非常有名的一位老医生的秘方,对心脏非常好的。”

刘顺石有些意外,“其实您不必如此……”

“请您务必收下。这只是我作为晚辈的一点心意,和工作上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刘顺石接过礼物。

郑允浩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任由刘顺石打量他。

“说实话,我并没有给你投票。”刘顺石突然开口。

郑允浩不在意地笑笑,“我能猜得到。”

“并不是别人比你更好,说实话,你优秀得超乎我的想象——而是因为你太年轻了,你的开拓党也太激进了。但是这个国家,已经禁不起任何激烈的斗争了。”

“前辈,我非常理解你的想法。我从小立志当检察官,希望能以自己的力量去维护国家的公平和正义。大学毕业之后我也确实考上了检察官,一干就是三年,从一开始信心满满,到后来……”

“我知道那件事。”刘顺石想起当时引起轰动的那个案件,表情变得暗淡,“你很不容易……”

“所以,您应该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辞职的,又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成立了开拓党。”郑允浩看着他,语气坚决,“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个国家已经烂到骨子里了,不进行一场彻底的变革,只靠缝缝补补是根本改变不了现状的。您在前政府做的不正是修修补补的工作吗?您觉得您改变了这个国家吗?改变了国民的命运吗?”

刘顺石沉默。

“百姓们,官员们……所有人都装聋作哑,勉强维持着虚假的平静和安宁。但是我不愿意!我知道在这个国家,有无数人在承受着他们不该承受的痛苦!猛药去疴,重典治乱。没有人愿意说破这一切,我来说破;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我来挺身而出。为了这个国家五千万国民,我愿意以身试法,做一根利箭、一把钢刀,把所有的腐朽和黑暗统统敲碎!”

刘顺石眼眶有些发酸。

“前辈,为了当这个大总统,我付出了很多,牺牲了很多,可以说是痛彻心扉。”

郑允浩抿抿嘴,咽下喉间翻涌上来的苦涩。

“但是我不后悔,我已经准备好了牺牲一切,包括我自己的生命——来改变这个国家!而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刘顺石看着他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11.

金在中从来不是软弱的人,他说话算话,并没有消沉很长时间。

他这样个性张扬的人,在韩国或许还有些人不能接受,但在日本这个崇尚个性的国家,受到的喜爱几乎是无法想象的。前段时间有八卦杂志专门蹲点偷拍他的醉酒照,金俊秀以为配文肯定是批判明星夜生活之类的,没想到刊发出来的标题却是“极致之美,一人独饮”。这么肉麻的词语连金俊秀看了都起一身鸡皮疙瘩,金在中更是久违的老脸一红。

“哥,要准备巡演还是先出单曲?”

“有剧接吗?”

金俊秀有些意外,“有是有,但你知道,在日本,大家还是对唱歌的你更熟悉。”

“我想去过一过别人的人生。”

金在中低头翻着企划书,小声说。

金俊秀无声叹了口气,翻开自己的记事本递过去。

“这是最近收到的邀约,你看看吧。”

在中并没有仔细看内容,只挑了个最先开拍的。然而进组还早,好朋友邀请他出演新歌的mv,他欣然前往。

剧情很老套,照旧是甜蜜的情侣和得了绝症的男主角。

取景在一个小岛上,纯白的海滩,清澈的海水,格外干净。拍摄很顺利,只剩下在中最后一场情绪爆发戏留在了深夜。

虽然是盛夏,可夜晚的海水依旧冰凉,金在中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瑟瑟发抖。这一组镜头他没有台词,只需要呐喊几声就可以了。然而他从深夜拍到凌晨,导演还是皱着眉摇头。

“在中……不要压抑,不要控制,你要让情绪爆发、释放知道吗?刚才的呐喊实在是太空洞了!”

“对不起!”在中连连鞠躬。

“你先休息一会,调整一下吧。”

金在中拒绝了助理递来的毛巾,顶着滴水的头发走到远离灯光的沙滩上坐了下来,看着远处幽暗的海面发呆。

爆发。

自己有什么压抑的情绪需要爆发吗?

恨?

并没有。

如果说上一次分手时他还对郑允浩充满了怨恨,觉得他自私地抛弃了自己舍弃了爱情,那么这次是一点点都没有了。这么多年来,他亲眼目睹了那个男人是怎样如圣人一般将整个国家的命运背负到自己的肩上,是怎样像苦行僧一样向着那个渺茫而伟大的目标奔跑,他根本生不出一丝丝埋怨之心,与之相反的,是心疼、是崇拜、是敬畏。

以及绝望。

海风吹得他透心凉。

然而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心头渐渐蔓延开的绝望,比海风更加悲凉。

郑允浩选择了一条伟大而崇高的道路,为了那个目标,不论是做出什么牺牲,都是正义的、无可辩驳的,甚至是作为被舍弃一方的自己都无法否认这一点——他金在中一个人,怎么可能和一个国家的未来、和五千万人的命运相提并论?

他说不出一句反对,也做不了一丝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一点点推着两个人前行,渐行渐远。然后,在这个萧瑟的夜晚,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生离,竟然比死别更加绝望。

MV里,只要他不死,就能和爱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现实中,他明明活得好好的,却必须和爱人远隔天涯。

这是连生死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只能独自抱着回忆,躲到世界的角落里,躲到命运的缝隙中,无法去爱,也无法去恨。

甘心吗?

怎么可能!

“啊——啊——”

金在中冲着汹涌的海面怒吼,而大海回他以咆哮的潮涌。力竭之后倒在沙滩上,星空在他眼前旋转,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要将他吞噬。然而他的眼泪,却无声滴落在背后这沉默而温柔的星球上。




12.

郑允浩在总理任命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等一下,这三个点点是什么意思?”一旁的朴有天有些疑惑,“你的签名和印章样本应该都已经确定下来了吧,之前我们不是就这些细节商量过吗?”

“你就当作是我的防伪标识吧。”

郑允浩笑笑,搬过旁边一沓任命书挨个签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点了“…”。

朴有天耸耸肩,不再管他。

“你的东西都已经搬起来了,那些你自己亲手封的箱子都没有打开,有空你自己整理一下吧。”

郑允浩点点头,“你辛苦了。”

“这两天怎么没看见昌珉?”

“我让他去刘顺石部长那里去了,多看看多学学,以后就准备让他到财政部去。他总是要独当一面的。”

朴有天点点头,将他看完的文件整理好。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你就算是大总统也不可能一天就把所有事情干完!”

“好的,我马上走。”

郑允浩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一份厚厚的报告。朴有天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只好

带上门离开。

总统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直到秘书来敲门提醒,他才关灯离开。

通过官邸的小路灯光昏暗,路边巡逻的警卫官一一向他敬礼。

“你们辛苦了。”

郑允浩向他们点头致谢,年轻的士兵们受宠若惊。

拒绝了生活助理的宵夜,他走进卧室开了灯,就看见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已经被放置的整整齐齐,只有角落里摆着一个大箱子没有拆封。

前两天的某个夜晚,他终于再次回到两个人的家里,虽然只是短短几天,却已然恍如隔世——出门时他还是郑允浩,回去时他已经是大总统先生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在中的东西都已经收走了,他那些风格鲜明的衣服、摆满整个衣帽间的鞋子、喜欢的大熊玩偶甚至是牙刷、毛巾和那条印满草莓的围裙……

虽然自己才是混蛋的那一个,郑允浩却霎时间觉得异常委屈。他在地板上坐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将整个房子查看了一遍。

幸好幸好,在中一直不喜欢进他的书房,所以收在书房的东西都还在,最重要的就是从他出道至今送给自己的签名唱片,和那张在巴黎的合影。

郑允浩轻抚着纸箱粗糙的文理,却没有将箱子拆开。

这里面所有的东西他都历历在目,比如十年前的巴黎,他们在摩天轮底下开心的笑容;比如那张出道单曲《HUG》上写着的“我们允浩呀,哥正式出道啦,以后就等着享福吧”……他甚至能透过那圆乎乎的字体,想象出那个少年得意洋洋的可爱模样。

他不由得微笑起来,搬起箱子放进了那间只有他有密码的保险房里。

他在箱子前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指“咚-咚-咚”轻敲了三下,随后关上了沉重的房门,封闭一切。

.我

.爱

.你

这份爱,可以省略表达,然而无处不在。


13.

开机那天,大社长亲自将在中送到剧组,让大家都很是吃惊。

金在中知道这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在想些什么,前几年他和郑允浩一起办过义演、搞过义卖,在很多场合互相为对方喊话打气,两人的好友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现在郑允浩成了总统,这个日本人自然不会轻慢自己。

然而他故作不知,只没心没肺的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寒暄着,很快就打成了一片。不久编剧老师也来了,金在中真心实意的笑了,给了这位文雅女性一个热情的拥抱。

说起来两人之间还有着很浪漫的缘分。编剧老师是业界的前辈,无数人求着她写剧本,然而她却无意中看见了在中唱《maze》的一段视频,从此就成了他的歌迷,如今更是在新剧里为他量身打造了戏份颇重的的男二一角,饰演一个独自在日本奋斗的韩国青年。

金在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非常触动。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缺乏运气的小子,可不能否认的是,他真的遇到了很多不图回报真心关爱他、帮助他的贵人。

“老师,晚上一起喝酒吧?”

他小声说,老师开心地对他比了个OK,然后热情地将他介绍给几位在日本很有名气的主创们。

第一天的戏份并不重,大家熟悉了一下,然后对了对台本。六点钟就散了,天色还亮得很,晚霞绚烂夺目。他拍了一张照片,下意识要发朋友圈,才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注销了所有的社交网络ID。

他苦笑了着将照片删除,上车离去。

公司在目黑川租了间公寓,他和俊秀住在这里。只是俊秀这两天回韩去了,于是只剩他一个人。俊秀体贴地在冰箱里塞满了食材,然而他既没有下厨的欲望,也没有进食的胃口。

于是就呆呆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河水发呆。

花期早就过了,只剩树叶郁郁葱葱。

错过了今年的樱花呢……他怅然。

金在中喜欢樱花,喜欢她怒放如云,也喜欢她凋零似雪。他沉迷于那种充满侵略性和悲剧色彩的决绝的美丽,为此,那个人很不高兴——他讨厌在中和任何伤感的、凄美的或者兆头不祥的东西有丝毫的联系。在他的理想状态里,金在中就应该是每天喜气洋洋的傻乐,只知道放肆、开怀、撒娇就够了。

金在中看着渐渐暗淡下来的晚霞,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我是你的宠儿。

可却不是上帝的啊……

14.

小酒馆里放着古早的和歌,胡子邋遢的老板坐在厨房里打瞌睡,而金在中和老师已经开了第三瓶清酒。

金在中从来都有一种能和陌生人快速打成一片的能力,所以两个人聊的话题也逐渐亲密起来。

“老师写过这么多甜蜜的恋情,感情生活应该很幸福吧?”金在中歪头趴在桌子上,看着依然微醺的老师。

老师摇头笑了。

“你听过那句话吗?痛苦出诗人。真正幸福的人是写不出东西的。”

老师摇着酒杯,突然看向他:“在中君也在经历痛苦吧?”

金在中有些猝不及防,讷讷无言。

“以前你虽然唱了很多痛苦的嘶吼的歌曲。可人是非常精神的,带着活泼的生机。”她边说边给在中倒了杯酒,“可现在,你虽然常常笑着,可是却消沉极了。”

金在中抿抿嘴,然后仰头喝掉杯中酒。

“是啊,我和爱人分手了。”他有些自暴自弃的吐出一口气。

“为什么?他变心了?”

金在中摇摇头,“如果真是变心了的话,反而比较能够死心呢。”

“为什么要强求死心呢?”老师虽然已经微醺,然而说出的话却字字戳心,“如果真的爱,就应该连那些痛苦、折磨一起爱啊!”

“我常常觉得殉情的人非常傻,那种因为爱人去世了,自己也跟着去死的人……因为如果连你都舍弃了,那么这份爱就彻底消失了啊。所以,如果真的爱的话,应该是怀抱着曾经的回忆拼命拼命地活下去吧,因为只有你活着,这份爱才能继续存在啊……这应该是幸福的事吧。”

金在中摇摇头,“太痛苦了,比死了还痛苦。”

“那你后悔吗?”

后悔?

金在中盯着木桌上已经被摩挲得光滑的纹理陷入回忆。

后悔和郑允浩相遇吗?

在15岁那年的冬天,不再遇到那个在雪地里撒沙子的虎牙少年,不再借宿在那间考试院附近的阁楼里,不再为那个正在抽条长个常常饿肚子的人煮拉面,不再每次演出前给他发短信命令他准时收看,不再背着膝盖受伤的他在午夜无人的街道奔跑,不再一起入伍一起义演一起千里奔波,不再每夜搂着抑郁沉默的孩子入睡、为他刷牙洗脸穿衣、陪他熬过灰暗岁月……

不再有热吻,也不再有热泪。

作一个没有郑允浩的金在中。

作一个没有金在中的郑允浩。

他的心脏疼得揪了起来,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

“我不后悔。”

即便是痛苦得要死,也不舍得后悔。


15.

车队平稳地驶离了军营。

就在刚刚,郑允浩视察了京畿道某师团,参观了作战室、训练基地、官兵宿舍等,也向全体官兵讲了话,鼓励他们认真训练,保家卫国。

军队是他的大本营之一。

前政府时期,青年们对政治感兴趣的很少,更多的是追求享受和娱乐。他成立了大学生联合会以后,越来越了解社会的不公和黑暗,所以越发对政治感兴趣起来,于是入伍以后也经常和战友们谈论这些。一开始大家也只是互相发发牢骚,说说自己遇到的麻烦事,后来交流越来越深入,渐渐的便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群体,而他自然是核心。当时“京畿道的郑允浩”名声传了很远,很多从未谋面的士兵给他写信,和他谈论人生理想和国家未来,所以现役的很多中高级军官都曾是他的同学、战友或者从未谋面但神交已久的知己。

这里也是他和在中曾经服役的地方。

他大学毕业那年,在中不顾众人反对和公司解约了。为了逃避聚集在家门口绝望哭泣的歌迷们,那个肆意妄为的小子跟他一起入了伍。

入伍前,两人互相为对方剃头。

在中手艺很好,只是一边剃一边笑,脸憋得通红通红的,好不容易剃完了,伸手在他毛栗子一样的头顶揉了好久,又“吧唧吧唧”连连亲了几口,嘴里念叨着“哎呀我们允呀可爱死了!”

自己的手艺则不怎么样,拿着剃刀紧张得很,在中也闭紧了眼睛不敢看。好不容易完工了,镜子里那个纯美少年就瞬间变成了顶着狗啃头的糙汉子。

郑允浩以为他会发飙呢,都已经双手抱头准备挨打了,没想到金在中挑了挑眉毛,很是得意地说了一句,“原来我剪短发这么man啊!”

随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装出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样子,“小妞,从了大爷吧!”

郑允浩被他逗得没脾气。

新兵训练时两人分在一个宿舍,所以虽然很辛苦,然而每天都甜丝丝的。然而6周的新兵训练很快就结束了,两人即将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队去——金在中这样的明星肯定要分到军乐队去的。郑允浩曾想过找一找人脉,不要把两人分开,并不是因为两人在热恋中你侬我侬离不开对方,而是实在不放心在中一个人到部队去——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对他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明星排斥得很。

然而金在中拒绝了他的好意。

“郑允浩,你很强,是所有人的leader允浩,也是我的。但是我金在中并不是你的附庸,我要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像个女人一样躲在你身后!”

金在中一脸严肃的看着他,那张脸man爆了,也迷人极了。郑允浩只觉得心脏发烫,忍不住抱住他狠狠吻了下去,两个人在黑暗的楼顶互相撕咬着,直到献血的腥味充满口腔。

“先生。”秘书突然出声,打断了郑允浩的回忆,“大学生联合会的竞选结果出来了,金宇当选会长。”

郑允浩略加思索,“接视频通话吧。”

百里外的首大礼堂,首尔大学生联合会的年轻学子们挤爆了整个会场。看见大总统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所有人激动地欢呼鼓掌。

“孩子们,好久不见!”

