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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 重生之为君[长/重生]BY:不弃家的豆花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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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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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30 12:47: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新坑来了。
水楼:http://ibelieveyj.com/thread-69-1-1.html
古代重生文。
人设:重生归来查找自己死因的倒霉皇帝金在中x温和然而城府深,人人敬畏的朝臣郑允浩。
先排个雷,这个题材和设定的缘故就是郑允浩可能出场会比较迟一点,然后汹涌爱情戏嘛也会迟一点来,不过会有暗搓搓的火苗的,如果想看从头甜甜甜的现代文的话,可能要等下一个坑啦。
这一章从早上十点写到现在,就写了七千字,大概是我写了这么久文最慢的一次,这个题材真的酝酿了很久,但是一直不敢下手,很担心自己的逻辑,文笔撑不起这样背景的一个文,撑不起家国天下,朝堂争斗的风圌波诡谲,所以开坑之前查了很多资料,本文是架空历圌史,但是基本依照的是唐朝的大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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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坑去年就开了,很想写,非常想写,可能是类似……近乡情更怯?所以反而一直不敢下笔,特别是发了一二章之后,都没什么人看,于是我就突然跑偏去写了追星。
今年把自己抓回来继续写。
爱不离回来了,正好就先发过来,应该年里开始更新吧,不过现在学业压力真的蛮大的,所以可能不会像之前日更或者隔日更那么勤劳,但是字数依旧会保证的,小和平的番外也会尽快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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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30 12:54:23 | 显示全部楼层
                       重生之为君
                                               BY:不弃家的豆花酱
                第一章——此世间善恶难辨
   雨已下了两日两夜,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有了暂歇的趋势,雨水从翘起的飞檐边缘滑落,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砸进浅浅的一方水洼中。
“快点,快点。”
身着深灰色官袍的太医署医监带着几个夹着药箱的医正从廊庑那头匆匆而来,青灰色的官靴踩在刚刚恢复平静的水坑中,水花四溅。
“孙大人,不知里面的情况……”随医监而来的医正见飞霜殿外气氛凝重,低品级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只有元封帝身边的御前太监及掌事宫女不断往来,夜色渐深,殿前的石雕狻猊烛台里的烛火已经燃了起来,摇曳的烛火映出众人凄惶的神色,那问话的医正忍不住摸了摸药箱,想着那里面吊命的药材,忍不住心头一颤,下意识的脱口道,“难道陛下……”
“闭嘴,“医监头也不回的呵斥,“这岂是你我能胡乱猜测了。”
雨停了后却又起了风,经冷风一吹,那医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禁不住出了一声冷汗,再不敢开口,只是心中却越发清明起来。
大周朝的第四任皇帝元封帝于两日前在紫宸殿议事时突然昏厥,人事不省,挪回飞霜殿后,太医署的两位太医令太医丞奉旨进了宫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殿门,几位在京的王爷和十王宅中的诸皇子也都被唤入宫中,暂居在飞霜殿的侧殿,轮流侍疾,三省之中皇帝的心腹朝臣也都被拘在了宫中,北衙禁军更是调动频繁,将内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医正趁着递药材的空当悄悄抬头往飞霜殿内看了一眼,重重鲛纱之下,人影晃动,透着几分忙乱。
“你先去殿外等候。“
“是。“
医正躬身退到殿外,站在已经不再滴水的房檐下,看了眼黑沉沉的天幕,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只怕……要变天了。
飞霜殿里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早,四十九声丧钟响彻明宫,所过之处,无论是皇子王孙,还是宫人百姓,皆跪地痛哭,一时间哭声四起,在飞霜殿门口枯站了一夜的医正双膝一软便扑倒在台阶上,飞霜殿内传来殿前太监嘶哑的声音:
“皇上……驾崩。“
元封四十三年,在位四十载的元封帝驾崩于飞霜殿,身后留下九子七女,九子中七人已成年,三人分封在外,元封帝在位时,尚未立太子,如今在京的四位皇子都在飞霜殿偏殿之中,惊闻噩耗,虽说都神情悲痛,但是殿内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直到元封帝身边的大太监李福全来殿中请众人去正殿听元封帝遗旨。
“李公公,”四位皇子中六皇子最为年长,刚封了齐王,本是等着元岁后启程去封地齐州,他捧着袖子一边擦眼睛一边询问李福全,“父皇怎么……这般突然,连几位王叔和我们兄弟几人都未见,便,便……”
他似哽咽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但意思却传达的很明白,分明是对元封帝的突然崩逝表示怀疑,他话一说完,身后的八皇子也抬眼看了过来,只有九皇子牵着还未成年的十一皇子尚在垂泪,似乎并未注意到六皇子话中深意。
自潜邸时便跟着元封帝,在皇宫之中浸淫几十年的李福全的目光飞快的略过几位皇子,心中叹息,元封帝偏疼贞懿皇后所出的皇九子,贞懿皇后病逝后,甚至亲自教养九皇子,只是这九皇子虽聪颖机敏,却因元封帝的偏爱而显出几分天真至纯,在这重重宫禁之中,几可致命,元封帝也意识到这一点,既担心百年之后,江山不稳,又担心立了其他皇子,不得善待心爱的儿子,所以迟迟未立太子,本是想等皇子们再大一大再行考虑,结果却突患急症,药石不灵,李福全想着元封帝临终前还念着贞懿皇后的闺名,又想起那道遗诏,缓了缓才道:
“太医令说陛下是积劳成疾,早前便有头痛症,每每发作便头疼欲裂,疼痛难忍,近几年犯得更勤了,是以如今……如今……”
李福全话未说完,便拿帕子掩面,六皇子也哭了两声,抽抽噎噎的问:“是我等不孝,不能为父皇分忧……还想问公公,不知父皇去时,可说了什么?都是谁在殿中陪伴?我等不能在床前聆讯,如今只能盼着父皇走的安详。”
“陛下本想召各位皇子及王爷入殿,只是突然病的紧了,没来得及传召,”李福全引着众人走过长长的回廊,口中恭敬道,“殿中除了老奴外,还有尚书省左仆射顾大人,中书令徐大人,门下侍中杨老大人,大理寺卿苏大人,御史中丞欧阳大人,兵部尚书耿大人以及中书舍人郑大人。”
三省六部中位高权重的长官几乎都在殿中,御史台和大理寺卿也皆是父皇心腹,六皇子微微颔首,擦了擦眼角,正要说话,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中书舍人郑大人?公公说的可是郑允浩?”
“正是。”
倒也不怪六皇子有此一问,只是从五品的中书舍人出现在这些二三品大员之中确实有些奇怪,但是郑允浩此人本身便算是大周朝异数,其父是世袭三代的从二品镇国大将军,娶得是宗室出身的安和郡主,后因其父在先帝时与谋反的晋王交往过密,被赐死,郑家也被夺了爵,迁出了京城,众人都以为郑家自此怕是要一蹶不振,不曾想在陪都长大的郑允浩却在少有才名,更是以弱冠之龄考中进士,由元封帝钦点进了翰林院任侍读,虽品级不高,但是却可自由出入宫禁,为帝王和皇子讲学,没多久又升任门下右拾遗,拿回了郑家被夺的爵位,虽然只是个没有食邑的安平伯,却给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位还不到三十岁的郑允浩是当朝天子的心腹之臣。
“陛下临去前升了郑大人的官,又加封了太子少傅,”李福全这般解释了依据,六皇子和八皇子便对视一眼,眼神晦暗不明,反倒是前者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伸手推开半掩的殿门,躬身道,“众位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父皇!”
走在前面的六皇子哭喊着扑了上去,八皇子紧随其后,落后两步的九皇子牵着十一皇子也再度哭出了声。
飞霜殿内站在龙床两侧的列位大臣也都眼睛通红,其中站在最左侧的年轻男子不知为何抬眼往殿中看了一眼,目光在穿着淡青色色圆领袍的九皇子身上飞快的略过,又收了回来。
待诸位皇子王孙跪哭过一轮后,靠在最里侧的中书令徐明岁越众而出,手中持以竹简,口中道:“老臣……奉陛下旨,宣读遗诏。”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册书,殿中众人纷纷跪下听旨,这一刻安静的几乎连呼吸声都止了。
“门下朕以冲眇,邸鹤鸿基。每惟祖宗止缔构艰难,念中外止始终匡辅,常同驭朽,岂忘纳隍,而乃重去庙朝,两达陵寝……”
年逾六十的老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缓缓宣读元封帝遗诏,大周朝立国后承前朝制度,遗诏由门下省起草,中书省宣奉,尚书省实施,元封帝的遗诏依旧是先回顾了自己的在位政绩,宣告大渐将终。
殿内依旧有低低的哭泣声,跪在前方的六皇子却已经有些难耐的悄悄抬起了头,八皇子则紧紧的握住了自己的袍摆。
“皇九子俊在,大孝通神,自天生德,聪敏神助,龙颜表异,日角标奇,宽宏及物,清明在躬,必能保守宗,奉承天地,内抚百姓,外镇四夷。宜领所司备礼,于柩前即皇帝位……”
从“皇九子”三字从中书令口中年初后,六皇子和八皇子的表情便难看到了极点,甚至连之后的加封几位大臣,及丧礼原则都没有听的下去,直到中书令念完“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又慢慢合上书简后,性格冲动的八皇子才猛然开口道:
“不可能,三哥才是皇长子,镇守魏州数年,立下多少军功,连父皇都夸赞他是我大周朝的脊梁,父皇又怎么会将皇位传于九弟,九弟今年才行弱冠礼,不过是……“
“八皇子慎言!”谁也没想到八皇子会在元封帝榻前质疑遗诏的真实性,中书令顾不上君臣之礼,当即开口呵斥,“此遗诏乃陛下亲述,中书舍人郑大人执笔,我和诸位老臣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绝无半点可疑之处。”
“那为何父皇临终前不传召我们兄弟入殿,就算父皇不想见我们,立遗诏这般大事,也总得有皇室宗亲在场,眼下光凭你们……”
八皇子直起身来,冷笑着盯着面前的数位老臣又道:“九弟年幼,谁知是否是有人狼子野心,想要效仿前朝,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逆不道之行为!”
这样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中书令被气得手脚哆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两下对峙,谁也没有注意到身穿青色官袍的郑允浩悄悄地退出殿外。
“……难道八皇子是想抗旨不遵么?“
“我自然不敢,但是谁能证明这圣旨……”
“臣北衙禁军右神武卫窦昭奉旨前来,“八皇子话未说完,门外边传来兵器碰撞的刺耳之声,众人转头朝殿门外看去,只见飞霜殿外已被禁军里三层为其三层的包围,而郑允浩就站在门口,手持铜鱼令牌,听那窦昭单膝跪地禀告,“奉陛下之意,已全城戒严,城中六门皆有十六卫中左右骁卫镇守,宫中则有左右金吾卫巡视。”
本觉占了上风的八皇子脚下一软差点跪坐在地,南北衙禁军向来只听皇帝一人指派,只认铜鱼符调动,如今郑允浩手中的兵符必然是元封帝交于他,京中十六卫中倒是有他的人,但是此时他被困在宫中,又怎么能联系上十六卫。
好,好一个郑允浩!
八皇子冷笑连连,正要再言,却听一直没说话的六皇子喝道:“八弟,不得胡闹!诸位大人见谅,父皇突然崩逝,八弟也是由于太过悲痛,这才胡言乱语。”
他拱手深深一礼,已中书令为首的大臣哪里敢受,纷纷退避,八皇子见六皇子这般做派,虽暂时不再开口,但是却又冷笑着打量了他两眼。
元封帝身下成年皇子不少,这些年为了那个位置明争暗斗,人人心中有数,老六看起来像是接受了父皇这样的安排,但是要说他愿意就这样放弃那个位置,他可不信。
八皇子沉默的转头去看已经被郑允浩扶起的九皇子,肖似已故的贞懿皇后的少年一脸悲伤,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即将继位为君,只喃喃念着“父皇父皇”,眼泪滚滚而下。
“臣,”殿内短暂的安静了片刻,最终是郑允浩先开口,他深深的看了依旧茫然而立的九皇子金俊在一眼,双手高举过头,缓缓的跪了下去,“叩见陛下,先皇遗诏,军国大事,不可停阙,还望陛下珍重自身。”
他这一跪,便如同一个信号,中书令等人纷纷跪下,三呼万岁,六皇子和八皇子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再看看外面肃杀的禁军,最终也跪了下来。
飞霜殿中,刚满二十岁的九皇子没有说话,他看着一只飞蛾自殿外扑闪着翅膀飞进来,在众人的头顶转了两圈,最后冲着烛台中燃着的烛火飞去。

元丰四十三年十月初七,元封帝驾崩,灵柩暂停紫宸殿,停灵十日,等各地诸侯王奔丧,九皇子金俊在奉遗诏于紫宸殿继位继位,由太常寺占卜后,将登基大典举行的时间定在了下月十二。
元丰四十三年十月初九,元封帝第二子蜀王金俊成,第四子魏王金俊彦入京奔丧。
元丰四十三年十月十三,元封帝第三子齐王金俊安以“九皇子矫诏乱国”为名,联合幽州刺史安远禄率兵十万从河北道攻打京师,八皇子金俊昇于京中遥应。
元丰四十三年十月十七,吐蕃趁乱偷袭鄯州。
元丰四十三年十月二十三,雁门郡王李承山奉旨前往鄯州平乱,同月,齐王重伤不治,死于太原府,幽州刺史畏罪自杀,八皇子被软禁于陪都行宫。
元丰四十三年十一月十一,元封帝第九子,新帝金俊在暴毙于含凉殿。

“谁?”
梆——
夜深人静,不知是哪里的梆子响了三声,盖住了这声惊慌失措,甚至是凄厉的叫声。
太原忠义郡王府外院西面一间偏僻的卧房里,金在中坐在床榻之上,手里紧紧的握着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许久之后,他才慢慢的松开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匕首“咚”的一声落回床上,他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落下来,湿滑冰凉。
他又梦见了。
梦见那一日,他在含凉殿中腹痛难忍,尚未来得及传召太医,便一口血喷在面前尚未批阅的奏折上,那是大臣刚递上来的折子,奏请将齐王与八皇子贬为庶人,并使其余数位皇子即可前往封地,无召终生不得入京,这已经是大臣们第三次上奏了,他很清楚他们的意思,父皇驾崩的突然,他虽奉召登基,但是诸皇子却各有心思,若不用些雷霆手段,他这个位置是坐不稳的,更何况尚有契丹,突厥等各部在边境虎视眈眈,可是那些都是他一同长大的骨肉至亲,哪怕是在齐州造反的三皇兄,在他幼时,也曾让他踩着肩膀去够树上新结的枇杷,他知自己应当心狠,却又久久狠不下心来。
鲜血染红了奏折,模糊了上面的字迹,他在太监宫女的惊呼声中跌下椅来,像是有人在用重物一下一下的砸他的腹腔,疼痛让他已经无法思考,只记得陷入一片黑暗之前,引入眼帘的是一抹青色的衣角,那人焦急的唤他:
“陛下。”
“陛下。”
最后是他身边的大太监常德的哭声:
“皇上驾崩了。”
皇九子金俊在死了。
死在了自己登基大典的前一夜,却到死都不知是何人下的毒手,人死如灯灭,他本以为此生大约就要这样死在自己的优柔寡断,善良天真之下,结果却做了一个冗长又混乱的梦。
梦里除了有他死在含凉殿的场景外,出现的更多的却是一个叫金在中的少年,梦里的金在中是忠义郡王府世子金克之外室所生之子,在府外一直养到十七岁才被接回郡王府中,只可惜刚回府,金克之便在京师遇刺身亡,世子夫人白氏当夜便吊死在自己的房中,于是被接回府中,本是要记在无所出的白氏身上算作嫡子的金在中就成了忠义郡王府里无依无靠的一株浮萍,人人都可踩一脚,在外院最偏僻的小院子过得是连郡王府下人都不如的日子,直到忠义郡王府谋反,本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最后却是这个金在中被送往了京师,死在了大理寺的监牢里,而忠义郡王府却得以保全。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而当他睁开眼睛,惊诧的发现自己死而复生时,却更加惊恐的发现自己变成了金在中。
昨日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看见的不是含凉殿的雕梁画栋,不是太监常德那张讨喜的圆脸,也不是掌事宫女玲珑的笑脸,而是一个上了年纪,满脸皱纹的老嬷嬷,老嬷嬷坐在床头抱着他哭的凄惨,说他命苦,说他才要过上好日子,却又没了爹娘,说着郡王府人情冷漠,怕他未来无依无靠,被人欺负。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从大周朝最尊贵的帝王变成了郡王世子的外室之子,对死亡的恐惧,重生的喜悦,变为他人的惊慌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不能言语,只得暂时装睡,悄悄地听屋中人的对话,这才了解到抱着他哭的老嬷嬷是他的乳娘吴氏,跟着他一起到郡王府来的还有一个小厮一个丫鬟,分别唤作长喜和沉香,他的母亲,郡王世子金克之的外室王氏在半年前病逝,恰好金克之的正室夫人无所出,金克之便打算接他回府记在白氏名下,郡王府上下因此事闹得不可开交,还不等他认祖归宗,因三年一次的袷祭,而奉旨进京朝拜的金克之便死在了京师,噩耗传来,白氏当晚就在屋中挂了脖子,郡王府上下一片缟素,人人悲痛,而他这个外室子就像是被众人遗忘了一般,哪怕因缺少炭火,高烧不退,一连昏迷了数日也无人理会。
如今醒来,却已经换了魂魄。
帷幔之中,一头冷汗的少年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起先压得低低的,到后来变得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夜里透着几分寒意,谁在外间的小厮长喜被惊醒,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问:
“少爷,少爷?怎么了?“
笑声渐渐止了,帷幔里安静了一会,传出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无事。“
“哦。“
长喜挠挠脑袋又躺了下去,心想怎么少爷醒来之后怎么怪怪的呢。
外间的小厮这么想着,又沉沉的睡了过去,他不知道屋内的床上,有人睁着眼睛盯着雕了卷草纹的房梁一夜未眠。
重生成为金在中之后,他一直陷入震惊之中,来不及思考旁的,如今平静下来,许多事情便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前世他到底因何而死?