只一句话,人群沸腾。

郑允浩笑着等待他们渐渐安静下来。

“听说你们顺利的开完了会,选出了会长。金宇是个很有担当的年轻人,你们要帮着他一块儿把协会办好啊!”

学生们齐声答应,被点名的年轻人涨红了一张脸,兴奋地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很想念你们,却不能经常和你们见面。不过我一直在关注着你们哦,最近的清理海洋垃圾的活动我也听说了,你们做得很棒!”他竖起大拇指,“期待着你们今后更加出色的表现,以实际行动守护协会成立时我们最初的理想——赋大韩民国以青春和正义。这是来自前会长leader允浩的拜托哦!”

郑允浩对着屏幕挥挥手,“我爱你们,再见!”

秘书关闭了通话。

“先生,您对协会真的很有感情啊。”

“是啊,那里是我理想萌芽的地方,也是我的初心。”

“谁也没想到,当年您一手创办的协会,现在已经有了影响全国的能力。”

秘书一脸叹服地看着郑允浩。

那些暮气沉沉、高高在上的政客们根本看不起这个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学生协会,觉得只是年轻人们在瞎胡闹。岂不知青年是国家的未来,而早已经将触角伸向全国的协会有着轻易影响、鼓动、组织全国青年的力量。现在,这股力量,牢牢掌握在这位年轻的大总统手中,掌握在这位学生们亲切地称为“leader允浩”的男人手中。

16.

或许是和编剧老师的那场谈话,略略抚慰了他心中的痛苦;也可能是在剧组认识了新朋友,让他找到了一些轻松的新鲜话题,金俊秀回来的时候,惊喜的发现在中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食欲也恢复了一些,没有再让人害怕的继续瘦下去。

拍摄也很顺利,七月烟花祭的时候,导演很够意思的给大家放了一天假。

剧组于是集体出动,金在中不好拒绝,就跟在人群的后面,看着他们欢呼笑闹。

“哥,吃刨冰吗?”金俊秀递给他一碗刨冰。

金在中摇摇头,“你吃吧。”

不远处,一对穿着浴衣的情侣举着呲呲燃烧的仙女棒拍照,脸上荡漾着甜蜜的笑容。

金在中就忽然想到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电视上预报会有流星雨,还是最适合许愿的狮子座流星雨。金在中老早就从宿舍跑了出来,跟郑允浩跑到了汉江边,眼巴巴的等了好久,天空却一直暗淡,小少年简直沮丧得要哭了。

郑允浩一开始还坐在旁边安慰他,后来竟然就失踪了。

过了一会打电话来的时候,金在中气得吼他,“哎郑允浩你太不仗义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在中啊,看流星!”

金在中抬起头,看见一点亮光从远处的山坡缓缓划过,亮光下面隐约看见少年奔跑的身影。

他噗嗤笑了,然而又感动的有点想哭。

不久之后,气喘吁吁的郑允浩跑到他面前。

“在中啊,看见流星了吗?许愿了吧?”

“看见啦,美极啦!”

少年于是得意的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金在中猛地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少年呆呆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的愿望就是金在中和郑允浩要一辈子都在一起!”

那个人于是笑开了,将手里还剩下的仙女棒点燃了分给他,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举着烟火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那光芒落在少年的眼里。

彼时还懵懵懂懂的人儿并分不清爱情和友谊的区别,只是本能的希望这个自己最信任、最依赖的人能够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果然,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金在中喃喃自语。

“哥,你说什么?”

金俊秀正说着,一颗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绽放出灿烂的光芒,照亮了大半个夜空,也在金在中的脸上投下绮丽的色彩。

人群欢呼着,金在中痴痴抬头看着这场胜景。

烟花啊,真的是和流星一样带着不详的兆头呢……




17.

今天是沈昌珉作为财长特助履新的第一天。

他有些忐忑地按响了刘顺石家的门铃。

“部长您好,我是您的助理沈昌珉,来接您上班。”

保姆将他请进屋,让他在客厅等一下,说部长正在书房找材料,马上就下来。昌珉于是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刘妍美拎包下楼,只看见一点点头顶从沙发靠背上露出来,于是一把搂住昌珉的脖子。

“老爸,我去上班啦!”

她已经扑了上去才发现自己抱住了一个陌生男人,于是连忙松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致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我爸爸呢。”刘妍美大方解释,“你脸红什么啊,呀,连耳朵都红了,好可爱啊!”

昌珉满脸发烫:“我,我是部长的助理,部长让我在这里等他的。”

“哦,你是沈昌珉吧!爸爸和我说过。我叫刘妍美。”

“你好,初次见面!”昌珉向她行礼。

“你是哪年生啊?”

“我是88年生。”

“啊那我要叫哥啊。”刘妍美嘟嘴,“为什么现在的男人看起来都这么年轻啊,大总统看起来也好年轻,你看起来也好年轻。”

沈昌珉抿嘴笑不说话。

“不过最年轻的还是我在中哥。”刘妍美一脸痴迷,“在中哥就是天使啊,永远都不会老的那种。”

“你是在中哥的歌迷?”

“对啊对啊!”刘妍美忽然兴奋起来,“我记得在中哥和大总统是好朋友啊,你应该见过在中哥吧?”

“呃,见过两次。”昌珉有些含混地回答。

“我只在演唱会见过呢。”刘妍美有些羡慕的看着他,“哥哥真人肯定更美吧?性格是不是超级好啊?”

沈昌珉眼神躲闪,“是吧……”

“哎,可惜现在哥哥去了日本,真的觉得好寂寞啊……”刘妍美叹气。

“妍美,又在淘气吗?”刘顺石从楼梯上走下来。

“部长您好!”沈昌珉急忙鞠躬行礼

“爸,你说的我好像是个讨厌鬼一样!”刘妍美皱皱鼻子,蹭到父亲身边抱了抱他,“我去上班啦!”

刘顺石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开车慢一点。”

刘妍美对昌珉挥挥手,“以后有机会一起喝酒啊,到时候多告诉我点在中哥的事哦!”

她对昌珉做了个鬼脸。

“让你见笑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惯了一些。”刘顺石拍了拍沈昌珉的肩膀,“我看过你写的书,很不错。”

“您过奖了,我正想跟着您好好学习。”

“来,我们边走边聊。”


18.

朴有天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郑允浩吃胃药。

“哎,我说你忙归忙,还是要注意点身体啊!”

“没事,老毛病了。”郑允浩把药片吞下去。

“我信你才有鬼!生活助理已经在跟我抱怨了,说都你瘦了好几斤了。”

“有事吗?”郑允浩岔开话题。

“你明天不是就要出出访了吗,我跟你汇报以下最近的舆论风向。”

“哦?”郑允浩挺直身子,“你说吧!”

“别那么严肃,都是些八卦的消息。”朴有天做到沙发上,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我看看啊,现在你的网络热搜词第一名是‘最想嫁的人’,相关搜索还有‘大总统的初恋’‘如何嫁给大总统’;第二名是‘世最帅’,说你是世界上最帅的人;第三名是‘郑允浩的奋斗史’,大家都在回顾你一路打拼的经历,你现在已经是年轻人的励志男神了……”

郑允浩无奈摇摇头,“你专门跑一趟不会就是来打趣我的吧?”

“这不是想让你放松放松嘛!”朴有天将材料夹递给他,“我知道你出访以后,那边马上就要行动了,记者会这边我也拿出了预案,你看看吧。”

郑允浩低头翻资料。

“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我已经叮嘱过他们,从民怨沸腾的那几个先着手。所以媒体方面你也要指导一下,不要关注他们的身份,只挖他们做的那些事,模糊掉他们的派别和背景。”

朴有天点点头。

“那个……”他轻轻嗓子,“前两天俊秀回国,我们通电话了。”

郑允浩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哦。”

他没有抬头。

“你不用担心……在中他挺好的,在日本拍戏,也交到了新朋友。”朴有天说得小心翼翼。

郑允浩笑了,“你不用这么战战兢兢。”

他下意识地就摸了摸手上的尾戒。

“我知道他能挺过来的,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好、更坚强。”他苦笑了一下,“我这样说很欠揍吧,明明自己伤害了他,还要求他坚强。”

朴有天摸摸鼻子,“那个,你忙吧,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的郑允浩却开了口。

“如果可能的话,让他们多照应一下吧。”

朴有天点点头,关上门。

郑允浩低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入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不由伸手按了按腹部。

胃好疼啊。

恰巧生活助理给他端了杯咖啡进来,他于是灌了一大口,压下那股呕吐的欲望。

“先生,晚饭您想吃点什么?”

“我不饿,不用准备了。”

“先生,如果您这样不爱惜身体的话,我只能向您的健康顾问小组汇报了。”

看着生活助理一脸严肃的表情,他叹了口气。

“那就要炒年糕吧,很辣很辣的那种。”

虽然并不赞同总统先生这种于身体毫无益处的品味,但吃一点总比不吃要好。生活助理很快将色香味俱佳的炒年糕端了上来。

郑允浩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并不那么辣,和十几年前阁楼里那一盘不能比。那时寒风中冻得流鼻涕的金在中,好不容易下狠心用自己去剧组演尸体的报酬买了一个小小的炉子回来,只为了在首尔寒冷的冬天能有一口热汤喝。那天是郑允浩的生日,金在中很奢侈的买了年糕回来,给他做了一顿炒年糕。

“我们多放点辣椒,吃了就不会冷啦!”

于是那盘红彤彤的炒年糕把两人的鼻涕眼泪都辣了出来,身上也确实热乎了,甚至全身冒汗。可被冷风一吹,却愈发的冷了。

郑允浩笑了,伴着回忆将一盘炒年糕味同嚼蜡的咽了下去。


19.

深夜,金在中窝在沙发里看剧本。

Doctor,也有个妹妹,也是个孤独的异乡人呢。

像那个人一样。

然而那个人比Doctor坚强得多。

十几岁的年纪,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也为了更好的未来,勇敢的也是莽撞的跑到首尔打拼,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在午夜的餐馆饿着肚子刷盘子,在寒冷的凌晨用冻僵的双手往雪地里撒沙子……然而金在中所钦佩的,并不在于他吃了多少苦,而是他从未犹豫过、软弱过、迷失过、后悔过。那个人,似乎无所畏惧,既不畏惧贫穷,也不畏惧辛苦,更不畏惧寂寞。在最难的境地里,他依然乐观、热情、善良。

否则不会收留彼时在街头流浪的他。

他还记得那时十一月的某天,自己落选了,又因为拖欠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一个人在冬夜的街道游荡。

又高又瘦的少年哈着白气在路灯下忙碌着,可能是为了壮胆,大声唱着歌,偶尔夸张地扭扭屁股,金在中忍不住笑了。

少年这才看见他,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我以为没别人呢。”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怎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街上走啊?”

“你不也是吗?”

“我在工作啊。”

“我无家可归啦,被房东赶出来了。”

“这样啊……”

少年欲言又止,显然是想帮助他,可也知道自身的境况并好不了多少。

“哎你能听我唱首歌吗?”金在中忽然开口,“你听听看,是不是很难听。”

被落选所深深打击的金在中甚至没等少年答应,就唱了起来。

第一次遇见你那天,夜里无声的下起雪……正是那首《连那痛苦也要爱》。

少年很认真的唱,少年很认真的听。

“很好听啊,我觉得你唱歌很有感情!”

“真的吗?”

“嗯!你是来参加选秀的吧?我觉得你以后肯定能成为大明星!我就是你的第一个歌迷呀!”

这一刻,少年在金在中眼中简直就是天使。

更何况,天使还好心收留了他,在面前能转身的小小阁楼里分给他半张床,让他有了个家。

从此,两个人开始了一年多的同居生涯。白天一个人上课一个人练习,晚上一起去打工,饿的时候互相比赛肚子叫,冷的时候抱着对方的脚丫子取暖。

那么苦的日子,现在回忆起来,金在中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是啊,很苦。可是充满了希望,也有伙伴在身边,所以总是义无反顾、百折不挠,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傻气和执着,竟然也就真让他们成功了——金在中如愿以偿的进入了SM公司,郑允浩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首大法律系。

两个小疯子乐傻了,第一回喝酒,喝醉了在汉江边大吼大叫,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那晚其实根本没什么星星。

然而少年们的眼睛闪闪发光。


20.

金在中赋予了角色一种脆弱的美。

他的柔软而凄厉的眼神,他的温暖而绝望的笑容,他的半透明的皮肤和颤抖的睫毛,以及低下头时骨骼隆起的脊背……

导演好几次CUT都没有喊出来,他的表现自然是与角色不符的,然而太美了,也太蛊惑人心了,让他不舍得剪掉。

为此导演和编剧老师连续开了好几天的会,决定为了他而改剧本。

金在中知道的时候非常抱歉。

“在中,我必须说你这是不专业的表现,你要去表现人物,而不是表现你自己。”老师很严肃的说。

“对不起!”金在中深深鞠躬,“我还是再来一次吧!”

编剧摇摇头,“导演他已经同意改剧本了,我会按照你的表现重新调整一下角色的设定和情节的展开……”

金在中耙了耙自己的头发,对自己生气。

“如果你真正要取得演技上的进步,必须要把自己忘掉!”

“其实,一开始接这部戏,我就是想把自己忘掉啊!”

他有些绝望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面目。

看见他这样,老师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他。

“别难过了,你的演技本来就很好了,我们也只是对你的期待更高而已。而且,我相信这个角色会给你带来非常多的人气的!”

老师的话应验了。

一开始只有他的歌迷在关注他的表演,后来越来越多不认识歌手金在中的人开始被doctor这个角色所吸引,并对饰演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网络上有关他的话题也渐渐热闹起来,剧迷们还给他起了很多绰号,诸如“脆弱美的极致”“樱花一样的男人”等等。

然而也有麻烦跟着来了。

制片人喊他吃饭的时候,他以为只是剧组朋友的聚会,走进包间才发现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主人的位置。

“在中君,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制片人将他拉过去,“这位是高桥先生,是高桥集团的总经理,也是你的影迷呢!”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于是就算认识了。

一开始金在中并没有想太多,他还没有自恋到那个程度。高桥一开始也很克制,只是众人一起吃吃饭唱唱歌。后来金在中渐渐察觉了一些异样,主要是高桥的眼神太过于热烈,有些话语也带着微妙的潜台词,于是他便暗暗保持距离,后来再有邀请就都找托词婉拒了。

然而高桥显然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也并不是一个轻易接受拒绝的人。

难得有空回到公司,社长兴高采烈的告诉他,高桥集团开出高价,要请他作为亚洲地区的代言人。

“哇真的吗?太好了!”金俊秀一脸兴奋“高桥集团可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奢侈品公司,他们的代言人历来都是日本超一流的大明星!”

金在中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社长发现了不对劲。

金在中摇摇头,“我考虑一下吧。”

“这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吗?”金俊秀很不解。

社长似乎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

“俊秀啊,麻烦你去财务部跑一趟吧,他们有一些材料需要你签字。”

把金俊秀支走,社长走到金在中身边坐下。

“在中君,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也隐约听说过,高桥先生对美女不是太感兴趣。圈里也曾经有一些年轻的男孩子和他走得很近……”

他一边观察着在中的表情一边小心斟酌着语句。

“但是他的风评是很好的,很大方,也从不强迫别人……当然啦,我并不是说要你做什么,合约上可没有什么附加条件,我们签了约也并不代表答应他什么无理要求……”

“知道了,我考虑一下。”

搬文小天使

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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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4 20:52: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文皇古都 于 2017-11-14 20:58 编辑

21.