其实这个不难猜,九重宫禁,父子相残,兄弟阋墙都是为了那个位置,他坐上了那个位置,自然有人要杀他。
可是深宫之中,向来是防范甚严,他的一应吃食都要经过道道检验,还有专门的太监先试毒,想杀他绝非易事。
尚在京中的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都对皇位虎视眈眈,最有嫌疑,他们生于宫中长于宫中,自然有眼线,但是想要动手,必定是寻能近的了的身的人。
许多人的身影在眼前一一略过,最后定格在他临死前所看见的那抹衣角,飞扬的外袍里素色的里衣边缘那小小的一片竹叶。
那是郑允浩。
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被父皇钦点做了他的老师,郑允浩才高八斗,学识渊博,也不像他之前那几个师傅那样或严厉或讨好,那个人一贯挂着温和的笑,父皇对郑允浩赞誉有加,或许是因为郑允浩也大不了他多少,却能管着他读书写字,于是他越发不服气,常带着十一弟金俊秀变着法子捉弄郑允浩,然而每每自以为做得隐蔽,却都会被揭穿,事后郑允浩也不生气,却常罚他抄书。
唯有一次,他用墨汁泼了郑允浩一身,趁他更衣之时,偷了他的衣裳想要看他出丑,而那里衣的衣角就绣了一片竹叶。
那日三省六部不少官员曾被他诏入紫宸殿议事,郑允浩也在其中,但是在去含凉殿之前,他明明已经令内侍官送诸位大臣出宫,为什么在他中毒之后,郑允浩却那么快赶了过来?
可笑他浑浑噩噩的活了一世,自以为聪慧,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如今老天爷开眼,让他有机会重回一世。
无论变成了谁都没关系,那些属于他的东西,有朝一日他都会拿回来的。
金在中转头从破了洞的窗户纸往外看,天渐渐亮起来了,一抹霞光在浓重的鸦青色中晕染开来,像是他胸中燃起的火焰。
既然此世间忠奸善恶难辨,那他便一个一个的查下去,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会有那样的一天的。
金在中抬起胳膊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可是却有晶莹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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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且斗世间魑魅魍魉
金在中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郡王府外院西北角的小院子临街,紧挨着一条废弃的胡同,四周又遍植青竹,冬日风急,吹得院中竹叶哗哗作响,前几日落的雪如今也化成了水,自墙头落下,砸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恼人声响。
本就是满腹心思的金在中直到外面天光初明才有了些睡意,却很快就被屋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吵醒。
“不是叫你去管事那里要一床厚些的棉被么,怎么两手空空的回来了?莫不是又看见什么新鲜的东西,跑出去耍了?”
“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啊……”
“谅你也不敢,如今少爷身边也就我们两个能跑腿的,你要是还不长心,看我不把你的耳朵揪下来。”
金在中被这泼辣的语气逗得笑了起来,他撩开帷幔,趿拉着软底的麻布鞋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说话的是他的丫鬟沉香,他自醒来后便昏昏沉沉的,还没来得及见着这个比长喜大两岁的沉香。
肤色黝黑,个子小,但是手脚却格外的大,看着像是有些力气,虽然生的不多如何出色,脸上还有些雀斑,但是胜在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人的时候自有一股英气。
还不错。
金在中暗自点了点头,他如今已不是高高在上,万千宠爱集一身的皇九子,而是一向最为世家看不起的外室子,想要查明自己前世的死因,想要报仇,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首先他必须先在忠义郡王府立稳了脚跟,要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立足,他的身边必须有可用之人。
说来大约也是世间诸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前世在京师时整日便想着出来玩,而最想去的地方恰恰就是这河东道的太原府,只可惜河东道距京师足有六七百里,三皇叔奉旨巡视河陇一代,他一心想跟着来,他磨了父皇许久,也不得成行,于是想着等长大了,出宫开府后就可以自己偷偷跑来玩,结果他没等到长大的那天,重活一世,却重生在了这里。
“不敢不敢,”屋外两人还在说话,比起沉香,长喜倒是生的白净,脸上两个酒窝,不笑的时候的时候也很明显,笑起来便更加讨喜,此时他捂着耳朵躲着沉香伸过来的手,嘴里连连道,“我不是一直听姐姐的么!”
“你作死啊,这么大声,吵醒了少爷怎么办,少爷才刚好一点,”沉香又骂了一句,两人一齐朝屋里看去,没听见什么动静,这才压低了声音又道,“说正事儿,被子呢?这眼看着又要下雪了,少爷盖得还是秋日里的薄被,没有炭火也就算了,那么薄的被子,少爷若是再着了凉怎么办!”
她说话又急又快,活像是掉进油锅里的豆子,噼里啪啦的直响,反倒是长喜是个慢腾的性子,这会被问了话,吞吞吐吐的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沉香见状急了又要去拧他的耳朵,他这才道:“我没偷懒,是那个朱管事说府里最近迎来送往的人多,哪里还有厚被子……”
长喜还没说完,就见沉香吊着眉毛像是要骂人,于是那朱管事说的“还真当自己是正经少爷”的风凉话也没敢学,只苦着脸去扯沉香的袖子。
“没有厚被子?打量着蒙谁呢,我们乡下的佃户家都没差一床被子,”十来岁的小丫头气的脸色通红,杵着扫把简直要嚷起来,“不就是欺负我们少爷无依无靠,连二进的院子都不给住,住在这么个地方,连打秋风的穷亲戚都不如……你也是个没用的,一床被子都要不来,你在这守着,我去问问他们凭什么欺负我们少爷。”
“姐姐,姐姐,你小点声,”先头说不要吵着少爷的人声音越来越高,反倒是长喜吓得脸色都白了,拉着沉香的胳膊把她往远处拽,“少爷若是听见了,该难受了。”
长喜这么一说,沉香这才住了嘴,怔了一会眼圈却红了。
“姐姐……”
“太太若是知道少爷现在过得是这般的日子,心里该多难受……早知这郡王府是这样子,当初还不如不回来,东平虽然没有晋源大,但是少爷若是在东平住着,哪里会吃这么多苦。”
沉香的话似是勾起了长喜对于东平镇的回忆,他撒开了手,也低声道:“我也想回东平,可是屋子都卖了,回去也没有家了。”
“不行,”或许是提起了太太,沉香一咬牙,抹了把眼睛道,“太太临终前交代我们一定要照顾好少爷,我说什么也要去找那个管事的说道说道。”
“姐姐,姐姐……“
两人在房檐下拉拉扯扯,声音不自觉便高了起来,直到吴嬷嬷从外面进来,呵斥了两人:
“一大早就在这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少爷醒了么?”
“应该……没有吧。”长喜捂着被揪的耳朵,畏畏缩缩的不敢大声说话。
“你们两个!”吴嬷嬷恨恨的指了指两个垂着脑袋的人,轻手轻脚的走到房门前,推开房门却发现本该睡在床上的人却坐在竹榻上,正抬眼瞧过来,明明还是那张脸,但是那眼神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几分压迫感,安静淡然的样子甚至让三人觉得自家少爷仿佛换了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吴嬷嬷愣了愣,这才笑着走上去道:“少爷醒了……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和嬷嬷说。”
年岁不小了的老妇人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可是那笑容却是真心实意的,金在中想起在宫里是在他身边服侍的两位姑姑,每次看见他时,也都是这般笑着问长问短,也不知她们现在如何了,新帝驾崩,何况前世他死的那么蹊跷,不论是按照宫规,还是为了掩埋真相,他身边的人怕是都活不下来了,鼻子微微有些发酸,金在中顿了顿,突然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情来。
重生到现在,他一直在这间屋子里不曾出过门,竟不知如今外面的情势如何,他死后,登基之人是谁,会不会就是下毒害他之人?
“少爷?”
“嬷嬷,如今当政之人是谁?”他嗓子发紧,这十来个字说来竟然无比生涩。
吴嬷嬷冷不防他有此一问,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四处看看,站的稍远些的长喜和沉香都露出茫然的神色,她这才道:“少爷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是谁?”
金在中双手死死的绞在一起,用力之大,连指尖都是去了血色,他满脸满眼的执着,看的从小照顾他的吴嬷嬷目露惊诧,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头,口中喃喃道:“别是烧糊涂了吧……”
“嬷嬷,少爷别是吓掉了魂吧,”沉香拉着长喜也凑过来,前几日先是传来郡王世子死在了京师的消息,紧接着世子夫人吊了脖子,郡王府乱成了一团,从小胆子就不大,又善良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少爷又怕又惊,这才受了风一病不起,沉香这么想着,伸手去拉吴嬷嬷,“要不要找个姑子来给少爷看看啊。”
“胡扯,你以为这是在东平王家呢,姑子哪进的了郡王府的大门。”
两人徒自担忧的说着,金在中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他一伸手便把长喜揪了过来,厉声道:“快说。”
长喜从来没见过这么疾言厉色,带着威慑的少爷,吓得人都有些哆嗦,好半天才道:“是,是永,永淳帝,去年……开春就……改了年号了。”
“金俊成?金俊彦?金俊信?”
金在中一连直呼三位皇子的名讳,长喜吓得面如菜色,险些淌下泪来,嗫嚅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是金,金元煜。”
“什么?”拽着小厮领子的手猛然松开,金在中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已经吓傻了的三人,半晌低低道,“七皇叔……怎么会是他。”
金在中声音极轻,三人都没有听清,只觉得他的神色有异,吴嬷嬷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儿道:“少爷你可别吓嬷嬷啊。”
“怎么可能是他。”
“这不可能……”
金元煜是元封帝同母弟弟,太宗第七子,太宗后宫充盈,驾崩后光是皇子就留下了二十多个,即便早早的就封了太子,元封帝刚继位那会,大周朝也着实乱了好一阵,十几个成年的皇子死的死,圈禁的圈禁,最后侥幸活下来的也不过八九,且被封王后,封地大多都在偏远之地,只有七皇叔封了封地在淮南富庶一带,旁的不知情的或许以为元封帝因他是同母所出,所以格外宠信,但是皇室中人,甚至是京官却都清楚,元封帝之所以不忌惮梁王金元煜,是因为他少年时曾坠马受伤,伤了子孙根,太医曾断言,梁王一脉自此便断了。
不能有子嗣便是在低门小户都是大忌,更何况是在皇室之中,所以梁王自那时起就已经失去了争夺大位的机会,元封帝登基后,他更是从不问朝政,只一心做个闲散宗亲,如今却怎么可能是他登上帝位。
“少爷,少爷,你说什么?”吴嬷嬷侧耳细听金在中的话,越听越心惊,生怕少爷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住了。
“那……先帝呢?”像是落在江中好不容易抓住一截枯木的人,金在中死死的抓住吴嬷嬷的胳膊追问,“太子,太子又封了谁?”
“敬……敬宗皇帝急,急病驾崩,”长喜结结巴巴的开口,一脑门子的汗都来不及擦,“到处都乱了,连晋源都被兵围,围了好几日,后来,后来皇上登基,才才平了,没有封太子,赵王,蜀王,魏,魏王,河间王都在,都在京师。”
长喜说完话后,屋子里安静了许久,只听见外面竹叶沙沙作响,吴嬷嬷急的直抹眼泪,金在中却慢慢的安静下来,没了之前疯魔一般的样子,反而伸手握住吴嬷嬷的手,温声道:“嬷嬷别慌,我没事,只是病了太久,睡了太久,突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说罢怅然一笑,那笑容却叫人莫名瞧着心酸。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长喜,”金在中转头去看正在悄悄抹汗的小厮,突然又道,“你知道郑允浩么?”
金在中并不抱什么希望,太原府地处河东,距离京师实在算不得近,更何况他们原先住在乡下,即便郑允浩名冠京城,只怕也传不到东平镇那么小的地方。
“知道啊,”谁知长喜却点点头道,“郑大人的名字就算在东平也时常有人说起的,镇上的人都说,要不是郑大人,皇上也不会那么快就登基,只怕还要乱上许久。”
长喜说起这话时带着些崇拜的味道,金在中似是呆了呆,不知怎么就想起前世他偷偷跑去蓬莱殿后面的荷花池摘莲藕,结果却在窗下听见郑允浩和父皇的对话,郑允浩对父皇说“九皇子不宜为君”,一向疼他的父皇许久没有开口,他正想听下去,却瞧见一队侍卫巡到此处,于是只能抱着莲藕匆匆跑了,没听到下文,却着实被这句话气的许多天,晚上发梦都拳打脚踢的,把枕头当做郑允浩。
所以七皇叔是郑允浩心中的那个适合为君的人么?
金在中心头发冷,半晌又道:“郑大人……如今是个什么官职?”
“好像叫……叫……“
长喜挠挠脑袋,求救的看向边上的吴嬷嬷和沉香,三人俱是绞尽脑汁想了一会,最后还是吴嬷嬷道:“像是叫中书侍郎。”
“中书侍郎,”一层一层的寒意渐渐褪下去,金在中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和他们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半步丞相啊……”
“什么半步?少爷你说什么?”
“没什么。”
金在中摇摇头,不再多言。
京中的局势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不论是七皇叔继承大统,还是二皇子等人俱封王留在京中,处处都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诡异,看来若是想弄清楚,还是要自己进京一趟,只是此时却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嬷嬷,”思及此处,金在中抬头去看和沉香一起收拾床铺的吴嬷嬷,后者“哎”了一声,停了手上的活计转头看过来,“嬷嬷刚刚出去打听了些什么?”
吴嬷嬷像是完全没想到金在中会有此一问,张着嘴站在原地半天都说不出话,好一会才道:“少爷,少爷怎么知道我是出去打听的?”
看来就如同梦中的一般,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是个善良,却胆小懦弱,凡事都逆来顺受的主儿,也难怪最后会落的那样一个下场。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
“嬷嬷如今连我也要瞒着了么?”金在中笑笑,手搭在边上掉了漆的矮桌上,轻轻的扣了两下,又道,“有什么便说吧。”
本来下定决心要瞒着自家少爷的吴嬷嬷在那样目光的注视下,不知为何便开了口,竹筒倒豆子一般道:“世子死在了京师,大周朝的规矩,死人不走回头路,所以今日在京师下葬了,府里的世子夫人的后事也安排妥当了,我本想出去打听打听少爷的事,却听见不少闲话,说,说少爷还没来得及入族谱,世子和世子夫人这么一去,只怕是入不成了。”
吴嬷嬷战战兢兢的说完,见金在中偏着头不说话,生怕他心中难过,赶紧安慰道:“少爷别听那起子人瞎说,您是世子的亲生儿子,这个谁也做不了假,等这阵忙过去,郡王府定然会办这件事的。”
“不会的,郡王府没人会乐于见到我成为世子嫡子,”金在中却摇了摇头,看吴嬷嬷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反而笑着道,“只怕嬷嬷听得闲言碎语没这么好听,让我来猜猜,大约是说我一直养在外头,如今世子和夫人都没了,我的身份就不明不白了,别说是记在夫人名字算作嫡子,说不得还要被赶出府去。”
大周朝虽不似前朝那般世族林立,规矩森严,但是却也承继了前朝的传统,稍微有些底蕴的家族都是耻于接纳外室所生之子进门的,怕的就是乱了血统,外室子连妾生子都不如,除非是极受宠的外室,或是家中子嗣艰难,否则外室子女大多都是被丢弃在外面自生自灭。
不过说起来倒也怪了,这个忠义郡王世子的夫人一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世子竟然也没有纳妾,反而是要把他这个外室子接进府里,实在是不合情理,或许是死过一次的原因,金在中现在处处谨慎,只怕再遭人害了一次,正想着呢,几一抬眼吴嬷嬷目瞪口呆的瞧着他。
“看来我猜对了。”
吴嬷嬷的惊讶慢慢褪去,变成了一脸的黯然,边上的沉香已经怒气冲冲的骂了起来:“这些嚼舌根的……我非要撕烂他们的嘴!”
“少爷放心,临来前我在小姐床前答应她定要护您周全,”吴嬷嬷口中的小姐便是她奶大的王氏,金在中的生母,“嬷嬷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不会让王府的人欺负您,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嬷嬷就带着您会东平,小姐在晋源,在京师还有几间铺子,吃穿总是不愁的。”
“王……我是说母亲在京师有铺子?”
金在中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消息,他正愁没有理由去京师一趟。
“有的,只是位置不好,老爷没了之后,在京师的掌柜的便也不似从前尽心,但是每年却还是有些收入的。”
“那就好,”重生之后,他一怕身边没有可信的人,二怕手中没有银钱,如今两件事都有了转机,金在中心情好了不少,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躺的酸软的身体道,“既然王府中人人都盼着我走,那我便偏要留下给他们看看,嬷嬷安心,且出去看着,等看见有青云标记的马车便来告诉我。”
吴嬷嬷不明所以,但是看金在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去了,临走前嘱咐沉香和小厮好好照顾少爷:
“少爷昨夜定没睡好,长喜你去把那些竹子收拾收拾,不然夜间吵人的很。”
“知道了。”
长喜乖乖的去找工具,金在中闻言却扬声道:“不必了,留着吧。”
“啊?”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太原府的冬日远比京师来的要更加寒冷,只穿了件夹棉袍子的金在中站在门口看着被风雪压弯了腰的青竹,双手拢起在唇边呵了口气,淡淡道,“睡得太熟了也不是好事。”
他说罢便转身回屋,长喜听得云里雾里,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于是一把扯住边上正要去扫落叶的沉香,小声道:“姐姐,你觉不觉得少爷醒来之后就怪怪的?”
沉香闻言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金在中从带进府的箱笼中拿了本书出来,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看。
“少爷从前不爱看书的,”沉香也点点头,转而又道,“管他呢,反正他是少爷,我们听他的就行了。”
“说的也是。”

吴嬷嬷在晌午时分匆匆的回了屋,说是外面来了不少马车,有一辆上画了青云标记,从上面下来的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带着的大约是他的夫人和儿子,正在看《天工开物》的金在中闻言放下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道:“我们走吧,嬷嬷留下守着东西。”
“少爷,我们去哪儿啊?”
打从进了郡王府,他们便被拘在这小院中,金在中更是连院门都没有出过,如今冷不丁的要出门,长喜虽然麻利的上前给他开门,却不知道出了门要往哪儿去。
“自然是哪儿人多往那儿去了。”
金在中踩着尚未清扫干净的落叶,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踏了出去,丝毫不见任何怯懦,本来还有些担心的长喜和沉香见状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忠义郡王府虽建在太原府,但是大约因为这里的第一任主人乃是和大周朝开国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和太祖一样都是出身江南,所以王府处处都能看出属于江南的情致,没有北方宅院喜欢的高大松柏,反而多是小桥流水,四时花卉,连穿过花园的小路都是用磨的油光水滑的鹅卵石铺就。
“少爷,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啊?”
忠义郡王府家大业大,府中小厮丫鬟众多,他们三人一路行来,几乎快要被来往的人看化了,时不时还有大胆些的对他们指指点点,饶是长喜这样迟钝的,都觉得如麦芒在背,忍不住开口问金在中。
“去灵堂。”
“灵,灵堂?”长喜一惊,这才想起嬷嬷之前说的,忙道,“还是别去了吧,那些人……定是不会给少爷好脸的,设了灵堂这样的事儿都没和您说,您要是去了,还不定听见多少难听的话。”
“就是这样才要去。”
前世的金在中便是被这些流言蜚语绊住了,加上病的严重,连世子和夫人的灵堂也没去,忠义郡王在河东道独大,他的嫡长子死了,势必会有很多人前来吊唁,这是将他的身份定下来的唯一机会。
“可是,可是……”
长喜还想再说,但是金在中转头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冷意,吓得他赶紧闭了嘴,快步跟了上去。
郡王府大致是按照京师的行宫修建的,自小长在宫中的金在中很快就看出了门道,他看看眼前建在中轴线上的行忠堂,再想想自己住的那处小院子,果然是偏的不能在偏了。
他们走着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人便更多了起来,隐约还能听见哭声,来往的丫鬟也都不像前院那些穿青色棉服的粗笨,打扮的也更精致些,其中有两个头上攒了素色绢花的,瞧见他后便飞快的跑开了,像是要去像谁报信。
只可惜来不及了。
金在中冷笑一声,加快了脚步,等看见灵堂门口的白幡后,偏头交代沉香和长喜:“等会若是有人出来拦我,你们务必拖住他们。”
“放心吧少爷,这些小厮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似的,打不过我。”
沉香抢先一步答话,边上也是细胳膊细腿的长喜一梗,总觉得自己被歧视了。
金在中话音刚落,便看见几个小厮冲着他们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人,见了他便笑,只是笑容阴沉:“您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呢,还是赶紧……”
话未说完便伸手来拽他,早有准备的金在中往边上躲了躲,长喜和沉香便扑了过去,两人都没留力气,顿时和来人撞作一团。
“父亲母亲,儿子来迟了!“
金在中听着后面“哎呦哎呦”的声音,嘴角一翘,很快却又敛了笑意,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登时疼的眼圈通红,这才一边高声喊着一边闯进了灵堂。
灵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金在中一边哭一边扫了一眼,跪在两侧的多半都是郡王府的人,灵前尚有几个人在拜祭,边上还有一中年男人正和一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说话,边上还有一稍年轻些的男子陪着。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
金在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扑通”跪倒在地,紧接着便将头抵着地砖“呜呜”哭了起来。
“这是……”和老夫人说话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诧异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这是……”陪着两人的男子咬了咬牙,几乎呕出一口血来,他是忠义郡王的嫡次子金俭之,本是没有继承爵位的可能,结果大哥竟然死了,他一门心思的想要把世子之位拿到手,大哥的那个外世子软弱无能,他本没有当回事,没想到一时疏忽却闯到了这里,他正要搪塞两句遮掩过去,金在中正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抬头哽咽道:
“儿子自小就盼着能承欢父母膝下,没曾想好不容易回到了府中,却再没有机会。“
他哭的伤心,但是说的却一点也不含糊,几句话便点明了他的身份,边上跪着的人中有人抬头打量他,金在中不动声色的都记在了心中。
“原先便听说克之有一子,”灵堂中来吊唁的人小声的议论,那中年男人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去搀扶金在中,口中劝慰道,“莫要哭坏了身子,否则你父母亲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的。”
金在中点了点头,像是伤心过度一般说不出话,那中年男子接着道:“我还担心外间流言乃是谣传,克之后继无人,原来是已经接进府里了,如此甚好,我也可以像陛下回禀一声,克之为了救陛下而死,还连累世子夫人,唉……如今世子夫妇后继有人,陛下若得知,也该欣慰了。”
金俭之和郡王妃孙氏对视一眼,嘴里发苦,他想矢口否认,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却已没法子周旋,只得咬着牙点头道:“我这侄子身体不好,又听闻了噩耗,便一病不起,原是担心他的身子,不敢告诉他,没想到……到底是父子情深,大哥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是啊。”
“小小年纪,也怪可怜的。”
前来吊唁的人不管有没有看出各种门道的,都跟着附和,金在中微微抬眼,看着金俭之握紧的拳头,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郡王府的人这下大概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做“骑虎难下”了。
只不过光是这样可不够。
前来吊唁的人见金克之却有子嗣,又生的丰神俊朗,瞧着并没有长于乡下的外室子那般粗野不堪,便纷纷上前去安慰几句,金在中一一回礼,恭敬而不是风骨,倒也叫人另眼相看。
“在中在这里替父亲母亲谢过各位长辈了,“金在中深深一拜,却有面露难色道,“今日来迟,失礼于人前,实在是路远了些,还望各位长辈原谅。”
他说的真诚,众人闻言却都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代州府尹的夫人是武将世家出身,说起话来直来直去,闻言便道:“这王府我来的不少,这行忠堂离哥儿们的住处不远,你怎么……”
话说了一半,便被边上的夫人扯了扯披帛,边上有人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纷纷往郡王妃和二公子那里打量。
“你这孩子,”郡王妃上前嗔怪的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汗,露出慈爱的微笑道,“这哪里是你的过错,你前几日病的厉害,便没敢叫人挪地方,你那院子早就收拾好了,紧挨着晨哥儿,你父亲没成亲前,也住在哪呢。”
“劳祖母费心了。”
孙氏见金在中也不推辞,心中憋着气,面上却得带着笑,握了他的手拍了拍,道:“你父亲只留下了你一个,虽然咱们祖孙前十来年没有缘分,但是我疼你和疼他们是一样的。”
“孙儿知道的,”姜到底是老的辣,一句话便点出他是外室所出,在府外生养,想叫他难堪,金在中见招拆招,恭敬道,“父亲常说起祖母,嘱咐孙儿要好好孝敬长辈。”
这话答的巧妙,直言他虽然是外室子,却得金克之认可和宠爱。
祖孙俩打机锋,外人自然不好多言,却有一长脸女子在边上搭话:“我瞧着这孩子就是个好的,只可惜大哥大嫂去得早,好孩子,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便来寻婶婶。”
若有什么难处……
金在中扫了眼脸色难看的金俭之和站在他身边的女子,觉得这事儿倒是有些意思,郡王府看来也不太平。
“这是你三婶,”孙氏在边上开口,声音冷淡了几分,“她可是府里有名的快嘴。”
“三婶。”
介绍了一个人自然也不得落下旁的,等金在中认完了满屋子的亲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孙氏指了两个嬷嬷和管事稍后去帮他收拾东西,金在中谢过了之后,这才离开了行忠堂。
在西院忐忑不安的等着的吴嬷嬷见金在中回来,这才送了口气,再看他身后的面带喜色的沉香与长喜,忙问道:“怎么了这是?”
“嬷嬷,少爷今天可威风了!“
长喜藏不住话,喜滋滋的和吴嬷嬷报喜,吴嬷嬷听得云山雾罩,等沉香和长喜七嘴八舌的把今天的事情学了一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说了几个“好“字后,便落下泪来。
“小姐若知道少爷这般厉害,也能安心了。“
“嬷嬷将东西理一理,一会就会有人带我们去新院子了。”
只不过是赢了小小一仗,金在中并不见多么喜悦,只坐在榻上继续看书,长喜跟着吴嬷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偷偷敲金在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哎,”长喜应了一声,蹲在金在中的边上问,“少爷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会认下您呢,为什么要等那个什么有青云标志的马车来呢?”
金在中微微一笑,翻了一页书道:“因为那是朝廷的人。”
“啊?“
长喜听不明白,金在中也不准备解释。
这件事要解释起来便牵扯了太多,还得从忠义郡王府的历史说起,当年老郡王跟着太祖打天下,战功赫赫,几次救太祖于危难,所以大周朝立国后,老郡王便封了郡王,封地正是靠着突厥的河西道,死后更是追赠司徒,大都督,陪葬在太祖的定陵,忠义郡王府手握兵权,世代镇守河西,几次逼退来犯的突厥,只是时日久了,当初的情分随着老一辈的死亡,慢慢的淡了,留下的只有朝廷对于手拥重兵的郡王府的猜忌,更何况河西道治下有三州,七府并十几个州县,光是郡兵便有五万之众。
卧榻之侧,岂容它人酣睡。
金在中记得父皇就曾数次和他说起此事,话里话外都有收回忠义郡王府兵权的意思,这次郡王世子死在了京师,说不定便是朝廷一个动手的信号,而忠义郡王府的世子没了,势必还要封另一个,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外室所出的少年和多有算计的郡王府嫡次子,朝廷当然更乐于选前一个方便控制,而那位中年男人正是朝廷安插在太原府的一枚棋子,金在中在宫中时曾偶尔见过他几次,今日他的到来十有八九就是受命于朝廷,来探查郡王府的情况,所以他只要出现,不管他是不是世子的亲子,这位大人都会打蛇上棍,逼着郡王府把他认下来。
这是一步好棋,足以帮助他救活这盘已经快要下输了的棋局。
“少爷,起风了,你别坐在窗下,小心着凉。“
吴嬷嬷收拾着箱笼,还分神注意金在中的情况,后者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弹,只搁下书往外看。
又起风了。
院中的竹子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是只要风一止,便有身姿挺拔。
这世道也是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做风如此辛苦,不如便做那竹子吧,哪怕一时弯折,却永远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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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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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7 16:42:50 | 显示全部楼层
虽然我已经列好了大纲,并且每天都在纠结接下来要怎么写。
但是写完这一章后,我又想弃坑了。
/(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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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张良计与过墙梯(1)
   过了腊八,太原府的天儿便越发的不好了,大雪连下了三四日,哪怕郡王府的下人整日不歇的打扫,不少地方也依旧结了一层薄薄的雪壳子,更别提那树枝上还未来得及打下的积雪又有多厚。
   金在中站在灵堂的角落里,对着院外着一片银装素裹看了许久,这才收回视线,他紧了紧袖口,目光扫过被几个媳妇和小辈儿簇拥着,兀自垂泪的孙氏,在门口迎来送往,满脸悲切的金家兄弟,以及跪在火盆前烧黄纸的两个小厮身上,陪在门外的族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更衬出几分冬日的哀戚。
   只唯独显得他更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局外人。
   倒不知前世,金在中把自己曾经那短短的二十载岁月姑且称为前世,他垂目掸去落在袖口的黑灰,不无嘲讽的想,前世他死之后,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情境。
   能够真的因他的死而掉下几滴真心泪的人只怕是没有几个。
   这么看来,他和这位世子爷倒是真有几分同病相怜。
   金在中略走了会神,等听见动静再抬头时,孙氏已经领着众人经过了他的身边,这灵堂设了七日,她便也跟着熬了七日,纵然平日里千金万贵的保养着,如今也不免显出几分疲态,声音也跟着哑了不少:
   “累了这几日,都回去歇着,明日也不必来我这请安了,散了吧。”
她说罢便由两个老嬷嬷扶着离开,郡王府规矩大,孙氏还没有走远,其他人也不敢先行,便站在原地寒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热闹,却无一人搭理站在边上的金在中,权当他是空气一般。
金在中浑不在意,只神情淡然的独自站着,既不恼怒也不见尴尬,这么一来反而引得旁人的注意,几个同辈的兄弟姐妹频频投来注视的目光,连交谈声也跟着弱了下去。
“少爷。”
抱着斗篷打小道跑出来的沉香一嗓子打破了勉强平衡的气氛,她乡野出身,性子大咧,压根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抖开玄色绣联珠纹的斗篷,垫着脚往金在中肩上搭。
“我自己来,”金在中伸手接过来,随意地拢在身上,口中道,“走吧。”
没有道别寒暄,甚至连个眼风也没有投过去,金在中半个字都不曾多说,便带着侍女走了,留下一干长辈不知作何表情应对,片刻之后,三房的金奉之,也就是金在中的三叔才低低的斥了一声:
“成何体统。”
“就是。”
“果然是乡下小妇教出来的胚子,毫无教养。”
……
金奉之是孙氏所出的小儿子,一向受宠,有他开了头,自然就有人忙不迭的跟上踩几脚,但是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自觉的追随着金在中的背影而去。
堪堪才满十七岁的少年披着料子并不算好的斗篷沿着回廊缓缓而行,那背影不多么高大魁梧,甚至显得有几分瘦弱,但是那挺直的腰背和从容不迫的步伐却无端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尊贵之感。
“毕竟年纪还小,又没在府里长大,难免生疏,大家多担待,”金俭之拍拍弟弟的肩膀,看似是在替金在中说话,但是却暗藏机锋,“小小年纪便失怙失侍,只怕也没和兄长相处过多少日子,孤僻了些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么一说,众人不免又想起金在中这数日守灵时冷淡的表现,连金俭之都觉得,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只怕也要以为那第一日闯进灵堂纳头便拜,呜咽不止的少年只不过是他臆想出来的。
众人随声附和了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跟着金在中回去的沉香自然不会想到他家少爷离开后,在背后是怎么被二叔编排,她正惴惴不安的想把金在中给她的手炉还回去。
“少爷,还是您拿着吧,”沉香觑着金在中的侧脸,想伸手却又不敢,说来也怪,自从数日前,少爷从病中好转,虽然依旧和过去一般不爱言语,但是她却不知为什么,面对金在中时,总有几分敬畏几分惧怕,哪怕他是如同现在这般,一脸平静,“我真的不冷,倒是您刚刚冻了半晌……都怪我,早就该记着带着衣裳来,咱们住的这么远,这一来一回就耽误时间了。”
“无妨,”金在中摇了摇头,见沉香捧着手炉不知所措的样子,便又道,“拿着吧,我身边统共只有你,吴嬷嬷及长喜,你们若病倒了,谁来服侍我。”
沉香觉得自家少爷说的在理,便小心翼翼的把手炉往袖子里拢了拢,跟在金在中身后往新搬的院子去。
那一日在那位姓乔的大人面前,孙氏满口答应要给金在中换个称心的住处,然而等人一走,孙氏那头便立马变了卦,说是说好的世子爷住过的扶风居还在修葺,所以让他暂时搬到挨着南边的一处一进一出的旧院里,虽说比原先那偏僻的居所已经好上不少,但是沉香还是忍不住替金在中觉得委屈。
“我昨日听南面伺候花草的几个工匠说,世子爷的扶风居……”沉香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性子,憋了一日已是稀奇,这会见因路远难行,金在中那双厚底的皂靴都已经被打湿,便怎么也忍不住了,她觑着金在中的脸色,小声的道,“其实并没有修葺,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我知道。”
“您知道?”
沉香惊讶的拔高了声音,旋即记起这不是在东平的家里,赶忙又捂住嘴,半晌才嘀咕道:“那您怎么……”
“我不但知道那院子没有在修葺,我还知道即便那院子真的修好了,也不会让与我住。”
“可是那天老夫人明明说了的。”
“说了又怎么样,”哪怕他曾经是父皇钦定的太子,是白字黑字的写在遗诏上的继承人,最后不也落了个暴毙的下场,金在中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一个院子而已,这说到底不过是忠义郡王府的私事,即便是乔知秋来,祖母照样可以一句‘正在修葺’就能把人打发了。”
沉香哪里懂这里面的事,满心欢喜都落了空,只觉得胸腔里灌了口冬风似的,冰凉凉的直想咳嗽:“还以为那个乔大人能帮上咱们……”
“他自然帮得上,只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少爷您说什么?”
沉香没听清,转头问金在中,后者却摇了摇头,不想再说,只加快了脚步道:“走吧,嬷嬷该等急了。”

忠义郡王府世子的丧礼风风光光的办了七日,金在中便也跟着耗了七日,本来就单薄的身板眼见着又清减了几分,吴嬷嬷心疼他,打听到了孙氏免了众人第二日的问安,便拘着长喜和沉香不许去院中走动,生怕扰了他的睡眠,于是金在中这日醒来时,已经快正午时分,他唤了几声“长喜”,见无人应答,便起身自个换了衣裳,又随手拢了头发,原先做九皇子的时候,这些事都有身边的太监宫女打理,哪怕是喝口茶都有人送到嘴边,这会凡事要亲力亲为,倒显得很生疏,足足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收拾利索。
推开门的“吱嘎”声让正在院子的角落里摆弄一把木弓的长喜跳了起来,嚷嚷着:“少爷醒啦!”
金在中被逗得忍不住抿唇一笑,这惊喜的样子倒好像他睡醒了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少爷睡醒了啊,”吴嬷嬷听见动静从耳房里出来,她年纪很大了,耳朵有点背,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便也不由自主的提高嗓音,“肚子饿不饿?我让沉香煮了粥,少爷先喝一点吧。”
“好。”
放了肉糜和蔬菜的粥并几样小菜很快送到了屋里,不是什么好食材,沉香的手艺说不上多好,若是搁在前世,只怕多看一眼也欠奉,如今金在中却是沉默的用完了饭,接过帕子揩了揩手后,问道:“大厨房那边没人来送饭么?”