在选择伴侣方面,高桥自认为很挑剔。当然要美,很美,还要美得有特点,灵魂也要很有趣。他家世显赫,有钱有权,长得又英俊,所以在某个隐秘的圈子里面,能得到他的肯定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光荣。

于是得知金在中约他见面的时候,高桥的笑容里不由带着一种不出我料的得意。只是见面的时间地点有些出乎他的预料,金在中约在八月艳阳的中午,在一家很正经甚至有点商业味道的咖啡厅。

高桥上楼的瞬间,就看见坐在窗边的金在中白得发光。他觉得心头一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克制住心里少有的兴奋和激动。

“你来了?坐吧。”

金在中没有和他客套,甚至有些失礼的没有站起身。

高桥并不在意,在他对面坐下。因为金在中那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头发,他有点心不在焉。

“高桥先生,你觉得我在日本算几线?”金在中很突兀的开了口。

“虽然你非常有实力,以后也必将前途无量,但只就现况来说,应该算二线吧。”高桥直言。

“贵公司历来的代言人都是几线?”

“当然是超一线。”高桥很是自得。

金在中笑了。

“所以啊,我拒绝这个代言。”

高桥觉得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拒绝?”

“是啊,我从不做没有自知之明的事情,不该我的我不要。”

高桥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了背部,“在中君,你可能对我们高桥集团还不是太了解。你要知道,这个代言给你的不仅仅是丰厚的代言费,更是对你地位的巨大提升,甚至可以说,接了这个代言,你会立刻进入一线……”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一线二线,更不会为了这个欠别人的人情。等到有一天我真正担得起这个名头,我会很乐意和贵公司合作。”金在中打断他的话,“我知道高桥先生为什么现在要把这么重要的代言给我,但是不好意思,我只能婉拒你的好意了。”

“为什么?”高桥双手抱胸,努力压制住心中的烦躁,“你不要跟我说你不接受男人之类的借口,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跟我是一类人。”

“是啊,我跟你是同类人。”金在中笑,“可这就代表我必须接受你吗?”

“我自认是个优秀的伴侣。”高桥有些高傲地扬起下巴。

“或许是吧,但是你优不优秀和我没有关系。因为我永远都不会爱上你。”

“哦,这么笃定?”高桥不服气。

“是的,无比确定。”金在中拿起钱包,掏出两张大钞放到桌上。

“我先告辞了,再见。”他起身离开。

“你总要告诉我你的爱人是谁吧?否则我不会甘心的!”

金在中回头,犹豫了一会。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无人可以比肩。”


22.

总统专机在一万米的高空平稳航行。

已是深夜,长途飞行让所有人都颇为疲惫。随员们大多盖着毯子睡着了,郑允浩的位子上却还亮着灯。

有些昏黄的灯光让长时间低头看字的他有些头晕。

秘书端来一杯果汁,“先生,休息一下吧。”

“给我换一杯咖啡吧。”郑允浩捏捏眉心。

秘书摇摇头,“保健小组已经明确说了,以后不准再给您提供咖啡。”

郑允浩苦笑,只好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很甜。

其实他是爱吃甜食的,蛋糕、奶茶、巧克力、冰淇淋等等,比很多女孩子更喜欢。只是后来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更威严更值得信任,便舍弃了这些最爱,一同舍弃的,还有自己孩子气的虎牙。

拔牙的时候,是在中陪着去的。一边红着眼睛一边拉着他的衣袖,“允浩啊,咱能不拔吗?能不能不拔啊?”

郑允浩哄他,“只是拔个牙,没事的!”

“我就不想让你拔!”金在中心里难受死了,“我最喜欢你的虎牙了,为什么要拔啊!谁也没规定有虎牙就不能当学生会主席啊呜呜呜……”

然而郑允浩决定的事情很少会改变,他还是躺到了牙科门诊的治疗椅上。本来金在中是坐在他身旁抓着他的手陪着他的,但是医生嫌他哭得太凶了把他赶出去了,于是他只好趴在玻璃墙上看着医生硬生生将两颗虎牙拔了出来。

拔牙之后好几天允浩都没法好好吃饭,金在中一边跟他生气一边给他熬粥,插好吸管喂他吃。头几天晚上还发起了低烧,金在中一边给他冰敷一边数落他,“郑允浩你怎么这么狠心呢!你怎么对自己也这么狠心呢!”

允浩于是拉着他的手哄他,“在中啊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伤心了好不好?”

他被这个比自己更心疼自己的少年所感动,许下承诺的时候是十万分的真心实意,然而后来却一次又一次的食言了,自己反而成了伤他最深的人。

在中啊,现在过得好不好?离开了我,或许反而不会再伤心了吧?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怔怔出神。

“先生,睡一会吧。”秘书给他拿来毛毯。

郑允浩关了灯合上文件夹,拿起耳机戴到头上,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旋律中做了一个梦。

Fly away Fly away Love

Fly away Fly away Love

Fly away Fly away Love

我人生唯一的爱,再见……


23.

电视剧热映,很多杂志找到了金在中。

其中一家最有影响力的女性杂志请来了享誉国际的摄影大师,为他量身定制的主题是“花与刀”。

在中的头发重新染回了黑色,丝丝缕缕垂在睫间,黑色的浴衣松垮的披在身上,只有暗红色的腰带紧紧勒出纤细的腰。他光着脚从更衣间走出来,踩着一地红色花瓣走到灯光下,“呛啷啷”一声拔出武士刀举在面前,抬眼看着众人,浓重的眼妆妖娆,然而他的眼神却如冰雪凛冽。

“我觉得我有点不能呼吸了。”摄影师抱着照相机怔怔看着他。

于是摄影棚里的闪光灯从下午亮到了深夜,明明只需要十几张照片,摄影师却足足拍了好几千张。

“在中君,我办摄影展的时候请你当模特吗?”摄影师有些意犹未尽。

“我可以吗?”在中有些诧异。

“当然可以。”摄影师很兴奋,“我现在脑袋里灵感迸发,你简直是我的缪斯女神!”

金在中笑笑,没有介意他的用词不当。

“我觉得下次你可以尝试一下女装哦,真正的美完全可以超越性别的!”摄影师一脸向往,明显在想象。

在中却忽然想起了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时,他以《hug》出道之后就一路爆红,成为万千少女们的白马王子,上了很多综艺,也拍了很多反转剧。其中有一部,他戴着假发抹红了嘴唇扮女生。定妆的时候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郑允浩。

“这是谁啊?”允浩很快回信。

“我妹妹!漂亮吗?”金在中恶作剧。

“漂亮!”

“要不然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好啊让她当我的女朋友!”

金在中笑着笑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于是很快又发过去一条,“见着漂亮女孩就想认识,我才不会让你如愿呢!死心吧你!”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自己抱着胳膊生闷气,其实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气什么。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他犹豫了一会才点开短信。

“我知道那是你。”

他“噗嗤”笑出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啪啪啪”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那我做你女朋友怎么样?”

下一秒允浩回了短信。

“好啊,一言为定。”

其实那时候都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后来见面金在中夸张地跳到郑允浩怀里戏谑的说“男朋友你好啊”,郑允浩也曾恶作剧的把那张女装的照片拿给朋友们看,说“看这是我的女朋友”,搞得他那些女拥簇们纷纷私下打听,这是哪个大学的校花,怎么无声无息就把leader允浩攻略了。

想起那些傻乎乎的往事,金在中忍不住笑了。坐到化妆镜前,他拿起纸巾使劲檫了擦嘴唇,浓重的红色瞬间蹭花了脸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狼狈而凄凉。

那时的少年们开起玩笑来肆无忌惮、不知轻重,却未想到,那些自认为是好哥们之间的情谊,那些牵手、拥抱、吵架、撒娇,那些互相信任、彼此扶持、同仇敌忾,早就在两个男人之间交织起无尽的羁绊,并悄然无声的改变了两个人生命的轨道。

有些感情像空气一样,存在的时候好无所觉,直到失去了才无法呼吸。




24.

金在中没有无名期,从出道就开始红。最高峰的时候官方歌迷会注册人数高达93万,其中大部分都是十几岁的少女们。她们热情无比,同时也异常激进,以一种类似“教徒”的心态守护着自己的偶像。不论是私底下走得略近的女明星,还是录制节目时稍显冷淡的老前辈,都会被她们所攻击。时间长了,不仅金在中在圈内略显尴尬,就是其他明星的歌迷也非常有意见。

然而金在中是个粉丝傻瓜。他后来想,可能是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系——生长在有着八个姐姐的家庭,即使父母再怎么宠溺,他依然是缺爱的。所以对于这些心里眼里只有他自己的歌迷,他从来不忍苛责,即使少女们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那是在某综艺节目的后台,在中扭开“歌迷”送来的应援饮料喝了一口。

当时郑允浩正带着大学生联合会的一帮骨干在首尔郊区的孤儿院做义工,把眼盲的女孩子抱在怀里,一边给她梳辫子一边跟她聊天。

“是嘛,你喜欢听歌?”

“嗯嗯,我最喜欢在中哥哥的《hug》还有《气球》!”

“真的啊?允浩哥哥是在中哥哥的好朋友哦,下次让哥哥给你签名好不好?”

“我才不信呢!”女孩一脸狐疑,“你真的是在中哥哥的朋友吗?”

“当然是真的。”允浩被她逗笑了。

“那你给在中哥哥打电话!在中哥哥的声音我一下子就能听出来了!”

“行啊。”

允浩为了哄她开心,拿出手机打给在中。

电话好久才接通,电话那头却是助理金俊秀闷闷的声音传来。

“允浩哥……”

“俊秀啊,在中在忙吗?”

“哥,在中哥出事了!”金俊秀声音颤抖,“有人往他的饮料瓶里装胶水,现在正在医院洗胃呢!”

郑允浩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瞬间涌到了头顶,他“噌”的站起来,女孩被他吓了一跳。

“会长,怎么了?”

“摩托车借我!”

他抢走同学的钥匙,一路飙到医院,冲进病房,就看见那个总是嚣张笑着闹着的金在中一脸苍白的躺在病床上,如脆薄的纸片一样。

他站在门口,根本不敢靠前,感觉自己一口气都能将他吹走。

在中看见了他,歪头冲他虚弱的笑了笑,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是谁干的,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他使劲捶着墙壁,关节渗出血丝。

在中急得要起身,他这才敢走到床边。

在中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郑允浩跪在床边抓住他的手,“你疼不疼啊?肯定很疼吧……在中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在中拍拍他的手安慰他。

“没事的,我来了。”他抹掉眼角的失忆,“我就在这一直陪着你,你好好休息,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了……”

在中点点头,渐渐睡去。

郑允浩在床边守了他一夜,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已经睡得不安慰颤抖的睫毛,忽然意识到:

我爱这个人。

我不能失去这个人。


25.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女孩子,金在中呆了一会儿,然后习惯性地笑了笑,“算了,她还小呢。”

罪魁祸首在痛哭流涕,身边的父母千恩万谢,公司的工作人员在和记者讨论待会要发的通稿,没人发现金在中站得离女孩很远,除了郑允浩。

他上前一步拉住金在中的手,这才发现他一直在颤抖。

郑允浩心里一酸,使劲握住。

他知道,金在中在害怕,怕这个女孩会再次伤害他,也怕任何一个陌生人,会突然冲上来伤害他。

那瓶胶水,摧毁了他曾经对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

郑允浩觉得愤怒而无力。

愤怒于这些毫无缘由的恶意;无力于自己的束手无策。

他想像小王子一样,用玻璃罩将这朵玫瑰花保护起来,不让他受一丝风雨,只骄傲的昂着头生长、开花。然而现实是他既不能给在中报仇,也给不了他庇佑,他只能聊胜于无的为他打开每一瓶水先喝一口;在少年深夜憟然惊醒的时候第一时间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

出事后,郑允浩立刻收拾东西搬到了在中的公寓里。时间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幻想着光明灿烂的未来。金在中当时的理想早已经实现,他真的成了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路会这样的痛。

“在中啊,我炖了参鸡汤呢,喝一口吧好不好?”

郑允浩蹲在他面前哄他。即使医生已经明确说过可以正常进食了,可出院以后在中基本就没有吃过东西。允浩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于是悄悄问了医生,果然,医生表示这种厌食倾向很可能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他看着迅速消瘦的金在中万分焦急,可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想着法子哄他多吃一点。

在中敷衍的沾了沾嘴唇,然后皱了皱眉。

“不好吃吗?”

“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你都两天没好好吃饭了。”允浩有些急躁。

“我真的不饿!”

在中也火了,甩开他走进卧室,埋头缩在毯子里装睡。

其实根本睡不着。

他知道自己应该理智一点,多吃点东西,早日恢复,毕竟公司只给了一周的休息时间,一周之后迎接他的又将是满满的行程。他更知道郑允浩在担心他,可是他就是毫无进食的欲望,塞进嘴里的东西都泛着一股苦腥味和灼伤感,就像那瓶胶水一模一样……

屋子里安静得很。

允浩也生气了吧?

他躲在被子里咬嘴唇,生气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不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做回那个傻乎乎的金在中。

忽然有人将他从毯子里扯了出来。

郑允浩坐到床上,一手有些粗暴地将他圈在怀里,一手端着汤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压住了在中的嘴唇,将汤水喂到了他嘴里。

在中下意识咽了下去。

允浩也不说话,就这样一口口的将一碗汤都喂进了他嘴里。

“为什么?”金在中呆呆的看着他。

“以后吃饭喝水我都先帮你尝好不好?你不要再害怕了好吗?”郑允浩用手指抹去他嘴角的油渍。

“为什么?”金在中摸着自己的嘴唇。

郑允浩笑了,凑到他嘴上轻轻亲了一下。

“因为我爱你啊。”

我爱你。

这并不是第一次说。

以前打闹开玩笑的时候彼此说过很多啊,在中啊我爱你啊最后一口泡面给我吃吧,允浩啊爱你哟帮我带两瓶烧酒上来吧……说的人没放在心上,听的人也没有当真。但这次,显然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这,你是什么意思啊?”在中觉得自己是饿晕了出现了幻觉。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允浩笑着捏捏他的脸颊。

“我们恋爱吧!”


26.

沈昌珉很羡慕刘妍美这种充满了亲切感的人,敢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擅长和陌生人交朋友,相处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很轻松。

当然了,现在是例外。

今天,刘妍美专门约他出来,就是要听他讲偶像金在中的故事。

“昌珉哥,我都带你来吃全首尔最好吃的面包了,你就快说吧!”刘妍美一脸急不可耐。

“其实,我和在中哥并不太熟,见面也不太多……”他说得很是违心。

“哎呀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嘛。偶像的事情不论多小我都想知道!”刘妍美捧着脸凑到他身边。

“好吧。”昌珉无奈的耸耸肩,努力地挑拣一些和大局无碍的小事说给她听。

沈昌珉回国的时候,郑允浩刚刚当选国会议员,从光州搬到首尔。那时他已经非常有名了,各类媒体都在报道这位年轻的帅气议员,“光州的良心”“全罗道的勇士”……

然而久违的郑允浩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意气风发。他精力充沛、头脑清醒、行事果决,刚加入这个团队不久沈昌珉就全面见识了他旺盛的生命力和行动力,可是在偶尔的间隙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郑允浩总会露出一种恍然和沉郁。

后来,不知道从何时起,郑允浩的笑容忽然明亮了起来。然后过了没多久,沈昌珉见到了金在中。

那天郑允浩说要带他参加一个生日聚会,两人来到了靠近汉江的一座高级公寓。上楼的时候沈昌珉还在打趣,说哥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有钱的朋友啊。

郑允浩只咧着嘴笑。

开门的是有天,嘴里正吃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

“有天啊,这是我表弟昌珉!昌珉啊,叫有天哥。”

郑允浩很家常地走进来,沈昌珉有点拘谨地跟有天握手。

“有天哥您好!”

朴有天拍了拍他的肩。

“不用客气,这是你允浩哥家,你就当自己家一样好了。”

沈昌珉有些奇怪,郑允浩的那份议员工资并不多,大部分还都被捐了出去,应该买不起这么豪华的公寓啊。

走进客厅,郑允浩介绍了金俊秀给他认识。

“在中呢?”郑允浩一遍问一遍往蛋糕上插蜡烛。

“在厨房呢!”