按理,忠义郡王府这样还未分家的高门大户,虽然各有各的院落,也都有自己的小厨房,但是一日三餐一般都还是由府内的大厨房供应,花的自然也是公中的开销。
沉香闻言看了眼吴嬷嬷,扁了扁嘴正要说话,却被截断了话头,吴嬷嬷一边帮着沉香收拾碗筷,一边道:“送了的,送了的,只是……怕少爷吃不惯,所以就、这才……”
吴嬷嬷一看便不擅说谎,只这么几句,便支支吾吾的讲不下去,最后干脆停了下来,等着金在中追问,不想后者却“嗯”了一声,淡淡道:“我知道了。”
其实想也知道,以府里人对他的态度,大厨房就算送来了饭,只怕也是残羹冷炙,吴嬷嬷多半是怕他知道了伤心,所以才吞吞吐吐,不愿直言。
哪里就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伤心呢。
金在中喝了口茶,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死过一回的人,哪里还有心,这里塞着的不过是块团冷透了的血肉,坚硬如铁,怎么也捂不暖。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看会书,”吴嬷嬷和沉香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的正要关门出去,又听他道,“日后不论大厨房送来什么东西,都端到我房里来。”
吴嬷嬷关门的手一顿,好一会才掩去眼中的忧愁,点头道:“是。”
到了晚上,沉香果然拎着个落了漆的食盒走了进来,忸怩捏捏的不肯上前,直到他放下了书,抬眸看过来,一向爽利的婢女才把食盒搁在桌上。
“少爷,还是别看了吧。”
金在中也不应她,只伸手打开了盖子。
和他想的差不离,上下两层的食盒里摆了八道菜,一碗汤,外加一小碗米饭,大多是素菜,少见荤腥,汤倒是飘着一层油花,金在中在沉香“哎哎”的阻止下,尝了一小团米饭,嗯,果然是半软不硬的夹生饭。
诺大的忠义郡王府,从主子到奴才,倒是把落井下石演绎的淋漓尽致。
“我这就去大厨房找他们算账。”
沉香见金在中沉默不语,只当他是委屈了,于是撸着袖子,拿着食盒就往外走,活像是要去血洗大厨房一般。
“算什么账?”
金在中歪头看她,三分淡然,两分纯真,倒是把沉香给问愣了。
“他们拿这些猪都不吃的东西糊弄您,啊,少爷,我不是说您是猪,我是说大厨房那些仆妇太过分了!”
“这样就沉不住气了?这才哪儿到哪儿,”金在中重新拿起书,靠在软垫上懒懒的翻了一页,挥手示意沉香下去,口中道,“且瞧着吧。”
一腔去打架的热血被少爷浇凉了的沉香昏头昏脑的拿着食盒走了出来,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第二天,她跟着金在中去上房给孙氏请安,站在他家少爷的身后,看着孙氏身边的李妈妈客气却又虚伪的冲他们笑:
“老夫人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这天寒地冻的,还劳烦您跑这一趟。”
金在中闻言一脸平静的点了点头,沉香悄悄地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两眼,满脸的不信,她刚刚明明听见里面传出笑声,怎么这么大会儿就睡了呢。
“可是我听见里面……”
沉香生怕少爷被骗了,急着插言,那看着慈眉善目的李妈妈却神色一变,打量了她两眼后,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沉香!”金在中低低的斥了一声,转而又朝李妈妈道,“我知道了,劳烦李妈妈了。”
李妈妈笑着行了个礼,转身回去了。
“走吧。”
金在中也带着沉香往回走,看不出任何不悦,沉香却一路闷闷不乐,等进了院子后,忍不住道:“少爷,我真的听见那里面有人的。”
“我也听见了。”
金在中脱了大氅递给沉香,后者愣了愣,脱口便道:“那您怎么不生气呢?”
“我为什么要生气?”金在中笑了笑,“她若是笑脸相迎的请我进去,那才真是不好。”
这个“她”自然指的就是孙氏,只是沉香没听明白,还要再问,金在中便道:“你去瞧瞧长喜回来了么?若是回来了,叫他来见我。”
“是。”
沉香出去了没一会,便领着长喜进来了。
“少爷,您让我打听的事儿,我都打听清楚了。”
“你小点声,别吵着少爷写字,”沉香瞪了长喜一眼,又问,“少爷让你打听什么事儿了?”
“就是这府里的事儿啊。”
和沉香爆炭似的性子不同,长喜生了副白白净净的讨喜样子,嘴甜会说话,加上年纪小,所以打听起事情来,反倒比身为女子的沉香更得力,他重生回来,对忠义郡王府上的事情并不清楚,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首先还得把这里的情况摸熟了才行。
“都打听清楚了?”金在中手中笔未停,在纸上勾出了一片叶子,口中只道 ,“那你说来给我听听。”
“好嘞,”长喜因为年纪小,一直被吴嬷嬷和沉香当做半大孩子,很少交给他什么重要的事情去做,这次由金在中亲自指派,他高兴地不得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足足花了好几日才理清了这府里的关系,这会要汇报了,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于是傻里傻气的道,“我,我从哪开始说啊?”
“就从上房开始说吧。”
“哦,郡王爷呢,娶过两个王妃,先头的那个生了咱们世子,但是在世子十来岁的时候就得病死了,第二年郡王爷就续弦了,娶得是鄱阳侯的嫡次女孙氏,孙氏进门后生了两个儿子,就是二房和三房的金俭之和金奉之,二太太是晋阳白家的嫡女,那个叫什么……书香。”
“书香门第。”
“对对对,还是少爷懂得多,就是书香门第,听说白家以前出过好几个大官,还有在京城的呢。”
金在中“嗯”了一声,他曾经是被当作一国储君培养的,对于这些世家大族,只怕没人被他更了解。
“二房一妻一妾,子嗣不多,只有嫡出的金在晨和金如嫣,三房就不一样了,三太太赵氏商户出身,听说是赵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和老郡王定下的婚约,三太太嫁进来之后,她娘家攀着郡王府的关系,日子才好过一点,因为三太太出身不高,所以三老爷纳妾她也不敢多说,三房除了嫡子金在铖,金在恒,嫡女金如玉,金如珠之外,庶子和庶女加起来还有四个。”
金在中不耐烦听长喜数那些名字,径直问道:“四房呢?”
这几日守灵,他鲜少见到四房的人,听说是四老爷因为世子的死一病不起,四太太忙着照顾他,又因着世子的丧事,在他回府的第二日就病倒了,不过是庶出的一房,孙氏也不放在心上,便让他们在自己院子里好好休养,不必出来。
不知为什么,这样恰好的“病”反而让金在中多留意了几分。
“哦,四老爷是郡王爷的一个侍妾生的,那侍妾前几年得了什么病,送去了庄子上,四太太姚氏的娘家是乐平郡治下的一个县令家的庶女,”长喜这次做足了功课,如数家珍的啰嗦了半晌,“不过据说四老爷和四太太的感情极好的,虽然四太太只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四老爷也一直没有纳妾,连通房都没有。”
“哦?”金在中一边听一边画完最后一片叶子,稳稳的收笔后,似笑非笑的问长喜,“那你觉得世子和世子夫人感情时好时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金在中这么生疏的称呼自己的爹娘,但是长喜还是认真的思考了一番,然后试探的道:“应该……算好吧。”
“好?那为什么会有我呢?”
“那……不好?”
“可是照你说的,四房感情甚笃,所以哪怕四太太生了女儿,也没有侍妾通房,那世子夫人连个女儿都没生出来,世子也没有纳妾,这又怎么说呢?”
这么绕来绕去的一问,长喜便给问蒙了,张着嘴直勾勾的看着金在中,不知道该怎么答,旁边听了许久的沉香也跟着满脑袋疑问:
“是啊,而且世子才没,夫人便跟着吊了脖子,那……感情应该很好吧。”
“谁知道呢。”
金在中觉得这件事蹊跷得很,但是眼下却暂时腾不出手来查这件事,如今最要紧的,是料理了忠义郡王府的事情,拿下了世子的身份,才能有理由也有机会去京城,查出前世他暴毙的真相。
“长喜,”金在中低头吹干纸上的墨迹,递给他道,“你在府里找找有没有这样的植物,记住要偷偷的,不要叫任何人发现。”
“知道了,”长喜接过来看了看,“少爷,原来你会画画啊,画的真好,不过找这个东西干嘛啊。”
“你只管去找便是了,”金在中转而又吩咐沉香,“至于你,近日多出府几次,去摸一摸乔府身边的采买嬷嬷出府的时间,能搭的上话则更好。”
“是上次那个乔大人么?”
“嗯。”
“咱们是要找他帮忙么?”沉香不明所以,“可是您不是说,这都是府里的私事,就算是乔大人也管不了么?”
“所以便要把这私事变成他管得了的事,”金在中淡淡一笑,朝两人道,“按照我吩咐的做就是了。”
两人依次退了下去,屋内很快又归于平静。
金在中靠坐在窗边,托着腮看房檐上的雪化成了水,落在积雪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河东寒冬将至,京城里又是否有这样凌冽的风雪?
只盼他这次能借乔知秋的手,一举撕开忠义郡王府的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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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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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0 19:25: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上一章压根没人搭理我,哭泣。
再更个几章试试,如果还是很凄凉,就随缘更吧哈哈哈哈,以前看重生文的时候,看的都是完结的,一口气看完,所以不管每章写了什么,都不觉得节奏上面有什么问题,现在自己写,就发现一章写了一万字,好像也没写什么东西,疲惫。
宅斗这边应该不会太多,因为毕竟是男主设定,不会像bg那样,有那么多能写的,开了金手指的中中,只会稳准狠。
然后目前手上想写的还有一个cv网配题材,一个电竞题材,一个都市欢喜冤家题材,飞扬跋扈富二代和腹黑冷静的职业经理人的那种。
=====================================================================================                  第四章——张良计与过墙梯(2)
辰时三刻
太原府郭城外的东市和西市便已经热闹了起来,这两处各有两坊之大的市场一向是整个河东道最热闹的地方,自打大周废前朝“闭坊宵禁”的条令后,这里从早到晚,都是一派人流络绎不绝的繁盛景象,因北靠突厥,所以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打那边带来新鲜玩意儿的行脚商人。
这般喧闹的环境之下,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东市一处绸缎铺子背街的小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半扇,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鸦青色提花对襟小袄的女子被带着瓜皮帽的微胖男子送了出来。
“那么我五日后再来,还劳烦祝掌柜费心,少爷如此做也是没法子,但是您大可放心,即便如此,也不会亏待您半分。”
“不敢不敢,祝某没能为太太守住铺子,已是惭愧至极。”
“不怪您,少爷说了,不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守得住本心,不愁来日。”
“少爷说的是,”背街的巷子虽然清净,但是也不是长久交谈之地,两人又说了几句,那掌柜的很快便拱拱手道,“如此,沉香姑娘慢走。”
有机灵的长工早早的守在了巷口,确定没有人注意后,便引着沉香走了出去,七拐八绕的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绕回了主街上。
直到目送着长工消失在人群里,一直端着肩膀的沉香这才像是松了弦似的,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双手拢在袖子里捏着塞在袖筒里的荷包,一边闷头疾走,一边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
“可累死我了。”
要说少爷也真是的,明知道她字都不认识几个,还遣她来和他这些掌柜的谈事儿,光是那些文绉绉的话,她就背了好几个晚上,刚刚在绸缎庄子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在那些掌柜的面前露了怯。
她在心里抱怨了几句,却又止不住的心疼起金在中来。
若不是少爷身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又怎么会过的如此辛苦呢,郡王府那起子人真是黑了心肝的坏心肠。
沉香一边腹诽,一边轻车熟路的绕到了郡王府的南面,摘了斗笠后,轻悄悄的敲了敲紧挨着王府内院一出花园的角门,敲完门后她又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人来开门。
“敲什么敲,一天到晚的没个消停时候。”
明明是最下等的看门婆子,但是对着沉香这个大丫鬟却也没有半分好脸色,骂骂咧咧的挡在门口不愿让开。
沉香想着少爷的吩咐,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丝笑容,自袖子里拿出一个丁香色的荷包,塞在那婆子手上,这才道:“实在是我家少爷的药里缺了一味,恰好府里没有,我这才不得不出去买。”
她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里早就准备好的药包,那婆子收了荷包,在手里颠了颠,这才哼了一声,侧身道:“进去吧。”
沉香道了谢,顺着小道往院子走,隐约听见那婆子轻蔑的嘲讽顺着风传过来:“府里什么没有,不过是不想给,还真当自己是正经的少爷了,我呸。”
连一个最下等的仆妇都敢这样在背后指摘少爷,沉香气的眼睛都红了,强迫自己加快脚步,不要去听那婆子说了什么,最后甚至跑了起来,等到了小院门口,又胡乱的用袖子抹了把脸,这才拉着门上的铜环扣了扣。
这次门很快就被打开了,露出后面一张白净的小脸,长喜胳膊上搭着毛巾,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发现是沉香后,这才笑了起来,一边开门一边道:“姐姐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还当是旁人,正想着要怎么说。”
“哪里还会有旁人,”她在门房婆子那受了气,不管说与金在中听,见了长喜不免想抱怨几句,“这些日子,就算是王府的苍蝇,都不往咱们院子里飞。”
“那不是正好么,”长喜没心没肺的笑着道,“若是整天有人来,那少爷还怎么偷偷练功。”
“就你还笑得出来,”沉香见长喜这幅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到他的脑门上,愤愤道,“气死我了。”
“姐姐气什么啊?”
“你管我气什么呢,少爷交代你找的东西找到了么?”
“没呢,准备去王府西面的园子找找。”
“那你还不快去。”
“我这不是等你回来呢么。”
“你等我做什么,快去快去。”
轰走了委委屈屈的长喜,沉香又走了两步,就看见正在正厅的院子里练弓箭的金在中。
身形修长的少年只穿了一身素色的斜襟长袍,一头柔顺的黑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半张精致却又英气的侧脸。
“少爷,我回来了。”
沉香唤了一声,金在中却没有应,只微微凝神,缓缓的拉开弓弦,对准了不远处裹了草的木人的心脏,接着毫不犹豫的松开了手。
嗖——
锐利的破空之声后,那削尖了头的木箭“咄”的一声正中木人的心口。
沉香看的眼睛都直了,他家少爷拿的明明是长喜用木头做的简陋弓箭,面对着也不过是个做的歪歪斜斜的木头人,但是不知为何,沉香却觉得仿佛置身在战场上一般,只觉得热血沸腾。
“少爷太厉害了!”
金在中循声看去,沉香的满心雀跃却因为他那一眼而尽数散去,从不远处投来的目光让她恍如从炎炎夏日一下子落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窖里一般,整个人都微微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自打少爷病好后,就一直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是不知怎么了,刚刚看过来的那一刻,竟带来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叫人胆寒。
许久之后,当沉香跟着金在中进了京,随着他于人间挣扎起伏,才终于明白了他眼中流露出去的叫做“杀气”。
“少,少爷……”
“嗯,”金在中收回了视线,低头挽袖,沉香这才觉得周身的气温回暖,她下意识的用手摩挲着胳膊,口中道,“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几位掌柜都说一定会尽力办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再练一会。”
沉香看他拿起那张弓,便有些打怵,往后退了几步后,忍不住问道:“少爷,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那几家铺子都卖出去?夫人已经不在了,府里又……这个样子,再没了那几间铺子,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自从世子的丧礼结束后,他们就成了忠义郡王府里的隐形人,老夫人孙氏从不肯见少爷,连过年也不许他去上院,当家的二太太对这座院子也是不闻不问,任由大厨房把最初的八道菜减到了四道,最近甚至连荤腥都见不着了,偶尔送来的水果点心,还都是坏了的,王府里的下人向来会踩白顶红,因此更是瞧他们不起,背后里议论纷纷,说只怕没多久,他们便要被赶出王府了。
可是少爷偏偏在这个时候,却要卖了夫人留下的铺子,虽然手上有了现银,能够解一时之急,但是放长远了想,若是真的被赶出了王府,他们以后该怎么生活?
大约是想到了回府时看门婆子的冷言冷语,沉香越想越替金在中委屈,声音里带了哽咽,眼泪也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夫人若是在……”
“她若是在,”相比沉香的失态,金在中的反应在此时更显得冷淡,“又能帮的了我什么呢。至于卖铺子,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他志不在太原府,日后总是要进京的,留着这几间铺子也没什么大用处,还不如真金白银来的实用,更何况,按照这具身体的原主的记忆,不久之后,河东道就会爆发瘟疫,对于他来说,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而钱,是万万不可缺少的。
“少爷……”
沉香呐呐的又唤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金在中转头瞧她,片刻后把搭在边上的帕子扔了过去,淡声道:“有什么好哭的,你记住,哪怕是一滴眼泪,也要落在有用的时候。”
“我,不,奴婢知道了。”
沉香福了福身,垂头退了下去,寻了吴嬷嬷去小厨房,商量着晚上做些什么给金在中补补身子,正和着面呢,就听长喜大呼小叫的一路往金在中的房间跑。
“你要死啊,叫这么大声,仔细吴嬷嬷数你的皮。”
沉香探出身子去妞长喜的耳朵,后者一边躲一边高高的举着手上的一个小布包,兴冲冲的道:“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吴嬷嬷也走了出来。
“就是少爷让我找的那个……我也不知道叫什么,”长喜挠挠头,“问问少爷就知道了。”
“我同你一起去。”沉香在围裙上揩了揩手,跟在长喜的后面一起去见金在中,后者正坐在窗户边的软榻上,既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倒像是在发怔,听长喜说找到了他要的东西,面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惊喜,伸手接过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道:“正是这个。”
“我就说我找的对吧,”长喜得意洋洋的看了沉香一眼,被瞪了后,扁了扁嘴,又问金在中,“少爷你找的这个叫什么啊?你怎么知道咱们府里就有呢?这是做什么用的啊?”
“我为什么会知道……”
金在中下意识的呢喃,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恍惚。
他之所以知道这个叫做“追风草”的植物,还是以前听郑允浩说起的,那个博古闻今的男人给他授课时常会讲一些书本之外的东西,他每每都听得入神,比起那些为君之道,反倒是这些记得最牢。
“少爷?你怎么了?”
“要说您,咱们现在不是在东平,若是给那些婆子听了,又要笑话少爷了。”沉香恨铁不成钢的教育长喜,浑然忘了自己之前的不争气。
“哦,”长喜被骂的迷迷瞪瞪的,脱口道,“您少爷怎么了?”
“哎你!”
“好了,”金在中声音低低的开口,他把手上的草药递给沉香道,“拿去晒干,磨成粉。”
“奴婢知道了,少爷什么时候要?”
“等五日后料理完铺子的事吧。”
“是。”

出了十五,太原府的天气渐渐好了起来,一连四五日的晴天让人心情都跟着开阔了不少。
趁着天好,吴嬷嬷带着沉香把被褥拆洗了一遍,正坐在小院中一边说话一边缝的时候,就听金在中在房中叫她的名字。
“少爷叫你呢。”
“我听见了,嬷嬷您先自己缝着。”
“快去吧,我一个人就行了。”
沉香丢了顶针,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了金在中的门前,正要闯进去,却又停了下来,敲了敲门道:“少爷,我进来了。”
最近正在教沉香和长喜规矩的金在中“嗯”了一声,等沉香进来后,便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少爷您说的是那个粉么?早就备好了。”
“嗯,”金在中低头翻了页书,沉香探头看了一眼,只认得封皮上的“大周”两个字,正想着后两个字是什么,就听金在中又道,“和乔府的婆子能说上话了么?”
“能了能了,”沉香点头,“那采买婆子贪图小恩小惠,我上次送了她一包金的镯子,她便欢喜得不得了。”
“那镯子她后来戴了么?”
“戴了的,”沉香虽然不知道金在中为什么回过问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但是还是规规矩矩的答道,“她还与我说,定是我送的镯子给她带来的好运气,她随着管事嬷嬷去给夫人送东西的时候,还得了他家夫人的夸赞。”
“哦?”金在中听到这里终于放下了书,抬眼看沉香,“怎么夸奖的,她告诉你了么?”
“就说镯子挺好看的,哦,对了,那婆子还说,管事嬷嬷还多派了她差事,所以她现在日日都要出府才买了。”
“那就好,”金在中神色中透了几分满意,点点头道,“你明日出府一趟,见了那婆子就和她说,郡王府里明日中午有事,你怕是不得空出来了。”
沉香茫然的跟着重复了一遍,却不明就里,金在中却已经又拿起了书,见换了新衣裳的侍女犹犹豫豫的不肯走,于是头也不抬道:“怎么了?”
“少爷,这句话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
“你听不懂不要紧,”金在中勾唇一笑,眸中却全是冷意,“你只管和那婆子说了,自然有听得懂的人。”

沉香第二日果然按照金在中的吩咐出了府,盘桓了小半日才堪堪回转,进了院子后便去回禀金在中。
“你是说,你今日被门口的婆子为难,险些出不去,最后是四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替你说的情?”
“嗯,”沉香此时说起还带了几分感激,她自打跟着金在中进府以来,遭受的都是嘲讽和冷眼,难得有人替她说话,便更觉得温暖,“若不是那位齐妈妈,奴婢只怕都出不去二门。”
“那个齐妈妈因何出府?四老爷四太太都病着,她这个时候出府做什么?”
“听说是九小姐想要城里胭脂醉新出的胭脂,所以四太太命她亲去看看。”
金在中听完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屈起一根手指在矮几上轻轻的扣着,九小姐金如媛是四房的嫡出,要是他没记错的,今年应该十二岁,女儿家爱俏,喜欢胭脂水粉无可厚非,但是事情难道就真的这么巧?
他回府的时候,四老爷四太太便前后脚病了,恰好没有趟这趟浑水,而现在,当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九小姐又这么巧的闹着要胭脂。
或许这府里也不是没有聪明人?
金在中讥讽一笑,暂时丢开这个念头,接着交代沉香:“明日中午,等大厨房送来的饭菜,你照旧拿到我房里来,另外,明天中午便不要做其他饭菜了。”
沉香闻言大惊失色:“少爷,您难道是想吃府里送来的饭菜?那怎么行,别说那饭菜被克扣成了什么样子,根本是难以下咽,就算是能吃,万一他们给您下毒怎么办。”
“我倒是希望他们给我下毒,”金在中在迎着沉香惊恐的目光笑道,“倒省着我费这么多事儿了。”
“少爷!”
“我没其他事了,”金在中挥了挥手,想了想又多交代了一句,“你去和吴嬷嬷还有长喜说一声,明日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惊慌,若有应付不来的时候,就只管哭。”
沉香嘴上应了,但是却更觉得不安,只是金在中不肯再多说一句,她忐忑的提着一颗心,第二天的中午,将大厨房送来的饭菜给金在中拿去后,金在中又将她赶了出来,关上了房门,不许任何人进去伺候。
“嬷嬷,您说少爷这是干什么啊?”
沉香急的在门外团团转,吴嬷嬷也慌了神,倒是长喜在边上嚼着一根草,含含糊糊的说:“少爷不是说了,让我们不要惊慌,相信他就行了,你们急个什么?”
“偏你是个没心没肺的。”
沉香气的伸手去打长喜,吴嬷嬷骂了这个,又去拦那个,正闹得不歇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人推开,呼呼啦啦的进来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正是孙氏,站在她身边的却是一个面容陌生的年轻夫人。
“乔夫人这边走。”
乔夫人?
沉香手都没来得及收回来,只怔怔的想,是那位乔大人的夫人么?她为什么会来呢?
她这边还没掰扯清楚,就听见不远处金在中的卧房内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声。
“少爷!”
她连行礼问安都顾不上了,尖叫着往门口跑。

“这是怎么了?”被称作乔夫人的女子诧异的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侍女和搀着年迈的老嬷嬷的瘦弱的小厮,像是不经意一般道,“怎么就这几个人伺候着?”
孙氏闻言皱眉看了二儿媳白氏一眼,后者赶紧开口道:“大哥大嫂去了后,中哥儿大抵是太过伤心,身子一直不好,这才不敢放太多人来吵他休息,这院子也是专门选了僻静的地方,为的就是让他好好休息,没得被他那些皮猴似的兄弟吵了闹了的。”
“二太太果然是菩萨心肠,”乔夫人“哦”了一声,又笑道,“其实今天本不该我来的,还是上回听我家老爷说,世子这个儿子生了一副好容貌,比我的康哥儿强上百倍不止,所以这回还是我磨了他许久,一定要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强法。这么一看倒是我打扰了,待回去,老爷定是要说我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乔夫人的脚步却未停,孙氏威严的目光如有实质的投来,白氏捏紧了手帕,却只能道:
“夫人说笑了。”
她自然明白孙氏的意思是不能让这位乔夫人看见金在中,但是人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方,她又能怎么办,总不能叫了家丁把人抬出去吧。
虽说这位从四品的太原府少尹的夫人不过是个二品诰命,比起孙氏的超品诰命和她的一品诰命夫人,还要略逊一筹,但是一则乔知秋是朝廷放在河东道的一颗钉子,轻易开罪不得,二则乔夫人柳氏出身平南柳家,是从前朝就兴盛的世家大族不说,她的祖母还是当朝天子的姑姑——昌平大长公主,即便柳家在尚主后,便已经从朝廷退了下来,但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即使是孙氏,也不敢怠慢乔夫人半分。
几人这么一耽搁,沉香就已经冲进了屋里。
一个景泰蓝描金边的盘子碎在地上,里面的冬笋豆腐撒的到处都是,而金在中就倒在几步之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嘴角还有一线鲜红。
“少爷!少爷!”
“快来人啊!少爷,您怎么了!”
女子凄厉的叫声让外面的一行人都愣了愣,那乔夫人不等大家回过神来,便快步进了屋,瞧见这番景象,似也吓了一跳,拿帕子捂着嘴失声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吴嬷嬷早在看见这一幕是便已经昏了过去,长喜抱着金在中,艰难的往床上放,沉香像是丢了魂一般,跪在地上片刻后,“哇”的哭了出来,跪行到站在最前面的乔夫人面前,“咚咚咚”的一个劲儿的磕头,口齿不清的道:“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少爷吧,只有您能救我们少爷了,其他人都不管他啊,没有人管他的死活啊!求求您了,夫人求求您了!”
“住口!”被这变故惊了的白氏这才回过神来,眼看着沉香越说越不像样子,厉声呵斥,“胡言乱语什么?!你家少爷如此,定是你没有伺候好,来人啊,把她给我拖下去!”
有强壮的婆子立刻到了前面,沉香痛哭着不肯离去,只一个劲儿的给乔夫人磕头,很快额前便血红一片。
“等等,我看着这丫头不像是懈怠的人,瞧着怪可怜的,”乔夫人出身江南,说起话来惯是温声细语的,“还是先请人来看看吧,晚霜,拿着我的牌子,去请李老太医来。”
她说罢又像是才回过味来一半,转头抱歉的朝孙氏笑了笑道:“哎呦,您看看我,倒是把这当自己家的,实在是这丫头哭的可怜……不过您放心,那李太医是不久前才从太医署退下来的,特意到这边来给老爷看他的腿伤,医术上绝对信得过。”
好话赖话都给她一个人说完了,虽然孙氏气的胸口发疼,却也无从辩驳,只能冷冷的看了站在身后的两个媳妇儿一眼,白氏单手握拳,掩着口鼻,咳嗽了一声道:“倒是劳烦夫人费心了,只是不知老太医住得远不远,我们家还有个惯用的郎中,我这就去一同请来,中哥儿的病要紧。”
“也是。”
乔夫人笑了笑,表示认同。
已经被粗使婆子松开的沉香软软的瘫坐在一边,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听不懂的话,她不明白,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这些人还能这么淡然。
那是人命啊!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思及此处,沉香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她想要去看看金在中,手脚却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最后只能手脚并用的往床边爬。
“少爷……”
乔夫人终于露出了几分不忍,却没有作声。
本来只是过来看一看金在中,却不曾想遇上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白氏只好叫了人搬了椅子和小几进来,又让丫鬟沏了茶,奉了茶点,等着郎中赶来。
茶水送进来的时候,白氏抬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丫头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意思是已经和家中惯用的郎中说过了,不论查出是什么缘故,都只一口咬定是金在中忧伤过度,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她这如意算盘打的正妙,却不曾想,没一会乔夫人身边的丫鬟便带了一个长髯老者走了进来。
“夫人,李太医来了。”
白氏略有些失态的站了起来,等孙氏皱眉望了过来后,她才顿了顿,做出很焦急的样子道:“请您快些看看吧,也不知孩子是怎么了,刚没了父母双亲,自己又忧伤的病倒了,这可怎么是好。”
她字字有深意,似乎是在提醒那太医,却没留意到乔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嘲笑之意。
老太医见状也不敢耽搁,放下药箱便去给金在中诊断,摸了脉又翻了眼皮,反复了几次后,却迟迟没有说话,白氏心下不安,正要开口,却被乔夫人抢了先:
“李太医,他这是怎么了?”
“他……”李太医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微垂着眼皮道,“是中了毒,不过好在发现的及时……”
“什么?”
不等其他人说话,一直跪在床边的沉香便叫道:“不可能,我和长喜一直在少爷身边,少爷他……他,不对,今天只吃了大厨房送来的东西!”
“对,少爷晌午说肚子饿,沉香姐姐便给他热了大厨房送来的饭菜。”
忠义郡王府大厨房送来的饭菜差点毒死了世子刚接进府里的外室子……
短短数十个字,信息量却大得很,老太医在宫中浸淫一生,这会已经明白了个七八分,当下便不再说话,只道:“待我替他施针,再熬些汤药,性命可保无虞。”
乔夫人神色如常的道了谢,郡王府的其他人可就没办法那么淡定自若,孙氏一言不发,白氏手中的帕子都快要被扭断了,偏偏三房的赵氏还在嘀嘀咕咕:“怎么好好的就中毒了呢?”
一边说还一边偷偷的打量她。
气氛正僵持着,门外便又进来了个丫头,行了礼后道:
“二太太请的大夫来了。”
“快请进来,”被孙氏瞪了一眼的白氏赶紧去迎,带了大夫进来后,对乔夫人勉强笑了笑道,“您看这人都来了,病虽然不用瞧了,但是开几贴温补的药也是好的,您说是不是。”
“自然是这个道理,我看着这孩子也是可怜。”
白氏请来的大夫姓胡,和正在施针的李太医见了礼后,便也诊治了一番,末了还去看了看桌上的饭菜。
“是不是因为这些饭菜,这里面是不是有毒?”
沉香如今只觉得忠义郡王府就好像是龙潭虎穴,这里面的人个个都有可能要她家少爷的命,于是见那大夫去看饭菜,便立刻追问。
“不好说,”那大夫皱眉,正要说话,却听见孙氏咳嗽了两声,于是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清清嗓子道,“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叫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长喜跳起来,咬牙切齿的吼着,“是有人要害我们少爷,一定是的。”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毕竟一个太医说是中毒,一个大夫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大抵是怎么回事,人人心知肚明,但是话要怎么说,便值得深思了,所以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那太医收了针后,抬头看了一眼乔夫人,最后还是及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正僵持着的当口,却听一声轻哼,旋即是沉香带着哭腔的声音:“少爷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他这么一醒来,屋里的气氛便跟着活了过来,乔夫人上前一步,却被白氏不动声色的抢了先,忠义郡王府的当家太太搀着老夫人一个赛一个的真情实感,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
“可真真是吓死我了,你爹娘刚走,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叫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活。”
孙氏捶胸顿足,白氏也跟着在边上抹泪,只有三房的赵氏演技不假,生硬的拿着帕子抹眼睛,却没有眼泪。
“好孩子,你可把你祖母吓坏了,下次吃东西可的仔细些,那些不干净,生的凉的东西可不敢沾,再吃坏了肚子,可是要心疼死我们了。”
白氏站在床边,目光温和,然而这一句话便给今天的事情下了定论,跪在床边的沉香恨的咬牙切齿。
金在中也不开口,只转着眼珠子,最后定格在不远不近的站着的乔夫人身上,后者微微一笑,由侍女搀扶着走上前来:“醒了就好,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这位是太原府少尹的夫人,”白氏从旁介绍,“就是你上次见过的那位乔大人。”
“乔……夫人好。”
金在中嗓音暗哑,挣扎着想要起身,乔夫人伸手虚虚一按,温温柔柔的道:
“你病着,就不闹这些虚的了……我今日本来就是来看你的,没曾想倒是遇上了这些事,好在是有惊无险。”
最后四个字咬的极重,孙氏的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了,白氏在一旁顺着话打圆场,偏乔夫人也不理她,径直说道:“你看看你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就算是哀伤,也不能糟蹋身子,饭菜多少还是要用的,怎么能丁点荤腥都不沾呢,又不是出家做和尚,你说是不是?”
她看似在劝慰金在中,却有意无意的提到金在中这里的饭菜,面上说是金在中自己不思饮食,实则是暗指郡王府苛待她。
这满屋子哪个不是人精似的人物,岂有听不明白的道理,孙氏登时扫了一眼白氏,作为当家太太,这自然是白氏的不对,站在边上的三太太赵氏拿帕子掩着连,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是,夫人说的是,是我……咳咳,自己不留意,这才叫祖母和夫人,咳咳,担心了。”
见金在中没有顺着乔夫人的话往下说,也没咬着自己中毒的事儿,孙氏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二太太白氏也跟着松了口气。
“就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乔夫人笑着拍了拍金在中的手,“你看我,说起这些来便忘了正事。”
金在中抬眼看过来,乔夫人对上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愣了愣,片刻后才道:“京城送来了信函,说是世子是为了皇上才没的,如今得知他留下了后人,很是欣慰,不但送来了赏赐,还叮嘱老爷一定要亲自来宽慰你。”
她说的轻轻巧巧,其余人脸色却都随之一变。
“京里的郑大人还代陛下写了一副字,一会我就叫人一起给你送来,”乔夫人窥见孙氏恼怒的神情,只觉得痛快,预期越发的温和,“你可能不知道郑大人是谁,我和你说,他可是……”
怎么会不知道呢?
金在中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今天能这样算计孙氏,算计整个忠义郡王府,还多亏了郑允浩。
这“追风草”就是郑允浩曾经和他说的,说这种生长在北方的草本植物貌不起眼,但是却有一个奇特的功效,就是一旦随着茶水服用,就会立刻出现头疼,呕吐,甚至是耳鼻出血等症状,能够维持两三个时辰,哪怕是大夫诊治,也只会觉得是中毒,所以江湖上许多下九流的混混会用这种东西去讹诈钱财。
他那是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听了就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悄悄的命身边的小太监去找,然后在郑允浩留在他宫里用膳的时候,偷偷地放在了自己的茶盏里,准备吓郑允浩一吓,结果那次他确实把郑允浩吓坏了,但是自己却也被查明真相的父皇狠狠地骂了一顿,若不是太后求情,还差点关了禁闭。他还依稀记得,那次之后,郑允浩似乎病了一场,足足半个月没来上朝。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给他说故事的人,最后却被吓成这样。
忆起往事,金在中有些走神,直到乔夫人起身,他才回过神来:“多谢夫人关怀与教诲,在中……铭感五内,定铭记在心。”
“真是个好孩子,快好好休息吧,不然你祖母和婶婶们可要心疼了。”
乔夫人笑着打趣,孙氏闻言也关怀了几句,白氏则道:
“你这身体,哪能在这么吃斋茹素,我这就遣几个手艺好的婆子来,照顾你的饮食,你可得听二婶的话,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白氏惯会说这些话的,但是今日对上金在中那可以用平静来形容的目光时,不知为何心里发毛,匆匆的说了几句后,便引着乔夫人去上院略坐。
金在中是真的累了,他算计的这一招,从开始到结束,环环相扣,一点差错都不能出,如今大功告成,他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耳畔隐约听见外面乔夫人轻轻巧巧的告辞,说是她完成了任务,急着回去和乔大人讨个奖赏。
倒真真是个会说话的人。
等到人都走了,几乎可以说是“劫后余生”的沉香和长喜跪在一边,俱是又惊又怕又喜的哭出了声。
“哭什么,”金在中缓缓开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落在雪地上的黑色的蝶,“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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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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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4 16:54:08 | 显示全部楼层
——郑大人:虽然我还没有出场,但是江湖处处有我的传说,厉不厉害?!