“今天是他生日哎,你们还让他下厨?没生气?”

“本来说要去饭店的,但是在中哥今天干劲满满,说要大显身手呢!”金俊秀数着允浩插好的蜡烛,“哥,这才几根啊?你插少了吧?”

郑允浩摇摇手指,像着厨房的方向大声说,“虽然我们在中看起来还像未成年呢,但是今天难道不是过十八岁生日吗?”

厨房里传来满是笑意的声音,“呀郑允浩,你还不来帮忙!”

沈昌珉从未见过如此“油嘴滑舌”的郑允浩,于是越发好奇,想跟着郑允浩一起去厨房,却被有天拦下来摆碗筷了。

然而两个人磨蹭了好久都没有出来。朴有天和金俊秀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拉着昌珉打游戏。

允浩的手机响了一声,,昌珉担心是什么重要的信息,于是拿着电话走进厨房,就看见一个人围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郑允浩从身后抱着他的腰,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亲吻。

沈昌珉下意识的就要退出来,然而两人却听见了声响,转头看过来。

穿着米白色毛衣的男人,顶着一头金发,唇红齿白,笑得弯起了眼睛。

“昌珉呐,饭马上就好了!”

沈昌珉胡乱点点头,涨红着脸跑出来。


27.

一晚上沈昌珉都如坐针毡,丰盛的美食他也少见的无心品尝。他有满肚子的话要问,可是晚饭后郑允浩却把他打发走,自己留了下来。心乱如麻的沈昌珉只能从网上搜索关于金在中的消息,胡乱猜测着。等到真正有时间坐下来说话,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哥,那个在中哥是大明星啊。”沈昌珉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他是你的好朋友?”

正在看文件的郑允浩抬起头,他看出了沈昌珉脸上的忐忑,于是放下材料,“坐吧,正好有时间,我们兄弟两好好聊聊。”

沈昌珉有些紧张地坐到他对面,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听见什么如原子弹一样威力巨大的消息。

“我跟在中已经认识十几年了,那时我们都来首尔没多久。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难过的时候,最开心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郑允浩陷入回忆,“他帮助了我很多,我记得那时候大学生联合会刚成立,没有名气,也没人搭理,在中于是经常来帮我站台,在简陋的活动现场又唱又跳——那时他已经是当红的大明星了,为此被公司骂了好多回。”

“我听说过,你在光州当议员的时候,他也帮了你很多忙。”沈昌珉回忆起当时从电话和邮件里得到的零散讯息。

“我并不想跟你描述他有多好,我和他之间又有多少故事。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是同生共死的关系。”郑允浩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江原道的事情你或许也听说过,那个案子我带着全组的人整整跟了两年,越是了解更多越是触目惊心,越是深挖下去遇到的阻力也就越大,一开始是朋友上司来劝告,后来是造谣污蔑倒打一耙,再后来是黑社会直接威胁,最后,他们直接想杀人灭口。”

郑允浩双手交握,现在回忆起那场车祸,他依然心有余悸。

“车祸发生的时候,在中和我在一起。那几年他虽然多在日本活动,可是只要回国,就会开车到江原道的深山里来看我。那晚我们从村子出来没多久,在崎岖的山路上,重型卡车直直向我们撞过来……”

沈昌珉咽了咽口水。那场车祸他是在出事许久以后才听说的,那时允浩已经出院了,只是在和他交流工作的时候简单提了一句,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背后还藏着这样的隐情。

“万幸的是前一天下了很大的雨,车子从山坡翻下去之后没有爆炸。我当时腿受伤了,是在中背着我在山里走了一夜,凌晨的时候才搭上便车去了医院。”

郑允浩笑了笑,“说起来其实很平淡,但是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在中一边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一边跟我说话让我昏过去。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能感觉到他颤抖的身体,他胳膊受了伤,粘稠的血沾了我一手……”

沈昌珉沉默不语,他被这些光是听起来都觉得灰暗、寒冷的事情震惊了。

“可能在外人来看,在中他生活浮华张扬无比,可在我心里,他是我的守护神。他不止协助我的事业,关心我的生活,更照料着我的灵魂。最傻的我最疯的我……只有他知道我最阴暗的想法最懦弱的念头,见过我最粗暴的行为最白痴的举动……他守护着那个隐藏在我身体里不能给全世界看的‘郑允浩’,那个剥去了光滑的外皮、甜美的果肉,藏在果核里的‘郑允浩’,也是真正能生根发芽的‘郑允浩’。”

他站起身,拍了拍昌珉的肩膀。

“我把他介绍给你,以爱人的身份。”




28.

历时十几天辗转多国的出访结束后,郑允浩难得有了两天空闲。他很奢侈的睡了个懒觉,在初秋明亮的午后醒来。

给智慧打电话的时候,身怀六甲的妹妹正和父母一起为即将到来的小宝宝准备房间。为了方便互相照顾,郑家父母和智慧夫妻住在一起。

“妈的身体还好吗?”

“妈挺好的,血压一直很稳定,放心吧。就是爸他还有点不适应退休生活,在家呆着有点着急。”

“都是因为我,要不然他还是可以留在光州继续做些其他事情的。”

郑允浩对家人们怀着深深的愧疚,因为他的关系,亲人们不得不压缩自己的活动和社交空间,尽量不给别人钻空子的机会。

“哥你说的什么话啊。儿子当了大总统,爸他不知道有多骄傲呢。”智慧安慰他,“你放心吧,我们都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嗯你放心吧。”

“对了哥……”智慧的声音有些支吾“我想跟你说件事情。”

“什么事?”

“最近有不少人登门拜访,也有打电话来的,有爸妈以前的同事,也有老家的亲戚……他们都在打听你的婚姻大事,想给你做媒。”

“你敷衍他们一下吧,就说我暂时以工作为重。”他转换个姿势,抬头看了看窗外湛蓝的天空。

“我知道他们很多人都是动机不纯,所以也跟爸妈商量好了不能轻易回应。”智慧的声音不由自主变小了一些,“可是,哥你也该认真考虑这件事了吧?”

郑允浩沉默。

“我知道你跟在中哥他……但现在你已经成了总统,他也去了国外,你们应该也都接受了这个结局吧?”

郑智慧觉得自己很残忍,然而她不得不把话说完。

“既然你们已经不可能了,那么哥,你也该找个女人成家了吧?你那么喜欢小孩子,难道不想有自己的子女吗?”郑智慧喉头哽咽,“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考虑这些,不说什么家庭美满妻贤子孝,你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上,找一个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结婚,不仅能在家世上帮助你,也对你的形象塑造大有帮助啊!一个家庭圆满的大总统总比一个单身的大总统能给民众更多的信任感啊!”

郑智慧说的都很有道理,这些道理很多人都给他说过。其实也并不需要别人说,他自己也非常明白,娶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不仅能给他带来一个坚定的政治同盟,更能进一步提升他的影响力。这件事情手下的团队早就商议过,甚至连人选都帮他挑选出来编了号排了序。

然而都被他压了下来。

一方面,他有自己的底线,并不想利用一个女人的人生达成自己事业上的野心,即便对方是自愿的;另一方面,虽然不想承认,在内心的最深处,他还残存着一些荒谬的妄念,不甘心将曾经的所有就这样作了结局。

即便纠缠、痛苦。

他不想了结。




29.

时间安静流逝。

十月的时候,剧杀青了,金在中猝然空闲了下来,只因在旅游杂志上无意撇了一眼,他只身来到了White house。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世界安静极了,他“咯吱咯吱”的踩着雪独自前行,能听到雪落的簌簌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就想到了在军队时的极寒特训。

新兵训练结束后,他和允浩分别去了龙仁和杨州。

军队是等级森严的地方,新兵入营难免都会被磋磨一番,金在中自然也不能例外。好在他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将姿态摆得很低,替战友拖地,帮同僚站岗,分享歌迷寄来的零食和礼物,很快就和身边的人打成了一片。为此他还很嘚瑟的允浩写信,炫耀自己新交的好朋友。郑允浩特别高兴,难得的外宿日专门从杨州跑过来,请在中的战友们吃饭,看着在中的眼神莫名慈祥,有一种“我家儿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满满。

“你看,我没吹牛吧,我可以自己搞定的!”

聚餐结束后,微醺的金在中夸耀。

“是啊我们在中做的很棒!”郑允浩看他笑的开心。

“我告诉你啊他们俯卧撑都做不过我的!”金在中一脸求表扬,“我一分钟能做60个!”

“是嘛,我不信!”郑允浩逗他。

“不信我做给你看!”在中说着就趴在路边开始做起俯卧撑。

“哎哎哎怎么突然就……大家都笑你呢!”

郑允浩连忙把他拉起来,金在中脚步不稳倒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大笑着。

“允浩啊你肯定也比不过我!”

“是是是你最厉害!”允浩哄他。

“郑允浩,我觉得我肯定能成为特级战士的!”金在中凑近他的脸,“怎么样?我们打赌吧!如果我成为特级战士,你就……你就跟我私奔好不好?”

他说的很大声,郑允浩连忙捂住他的嘴,生怕还未走远的战友们听见。却没想到在中忽然伸出舌头在他掌心舔了一下,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别胡闹!”他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脑子也有些糊涂了。

“我是认真的!”在中挂在他身上,嘟着嘴盯着他看,因为醉酒而湿润的眼睛又黑又亮。

“那,那如果是我被评为特级战士呢?”允浩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那我们就结婚!”在中痴痴笑着,“好不好好不好?”

他像树袋熊一样爬在允浩身上,嘟嘴撒着娇。

“好好好……”允浩一边对着远处和他们告别的战友挥手一边敷衍他。

金在中高兴地抱住他的脸狠狠亲了他一口。

后来,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避开了这个话题,然而即便在心里只当那是酒醉后的胡话,可在训练中却都不约而同的更加拼命了。

金在中不知道允浩是怎么想的,可当他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被教官一次次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全身肌肉都在颤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想的是:我现在承受更多的痛苦,以后是不是就有资格,去享受那一点点奢望的幸福。


30.

房东是一对年老而沉默的夫妻,除了喊他吃饭,和金在中几乎全无交流。然而在这个似乎被世界和时间都遗忘的角落里,在中才渐渐觉得自己的心终于从那场暴风雨中脱离出来,飘飘摇摇落到了地上。

他每日早早的醒来,然后穿上臃肿的外套出门,有时骑着那匹温顺的母马去湖边凿冰钓鱼,有时带着那只叫台风的雪橇犬到丛林里跑两圈,更多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在茫茫的雪地上不辨方向的沉默行走,似乎也将自己曾经如岩浆一般的翻滚的思想满满冷却了下来,如沼泽一样深郁的心一步步踩成了平地。

风在山野间呼啸而过。

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人。

他忽然想起以前听昌珉说过一句话——人生,就是一个人的人生啊。

金在中知道自己从来是个怕寂寞的人,他喜欢交朋友,一起喝酒吃饭,一起跳舞唱歌,虽然明知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意在里面,但依然满足于那短暂的热闹和快乐。

然而现在,他却忽然就觉得自己爱上了孤单。

抛掉社会所赋予的全部角色,不再是光芒耀眼的明星,不再是豪宅名车的主人,不再是父母的儿子,不再是众人的好友,也不再是某某的爱人……

揭掉别人给他贴上的标签,不再以完美偶像金在中、叛逆歌手金在中,豪爽朋友金在中、亲密爱人金在中而存活……

只作为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做任何人的金在中。

只做我自己的金在中。

连郑允浩都不行。

原来是这样的自由,也这样的踏实。

无需别人的肯定或赞赏,不依附于任何人的观感和情感,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孤独而潇洒的活在天地间,我活着的依仗,只是我跳动的心脏,我紧握的双手。

即便我的心中深藏苦痛,即便我的手中空无一物。

然而天地是我的,呼吸是我的,那些回忆是我的,那些苦痛欢喜也是我的,任何人都夺不走。

金在中躺在雪地上,对着漫天繁星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他觉得自己在此时才真正长大了。

郑允浩。

分开后的第一次,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喉间不再是干哑与苦涩,反而是释然与平静。

现在,我要跟你作别,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




31.

羽田机场。

俊秀再见金在中,就面前的人有些不一样,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但似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加拿大好玩吗?”

“很好。”在中对他笑,眉头不再有轻愁。

“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之前的摄影师给金在中介绍了以为来自中国的导演朋友。金在中对中国并不陌生,以前当偶像歌手的时候,每年都要去中国办两场巡演,之后拍的几部偶电视剧在中国的反响也很好,所以他在中国的人气也算不错。导演和他谈的很满意,初步敲定请他出演一部中日韩三国合拍电影的男三号。

俊秀于是收拾行李准备回国,毕竟很多证件和手续还要回到韩国去办。

“俊秀啊,不着急。”

“怎么了?”

“我写了首歌,等录出来再走。”

“在加拿大写的吗?”俊秀有些意外,在中已经很久不写歌也不唱歌了。

“是啊,忽然就有了灵感。”

金俊秀很好奇在中写了一首什么样的歌。然而后来一直忙着联系各种事宜,反而阴错阳差的错过了。

一直到返回韩国。

下了飞机,郑允浩的气息扑面而来,电视里播着他的各种新闻,幕墙上挂着他的硕大海报,显然即使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民众们对这位帅气总统的热情依然不减。

金俊秀有些担心的看着在中,却发现他正仰头看着郑允浩的海报,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从容。

在中哥终于看开了啊。

他暗自感叹,既是放心,又有那么一点可惜——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就这样走到尽头了吗?

金在中是悄悄回国的,也没有和以前的那些朋友联系。回老家看望了一趟父母,回到首尔后除了去办各类手续就一直没有出门。

然而朴有天还是得到了消息。

“是他郑允浩对不起你,又不是我对不起你,你凭什么不见我啊!”朴有天还没进门就兴师问罪。

“没有谁对不起我。”金在中将他让进门,“我也没有不见你。”

朴有天悻悻把自己摔到沙发上,金在中给他倒了杯水。

“连酒都不给我喝啦?”朴有天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

“找我有事?”金在中没理他的挑衅。

朴有气鼓鼓的,然而也不知道开口该说点什么。

“我真的看不懂你们!”良久,他懊恼地挠着头,“就这样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呀!”朴有天撇嘴。

“挺好的。他得偿所愿、求仁得仁,我问心无愧、天高地阔。这样的结局,挺好的……”

金在中坐在沙发上,穿了件浅色的毛衣,黑色的头发柔软的垂下来。微微歪头看着朴有天。时光格外眷顾他,没有在他的脸庞上留下任何痕迹。然而看着朴有天看进他的眼睛,却知道,曾经那颗锋芒毕露的钻石已经被漫长时光和这场战争般的爱情磨砺成了温润的珍珠。




32.

沈昌珉觉得自己应该是可以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世界上嘴最严的人。因为即使是面对已经成为女朋友的刘妍美,他依然对允浩哥和在中哥的关系讳莫如深。

他自己的爱情顺风顺水,如果拍成电视剧,就是甜地齁人的那种——没有天生世仇,没有小人作梗,没有性别年龄、家世身份等等矛盾,当然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因为郎有情妹有意,双方家长也非常支持。

就是一场普通的恋爱。

他这样定义,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满心庆幸。

当旁观了郑允浩和金在中那痛苦纠缠的爱情后,他深深觉得,能够找一个普通的爱人,谈一场普通的恋爱,是多么幸运和幸福的一件事。

因为担心允浩哥觉得他不认真工作只顾着谈恋爱,沈昌珉犹豫了好久才决定和郑允浩坦白自己与刘妍美的关系。他来的不凑巧,好不容易回一趟青瓦台,正赶上郑允浩重感冒,躺在床上挂吊水。

“哥,好点没有啊?”沈昌珉很少看见这么虚弱的郑允浩,很是担心。

“没事的,只是感冒而已。”郑允浩脸色苍白,瘦了一大圈,“在部里工作怎么样?”