一会还要看书,所以就七千字了。
因为之前预设过,这篇文应该会挺长的,所以就写得比较细一点,古代重生文嘛,感觉要么就不能铺开写,要是铺开写,就会老长老长。
不过郡王府的应该不会太长了,因为毕竟是bl,男主也不会有啥太多宅斗戏,郑大人也就快要登场了。
希望这一章理我的人能更多一点!
之前说的cv和网游,目测会先写成两个小甜饼,现代都市我倒是想写中长来着,还是之前一个师生恋,我也想扩写来着。
放眼望去,全是坑。
溜了溜了。
===============================================================================                  第五章——世间险恶,步步为营
即便憋了一肚子火,孙氏最后还是带着三个儿媳妇把乔夫人送到了二门,一行人在二门外的八角亭里略等了一会,乔府的马车就到了跟前儿。
“那我便告辞了,多有打搅,改日再邀老夫人和各位姐妹去府上坐坐。”
“乔夫人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二太太白氏吩咐下人替乔夫人搬来脚凳,虚扶了她一把,道,“今日倒是我们失礼在前,还望您不要见怪。”
“怎么会呢。”
明知道白氏的意思是想借着这话,把今日的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她却偏偏不搭茬,只抿唇笑了笑,待贴身侍女掀开轿帘,便转身上了车。
马车嘚嘚的走远,有些难堪的二太太白氏悄悄窥了一眼孙氏的脸色,正要开口,后者却冷哼一声,拂袖便走,她身边的丫鬟嬷嬷见状忙跟了上去,只留下妯娌三个站在垂花门下面面相觑。
二太太白氏其实也是一肚子委屈,就因为她是的当家太太,这些事到头来就全都算在了她的头上,可是谁又知道她有多难做呢,孙氏那里摆明是看不上那个金在中,她作为儿媳妇,自然要顺着婆母的心意,可是这会一旦出了差池,没人敢责怪孙氏,于是她反倒成了那个罪魁祸首。
白氏扭着受伤的帕子,目光扫过站在边上的两个弟妹,四太太姚氏避着她的目光,咳嗽了两声,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三太太赵氏倒是用眼睛不住的打量她,见她看过来,还佯装担心的说了几句风凉话:
“二嫂,我瞧母亲气的可不轻,你还是快去哄哄吧……要我说,那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你何必和他置这个气呢。”
三太太赵氏出身不高,却偏生了一张利嘴,白氏自诩书香门第,向来不屑和她做这些口舌争端,只冷冷的瞅了她一眼,带着丫鬟先行离开,只是心里的这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到了傍晚,郡王府里便都知道二太太白氏在潇湘院里大哭了一场,还砸了不少东西,话儿传到了三房的紫薇院时,赵氏笑的更是欢畅,和身边的嬷嬷道:
“真是当婊子还想立牌坊,明明什么好处都占了,还想捞个好名声,我呸,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四房的蔷薇院倒是没什么动静,只听说四老爷的病似是又重了几分,四太太正衣不解带的照顾着。

不同于忠义郡王府的热闹,乔府倒是一派清净,乔知秋从同僚家吃了酒回来,进了府便问迎上来的管事:
“夫人回来了么?”
“回了回了,”管事赔着笑脸,连连点头道,“夫人身边的晚霜姑娘也跟小的说的,说夫人吩咐的,让您一回来就去正房找她。”
“我知道了。”
乔知秋摆摆手,那管事便躬身退了下去,边上自有提着六角绘十二花神宫灯的小厮迎上来,引着他往正房走。
虽然是家主是从四品的太原府少尹,但是乔府的占地面积却并不大,前后加起来也不过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从外院步行到内院的二门,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夫妻俩住的正院离二门不远,乔知秋刚走到门口,就见柳氏身边的大丫鬟晚秋端着个摆着空碗的托盘打里面出来,见了他忙行礼唤道:
“老爷。”
“嗯。”
乔知秋微微颔首,越过她跨进屋内,坐在梳妆台前正让丫鬟拆发髻的柳氏早就听见了动静,头也不回的笑道:“你今日回来的倒早。”
她一边说着一边挥手让屋里的丫鬟都退了下去,待走在最后的晚霜轻轻的关上了门,她才转过身子,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庞来。
“夫人这是明知故问啊。”
乔知秋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逗得柳氏咯咯笑了起来,这才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今日幸好是我代你去,否则……”
她说到这里,卖关子似的顿了顿,半晌后才摇了摇头道:“你再也想不到,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早就知道,若是我去,定然是见不到金在中的,所以这才劳驾夫人出马。”
乔知秋拱了拱手,柳氏便又掩嘴笑了起来,明明已经年逾三十,却又几分小女儿的娇羞,也难怪这些年将这位雷厉风行,颇有手段的乔大人吃得死死的,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曾有过。
“你坐下,我与你细说。”
柳氏给乔知秋倒了杯茶,这才将自己在郡王府半日的见闻与他细细说了一番,后者听得微微蹙眉,却等她说完,这才问道:“你是说,你亲眼看着金在中昏迷吐血,李太医诊了脉,也说他是中毒所致?”
“是,”柳氏点点头,面上露出几分唏嘘道,“那孩子果真如你说的,生的是极好的,便是在京城里,我也没见过这般样貌的男子,也不知那些人怎么下得去这个狠手,你是没见金在中身边的丫头小厮,哭的直叫人心酸。”
乔知秋没有接话,只低头看着胭脂色的汝窑冰裂纹茶盏,像是那上面开出了朵花似的,柳氏等的急了,便伸手去推他,嗔怪道:“想什么呢你。”
“应当不是郡王府的人。”
“什么?”
“我是说,”乔知秋放下手中的茶盏,直视柳氏,正色道,“如果真的是中毒,应当不是郡王府的人下的手。”
“这话怎么说的,”柳氏一脸的啼笑皆非,“不是她们,难不成……还能是那孩子自己?”
她这么说本是想开个玩笑,谁料说完了后,却看见乔知秋一脸严肃,于是下意识的“啊”了一声,结结巴巴的又道:“不……不能吧?我瞧着那个金在中,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瞧着就是聪慧的样子,但凡不是个傻子,谁会对自己下手。”
“置之死地而后生,”乔知秋心念急转,将近日来的事情捋了一遍,心下更是惊诧,“若非如此,只怕他就算是悄无声息的死在那里,外人也不会知道,郡王府那边只消随便替他报个急病,这事儿就算了了,如此,金俭之便也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世子了。金在中今日在人前这么一病,不但给自己拼出了一条出路,也给朝廷送了一个机会,世子尸骨未寒,便有人试图毒杀他唯一的子嗣,郡王府但凡在处理上有一丁点不妥,朝廷就可以‘治家不严’为由,先摘了他郡王府的世袭,然后慢慢清算。”
即便柳氏出身世家大族,较之旁的女子,在政事上更多了几分敏感,但是却也不如乔知秋想的这么深,于是乍一听完,脸色都变了,讷讷的道:“这……我只知今日被我这么撞见,郡王府少不得要头疼几日,却没想到接下来还会有这么多事儿,你若说这都是是金在中算计好了,可……那孩子才多大点啊。”
“我也只是猜测,”乔知秋已过不惑,在官场已然浮浮沉沉二十余载,如今却因一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而觉得心惊,“从让贴身丫鬟私下接触咱们府上的婆子开始,只怕就都是他算计好的,若不是那婆子传话,加之京城的信件恰好送到,我也不会起了心思,让你替我走这一趟……”
“你说这些都是他算计好的?”柳氏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白日里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但是却觉得一个弱冠少年即便有几分心机,也不可能把这一环环都计算精准,无半点遗漏,如今听乔知秋这么一说,她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一脸“这也太荒谬”的表情道,“那孩子……别是什么精怪吧。”
“想哪儿去了。”
乔知秋被逗得笑了起来,本来绷着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柳氏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笑,夫妻俩对着笑了半晌,后者便起身,坐回梳妆台前,偏着头摘耳朵上挂着的玛瑙包金的耳坠子,才拆掉一只,她便突然转头道:
“若真是他做的,那岂不是正好?”
“这话怎么说?”
“前儿朝廷不是送来了两封信,那封给你的,不就是叫你注意金在中,看看他的资质如何?”
他们夫妻二人一向关系和睦,加上柳氏并不是那种嘴上没有把门的无知妇人,所以乔知秋若有什么事儿,都会和她说上几句,前日郑大人的那封亲笔信,他看完了之后,便也捡着重要的告诉了柳氏。
河东道的忠义郡王府一直是悬在朝廷心头的一把刀,原先的世子金克之资质平平,又不得忠义郡王金伯渊的喜爱,所以朝廷一直在极力拉拢他,然而金克之一朝身死,世子妃又无所出,按照兄死弟及的规矩,世子之位就该落到已经成年,并且颇得金伯渊宠爱的金俭之的头上。
卧榻之侧,岂容它人酣睡,朝廷自然不愿河东道上下又是铁板一块,这时候金克之突然冒出来一个外室子,便如同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一般,于是这会时任中书侍郎的郑允浩特特送了信与他,叫他暗中观察金在中。
“如今看来,那金在中定然是个聪明有城府的,又和郡王府上下都不和睦,那不是正好顺势就把世子之位给了他,也省着京里整日担心金俭之得了世子之位,气焰更盛,”柳氏自顾自的分析,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法子,于是搁下手中的累金丝鸳鸯金叉,催促乔知秋道,“要我说,你就快去给郑大人写信,将这事情告诉了他,好让朝廷快些下了旨意过来,那就皆大欢喜了。”
“哪儿就那么简单了,”乔知秋苦笑,觉得自家夫人这会倒是天真似孩童一般,“允浩送信来,的确是让我多留意金在中,怕他若是个蠢的,给了他世子之位,也起不了大作用……”
“那不就是了,如今一看,这不是不蠢么。”
“可是若是太聪明了,又怕是留了个祸患……”
柳氏闻言撇了撇嘴,将口脂擦去后道:“不能太聪明,又不能不聪明,最好还要无欲无求,这只怕要去寺里寻个大和尚才行。”
“你呀你呀,”乔知秋失笑,转而又道,“何况最近只怕允浩也暂时无心关注这里的事情,所以还是缓缓吧,反正金伯渊不在太原,朝廷又要权衡,世子之位一时半会也定不下来。”
“郑大人怎么了?如今他可是陛下身边的第一人,还有什么事能绊住他的。”
“敬宗……的陵寝已经修缮完毕,迁葬的吉时定在了下个月的初五,允浩全副心思都扑在这上面,无暇顾及其他。”
他原先在做京官的时候,也见过随元封帝上朝听政的九皇子,是个活泼开朗,聪敏善辩的少年,在一众皇子中,也很是出众,只可惜造化弄人,他在元封帝驾崩后,奉旨继位,却暴毙在登基大典的前一日,因为太过于突然,别说是修陵寝,甚至连地点都还没来得及选,所以只得先将棺椁安置在了元封帝的泰安陵。
“唉,”提到这段往事,柳氏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先帝去后,郑大人也跟着大病了一场,险些也没了,如今又要主理这迁葬事宜,难免又要勾起伤心事。”
“到底是师生一场,今日我和刚去京里数值回来的朱大人喝酒时,还听他说,允浩如今身子大不如从前了。”
夫妻俩齐齐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乔知秋再次开口道:“不说这些个事情了,咱们还是做好分内事就行了,你这几日再多遣些丫鬟婆子去看看金在中,不论怎么说,想要牵制郡王府,他怕是唯一的合适人选了。”
“知道了,这点小事我还是做的好的。”
“如此便辛苦夫人了。”
柳氏娇嗔的瞥了乔知秋一眼,这才唤了丫鬟进来伺候,两人梳洗过后,上床准备安寝,这头乔知秋刚熄了蜡烛,就听柳氏“哎呀”一声。
“怎么了?”
“我想那个金在中像谁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乔知秋拽了拽被子,柳氏却撑着胳膊爬了起来,拉着乔知秋道:
“其实也不是顶顶像,就那双眼睛,像极了贞懿皇后,我原先随我祖母进宫时,见过几次,就那种感觉……让人觉得特别熟悉。”
乔知秋一愣,想起第一次见到金在中时的场景,穿着朴素的少年一头闯进灵堂来,一跪一哭一拜瞧着很是悲伤,但是若是细瞧,那一双星眸里流转间却隐约透着冷漠,他当时也觉得那孩子看着仿佛有些眼熟,如今听柳氏这么一说,他突然也想起只见过几面的九皇子。
那双眼睛……
传闻九皇子生的肖似生母贞懿皇后,柳氏是女眷,未从近处见过九皇子,可是他却是见过了。
是真的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话却不能出去乱说,于是他难得板着脸呵斥了柳氏几句,后者这才有些委屈的躺了回去。
一个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的少年,若是真的入主了忠义郡王府,未来又会怎么样呢?
乔知秋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安。

因着乔知秋的吩咐,柳氏第二日一早又让晚霜拿着牌子请了李太医去郡王府替金在中诊脉,说是乔大人得知了昨日的事情后,很是焦急,生怕金在中有个意外,朝廷会怪罪下来,这理由里头的分量那是足足的,便是孙氏也不好拦着,好在李太医诊断了一番后,说是毒素已经清除大半,只要多加休息,不日便可好起来。
孙氏这才真的松了口气,她昨日特意将白氏叫来问话,一向含蓄内敛的二儿媳跪在她面前哭得死去活来,发誓赌咒的说自己绝对没有下毒,她其实也觉得白氏不像是这么蠢的人,但是若不是白氏下的手,那又会是谁呢?
她一时也没个头绪,但是有乔知秋在一旁虎视眈眈,她也须得做出几分样子来,于是这壁李太医和晚霜还未出府,那头金在中独居的小院里便架起了数十条长凳,一众面生的丫鬟婆子哭天抢地的被按在凳上,身后是执着手掌宽的板子的家丁,白氏身边的大丫鬟丁香站在院里朝躺在屋里的金在中行礼,扬声道:
“这起子奴才惯会偷懒打滑,趁着老夫人和夫人忙着世子爷丧事的时候,竟私下克扣您的饭食,还累的您吃了不洁净的食物,郡王府实在是容不得他们了。夫人特特交代了,通通重打八十大板后,发卖出去。”
底下登时是求饶声一片,闻声出来的长喜看到这个架势,有些胆怯的往沉香身后躲了躲,后者不依不饶的扭着他的耳朵,把人揪出来,恨铁不成钢的道:
“又不是你犯了错,你躲个什么。”
“八十大板,只怕命都保不住,还要发卖出去……”
“那又怎么样,谁叫他们对少爷不好,该。”沉香哼了一声,长喜吓得又缩了缩脖子。
“夫人还交代了,今日在这里惩罚他们,就是叫少爷您消消气,若是你觉得不够,便是当场打死了他们也不为过,”穿着郡王府一等丫鬟规制的樱草色短袄的丫鬟转了身,抬手道,“给我打,狠狠地打,让他们记住不守王府规矩的下场。”
木板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与肉体撞击的“啪啪”声登时响了起来,即便是穿着厚厚的冬衣,血也依旧很快就渗透出来,长喜“妈呀”一声捂住了眼睛,沉香即使嘴硬,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嬷嬷若是不忍看,便关了窗户吧。”
房间里,散了头发,披着衣服躺在榻上看书的金在中对于门外传来的惨叫声置若罔闻,反倒是站在窗口的吴嬷嬷听得脸色惨白,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二太太……这是想做什么啊?”吴嬷嬷生了老茧的手指搅在一起,像是冬日里纠缠的树藤,她一生老实本分,从没有多余的心思,眼下也只是本能的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还能是做什么,”金在中脸色苍白,虽说那“追风草”并没有使他真正的中毒,但是到底还是伤身的,是以他开口时,也有些中气不足,“杀鸡儆猴罢了。”
吴嬷嬷不解,金在中却继续道:“再者,这府里人人心知肚明,外面那些人不过是替罪羊,虽说不无辜,但是也罪不至死,如今一个个的被打死在我们院子里,白氏是他们的主母,手上拿着他们的卖身契,自然没人敢说,所以其他人只会把罪责怪在我的头上。”
吴嬷嬷听了个囫囵,便立刻着急起来,她匆匆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惨叫声已经弱了下去,有几个看着上了年纪的婆子已经歪倒在地上,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
“那少爷,你快说句话吧。”
“说什么?”相比于吴嬷嬷的焦急,金在中更显得气定神闲,他放下书,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慢吞吞的道,“让他们住手?”