“果然跟书本上还是很不一样的。”沈昌珉想起部里那些明规则和潜规则,深深觉得自己能力不够。

“和部长相处的挺好吧?”郑允浩也听到了消息,说是刘部长很器重他。

“部长教了我很多东西。”沈昌珉有些吞吞吐吐,“那个,哥……我谈恋爱了。”

“哦?是哪里的女孩?我认识吗?”

“就是,就是部长的女儿,刘妍美。不过我不是因为部长才跟她在一起的,她很可爱……跟她在一起很开心……”

允浩有些意外,然而更多的是高兴。

“能遇到一个相爱的人,是多么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啊。”

昌珉使劲点头,“我会的。”

吊水挂完,昌珉陪着他在院子里散步,秘书也跟在身后。他知道两人的关系,所以汇报工作也不避讳。

“目前三个案子都已经提起了诉讼,虽然证据还是很充分的,但是检察长让我转达一下他的担忧,毕竟法院那边和财团们关系还是很密切的,最后的判决或许并不能如预期。”

郑允浩没有答话,反而向一旁正在修建草坪的工人点头致意。

“你们辛苦了,草坪很美,花和树也都长得很好。”

工人诧异又激动,向他连连鞠躬。

“告诉他不用担心。这是一次试水,对方也在观察,所以他们不会采取激烈对抗的,也做好了牺牲几个替罪羊的准备。”允浩伸手轻轻摸了摸枝头的木槿花,“而且现在是网络时代,他们以前那套愚弄大众的伎俩已经没那么管用了。舆论战场上,我们双方是平等的。”

“对对对,有天哥的团队确实非常厉害。”沈昌珉赞叹,“基于大数据分析和心理学研究的专业宣传队伍,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这是一场持久战,而现在只不过是第一次打草惊蛇。之后的五年,我们要一次次试探、进攻、防御,也许还要示弱,要大张旗鼓,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们能够取得胜利吗?”昌珉问他。

郑允浩仰头看着秋日的艳阳。

“我们必将胜利,正义的阳光必将穿透阴霾,照耀大地。”




34.

在中国待了几个月,金在中爱上了喝茶。

和以前那些浓烈的刺激味蕾的酒类不同,这些小小的叶片淡而绵、和而缓,当那种青苦在舌尖蔓延的时候,让人觉得清心而平静。

一开始他喝的是绿茶,后来天气冷了,有朋友送来两盒红茶,说是养胃的,他便开始喝红茶,喝完后果然觉得胃里暖暖的,于是往韩国寄了好些。

金在中有时候觉得自己或许是真的老了,一把躺椅一壶茶,竟然就能在窗前呆一整天。

窗外茫茫大漠,北风猎猎,似乎将所有烦心事都吹走了。

为了这部三国合拍片,他们在大漠里呆了两个月,大多数时候是住酒店的,有时也需要住帐篷,点上篝火,和同事们唱唱歌跳跳舞,金在中觉得极是快活。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喝一点点酒,这种大漠里的酒比韩国的烈多了,然而他很喜欢,偶尔会喝醉,就躺在还有着日间余温的沙地里看星星看到睡着,等着俊秀来把他背回去。

他喜欢上了这个很大很大的国家,甚至是有点艳羡,因为觉得生活在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幸福了——没有逼仄的生存环境,没有严苛的宗族规矩,没有一手遮天的财阀,连人们的思想都是开放的,不像故国那些尖刻、极端的人们思维保守、盲目排外、人云亦云,缺乏开阔的眼界和独立的思考能力。

如果,如果换个国家,郑允浩这个大总统也许会做的轻松一点吧。

五星集团股价下跌、K公司工人大规模罢工、首尔地区民生物资涨价、下半年进出口贸易额下滑……新闻里出现的多是不好的消息。金在中虽然不知道郑允浩的具体计划,但他知道这些都是财阀们对政府释放的警告。

他能想象出郑允浩现在的处境有多艰难,然而他更觉得,那些人还是低估了郑允浩,低估了他的能力,更低估了他的意志和决心。

郑允浩从来不是会被外力击倒的人。当初在江原道,那些人威逼利诱、伎俩用尽,郑允浩都无所畏惧地坚持了下来一查到底,终于掀开了那桶沸水的盖子,将势力渗透了小半个韩国的邪教集团暴露于世。

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线头。

江原道某高中爆出丑闻,说是一位很受学生欢迎的班主任强暴了一名高中女生。彼时正义感爆棚的郑允浩立刻带队前去调查,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证实了老师的清白,案件开始第一步反转。然而随着调查的一步步深入,郑允浩却发现案子另有隐情。这位看起来温文儒雅的班主任虽然并没有侵犯这位女学生,可身后却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学生,也并不是因为学校里的日常矛盾去诬陷自己的老师,两人的身后,各自站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郑允浩不顾各方劝阻、拦截,深挖到底,才发现这起案件竟是两个邪教集团为了互相争抢地盘而可以制造出来的,案件再次反转。就在所有办案的检察官们都以为真相已经大白时,郑允浩发现,这两个表面上互相竞争、势如水火的邪教组织,竟然是同一个财阀所操纵的敛财及控制民心的工具。

这最终的反转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根本没人相信郑允浩的推断。

或许,是不敢相信。

于是邪教组织明面上的首领成了背锅的罪魁祸首,接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千万名受害者也被解救出来,重新走回阳光下。新闻报道连篇累牍,郑允浩一时间成了韩国的英雄。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期待他出来接受万人赞颂时,年轻的屠龙骑士倒了下去。

不是倒在敌人的攻击之中,而是倒在自己的心魔之下。


35.

智律清纯而美,有着略苍白的面孔、大大的眼睛、纤细的四肢和黑色的长发。她不太爱说话,安静坐在那的时候,美得像一幅画。

一开始她以受害者的面孔出现,郑允浩觉得她安静得很脆弱;后来发现她诬陷别人,郑允浩觉得她安静得很危险;最后得知她悲惨的命运,郑允浩才读懂她安静下的绝望。

智律的母亲是跟着父亲私奔出来的。然而那个好赌的男人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卷了家里所有的钱出门躲债再也没有回来,懦弱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似乎没了男人天都塌了,智律饿得直哭的时候,她甚至比自己的女儿哭得更凶。

幸好不久后外公外婆找到了她们,带她们回到了江原道,智律才没有被饿死,才能正正常常去上学。外公外婆四处做工,攒钱养活她们母子,可智律的母亲却认识了一群“好心人”,整日跟着那些“慈眉善目”的婶婶伯伯去“神”前祷告,口中念叨着诸如果报、来生。

智律厌恶那些人,甚至连带着厌恶自己的母亲。她察觉到了危险,然而年幼的她根本不知道,所谓“信仰”的力量,将有多么恐怖。

看似平静的生活,崩塌于外公外婆车祸身亡。母亲在那些神经兮兮的“教友”们的帮助下办完了丧事后,就完全舍弃了这个家,白天黑夜住在那所阴暗寒冷的“教堂”里,偶尔智律放学去看她,她便拉着女儿跪拜在“神”的脚下,嘴里念叨着“罪孽”“救赎”之类的词语。

智律记得那天的太阳特别好,她拿着奖状去找母亲。母亲难得对她笑了笑,还带她去买了一件漂亮的白裙子。她高兴极了,即使母亲仍拉着她去那尊阴沉的神像面前跪拜,她也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赚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她还不知道,身边的母亲已经将她作为祭品“献祭”给了“神”。

她喝了一口母亲给的果汁,便沉沉睡去。

醒来后,已经身在地狱。

就在那尊神像下,那个众人口中慈祥仁爱的“教主”趴在她身上不停撕咬着,发出野兽一般的声音。不远处,几个曾经摸着她的头叫她“好孩子”的“区长”正一边录像一边贪婪而焦急地等待着。

她没有力气挣扎,甚至无法流泪,只能死死盯着“救世主”那在半明半暗之中阴森森的眼睛。

就这样,十三岁的智律成了母亲献出的祭品,成了“教主”赐予下属的奖励、结交权贵的礼物、谋财夺利的工具。四年间,她在一张又一张的床上辗转流离,愈加的美、苍白和沉默,眼睛里曾经熊熊燃烧的愤怒、怨恨和不甘的火苗也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绝望的灰烬。

她讨厌所有看起来善良、正直、彬彬有礼的人,总觉得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魔。那个平日里斯文有礼的班主任对她关爱有加,可她撒谎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但当真的得知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知道他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教父”时,她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有一种荒唐的果然如此的胜利感。

她也讨厌郑允浩,讨厌这个善良的、勇敢的、正直的检察官。即便后来的一年多里,郑允浩为她辛苦奔波,为她据理力争,甚至为她以身犯险,她都不发一言。

郑允浩为此万分无奈和沮丧,金在中在旁看着干着急,忍不住去教训了“不知好歹的小丫头”一顿,巴拉巴拉了一通诸如“不识好人心”之类的废话。智律并没有生气,相比于郑允浩那种正义凛然的形象,似乎这个染着金发打着耳洞四处纹身的摇滚明星更让她有安全感——她总觉得郑允浩的那种嫉恶如仇其实是一种可怕的伪装。

即便后来确定了郑允浩真的是正义的化身,真的是在和那个可怕的组织在战斗,她也一直保持着缄默。那是一种放弃,也是一种怨恨,恨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为什么不在自己变成怪物之前出现。

36.

郑允浩总是不懂女人的,即便是还未成年的女孩儿。

面对这个蚌壳紧闭的少女,他着实觉得无处下手,有时实在憋闷,只好找在中发发牢骚。

金在中本就是个有些情绪化的人,听允浩说起智律的身世时更是哭得不能自己,然而在仅有的几次见面中,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对智律的同情和怜悯。他自己尝过被人可怜的滋味——刚出道的时候记者们围着他问一些诸如露宿街头、卖血打工的故事,后来身世爆出来后,又如苍蝇见血一样对遗弃、收养的话题喋喋不休。他知道那种被人用同情又猎奇的眼光看着是什么感觉,所以每次见面,就只当智律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跟她聊一些时尚的话题,给她带一些街边的零食,也教训她跟她生气——虽然女孩儿并不怎么理他。

那次车祸后不久,郑允浩和同事们终于抓到了关键性的证据,法院批捕了诸多邪教骨干,也在江原道各地解救出一批和智律类似遭遇的少女们。满心愤慨的郑允浩憋着一股劲要将所有人送进监狱,然而那么多因为邪教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却没有一个愿意出来作证。这场战争看似即将赢得胜利,实际却面临着功亏一篑的危险境地。

他一直不忍心让这个可怜的女孩走到众人面前,接受那些指指点点和谩骂嘲讽,然而现实却由不得他选择。

他和金在中来到女孩的住处,可面对这张年轻轻轻却已经历经风霜的面孔,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金在中鼓足勇气开了口。

“你想我去出庭作证?”

女孩看着他笑了,笑得他心虚愧疚。

“算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允浩拉着在中就要退出去。

“我无所谓啊。”女孩轻飘飘的说,“可我怕吓着你们呢。”

两人回过头来,却见女孩脱下了衣裳,赤身luo体的站在昏黄的灯下,苍白瘦弱的身体上遍布伤痕。

“你想我怎样作证呢?”女孩指着自己的身体,慢条斯理的介绍着,“这是针扎的,这是烟头烫的,大部分人喜欢用鞭子抽,不过大多都在背后……我记得有个胖子他喜欢咬人,你看,他从这里咬掉一块肉吃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部,雪白的胸脯上有一块凹陷的疤痕,触目惊心。

郑允浩全身颤抖、目眦欲裂,金在中也已经眼眶泛红、双手握拳。

智律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上深深浅浅的疤痕,“这个不是他们弄的,这是我自己割的。我那时太傻了,都不知道割了之后还要放到热水里去,所以好几次都死不了……”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她知道这是两个好人,她也知道这两人此刻因为她而无比痛苦,为此她很高兴,歪头微微笑着。

“我已经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和模样了,你说,我就这样去作证可以吗?”

郑允浩一拳狠狠捶在墙上,别开眼再也不忍看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你看,我说会吓着你吧。”

女孩看着郑允浩,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金在中却没将目光移开分毫,他上前两步,伸开手臂将那满是伤痕的身体轻轻搂在怀里。

“我们智律啊,真的很坚强很棒呢……”

女孩在他怀里沉默了好久,才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哭泣出来。

“好疼啊,我真的好疼啊……”



37.

开庭的那天万人空巷。

随着法槌的最后一次敲响,这起全国瞩目的案件终于落下了帷幕,从教主一下数十人被送进了监狱,然而专案组的人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们站在法院空旷的大厅里,看着那群全国最出名、价码也最高的律师团队得意离去,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就是他们,轻而易举的把那个爱咬人的财阀太子爷摘了出去,甚至都不需要本人出庭。

“允浩,我们也走吧。忙了这么久,你也该给他们放几天假了。”

金在中拉拉允浩的衣服,给他使了个颜色。

表情一直很凝重的郑允浩勉强咧咧嘴,回头鼓励自己的团队,“现在我宣布,全员开始休假,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去玩吧!”

年轻的组员们捧场的给了几声笑声。

郑允浩转身要走,却看见智律在两名女警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两年时间过去,女孩长高了一些,看起来也愈发的瘦弱。她穿了一件白裙子,披散着长长的头发,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小花。

郑允浩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喉咙有些干涩。

“对不起……”

对不起,今天在法庭上带给你这么多痛苦;对不起,没能将所有坏人抓个干净;对不起,我能做的竟然只有这么少……

女孩仰头看他,看他皱起的眉心、痛苦的眼神,因为疲惫而苍白干裂的嘴唇,以及左脸那长长的差一点点就伤到眼睛的疤痕,是在那场车祸里留下的伤疤。

她看得很认真,良久之后,她缓缓弯曲双腿跪到了地上,好像一支小鹿跪在哺育自己的母鹿面前,那么轻巧,那么自然。

众人都呆住了。

允浩也是,他低头看着女孩拉起自己的双手,轻轻在那骨节突出、脉络暴起的手面上印下了一吻。

女孩抬头看他,笑了,笑得孩子一样弯起了眼睛。

“谢谢你,我的救世主。”

金在中站在郑允浩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智律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中蓦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回到专案组进驻的宾馆里,大家各自收拾着行李,陆续离去。郑允浩却呆呆坐在窗前一言不发,并没有因为从女孩那里得到的肯定而有丝毫的开心或兴奋。

金在中拎着晚饭回来,就看见夕阳里他被拉得长长的背影,无比孤寂和冷冽。

他走到允浩身后,伸手使劲握了握男人的肩膀。

“允浩,你已经竭尽全力了,不要再难过了好吗?”

郑允浩没有回答。

“你要赶紧打气精神来啊,只有你越来越强大,以后才能更好的保护智律呀!”他故作轻松,“小丫头还要念书、考大学,以后找一个帅气的男朋友呢……”

郑允浩却突然站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

郑允浩的脸色可怕极了。

“我觉得不对劲!我觉得智律她不对劲!”

两人一路狂飙来到智律家里。大门虚掩着,在中喊了两声,没有人应,两人便冲了进去。

夕阳斜斜照在屋里,映出灿烂的橘黄颜色。客厅没人,卧室没人,两个人在慌乱里甚至摔了一跤,然后终于在卫生间发现了智律。

不久前还对着他们微笑的女孩儿,躺在满是热水的浴缸里,像是睡着了一样。白色的裙子在血红的水里微微飘摇,像跌落进河流的花瓣。

这次女孩儿终于学会了放水。

38.