“是,是啊。”
“没那个必要,那些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可是,可是您不是说,”吴嬷嬷嘴笨,压低声音絮絮的说了半天,才把金在中的意思重复出来,“二太太不就是府里的人怪罪你,您若是不说,她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怪便怪吧,多一个少一个,”金在中终于转头往外看了一眼,半开的门缝隐约能看见外面的青石地面上蜿蜒的血迹,半晌后,他收回视线,“无妨的。”
金在中声音平静,阳光顺着门缝投射进来,给他的侧脸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明明带着几分暖意,可是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他分外冷漠
吴嬷嬷无端的打了个寒颤。

白氏在惩戒了大厨房的婆子和媳妇子后,又亲自选了四个丫鬟,六个小厮送来给金在中,说是瞧着他身边只有三个服侍的人,怕照顾不好他,金在中欣然接受,却一日一日的接着病了下去,反反复复了数次,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折腾了个够呛,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却也查不出病因,乔府那边偏偏还见天儿的凑热闹,几乎是天天派人来瞧,话里话外的说是,要是人在这么病下去,少不得要报给朝廷知道。
孙氏这下终于慌了神,先叫人给远在边关的郡王爷送了信,又让人四处请大夫,最后终于有一个游医敲出了症结所在,说是金在中住的院子太过于湿寒狭窄,所以湿气入体,心气又受限,所以才一直缠绵病榻,若是能换一处地方开阔,阳光充足的院子居住,自然就可以不药而愈。
他说这话的时候,恰好乔知秋来府上找金俭之鉴赏一副古画,于是先来拜见老夫人孙氏,闻言便笑道:“这地方还不好寻么,原先克之住的扶风居不正是地方开阔,阳光充足?”
孙氏只差咬碎了一口银牙,郡王府里人人都知道,那扶风居起名时取得时“扶摇直上九万里”之意,历来是世子所居,金克之死后,她便着人将扶风居修缮了一番,只等着给自己的长子金俭之居住,没想到算计来算计去,却被金在中抢了先。
她原先便承诺让金在中搬进去,后来以修缮为借口推脱了一次,之后便出了这么一连串的事情,如今乔知秋就坐在这里,她敢保证,自己若前脚推脱,后脚乔知秋这个朝廷的狗便敢上阵子说他忠义郡王府心怀不轨,苛待世子亲子。
“乔大人说的正是。”孙氏气的肝儿疼,却不得不应承下来,勉强挤出的笑容更显的僵硬。
乔知秋见她这幅样子,更觉得舒爽,他自来河东道做这个太原府少尹,郡王府表面上敬他三分,但是暗地里却小动作不断,无奈金伯渊一向谨慎,他抓不到什么把柄,只能一直憋屈着。
如今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明明回到郡王府也没有多久,却这样步步为营,眼瞅着就快将郡王府掀了个底儿掉,他现在倒是真的期待起来,这个金在中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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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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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9 22:20:55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已经丧失写文技能,写不下去了。
疲惫jpg
本来想最近把之前那篇师生的小甜饼扩写,现在也毫无思路。
/(ㄒoㄒ)/~~
=================================================================================    第六章——怎一个未雨绸缪
“你们几个,将这里再打扫干净些。”
“那边的抱厦可清理出来了?榻上的垫子先换成厚的,地龙也要快些烧起来。”
“沉香?沉香?”
“长喜,沉香还没回来?那你去将这被褥拿出去吹一吹,再取些安神香放铜炉燃了,把少爷盖的被子和枕头都熏一遍。”
“哎,我这忙着呢,沉香姐姐怎么还没回来啊?”
“你这孩子,又瞎忙些什么?”
“我等着少爷写完字,要送去裱起来呢。”
“是少爷写又不是你写,你先出来干活,别找法子躲懒儿。”
……
对于吴嬷嬷来说,从连名字都没起的院子里搬到这扶风居来,大约是回到郡王府后的第一件喜事儿,所以打从早上收拾了东西过来,她便陀螺似的,忙个不停,一大把年纪了也不觉得累,相较于之前,反倒中气都足了不少。
大约是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那么一丝归属感吧。
金在中听着院子里的喧哗声,唇角浮现浅浅的笑意,之于他,搬进扶风居不过是他全部计划里最不起眼的一环,没有丝毫值得高兴的地方,但是却也不免被这样的情绪所感染。
他抬手在砚台上舔了舔笔尖,头也不抬的道:“你先去帮吴嬷嬷吧,我写好了再唤你过来。”
“哎,”长喜脆生生的应,走了两步又倒回来,好奇的问,“少爷,那您打算给这院子起什么名啊?”
世子原先住的这个位于府里东面的院子叫“扶风居”,面积仅次于郡王所居的上院,不但修了一个不小的花园,还引入了活水,绕入太湖石砌成的假山后的池中,潺潺流水,亭台楼阁,四时四景,可以说是美不胜收,唯一让金在中不满意的就是这个院名。
——扶摇直上九万里,自在风流。
人活在世,多是豪赌一场,哪有来的自在风流。
金在中摇了摇头,垂手悬腕,墨迹将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游龙走笔,“北辰”二字一气呵成。
“北辰。”
长喜认得的字不多,好在这两个字比划简单,他喃喃的读了出来,却不解其意,还不等问,金在中已经把纸揉作一团,转而又铺开了一张新的。
“刚刚那张写得就很好啊。”
长喜嘀嘀咕咕的出去了,金在中却对着面前的宣纸微微有些愣神。
北辰。
取自论语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是郑允浩给他讲论语时,最先教给他的那句,他那会听得昏昏欲睡,只觉得为帝为君哪里有郑允浩说的那么艰难。
如今却是一场大梦,始觉秋凉。
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变得遥不可及,每走一步都是艰难,如今取名曰北辰,便当做是对自己的一个警醒吧。
搬到新地方的第一晚,或许是点了安神香的缘故,金在中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日被长喜唤起来时,还有些迷糊,下意识开口道:
“小德子,去和父皇说……”
“少爷,您说什么?”
正在投手巾的长喜一脸疑惑的转过头来,金在中心下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好在长喜并没有听清楚,给他几句话便搪塞了过去。
“什么时辰了?”
金在中顺着半开的窗户,瞧着窗外隐约才刚有一丝光亮,应当是天色尚早。
“还差一刻便到辰时了,”长喜蹲在地上帮金在中穿靴子,口中道,“少爷是不是还没睡醒?我也不想来吵您的,是嬷嬷叫我来的,说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去上院请安,不好误了时辰。”
“请安?”
金在中一怔,旋即露出几分讥讽,吴嬷嬷原先是东平杨家的家生奴才,父母几代人都是在主子面前听差的,骨子里就刻着规矩,所以不论主家做了什么,他们都本能的依旧会选择遵从规矩。
因此,即便吴嬷嬷也深知孙氏并不喜欢他,但是却仍然希望他能通过这些,慢慢得到长辈的接纳。
“那便去吧。”
金在中起身略活动了一下身子,由换了身衣裳,带着长喜正要出门,就听外面吴嬷嬷敲门,说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杏芳来了。
“让她进来。”
金在中顺势坐在榻上,看着一个个子高挑的杏眼丫头躬着身进屋,行了礼后便道:
“奴婢是替老夫人来各房传话的,老夫人头风犯了,如今起不来床,免了各方这几日的请安。”
只怕犯得不是头风,是心绞痛吧。
金在中应了一声,面上不见任何波澜,甚至连句多于的客套话都没有,只淡淡的应了一句:
“知道了。”
站在堂下的杏芳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金在中一眼,她是孙氏身边的大丫鬟,一向很得脸,哪怕是去如今正管家的二太太那里,白氏也都得布了茶点好生招待她,更别提众人一听孙氏病了,说了多少关切的话,就指望她能传话到孙氏耳朵里,讨上几分好,没曾想到了这扶风居,哦,不,如今该叫北辰院,到了这来,竟连一张笑脸都没得到。
她这么一想,不免忿忿,目光中便流露出几分不满来,结果下一刻便撞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那里面分明没有太多情绪,却叫人蓦的脊背生寒。
慌乱之间,杏芳垂下头来,只觉得心脏跳动如擂鼓,久久不能平复。
“那奴婢便告退了。”
吴嬷嬷叫房里的小丫鬟春萍去送杏芳,自己则关上门,不无担忧的问金在中:
“怎的又病的这么巧,别是……又找了由头不愿意见咱们吧。”
“或许吧。”
金在中对此倒是并不关心,这郡王府处处都是各房的眼线,孙氏到底是真病还是装样子,很快就会又风声传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府内果然有大夫不断进进出出,上院的小厨房也是汤药不断,其他几房的太太也陆陆续续的带着身下的孩子去侍疾,虽说只是在屋外略坐坐,但是也算是表了孝心,吴嬷嬷劝金在中也去露个面,结果还不等说动他,孙氏便派了人来说她风寒未愈,怜惜金在中体弱,便不必过去侍疾了。
吴嬷嬷得了信,更是唉声叹气。
“嬷嬷不必担忧。”
金在中练了剑回来,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锦缎袍,吴嬷嬷见状赶紧给他拿衣裳,见他披上了,这才道:“这么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啊,眼瞅着咱们回来都一个多月了,也不提给您上家谱的事儿,如今连面都不愿意见,这可怎么是好。”
“这次至少还派了人来,理由寻的也不错,”金在中笑着打趣了一句,“比之前已经算是好了许多了。”
他鲜少开玩笑,如今这么一说,吴嬷嬷不觉得好笑,倒是更焦急起来,搓着手道:“我的少爷诶。”
金在中难得的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半晌才道:“嬷嬷放心,要不了几日,他们定会主动来寻我。”

金在中说的笃定,是以吴嬷嬷虽仍是不安,但是也只得等着。
这一日,金在中一早便吩咐长喜出府一趟,他临走时,吴嬷嬷瞧见她揣了一大叠银票,着实吓了一跳,去问金在中,后者只道无事,吴嬷嬷越想越不对劲,于是忙完了手上的活计,便到门口等着,一直等到傍晚,长喜才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容陌生的婆子,吴嬷嬷见状赶忙一脸防备的迎上去,把人拦在了外面:“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瞧见个陌生的,便觉得要害他家少爷,若不是金在中再三宽慰,只怕都要生了癔症。
“实在是东西太多,我拿不下了,这才叫了内院二门上的婆子帮忙,”沉长喜吴嬷嬷解释了一句,转身又对着两个婆子道,“行了,就搁着吧,这个……”
他自腰上解下腰包,从里面拿了两个铜板,正要递出去,冷不丁想到少爷的吩咐,于是又肉疼的换成了一角银子,递过去道:“喏,拿去吃酒。”
两个婆子也没想到只是帮忙抬个箱子,便能拿到这么多赏银,当下千恩万谢的走了,待两人走远了,吴嬷嬷才皱眉道:
“怎么给了这么些?”
长喜也正心疼呢,一边叫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小厮拿东西,一边小声道:“是少爷吩咐的。”
吴嬷嬷一听便也不再问,金在中虽然是她照顾大的,但是自打回了郡王府后,她便觉得这个自小看着的孩子越发的陌生,原先怯懦没主意,如今却说一不二,处事果决,便是她也置喙不了半分。
一个看着便不轻巧的檀木箱子并两个包袱很快便被搬进了金在中的房间,后者正坐在炕桌边自己同自己下棋,听见了动静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修长的手指从拈着一枚白子,思索片刻后,才落下去,口中道:
“都打开吧。”
他这么一吩咐,沉香和长喜便动手将箱子和包袱都打开了,这么一打开,除了置办东西的长喜外,其余人都瞪大了眼睛,有几个年纪小的丫鬟还低低的“呀”了一声。
箱子整整齐齐的叠着各色的衣物,摆在最上面的是一件黑色翻毛大氅,风毛出的极好,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装的都是饰物,大到玉扣玉佩,小到戒指耳环,足叫人眼花缭乱。
“都挑一样吧。”
金在中说着又落下一子,顺道指了指摊开的丁香色的包袱,他说的极为平淡,但是却好似一个惊雷般在屋内炸开。
站了一屋子的丫鬟小厮俱是面面相觑,他们被调来服侍金在中之前,也都是在内院服侍的,相较于外院的奴才,见到主子的机会更多,得到的赏赐也多,但是却从来没见过这般赏赐人的主子。
这……哪有这样把东西都拿出来,任人随便挑的,又不是摆摊儿,便是皇宫里的娘娘们也做不到这般财大气粗吧。
人人都信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的老话,所以一干人等谁也没敢动,反倒是金在中见他们这样,捏着棋子笑了:“怎么?难道都不想要?”
他容貌极盛,只是平日里鲜少有笑容,如今这么歪头一笑,仿佛冬日里百花盛开一般叫人目眩,甚至还带出了几分亲切顽皮之意。
这么一来,终于有个素日里大胆的,叫做丁香的丫头磨磨蹭蹭的上了前,咬着嘴唇从包袱里飞快的拿了一对碧玺耳环,其余人见金在中真的并未说什么,这才放开胆子,你推我搡的选了东西,又谢了恩,只等着金在中开口。
他们这些人虽然是由府里的管家拨过来的,但是大多都和各房里下人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比方丁香的嫂子是管着二房小厨房的采买,说白了就是各房送到这里的“眼珠子”,这点内宅里的阴私,人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有些脾气不好的主子,就专门喜欢找这样的奴才撒气,这会金在中献给了这么大一颗甜枣儿,众人难免心下揣揣,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或是吩咐下什么难办的事情来。
“选好了就下去吧。”
谁知他又不按常理出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于是领了赏的下人们俱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躬身告退,屋内便又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
“少爷……”
一直站在金在中身后的沉香唤了一声。
“嗯,”金在中偏了偏头,“倒是忘了你们,嬷嬷,沉香,还有长喜,你们也都选一样喜欢的……多选几样也行,选好了就把其余的都收起来吧。”
他随口交代了一声,却不见他们三个有动作,于是转头扫了一眼,沉香正一脸憋屈的表情站在边上,于是奇道:“这倒是怪了,怎么白给东西,反倒是不高兴了?”
“太太的嫁妆铺子已经卖了七七八八,您身上就那么多傍身的钱,如今拿来添置这些个东西也就算了,凭什么要给那些人,一个个的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沉香越说越委屈,好像是丢了自己的银子一般,脸涨得通红,“您还让长喜去买,长喜知道些什么,没得又被人坑了钱去。”
“我才没有!”
长喜愤愤不平的替自己辩解,又被沉香瞪得缩了缩脖子,很没出息的躲在了吴嬷嬷的身后。
“给他们东西自然不是白给的,过几日你们便知道了,”金在中附身从桌上选了支点翠镂金如意簪递给沉香道,“这个瞧着大气,你拿去戴着罢。”
他说罢,又给吴嬷嬷选了对猫儿眼的耳坠,长喜年纪小,又是男子,金在中便干脆给了他一袋银角子,把他高兴的喜上眉梢,连蹦带跳的就出了门去,惹得沉香追在他身后骂:
“少爷话都还没说完,就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哪儿啊,少爷那明明是不想说,偏你还要问,咱就说进府以来这些事,哪件事少爷不是办的漂漂亮亮的,咱们只要听他的话就行了,其他的甭操心。”
“就你心大!”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一些,金在中坐在窗口只隐约能听到他们又说了几句。
“这金簪真好看,姐姐你快戴上看看……”
“哎,你收起来做什么呀?”
“是挺好看的,不过好看顶什么,还不如换二斤燕窝给少爷炖了吃。”
长喜接下来便没了声儿,金在中几乎能想到他那一脸郁猝的小表情,他垂下眼帘,却也没有遮住那流露出的浅浅笑意。

俗话说“手上有粮,心里不慌”,金在中眼下手上有钱又有粮,日子过得自然是舒坦,北辰院的下人们几乎隔三差五的就能得些赏赐,这头拿了东西,那头便出了院子四处显摆,惹得旁人羡慕不已,只恨当初没有被拨去伺候金在中。
只是金在中这头过得顺溜了,那边的孙氏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去将二太太和三太太叫来,”就着身边嬷嬷的手喝了一碗苦药的孙氏眉头紧锁,摆摆手拒绝了丫鬟端过来的蜜饯,又道,“甜得发腻,下次不要送到我跟前来。”
丫鬟福了福身退到一边,孙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四太太也叫着,省着王爷回来又怪我偏心。”
“是。”
传话的小丫鬟快步出了门去,服侍白氏的桂嬷嬷在一旁凑趣:“要老奴说,放眼整个太原府,也找不到您这样真心待庶子好的了,您就是菩萨心肠,要不上次去白云寺礼佛的时候,主持大师还说您有佛缘呢。”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孙氏也不例外,桂嬷嬷的这几句奉承话倒是比蜜饯来的更有效果,让她紧绷的面皮都松快了一些。
“我便是太心慈手软了,才让府里闹成了这个样子。”
孙氏说了两句便咳嗽起来,桂嬷嬷忙让丫鬟把温了的抹额拿来给她戴上,口中劝道:“您要注意身体,如今府里有二太太管着,想来也是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的。”
“从前我也觉得她有些手段,也就是年轻,经的事儿少了,缺历练,”孙氏哼了一声,“没想到临了却栽到个半大孩子手里。”
“所以说还要您手把手教着才行。”
主仆俩正说着,门口的帘子便被掀了起来,二太太和三太太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先是一同行礼问安,接着便不住的询问孙氏的身子如何了。
“行了,都先坐吧,”自打被金在中和乔知秋联手算计了一把,孙氏心里便憋着火,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一想到府里这些事儿,我就算想死也不敢死。”
“呸呸呸,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媳日日焚香祷告,都是盼着您长命百岁呢。”
三太太赵氏言语上一向夸张,孙氏早不当真,只扫了她一眼,不冷不热的道:“你们若是不给我惹事儿,我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这话说的是三房的爷们金奉之,这位三老爷不像两位兄长那样或是宽厚,或是有城府,小聪明是有一些,但是却不用在正地方,隔三差五的总要惹出点麻烦,有几次差点惹得金伯渊动用家法,最后还是偏疼幺儿的孙氏出面调停,这才免了他的皮肉之苦。
说到此处,三太太赵氏便有些讪讪的闭了嘴,正委屈着,恰好四太太打了帘子进来,大冬日里的竟出了一头汗,一进门便告罪,说是服侍四老爷吃药,出来迟了。
孙氏一向不喜欢四太太这畏首畏尾的样子,冷冷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反倒是赵氏小声的嘀咕道:
“成天病病歪歪的,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风水,真晦气。”
她柿子专挑软的捏,就是笃定了四房的夫妇都是软弱可欺的性子,压根不敢反驳。
这头四太太姚氏被挤兑的泪珠子已经在眼眶打转,那边孙氏才叱了一声:“好了,一天到晚哪儿来的那么多话,都坐下吧。”
三个儿媳妇按照齿序挨着坐下,待丫鬟们上了茶,孙氏抿了一口,这才问二太太:“我病了这些日子,府里可有什么事儿?我听说乔府又来人了?”