专案组的成员们得知噩耗,急忙销假归来,却惊愕的发现自己的组长已经辞职了。

谢绝了院长的百般挽留以及电话那头远在首尔的大检察长的劝说,郑允浩交还了自己的证件、徽章和制服,孑然一身离开了奋斗两年的江原道。

这里有最美的山和水,也有最愚昧的人和最悲惨的故事。

回首尔的路上,郑允浩开着大声的摇滚的音乐。金在中一边开车一边忧心忡忡的看着身边沉默的男人,

他很久之前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这个案件太过阴暗和可怖,害怕允浩会遭受心理打击,他是那么充满正义感,根本见不得这世间的丑恶。为此还和允浩闹了几次,然而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郑允浩是从来都不会妥协的,所以后来他只有无奈接受。

他能感觉到允浩的改变,随着那些骇人听闻的真相被一点点剥出来,这个男人越加愤怒,愤怒背后是恐惧,恐惧的背后是绝望,对人性的绝望。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智律的死亡,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男人崩溃了。

回到首尔的郑允浩既没有重新开始工作,也没有出去玩乐休闲,只每日每日的待在家里,沉默而阴郁,如果在中不逗他,他甚至可以几天几夜的不说话。

金在中非常担心,撒娇、吵架、呼朋引伴来家里聚会……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想哄允浩高兴,然而郑允浩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表情看着他,既懒得加入,也懒得拒绝,甚至懒得发脾气。

抑郁症。

一道阴影划过金在中的心头。他私下里问了很多医生,都说允浩这种表现是抑郁症状。然而他无法相信,曾经那么坚强那么明亮的郑允浩竟然会得抑郁症。

他挣扎了许久,下定决心带允浩去医院面诊。

“允浩啊,你看你最近瘦了好多,精神也不好,我们到医院去看一看,开一点补药吃好不好?”

郑允浩点点头。

第二天到医院,看见“精神科”的牌子,金在中心虚的回头看了允浩一样,却发现他异常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了此行的目的。

医生做了全方位的检查,郑允浩很配合。

“你是担心我得了抑郁症吗?”回家的路上,允浩突然开了口。

“啊?”金在中干涩的笑笑,“没有啦,我们允浩怎么可能得抑郁症呢!你那么棒……”

“我觉得是呢。”

郑允浩看着车窗外,说得风清云淡,金在中却一脚刹车停在路边,全身冷汗。

现在想来,金在中都有些后怕。

他知道抑郁症有多么可怕,曾经就有至亲的朋友因为抑郁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时正在日本发展的在中急匆匆赶回来,只能扑到灵堂前失声痛哭,后悔自己没有给朋友更多的关心,没能及早发现他的反常。

所以后来当从医生口中听到“抑郁症”三个字时,他腿一软就跌在了地上,只觉得天塌了。

从医院出来时,外面下着暴雨。然而他毫无所觉,只茫然走着,心中怨恨老天的不公,怨恨他黑白不明善恶不分,怨恨他给坏人富贵荣华给好人百般磋磨,怨恨郑允浩明明是那么好的人却要经历这种种磨难。

他实在害怕得很,抖抖索索的给允浩打电话,迫切地想听见他的声音。

“允浩啊,晚上想吃什么啊?我给你做吧。”

“我不饿。”

“我们吃牛排好不好?好久没给你煎牛排了呢”

“嗯,都可以。”

“要吃草莓吗?还是甜品?我带给你。”

“随便吧。”

“那你等我啊,我现在就去买,一会儿就回去!”

“嗯,那你早点回家。”

金在中挂了电话,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混杂着雨水在脸上肆虐。

是啊,允浩他还在家里等着呢。

从来都是他一肩扛起所有风雨,现在他累了,该自己坚强起来了。


39.

春节过后,郑允浩来到议长家拜访。

韩国议长历来是财阀的代言人。然而上届政府时,两大党闹得太过厉害,最终让其他小党渔翁得利,占得了这个议长的位置。

老议长是首大教授出身。当年郑允浩还是学生时,他回母校举行演讲,两人成了忘年交。这么多年走过来,老人给了他很多帮助和指导。

“允浩啊,还是心急了一些,最近他们动作不断啊。”老人皱着眉头。

“没事的老师,我的行动在他们意料之中,他们的行动也在我意料之中。这只是第一回合,大家亮明了身份而已。”

“议会的那些墙头草,之前你办那几个贪官的时候跟着摇旗呐喊闹得比谁都欢,现在自己的利益才刚收到一点点波及,就开始犹豫了!”老人怒其不争,“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这也很正常,他们这些小企业主,本就习惯了在夹缝中求生存。”对于这种情况,郑允浩早就预料到了,也有着详细的预案,“我并没有奢望他们会一直坚定的站在我这边,但是没关系。在这个博弈的过程中,他们会慢慢明白,大财阀反扑会越来越凶狠,不置他们于死地不会罢休的。”

“就怕会打草惊蛇。”老人很是担忧。

“从竞选口号一提出,我就是他们的死敌了,也没什么惊不惊的。”

“我还是觉得你当初应该听我的,先借助他们的力量,虚与委蛇,等自己壮大以后再来解决他们。”

当初,老人希望允浩能够先借助财阀的力量上位,然后暗中积蓄力量,再来反制财阀。这是一条稳妥的战略,但被允浩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并不是因为狂妄自大,相反,正是出于谨小慎微。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他不愿意以不正义的手段去获得正义,他不希望自己为了所谓“大局”去不断妥协甚至同流合污,更不希望自己不断放低行事的底线,成为自己曾经最不耻的那种人。

他想保护心中那颗光明的种子。

那颗在浴火重生之后结出的果实。

智律死后的那半年,是他人生中最为灰暗的岁月。他窝在在中的公寓里,除了发呆,就是看书。看萨特,看加缪,看尼采。后来渐渐的什么也不看了,只觉得自己已经于整个世界抽离,既不觉得悲苦,也不觉得欢喜。

他比金在中更早知道自己得了抑郁症。

他默默抗争着,努力多跟着电视里的喜剧笑一笑,努力多吃点已然味如嚼蜡的食物,努力和自己的爱人多说几句话……然而这种勉强却加速了他生命的火苗逐渐熄灭。

金在中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他懒得吃饭,就一勺勺给他喂饭,他懒得洗澡,就亲手帮他洗澡……牙膏挤好了递给他刷牙,温水倒好了递给他吃药,晚上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在中就拍着他的背,给他哼一首一首的歌。

他知道在中因为自己而痛苦不已,无数次在深夜默默流泪,可曾经对爱人的那满腔怜爱之心却怎么也找不回来,只觉得生命本就毫无价值,这些痛苦也只是虚幻。好几次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脚下如蚁一般的人群,只觉得这世界让人无比厌弃,不如全部毁掉得好。有一次他甚至爬到阳台上坐了下来,晃悠着双腿,想着就这样跳下去结束一切,其实也挺不错的。

“允、允浩?”

身后突然想起在中虚弱的声音,他回头便看见一张被吓得惨白的脸。

“你坐在那里太危险了,快下来好不好?”在中不敢大声说话,只细声哄他。

他盯着男人伸出的颤抖的手看了好久,才轻轻握住,跳了下来。

金在中死死抱住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和痛苦,放声痛哭。



40.

郑允浩后来想,当初如果不是金在中冲过来,自己也许真的就跳了下去。如此便不会有后来的议员郑允浩、总统郑允浩,不会再有那个走遍全罗道所有孤儿院和养老院的允浩爸爸、允浩儿子,不会再有残疾人群口中那个“韩国的良心”,更不会有如今扛起千万人命运的“大韩之脊”。

那之后的好几天,金在中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甚至他在厕所呆得久一点都要进来看一看。他真的被吓到了,再也无法小心翼翼掩饰自己的担忧,火速联系了好几位专家,要带郑允浩去美国看病,然而却被郑允浩拒绝了。

为此金在中第一次发脾气,将客厅里所有能砸的都砸了个稀碎,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了他的手。

“郑允浩!”金在中大吼,“你别拿死吓唬我!你想死是不是?好,想死我陪你一起死!你以为我怕你吗!你以为我怕死吗!”

他忽然抓起一块碎玻璃狠狠划破自己的手腕。

“来啦!我们一起死!我们一起下去陪智律!”

郑允浩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腥红的血液瞬间沾满了两个人掌心,然后“嗒嗒”滴在地板上。

他抬头看着那张明明每天都见却似乎已经久违了的脸,金在中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脸凶狠的表情。

“你个胆小鬼!王八蛋!”金在中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抓住,“你害怕了!你认怂了!你不准备给智律报仇了,所以你就想以死逃避!郑允浩你个懦夫,我看不起你!”

随着血液的迅速流失,金在中开始觉得眩晕,踉跄了几步后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

“你,你以为只有你敢死吗……你以为……只有你心疼智律吗……”金在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才不是,才不是这样的……我跟你在一起啊……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呢……”

郑允浩跪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腕上深深的伤口,看着他满身的血迹,忽然就感到了一丝入骨的疼痛。这一丝疼痛将他从几个月的浑浑噩噩中惊醒,真正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眼前是他躺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爱人。

是金在中。

两滴眼泪滴在金在中的伤口上,他呜咽一声,在金在中的怀里失声痛哭。

金在中知道,他的郑允浩,又回来了。

危险解除的一瞬间,他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金俊秀到现在都忘不了他冲进屋里,看见两个人倒在血泊之中的恐怖景象。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胆小的人,没想到那时候竟然没有被吓得尖叫,反而极为冷静的打了报警电话,然后找了皮带给在中扎紧胳膊减缓血液的流失。

从十几岁认识在中开始,他就是这段爱情的旁观者。从一开始的不赞成,到后来的不反对。到现在,一个成了大总统,一个当了大明星,明明已经分开来各走各的路,他却觉得,这世间,可能再也没有哪一对爱人可以如他们一样有如此深的羁绊。

搬文小天使

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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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劳的小蜜蜂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4 20:56:04 | 显示全部楼层
41.

初春的时候,智慧生产了,是个女孩。

深夜里,郑允浩悄悄到了医院,看着那个小小的团团的婴儿躺在襁褓里睡的安详无比。

“她好小啊……”大总统傻乎乎的说。

智慧笑了,抱起自己的闺女一把塞进他的怀里。郑允浩瞬间浑身僵硬,小心翼翼是举着怀里的宝贝儿,甚至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智律啊,这是我们大舅舅呀!”智慧伸手蹭蹭婴儿的脸蛋儿,小娃娃伸手抓了一下。

“智律?”

“是啊,我们智律啊,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幸福的小公主,哥你说是不是?”

郑允浩鼻头一酸,使劲点点头。

怀里的孩子吐了个泡泡,安详睡去。

回青瓦台的车上,允浩看着手机里自己临走时拍的智律的照片,犹豫了好久,知道回到青瓦台的房间,却终究没有发出去。

首尔的初春依然寒风料峭。

过去的这个冬天,大总统先生养成了两个习惯:喝茶,散步。

喝的是朴有天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中国红茶,每次喝完总觉得胃暖暖的,不在那么难受。

散步就是只要没有外出,郑允浩总会在傍晚围着青瓦台走一圈。一是锻炼身体,二是放松精神,更重要的却是和身边的人多接触,不是和那些高级官员们,还是和这些花匠、厨师、安全员、水电工等等。他们喜欢跟正在散步的总统先生搭两句话,哪怕只是问候一声吃了吗或者今天天气真好啊。允浩也喜欢和他们交流,这些普普通通的人的幸福,正是他所奋斗的目标。

“先生,这是我自己腌制的泡菜,很好吃的!”负责清洁草坪的大妈跑过来递给他一个装满泡菜的玻璃罐。

“谢谢,我会好好品尝的。”

身边的安全员急忙赶在他之前接过罐子,很不赞成的看了他一眼。

郑允浩知道他在担心安全的问题,笑笑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草坪上,高大的玉兰已经开出了莹白的花朵。

春天,已经到了。

3月,金在中赴日参加电视节,获最佳新人奖、最佳男配角。

4月,《反垄断法案》被韩国议会强力驳回;

5月,中日韩合拍片在三国上映,口碑和票房双爆;

6月,三大财阀签订战略伙伴关系协议,开始收紧商业银行贷款并低价倾销;

7月,国内失业率增加,中小企业纷纷破产;

8月,韩国发布《基础建设事业发展规划》,扩大内需、增加就业效果显著;

9月,《反垄断法案》再被驳回,仅仅只差2票。

10月,总统先生视察首尔大学,遇刺。


42.

当时金在中正在中国拍写真。

拍摄间隙,他拖着一身火红色的古装蜷在椅子里玩手机,随意打开一个新闻网页,一行大字突然刺入眼帘——总统郑允浩遇刺!

金在中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的揉揉眼睛。然而那一行刺目的黑字并没有消失。他颤抖着手点开标题,那张满目狼藉的现场照片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张大嘴巴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颤颤巍巍地想站起身,却被繁复的裙摆绊住,跌倒在地。

正和摄影师说话的金俊秀看见了,忙过来扶他。

“哥,你这是被一身衣服压趴了啊!”

金俊秀开着玩笑。金在中却一把推开他,往大门冲去。

“在中哥,你去哪啊?拍摄还没结束呢!”金俊秀一把抱住他。

金在中说不出一个字,凶狠地推搡他。工作人员发现不对劲,急忙上来劝阻。金在中被工作人员抱住,只野兽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哥,你到底在干什么啊!”金俊秀掐住他的胳膊气急败坏得吼他。

金在中用脑子里残存的一点点理智,将死死攥着的手机递给他。

金俊秀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你别着急,我马上去安排!没事的,肯定没事的!哥你不要慌,你千万不能慌知道吗!”

金俊秀千方百计托关系,终于在最早一班回韩国的飞机上调到了两张票。

他寸步不离的陪着金在中。经济舱里人头攒动,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金在中坐在他身边,呆呆看着窗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已经被自己抠得满是血痕。金俊秀看着心疼却不敢阻止。他觉得只要自己轻轻一碰,身边这个满是裂痕的男人就会瞬间崩溃。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机场氛围异常紧张,经过了繁复的安检和排查,两人终于上了车。

今晚的首尔毫无往日的歌舞升平。装甲车在高架桥上来回穿梭,真枪实弹的特警四处巡查。金俊秀坐上车子就开始打电话,可沈昌珉和朴有天的手机却一直无法接通。

车子经过几轮盘问,终于来到青瓦台前。远远就见着了新设的哨卡,全副武装的特警示意他们停车。

车子还没停稳,金在中就冲了下去。反应迅速的特警两下就将他打翻在地,冰冷的枪口死死抵着他的脑袋。

“误会误会!我们有特别通行证!”

金俊秀急忙亮出郑允浩之前给的通行证。满脸杀气的特警这才将枪口举起来,然而却并没有放开金在中。

“青瓦台进入一级戒备,特别通行证暂时失效!”

“让我进去!我要进去!”金在中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

    金俊秀和司机急忙上前拉住金在中。

他焦急地再打电话,谢天谢地沈昌珉的声音终于出现在电话那头。

过了十几分钟,沈昌珉来到哨卡,和领头的军官沟通了许久,又在好几份文件上签了字,这才成功将车子带了进去。

“手术刚刚做完,幸好子弹没有击中心脏。医生说等到药效过去,他随时都会醒过来。”沈昌珉抓住在中冰冷的手,“哥,不要担心,允浩哥会没事的。”

金在中感激地冲他笑笑,却更让他心酸。

这是金在中第一次走进青瓦台。草木葱茏的青瓦台在暗淡的路灯照耀下显得阴森无比,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他从很早之前就讨厌这个地方,如今甚至可以说是痛恨。

车子静静的在侧门停了下来。

    “在中哥,答应我。”沈昌珉抿着嘴看着他,“现在这个关头,全世界都在盯着他,所以你一定要冷静,好不好?”

金在中直勾勾地看着他。

“只要郑允浩不死,我就不发疯。”

金在中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穿过重重警卫,来到病房门口。

沈昌珉和安保负责人交涉了好久,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终于点点头。

金在中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似乎重逾千斤的房门。


43.

真是郑允浩呢。

他静静躺在那里,各种怪模怪样的仪器围绕着他,像是守护他的怪兽。

屋里很安静,金在中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轰隆作响。他一步步走到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郑允浩的鼻子。等真正感受到了那微弱的呼吸,他才瞬间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郑允浩你这个王八蛋!”

他颤抖着嘴唇,一边笑了一边咒骂,眼睛却贪婪地打量着这张久违又熟悉的脸孔:浓密的飞扬的眉毛、秀气挺翘的鼻梁、线条柔软的嘴唇,还有脸颊浅淡的疤痕。只是更瘦了,脸色苍白,下巴那里冒出了一个小痘,青色的胡渣也长了出来。

金在中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贴在脸上轻轻蹭着。

在多少个不眠的夜里,他缩成一团搂住自己,假装缩在这个人怀里;多少次清晨醒来,半梦半醒之中咕囔着“允呐几点了”,然而睁开眼,身边却空无一人。

现在,这个曾经以为天涯海角再也不会见面的人,曾经以为只能隔着地球陪他终老的人,就安静躺在他身边,那清俊的眉眼一如往日,那温热的双手一如往日,那浅浅的呼吸无比真实。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金在中不信教,然而他忍不住赞颂着上帝,然后就这样跪在床边睡着了。

这一天对他来说,太漫长了。

郑允浩觉得自己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如果不是胸口隐隐作痛,他都不愿意醒过来。

睁开眼睛看了天花板好一会儿,他滞后的记忆才渐渐追上他的身体。

哦,我中了一枪。

这么想的同时,郑允浩在心里给无厘头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身边好久没这么安静了。他有点舍不得这种感觉,于是一动不动的发了会呆,然后才垂下眼帘准备看一看自己的伤势。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早已麻掉的右手被人紧紧抱着。

他盯着那圆乎乎的脑袋看了又看,然后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简直像梦一样美好啊!他高兴地无以言表,只有紧紧咬着嘴唇才能忍住不笑出声,然而却没控制住自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金在中瞬间惊醒,抬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嗨……”郑允浩张嘴想打声招呼,干涩的喉咙却没能发出声音。

金在中死死盯着他。

在这久违的注视下,允浩忽然就觉得又高兴又莫名委屈,然而还没等他嘟嘴撒娇,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金在中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砸下来,下雨一样落在他的手上。

金在中抓住他的手胡乱亲吻着。

“郑允浩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冰冷的嘴唇混杂着温热的泪落在他厚实的手掌、青筋暴露的手面、骨架突出的手指和痒痒的手心,瞬间就一片濡湿。

郑允浩忽然觉得异常幸福,胸膛要爆炸一样的幸福,他甚至全身都颤栗了起来。

“在中啊……”他眼眶泛红,从喉底发出一声叹息。

“除非我死!”金在中恶狠狠地看着他:“郑允浩,这辈子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哪怕你要赶我走,哪怕全世界所有人都反对!除非我死,否则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郑允浩使劲点头,牵扯着伤口一阵剧痛。然而他那么开心,笑得露出了大白牙,一如十五岁初见时那个明朗的少年。


44.

沈昌珉走进房间,就看见不久之前还像野兽一样要吃人的金在中乖巧的趴在床边,任由郑允浩用手指轻轻蹭着他的脸蛋。

“哥,你醒啦!”他喜出望外。

郑允浩点点头:“外面怎么样?”

“全市jie严,全国jun队和政府部门取消休假随时待命。之前议长和总理有些分歧,议长要求全国进入一级jie备,总理没有同意……外面正在进行烛光ji会,民众们在为你祈祷……”

“告诉他们我醒了,不用jie严了。”郑允浩挣扎着坐起来,“有天呢?让他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告诉大家我没事……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让有天把电视台的人带过来。”

“你才刚从鬼门关闯过来,怎么能现在就上电视!”沈昌珉特别不赞成,他看向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金在中,“在中哥你也劝劝!”

金在中只一脸温柔地望着郑允浩:“我听他的。”

沈昌珉无奈摇头。

朴有天带着摄影机走进来的时候,金在中已经换上了一身白大褂,和医生们一起站在角落里。

郑允浩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坐在床头,虽然苍白憔悴,然而表情很轻松。往日里总打了发蜡整齐梳起来的头发柔顺的垂了下来,微微遮住了眼睛,和他长长的睫毛连到了一起,这使他看起来和往日成熟稳重的总统先生判若两人,反而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有些青涩,有些单薄,让人看了心头一软。

“要不要稍作整理、换件衣裳?”沈昌珉提议,“这样看起来似乎不太够有威信。”

朴有天摇摇头,“现在就需要这个悲情的状态,就需要这副脆弱的面孔。”

“总统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女记者激动地哭起来。

郑允浩对她温柔得笑笑,“让你们担心了。我们开始吧!”

女记者擦掉眼泪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冲着摄影师点点头。

摄影机的灯亮了起来。

“各位观众,这里是DBSK电视台,我是记者高恩,现在正在青瓦台为大家做特别报道。我要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我们敬爱的大总统已经顺利做完手术并且恢复了意识。下面总统先生将要对全体国民讲话。”

她将话筒递到郑允浩的面前,郑允浩对着镜头露出他特有的温柔又自信的笑容。

“大韩民国的国民们,很抱歉让你们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夜晚。你们担心极了吧?”他有些俏皮地歪了歪头。

“现在大家请放心吧,我没事!也许近期我都没有办法和大家见面,只能躺在病床上办gong,但我保证,我会尽快健健康康的回到大家身边。你们的大总统,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抛下你们。子弹,打垮不了我,更吓唬不了我!只要有你们的支持,没有任何事可以打败我!我,郑允浩,将继续带领你们,和这个国家所有的黑暗与不gong作斗争。因为这是我的意念,为此我死也无憾!”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并不算激昂。然而房间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有的人甚至已经热泪盈眶。朴有天相信,随着电视信号的发出,整个国家的人民都将被他抚慰和鼓励。

“虽然我已经跟他共事好几年了,但还是经常觉得他太耀眼了,像太阳一样让人无法直视。”朴有天站在金在中身边低声吐糟。

“是啊,他天生就应该站在最高点,照耀一切。”


45.

郑允浩在直播中的发言迅速成为全国民众都在搜索的热门词语,直播视频也在各大电视台轮番播出,所有人都觉得年轻的大总统是一个螳bi当车、孤军奋战、逆流而上的悲情勇士,所以这次刺sha事件不仅没有影响他的受欢迎度,反而让他的国民好感度直线上升。特别是在网络上出现一篇《谁有动机刺杀总统》的讨论帖后,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三大财阀,许多人聚集在财阀总部前游xing示wei,要求他们认罪伏法。而与此同时,《反垄断法案》也再次被提上国会议程,并顺利通过。

郑允浩只在青瓦台休息了一周,然后就开始重启紧张的行程,重新到首大完成之前未完成的工作,学生们簇拥着他,疯狂的喊着他的名字,不顾警卫的阻拦和反对,合力把他举上头顶,欢呼着在校园内游xing。

“我觉得跟着郑允浩做事真的很打击我的自尊心。”和金在中一起看着电视直播的朴有天摸摸鼻子。

“怎么讲?”

“你们两应该都是外星来客吧?”朴有天一脸控诉,“一个有卖萌本能,一个有主角光圈。你看他!明明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没考虑过形象啊身份啊这回事,可天杀的效果就特别好,圈粉无数。”

他摊摊手,“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表演’这根筋,可就这样的率性而为竟然比我绞尽脑汁想的那些人设和情景更有用。我真觉得自己的专业性和自尊心受到了摧残!”

在中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周末有空来家里吃饭。”

尽管金俊秀不赞成,但金在中还是三下五除二的将海外行程该赶的赶、该推的推,一个多月就完成了扫尾工作,然后以金俊秀的名义买了一栋别墅,如今刚刚装修完,准备搬进去。

“行啊,还缺什么,我送你!”朴有天知道他决定回韩定居,很是高兴。

“缺个大总统,能送吗?”

朴有天咬牙,“交给我吧!”

乔迁那天晚上,朴有天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一身水电工装扮的大总统偷渡出来,送到了金在中门上。

金在中开了门就捂着嘴笑,送了他一个大拇指。

因为是秘密入住,所以在中谁也没通知,只有金俊秀和沈昌珉正在帮他挂画,两个人为了高一点还是低一点吵得不亦乐乎。

白天因为搬家忙成一团,谁也没来得及买菜。金在中只好拿冰箱里仅有的东西煮了个简易的部队火锅端上桌。

大家也都不嫌弃,围成一圈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饭,三人很有眼力劲儿的纷纷告辞。朴有天临走前还很猥琐的丢下了一句“身上有伤啊别太过分了”。



46.

然而他想多了。

久违的两个人并没有干柴烈火的爬到床上去,在中洗了碗收拾了屋子,然后帮行动不便的允浩洗了澡。

洗完澡的男人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趴在他腿上歪头看他,像极了淋雨的小狼狗。

屋里一片安静。明明是分开了一年多的两个人,曾经以为永世不会相见的两个人,如今再度重逢,没觉得尴尬,也没觉得陌生,似乎还是像以前那样,只是有人出了趟远差,然后安然回到对方的身旁。

“你先起来,我要去洗澡了,一身的泡菜味。”

在中轻轻推他,他却一把抱住了在中的腰,拿脑袋使劲蹭了蹭他,痒得在中缩起了肩膀。

“都已经是大总统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因为是你啊。”允浩隔着衣服在他肚子上亲了一口,“因为是你才变傻的。”

在中没办法,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

“你瘦了。”郑允浩摸着他后背凸起的脊椎。

“瘦了才上镜啊。”在中随口答着,然后忽然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摇摇头,下意识的捋了捋允浩的头发,将那几根刺眼的白发藏起来。

33岁的郑允浩,不知何时竟有了白发。

金在中使劲眨着眼,努力想把不由自主冒出来的眼泪憋回去。

时光,残酷的时光。

它了无痕迹、查无所踪,轻飘飘的流淌。然而就在你的转瞬之间,爱人已经在自己缺席的光阴里,踏遍了荆棘,吞下了苦难,长出了白发。

金在中努力克制不要哭,可僵硬的身子却暴露了他正在压抑的痛苦。郑允浩察觉了不对劲,抬头要看,却被他抱住头压在腰间不准起身。

“允浩呀……”他努力发出轻快的声音,“在日本的时候,我有一次做梦,梦见我死了,死得很惨很惨的,然后看见你哭得很伤心,我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特别痛快。”

允浩沉默了一会,才苦涩的开口:“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的……”

“是啊,那时候我心里可能真的充满了怨恨……”在中低头摸着他的头发,“可是啊,现在我后悔了……我不该走的,不该浪费这么长的时间。人生多短啊,这样怄气实在太不值了……以后啊,我会一直一直黏着你的,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刷牙一起洗脸,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嗯。”允浩埋头在他怀里,重重点头。

“我们俩啊,要努力再努力,争取活到一百岁!”

他弯下腰,在允浩的白发上落下一吻。

“我们一起老,一起死。”


47.

总统先生因为繁忙的事务,两三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而只要他回到家,他那位甜蜜的爱人就会自动手脚消失一天二十四小时趴在他的背上,背着刷牙,背着吃饭,晚上睡觉故意不开暖气,把冰凉的脚塞到他怀里。

郑允浩对这个黏人的家伙甘之如饴,只有一点实在是心惊胆战——在中太爱拍照了,除了抱着拍搂着拍亲着拍,连自己上厕所都不放过。每次蹲马桶的时候看见一只手诡异的从门缝底下伸进来,总会让他又惊悚又哭笑不得。

“因为我要拥有不一样的郑允浩啊,别人都没见过的郑允浩!”

爱人每次这样理直气壮然地说的时候,郑允浩总有一种想把他塞进口袋里或者干脆直接吞进肚子里的冲动。

然而总是聚少离多,占有欲超强的总统先生于是爱上了互穿衣服的游戏,他喜欢在中身上淡淡的甜味儿,穿着爱人的衬衫,加班似乎都没那么累了。他更喜欢看在中穿着自己略大的衣服,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嘟着嘴看着他,等着他抱,或者吻。

虽然八卦记者们暂时还找不到具体住处,可金在中回国的事情并没有瞒住很长时间,很多广告和访谈邀约纷至沓来。

“为什么不让我参加访谈节目?”金在中蹲在沙发前一脸委屈。

“怕你大嘴巴兜不住把什么话都秃噜出来!”金俊秀一脸冷酷。

“哦。”

金在中扁扁嘴,他也觉得最近很多粉红色小泡泡从自己的嘴里眼里“嘭嘭”往外冒。

“那为什么不让我接广告啊?”

“因为我在等你身价暴涨!”金俊秀双手抱胸。

“哦。”

金在中无从反驳,之前的合拍片即将冲击国际大奖,得奖后他的身价肯定不止现在了。

“可是,可是我不想接电视剧啊……”金在中抱住坐在一旁沙发上忍笑的郑允浩的腿,“人家好不容易才回首尔……”

“我给你接的就是在首尔取景的好不好!”金俊秀使劲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甚至连外宿都不需要……”

恋爱脑的某人根本就没在听,抱着总统先生的腿在欣赏他脚上的袜子。

“允浩啊你穿这双袜子真可爱!”

“可是我觉得你的小兔子更可爱啊……”总统先生的智商暂时也离家出走了。

“是吧是吧,这个卡通系列的我都买了,我的眼光果然最棒!”

金在中歪着头求表扬,总统先生很捧场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算了你记得管住自己的嘴就行了。”

被无视的金俊秀使劲呼出一口气,压抑住暴打两人的冲动。

“对了我还在网上给你买了一打内裤,个性定制的,全世界独一份,店里都没得卖!”

“内裤能定制成什么样啊?”

金在中贱贱的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然后郑允浩猛地搂住他低头狠狠在他鼻尖咬了一口。

“喂喂喂别太过分了啊,这里还有人呢!”

“啊,俊秀你还没走啊……”


48.

    总统先生出访的第二天,电视剧《检察官》开机了。

金在中饰演充满正义感的男主角,剪短了头发,换上了西装西装,严肃的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斗志昂扬的检察官。

“看好你哦!”朴有天冲他努努嘴。

这部剧集表面上和其他电视剧一样,请的是偶像明星,上的是黄金时段,其实背地里却是在朴有天所在的宣传部门的指导下写的剧本,主人公有很多郑允浩的影子,在鼓励大家为正义和公平奋斗的同时,提升检察官出身的总统先生的形象,并为下一步与财阀之间的斗争造势。

“你来干什么啊?没见大家都不自在吗?”

金在中看着不远处有些紧张的导演和制片人。

“送你进组啊!”

“谢啦不用!”金在中推他,“赶紧走赶紧走,别打扰我们干活!”

金在中拍的很用心。一方面他本身就是敬业的人,另一方面,他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希望能把允浩经历过的那些艰难困苦不容易真实的演绎出来。

忙碌起来之后,思念也就不那么难捱了。郑允浩的出访行程本就密集,再加上时差的关系,两人几乎打不通电话,金在中就在拍摄间隙给允浩发发小视频和图片,有自己的大头照,也有路边偶遇的小猫,拍摄的时候手上蹭破了点皮,就专门发一张撒撒娇。总统先生是没什么机会自拍的,只能在休息的间隙瞄一眼手机,和在地球另一面的爱人分享点点滴滴的小事情。

临近年末,电影节发布了宣传海报,金在中顺利提名最佳男配角和最佳新人奖。昔日好友纷纷祝贺,金在中不能免俗的要请客吃饭,久违的大伙儿自然不能放过他,不顾金俊秀的阻拦灌了他好些酒,凌晨散场的时候金在中已经醉的不分东南西北了,正躺在车里哼哼的时候,郑允浩的电话打了过来。

总统先生趁着早餐会议还没开始的短暂时间拨通了电话,那头却传来金在中猫一样呼噜呼噜的喘气声。

“允呐……”金在中咯咯傻笑,“你在哪里啊都不来接我……”

“在中你喝酒了?”允浩一下子就听出了不对劲。

“没有没有,我才没有喝酒呢……”醉醺醺的金在中捂住自己的嘴,好像怕自己的酒气会通过电话传到电波那头去。

“还说没有,一听就是醉了!你现在在哪里呢?谁跟你在一起?有人送你回家吗……”

“哥我是俊秀啊!”金俊秀一边开车一边大声答应,“你别担心我正送在中哥回去呢……”

金在中痴痴的举着电话,“允浩啊我想你了……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

郑允浩叹了口气,心里刚升起的火气“噗嗤”一声熄了下去。

“我也很想你啊。”他走到房间角落里小声哄着撒娇的爱人。

“那你亲我一下!”金在中躺在宽敞的后座扑腾着自己的脚丫,鞋子早已不知被他甩到了哪里。”

“在中啊我马上要开会哎……”大总统的脸不自觉烫了起来,下意识的四处张望了望。

“不嘛不嘛,就要亲就要亲……”

金在中大声耍无赖,驾驶座的金俊秀简直都不好意思听。

“好啦好啦……”

总统先生毫无抵抗力,只得捂住嘴巴,清了清喉咙,然后在话筒处亲了下去。

听见“啵”的一声,金在中满意极了,小疯子一样对着手机“mua”“mua”“mua”连连亲了好几口。

“爱你哟郑允浩!全世界最爱你!”


49.

巴黎,远道而来的总统先生顺利的完成了各项公务的同时,也吸引了一大帮热情的法国粉丝,其中就包括外务部的女主管。所以对于他突然提出的私人行程,非常配合的给予了各方面支持。

一架直升机悄然从巴黎市区起飞,飞向即将吸引全球目光的南部小镇。

飞机上,郑允浩用手机看着几天前的电影节开幕红毯。

视频里人声鼎沸,吵得他有些头疼。然而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即使只是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依然让他觉得胸口一滞。

世界忽然就安静了。

他穿着黑色礼服,和同组的演员们一起走上红毯,向影迷与记者挥手,白的发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乌黑的眼瞳里星光璀璨。

郑允浩不由自主就扬起了嘴角。

在中啊,好久不见了。

希望今晚的颁奖典礼,不会辜负你拍摄时的辛苦付出。

故事里,金在中是一个国破被俘的王子,雌伏在敌国皇帝的身下,用酒池肉林掩饰自己的刻骨仇恨,用疯狂张扬潜藏自己的伤心断肠,在年复一年的巨大的痛苦之下,渐渐疯癫绝望,最终造反不成,自焚而死。

从来都是一身妖艳红衣的玩物,在生命的最后,换上了故国代表王室身份的雪白衣衫,重新做回了那个不解世事的小王子,脸上的浓妆连同那些疯狂、怨恨的表情都已洗净,他举着火把站在满是红色幔帐和黄金雕塑的宫殿之中,对着沉沉夜空,疲惫而安详的笑了笑……

焚身以火,烧净天地。

当初电影刚上映的时候,郑允浩就看过在中的个人海报,红衣飘飘,眉眼凌厉,尖锐的目光几乎破纸而出。

那时的他根本不敢看这部片子,因为总有种错觉,觉得这一身红衣下的绝望和荒凉,不是那个王子的,而是金在中自己的。

后来,在中归来。他才终于有勇气在一个互相依偎的深夜,在爱人安然睡在自己身边的时刻,点开了影片。

他有一瞬间觉得,屏幕里那一抹刺目的身影,根本就不是什么古代王子,而就是金在中,就是因为自己而痛苦疯狂的金在中。

内疚当他蜷缩在黑暗中为自己曾经的无情和决绝痛苦喘息时,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从睡梦中醒来,就着屏幕里偷来的跃动的光看见了缩在窗角的他。

“允浩?”

在中伸手,却在他脸上摸到了一片湿润。他看了一眼屏幕,随即就明白了白日里意气风发的总统先生为何失常。

他坐到允浩身边,在黑暗中抹去他的泪痕。

“都当大总统了,不可以这么爱哭呀……”

允浩伸手搂住他,趴在他肩头不说话。

“那时我确实是有点疯……”金在中开着屏幕上滚动的结尾字幕,“并没有多痛苦,就是演戏演疯了,有时候会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但是很痛快,很过瘾,也很有成就感。”

“在中啊,对不起。”

郑允浩闷闷的说,他懂身边的爱人有多么温柔,多么不希望他悲伤。

金在中故意大声笑了笑。

“我演的好不好?”

影片已经结束,屋里一片黑暗。黑暗之中,郑允浩点点头,轻轻在爱人的鬓角落下一吻。

“你是最好的。”


50.

闭幕式红毯。

即便这部电影在亚洲引起了轰动,也被电影节顺利提名,法国的记者们依然愿意更多的把镜头对准好莱坞的大明星。倒是红毯边中日韩的记者们不住呼唤着他,闪光灯亮个不停。

金在中在喧闹的环境中简要回答了远道而来的韩国记者的提问,有些心不在焉的表达了自己被提名的喜悦和兴奋,心里却想着“不知晚上还有没有飞机去巴黎”。

郑允浩在巴黎呢,如果自己忽然出现的话,他肯定会吓一跳。

他用这些胡思乱想来缓和自己的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样的国际大奖,每个演员都梦寐以求。国内媒体已经在大肆报道,甚至将他捧成了“大韩之光”,好像全国人民都在翘首以盼,等着他将金灿灿的奖杯拿回家。

如果拿不到的话,回国的机场会不会有人扔臭鸡蛋啊?

金在中这样想着,更加迫切希望自己可以蹭大总统的飞机回去。最起码,安全上有保障啊。

颁奖典礼在音乐声中拉开帷幕。

剧院楼上的VIP包厢里,郑允浩坐在单面玻璃前,看着下方座位上正和同组演员们说话的金在中。作为提名人选,金在中的座位很靠前,郑允浩只能看见他圆乎乎的后脑勺。

然而恋爱中的人真的具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他只从那小半个背影,就能看出在中情绪的波动。随着奖项一个个开出,他渐渐不再和身边的人说话,也几乎没了什么小动作,身子紧绷着,只盯着灯光闪烁的舞台。

宝贝儿紧张了。

郑允浩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挥手让保镖退后一下,掏出手机远远拍了张会场的全景,发了过去。

手机突然的震动吓了在中一跳,等他看见允浩发来的图片,更是惊的差点跳起来。他忍不住转身使劲向后张望,然而黑色的玻璃挡住了他搜寻的目光。

I’ll be there。

他看着允浩发来的文字忍不住咧嘴笑开。这时身边的同事使劲晃着他的胳膊。

“在中,是你!是你!”

同事激动的破了音,他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舞台。

Kim Jae Joong。

他的名字和照片占据了整片屏幕。

在同事的催促下,他晕乎乎的走上舞台,从颁奖嘉宾的手上接过沉甸甸的奖杯。

全场安静,等待他开口。耀眼的灯光聚集在他身上,让他看不清台下的一切。

金在中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多的逻辑和理智已经被炙热的灯光蒸发掉了,他看向二楼包厢的玻璃,希望能从无所不能的总统先生那里得到一点帮助,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于是他只好凭本能开了口。

“真的是我?没搞错吧?”

全场哄笑,善意的笑声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他尽量用自己临时抱佛脚的英语表达了对评委、对剧组工作人员以及对观众的感谢。

“我还要感谢这个角色,他让我痛苦,也让我顿悟。这种和角色一同成长的经历对我来说的是难能可贵的,也值得我一辈子回味。”

掌声如潮,他顿了顿,呼出一口气,。

“最后,谢谢所有我爱的人,谢谢你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突然改用韩语,微微抬高了视线,向着包厢方向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爱你!”


51.

身为总统先生的第一保镖,姜虎每天都斗志昂扬的投身工作,誓死保卫伟大的总统先生。总统先生一直十分配合安保工作,除了公务很少有私人活动,既不爱酒池肉林,也不爱游山玩水,甚至没有秘密情人,更不和女明星悄悄约会。他甚至一度有些担心,总统先生也太禁欲了些,莫不是,有点问题?

然而他的疑虑很快被打消了。最近一两个月,总统先生似乎筑起了爱巢,和一个神秘的情人约会起来。作为贴身保镖,他陪着总统先生去了那栋别墅好几次,虽然每每止步门外,没见过那位神秘的“女士”,但他相信总统先生必然会选择一位善良优雅的女士,他为此深怀祝福。

然而,巴黎一夜彻底颠覆了他天真的想象。

总统先生竟然和那个经常出现在电视里的大明星夜游巴黎!

那可是个男明星!

他们在摩天轮下合影,沿着香榭丽舍大街漫步,甚至在塞纳河畔拥吻!

作为唯一目击证人的贴身保镖,姜虎已经被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感觉自己的心脏随时都会爆掉!

当那位“总统先生的老朋友”在回韩的总统专机上沉沉睡去的时候,总统先生找他进行了个别谈话。

“姜虎,昨天晚上辛苦了,一夜没睡吧?”总统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

“先生您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即便心中塞满了惊叹号和问号,姜虎十分确信自己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背叛总统的事情。

“抱歉给你增加了很多麻烦。”郑允浩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抬头看着他,“你可能不理解,但是我恳请你体谅,我无法割舍他,他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而你,是我最相信的人!”

热血上涌的姜虎决心为总统先生死守秘密。然而即便心里接受了“男总统夫人”的存在,他依然会不由自主的偷偷打量这个有些好看过分的男人,在心里偷偷揣测两个人有着怎样曲折离奇的过去。

“胖虎啊!”

“在中哥。”

自从不小心把“夫人”喊出口,被金在中爆锤一顿后,姜虎已经乖乖改口“在中哥”并对这个自己暗自腹诽的外号敢怒不敢言。

我哪里胖啊,是壮好不好。

“允浩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

金在中刚从外面回来,边往楼上走边脱下外套。

“总统先生的心情不太好。”姜虎小声说。

金在中放轻了脚步,走进书房。

郑允浩正戴着眼镜坐在地毯上看书,脚边看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洒在他脸上,镂刻出紧皱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

金在中不由地心疼起来,然而立马调整情绪欢快地扑到他身上。

“允浩啊,外面超级冷!”

他说着就把冰冷的双手塞进允浩的毛衣里。允浩笑了,放下书用自己暖和的大手搓搓他的脸。

“你就是不爱穿衣服,以前就是,下雪天还要露着脖子。”

“你才我今天干什么去了?”他缩进允浩怀里炫耀,“我签了一个大合同,赚了超大一笔钱!说吧,要什么?哥给你买!”

搬文小天使

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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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劳的小蜜蜂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46 | 显示全部楼层
52.
金在中这笔大买卖是和高桥谈的。
在他获奖之后第一时间,这个精明的商人就从日本飞了过来,找他签代言人的合同,当然,价格也比之前翻了一番。
两人进行了友好的交谈,顺利的签了合同,敲定了后续的具体事务,然后握手再见。助理提前下去拿车了,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高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一年多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眼前这个男人拒绝了捧到面前的合约,自信满满的说,总有一天我会值得这一切。
“在中君,我要向你道歉。”
“啊?”金在中讶异地回头看他。
“我不应该把你看成一只徒有外貌的金丝鸟,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合作伙伴。”高桥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看轻了眼前这个羽毛艳丽的年轻人。
在中不在意的笑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高桥犹豫了一下,有些忐忑的开了口。
“我还有追求你的权利吗?以人生伴侣为目的!”
电梯“叮”的一声,金在中率先走出来,对他挥挥手。
“谢啦,我的人生伴侣已经出现很久了!”
在中看着自己的人生伴侣,忍不住傻笑起来,凑近他的脸亲了又亲。
“允浩呀,我怎么就这么爱你呢!”
允浩低头轻轻在他脸上蹭了蹭。灯光从头顶落下,长长的睫毛的阴影落在他瘦削的脸色,眼底的疲惫无法掩饰的蔓延出来。
“发生什么事啦?胖虎说你不开心。”
“还记得韩俊吗?”
“记得啊,你的老同学好朋友嘛!当初在江原道还跟你一起挨过打,他怎么了?”
“他的国外账户上有几千万美金。”郑允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金在中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记得多年前那个热血青年,郑允浩最忠实的簇拥和好帮手。他个头高高的,声音洪亮,在阴冷的江原道的冬天,和检查小组的成员们在路边摊上一边喝着劣质的烧酒,一边畅想着国家的未来,喝醉了就喜欢唱歌,还模仿过自己的《气球》舞蹈,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会不会搞错了?”
郑允浩摇摇头,“证据确凿。”
金在中抿嘴不说话,他也许不太清楚这件事会对政坛造成什么影响,会对郑允浩的支持率造成多大的打击,但他却十分明白,对允浩这样重感情的人来说,好朋友的堕落和背叛,将会让他多么痛心。
“那,你准备怎么办?”
良久之后,郑允浩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没有选择……”他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我知道,人总是会变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路走到最后,可是……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
“只要你不变就可以了。”金在中跪在地板上,仰视着允浩,“也许会有人掉队、离开,可是只要你一直向着前方迈进,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你的脚步不是吗?”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会一直陪着你。”

53.
在总统先生紧急召开检察官特别会议的同时,金在中也开始自省首尾,将自己名下所有的合同和资产都盘点了一遍,生怕会不小心一个疏漏,给别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机,给允浩拖后腿。同时他也拒绝了国内纷至沓来的广告合约和片约,不惧别人说他耍大牌。
“在中哥,你不会准备隐退吧?”金俊秀虽然理解他的行为,却也觉得非常可惜,“你可是刚拿了国际大奖的30代男演员哎,现在可是你职业生涯的黄金时期!”
“谁说我要隐退啦,我只不过是调整一下路线嘛!”金在中翻着堆满茶几的各类企划书。
“哎这个很好啊!”他眼前一亮。
“是什么?”金俊秀把材料抢过去,然后瞬间傻眼了。
“幼儿动画片配音?”
“不是很好吗?”金在中嘟着嘴巴即兴说了两句台词,自己觉得超级好玩,立马录了音频发给允浩。
“哥你是在逗我嘛?”
“我觉得挺好啊。”金在中一本正经的,“动画片配音、纪录片配音……你说我们再投资拍一点科普宣传片好不好?”
“哥你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啊?”金俊秀已经彻底懵了。
“当然是真的啦!”金在中一脸理所当然,“我决定提升一下自己的格调,以后商业片就不要接啦,多给我接一些文艺片、历史剧,最好是那种超有文化内涵的!”
金俊秀欲哭无泪。
金在中才不管这些,他下定决心要着允浩看齐,和以前“庸俗”的自己say goodbye,可不能成为那种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土豪,丢了大总统的脸。
韩俊的案子到底还是被爆了出来,财阀下属的媒体们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过来,长篇累牍的报道检察官队伍里的黑暗和腐败,字里行间影射郑允浩表里不一,表面上喊着公平正义的口号,实际上是操纵下属敛财的贪得无厌的野心家。
相信的人自然也有,毕竟众所周知总统先生是检察官出身,现在这批活跃的知名检察官都是他的老班底。但更多的人还是理智的,认为总统先生敢于曝光这件事,本身就显示了他的公正与无私。
外界虽然风风雨雨,但郑允浩并没受太大的影响,他依然按照自己的计划和步调,一件件去完成定下的目标。
“马上就是智律的抓周宴啦,你这个当舅舅的有没有想好送她什么礼物啊?”
热气腾腾的浴室里,金在中卖力的给郑允浩按摩。白茫茫的水汽润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的垂下来。
“在中啊,家宴跟我一起去吧!”
郑允浩半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然而说出的话却吓了在中一跳。
“我去合适吗?”
虽然两家人早已对二人的关系心知肚明,但都很默契的当作不知道。所以当初刚认识的时候金在中能大大方方的去郑家蹭饭,一口一口“爸爸妈妈”哄老人开心;后来关系确定了,反而再也没去过,那句“爸妈”更是喊不出口。
“去吧,我希望你去。”郑允浩仰头看他,露出瘦削的下巴和修长的脖子。
金在中觉得自己被热气蒸的有些缺氧,晕乎乎的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给了爱人一个绵长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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