她前些日子是实打实的病了,先是旧疾发作,整日头疼欲裂,后来又染了风寒,昏昏沉沉的睡了好几日,虽然大小事情都有人来回报,但是她即便想管,也是有心无力。
“是。”被问话的白氏微微颔首。
“他们又来做什么?又去见了金在中?”单单是提到乔府这个字眼,孙氏面上便有掩饰不住的厌恶,白氏见状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来的是乔夫人,倒是没有去北辰院,”白氏说到这里,小心的窥了一眼孙氏的脸色,这才又道,“乔夫人说前几日乔大人恰好去晋阳书院,想着咱们家的……中哥儿也到了年纪,便和书院的山长说了一声,山长一听说是大哥的长子,便也满口答应了,眼下已经留了名额出来。”
孙氏听到此处大怒,她“啪”的一拍小几,额上青筋都迸了出来,骂道:“好一个没脸没皮的乔知秋!管闲事还管到我郡王府来了,现在是进书院,赶明儿是不是要来替金在中上族谱了?”
搁在小几上的珐琅胭脂色茶碗滚到了地上,“啪嚓”一声脆响,屋里的嬷嬷丫鬟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几个儿媳妇儿也不敢坐着,俱是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眼观鼻鼻观心的,谁也不敢吱声。
小间内一时只能听见孙氏粗重的呼吸声,她缓了许久,才稍稍平复,正要说话,却听三太太赵氏小声的道:
“其实……上族谱也不是不行。”
孙氏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当即喝道:“你给我跪下!”
她素来积威甚重,三太太赵氏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指哆嗦的抚着压裙的禁步穗子,深吸了口气道:“娘,媳妇儿这么说,是……为了家里考虑。”
“哦?你还有这个脑子?”孙氏被气笑了,比起书香门第出身的二儿媳白氏,她一向不喜欢这个赵氏,明明没那个本事,却处处想拔尖儿,平白闹出不少笑话,“那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如今,如今外面都知道大哥在外面有个儿子,已经接到府里了,朝廷自然也是清楚的,比起旁人,朝廷自然更属意这个还没有长成,有无根基的半大孩子,加上乔大人一直参与其中,”赵氏伏在地上,手心直冒汗,话都说不顺溜,结结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王爷一直……在外,也没有上表请封,若是,若是给朝廷坐实了金在中和府上不睦,说不准就直接一道,一道圣旨下来,或许不但会册封,还会记在大嫂,大嫂的名下,那便得不偿失了,我们……若是先下手为强,给金在中上了族谱,让朝廷以为我们在笼络他,说不准还能挽回局面。”
孙氏怒不可遏的表情在听到后半段时便转为了若有所思。
虽然三太太赵氏说的颠三倒四,但是话糙理不糙,倒是一语点醒了她这个梦中人,世子死后,郡王爷自然是属意自己所生的金俭之,只是他们都很清楚朝廷是绝对不愿意将这个世子之位顺顺当当的册封下来,所以郡王爷才早早以“匈奴蠢蠢欲动”为借口去了边关,一方面是避免朝廷的传召,另一方面也是以武力相要挟,让朝廷知道如今河东道少不了忠义郡王府。
这本是个绝好的办法,只要这么拖下去,朝廷为了防止边关动荡,势必会不得已的下了册封旨意,没想到半道上却冒出一个金克之的外室子来,打乱了他们的全盘计划,若非今日三太太赵氏一语中的,她只怕还差纠缠其中,只想着将金在中踩下去,以至于最后酿成大错。
“你先起来吧。”
孙氏的面色虽冷,但是谁都能听出她声音中已没有多少怒意,赵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心知这一把是赌对了。
前几日她院子里的二等丫鬟白梅病了,恰好在北辰院金在中那里当当差的妹妹红梅便悄悄来探望她,姐妹俩在房中说悄悄话,恰好给她身边的嬷嬷听了去,那嬷嬷便来告诉了她。
说是那红梅最近当差得了不少赏赐,她姐姐白梅便问她,说那位少爷难道不知道她是三太太的人么,红梅便说自然是知道的,但是那位少爷的意思是府里的二老爷,三老爷都是郡王爷的嫡子,日后都有可能册封世子,所以结个善缘总是没有错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赵氏听完嬷嬷的转述,一颗心登时便乱跳起来,当即叫回了金奉之,夫妻俩说了一夜的小话,她第二日又找借口回了娘家,和父母兄弟商量了几个时辰,这才想出了这套说辞,明面上好像是为了金俭之考虑,实则却是大有私心,赵氏想得很清楚,哪怕金俭之当不上世子,也要给二房添添堵。
“这话是谁教你的,别打量着蒙我,”孙氏似笑非笑的扫了赵氏一眼,见她捏紧了帕子,便又道,“是老三?”
“是是是。”
赵氏自然不敢说自己将这些事讲给了娘家听,还托娘家拿钱疏通关系,给金奉之铺路,于是便一股脑的推到了自家夫君身上。
“算他有些长进。”
孙氏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赵氏立刻沾沾自喜起来,于是没有注意到二太太白氏投来的审视的目光,她这个人一向是“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如今孙氏给了她一点好脸色,她便得意起来,拿帕子掩着嘴又道:
“还有一点呢,娘你可知道那金在中的生母姓什么?”
孙氏连眼皮子都没掀,只哼了一声,显然并不想谈这个话题,偏赵氏没有这个眼力见儿,继续神秘兮兮的道:“东平杨氏,就是那个原先靠着东平几个金矿发了家,生意都做到了京城的那个杨家。”
她这么一说,屋里几人的视线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连二太太白氏都“咦”了一声道:“可是我听说,杨家当年在京中得罪了权贵,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便是旁支都凋零了。”
“可不正是如此么,”一说起家长里短的八卦来,赵氏便显得很在行,“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金在中的生母听说就是当年杨家家主过继给旁支的女儿,当年杨家遭祸,这一支担心被牵连,便举家迁到了河东来,虽不知怎么和大哥有了攀扯,但是那杨氏的嫁妆可都留给了金在中。”
“娘你这几日病着,所以还不知道,听说北辰院的那位最近出手很是大方,想必是已经将那嫁妆捏在了手里,”三太太赵氏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娘您想啊,既然金在中要上家谱,那便是有正经长辈的了,他才多点大,哪里管得好那些东西,自然是要先由公中管着。”
钱财自古可通神,更能霍乱人心,给三太太这么一说,连孙氏都有些动心,当年东平杨家的家底有多么殷实,她也有所耳闻,若金在中手上的嫁妆能交到府上来照管,一来能够补贴家用,二来也能牵制他,实在是两全其美。
“倒是有些道理。”
“是啊,娘你只管把金在中叫来,告诉他要给他上家谱,他自然乖乖的交出手上的嫁妆……”
赵氏还要再说,孙氏便有些疲倦的按了按眉心,挥手道:“好了,你们都回去吧,这事儿我再想一想。”
三人又一齐告退,到了门口,四太太姚氏声若蚊蝇一般和二人告了别,逃也似的走了,三太太赵氏斜眼看她的背影,露出几分不屑,转头又问二太太白氏:
“时间尚早,二嫂去我那坐坐?”
“不了,”白氏温温柔柔的笑了笑,“还有些账目没理清楚,下次再请三弟妹去我那里饮茶。”
她说罢便扶着侍女的手走了,留下三太太一人撇了撇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装什么样子,好像府里离了她不行似的,还真当自己是世子夫人了,我呸。”
府里因为一个世子之位,越发的暗流涌动,而孙氏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一早终于下定了决心,招来身边的嬷嬷道“
“你先去一趟老宅,将本家的几位叔伯请来,再去北辰院,把金在中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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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中开始绝地反击,本来可能写到更舒爽的桥段,但是姨妈来,真是坐立不安,就停在这吧,我要去躺着了。
【最近的状态就是,发完每章之后,反应特别惨淡,就觉得不想写了,然后想到后面已经想好的桥段,又特别沸腾的,恨不得一口气写到结局。
这简直是精分的日常。】
关于更新时间,现在每周一,二,四都有课,加上平时还有论文要写,所以只有有空,都会争取周三和双休日各更一次,如果很忙,就只能保证一周一更了。
【郑允浩大概会在第九章之前出来,所以这篇文试水到十章左右吧,然后再看要不要开个新坑救救自己】
最后,最近想了一个特别搞笑的梗,准备有空写个小甜饼出来哈哈哈哈!
===================================================================================               第七章——山雨欲来,风满河东(1)
孙氏身边的大丫鬟杏雨来请金在中去上院的消息,让吴嬷嬷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喜的是金在中之前说的话得到了应验,孙氏果然来请人了,忧的却是这忠义郡王府从上到下,似是人人都没安好心,这次又不知要起什么幺蛾子。
她心里放不下,追着金在中到了院门口,恰好被打发出去听消息的长喜也回来了,一溜小跑的到了金在中面前,气儿还没喘匀,便急吼吼的道:“少爷,我打听清楚了,是老宅本家的叔伯进府了,听说族长也来了呢。”
“阿弥陀佛,那怕不是要说少爷上家谱的事儿,”吴嬷嬷念了声佛,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是好事儿啊。”
她说着便去看披着缂丝织锦披风的金在中,相比起她的欣喜,后者面上一丝笑意也无,显得越发的冷淡,吴嬷嬷没来由的有些不安,抖着嘴唇问了一句:“少爷,您觉得呢?”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无论老少,都已经将金在中视作了主心骨,吴嬷嬷这么一问,长喜和站在边上的沉香也眼巴巴的看了过来。
“是为了家谱,”金在中拢了拢披风,语气依旧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但是不一定是好事。”
吴嬷嬷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觑着金在中的脸色,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那这趟还去的得么?要不便说病了,先躲一躲,看看情势再说。”
“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
更何况他大肆赏赐下人,又用计使得那个叫做红梅的丫头到三房去找她姐姐说话,引得三太太动了心思,在孙氏面前出头,为的不就是今日,所以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定是要去闯一闯,更何况,他也并非全无准备。
所以这一局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金在中的镇定自若让其余三人稍稍安心,正要跟着他一起出去,等在垂花门下的杏雨便福了福身道:“老太太交代了,少爷自个去就成了,馥华院最不缺的就是伺候的下人了,定把少爷服侍的妥妥帖帖的。”
穿着一等丫鬟的天青色小袄的婢女脆生脆气的说着,两个圆圆的酒窝透着和善之气,叫人反驳不得。
金在中也不欲与她多费唇舌,摆了摆手,示意沉香三个留下,自己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是过了个年,便又长高了一些,已经撑得起颜色浓重的宽大披风,他走的极快,穿堂风掀起了披风的一角,隐约传来飒飒之声。
又起风了啊。
下意识的追了两步的沉香停下脚步,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年头。

“少爷,这边走。”
笑得讨喜的婢女在身侧引路,看似恭谨,却并没有按照规矩落后半步以示尊重,反而是走在了他的前头。
金在中看在眼里,只当不知,他没有心思去和这些连名字都不值得记的人斗法,打蛇打七寸,捉鬼自然也要找那个最恶的下手。
“前面便是馥华院了,老太太只怕是等的急了呢。”
杏雨话里话外都是催促之意,金在中却不紧不慢的打量起这座院子来,用琉璃瓦和朱泥装饰的院墙一看便是仿京城宫廷的样式,穿过了雕了鸱吻的高大随墙门,是一处极宽阔的院子,两侧遍植奇花异草,当间儿修了水池假山,乍一看和普通的高门大户没什么区别,但是金在中却知道,那假山是用上好的玉石雕琢出来的,乃是当年太祖皇帝为了褒奖老忠义郡王的赫赫战功,特意在京中寻了能工巧匠,精心雕琢数月,又千里迢迢的运送到河东道来。
这本是忠义郡王府的荣耀,可是如今,却成了这些人昭昭可视的野心。
假山后便是馥华院的正厅,仿的依旧是京城样式,正中挂着的是太祖皇帝亲笔御书的“忠义仁孝”的匾额,正厅一般只有在忠义郡王金伯渊在府中议事或是逢年过节时才会打开,孙氏独一个在府里时,一般都是用正厅后的正房的东西跨院待客,而今日,杏雨却将他直接带到了正房前。
“少爷您稍等,奴婢进去禀告一声。”
金在中点了点头,看着杏雨掀了帘子进去,不一会便有婆子打里面出来,用铜鎏金的小杆挑起帘子,垂着头道:
“少爷请。”
正房里地龙烧的正旺,让人恍惚觉得暖融如春天,金在中脱了披风,自然有丫鬟上前接过,妥善的搁置在了一边。
他垂手站着,听着左次间里传来谈话声和脚步声,用余光一瞄,就见守在门前的丫鬟俱是屈膝行礼,紧接着绣了寿字的门帘被撩开,孙氏和几个年约五十的男子笑着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样貌相仿的中年人。
“瞧瞧,莫怪说我疼他,这孩子是个知礼的,来了也不打扰咱们这些老家伙用饭,静悄悄的搁着等着呢。”
孙氏今日大约是精心装扮过了,梳了时下流行的朝云近香髻,传了酱红色的妆花比甲和靛蓝色的织金马面裙,配了与比甲同色的抹额,中间镶着龙眼大的南珠,更显出了诰命夫人的气势来。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打趣,但字字都透着深意,暗指金在中不懂礼数,明知长辈就在稍间用饭,却不去请安,反而等在这里。
这样不痛不痒的嘴上官司,金在中都都瞧不进眼里,只行了个礼,淡淡道:“祖母唤的突然,孙儿又是头一次来上院,下人们忙作一团,便耽搁了些。”
一个进府数月,说是被长者疼爱的孙辈,却是第一回来馥华院,内里真相如何,谁还看不明白,本家几个叔伯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孙氏脸上流露出微微恼意,她和金在中数次交锋,却都没在言语上讨到便宜,实在是叫人气闷。
“倒是和克之有几分像。”正房里气氛僵着也不好看,有人出来打圆场,其余人便打蛇上棍,也跟着夸了金在中几句,孙氏平复了心情,唤了丫鬟给金在中搬了凳子来,待他坐下后才又道:
“今日叫你来,一是乔知秋乔大人帮你在书院报了名,你准备准备,这几日便可去了,二……则是为了给你上族谱的事儿。”
孙氏满以为自己抛出这么一句话,金在中就算不欣喜若狂,也得露出几分激动之色,谁料坐在下首的少年却只波澜不惊的应了一声:
“是。”
本家的叔伯们也露出了几分诧异的神色。
他们昨日便收了信,说是要给金克之留下的外室子上族谱,虽说世家大族的族长的权威甚至比地方官还要大,但是金氏一族当年是靠着老郡王才得赐国姓,又靠着郡王府一代一代的护持,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所以明面上虽然金伯渊没有族长之名,但是金氏上下,哪怕是现任族长,也不敢违拗他的意思,所以得了信后,便立刻开了祠堂,敬香告了祖先,把金在中的明仔添了上去了,一大早便带着族谱赶来了。本以为这事儿应当是郡王府早就商量好了的,谁知今日来了,先是孙氏得知他们已经在族谱上添过了名字,脸色很是难看了一阵,这会这个金在中又显得这么的……毫不在意。
倒显得他们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眼瞅着你父亲也去了有些日子了,”即便金在中不配合,但是这出戏总的唱下去,孙氏拧着帕子揩了揩眼角,一副伤感的样子,顿了顿才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哪里忍心看他百年之后无人续香,郡王爷眼下也回不来,我便做了主,已将你的名字添在你父亲那一支下面了。”
金在中听到这里,眉头一挑,露出了几分惊讶,但是很快又掩去了。
难怪他甫一进来,孙氏便显得有些急躁,话里话外的挤兑他,合着是本家那边畏惧郡王府的权势,收了信来问都没问,便把他加到了族谱上,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了,反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多谢祖母疼爱。”
金在中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孙氏更觉得窝火,她最近事事不顺,连自觉可以万无一失的拿捏金在中的事儿都出了差池,但是本家的叔伯都是长辈,她骂不得也说不得,思来想去,只能拿金在中的生母说事。
“要说也是你父亲糊涂,把你们母子养在府外,这些年怕是也过得不容易,特别是你母亲,临了连个名分也没有,”孙氏盘算着金在中这十余年都是和生母在府外相依为命,感情必然很深,她拿住了这一点,自然也能达到目的,“所以我与你这些叔叔伯伯们商量了一下,想着给你母亲一个妾室的分位,你看如何?”
“但凭祖母决定。”
金在中不顺杆子往上爬,也不拒绝,滑不留手的态度让孙氏愈发没了耐心,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吟道:
“说起这个来,倒是有一点,听说你母亲姓杨?可是东平杨家?”
她一个郡王妃这般屈尊降贵的问起一个外室,说出去只怕要遭人嘲笑,但是为了彻底把金在中攥在手心里,孙氏只能强忍着嫌恶,见金在中点头后,她便又道:
“听说杨家长辈早些年就去了,如今你母亲也没了,身后的嫁妆怕是都留给了你,唉,可怜你一个半大孩子,哪里料理的了这些事情,万一被人诓了去,或是遇上那起子欺主的奴才,那可怎么了得。”
早就和孙氏通过气的本家长辈都跟着连连点头,金在中听到这里也抬起了头,却不说话,只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孙氏,明明只是一个眼神,但是后者不知为何却觉得心口一凉,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身体,手肘磕在了紫檀木雕福禄寿报喜的矮几上,搁在上面的茶碗被撞的“咚”的一声翻倒,碧绿色的茶水顺着木头的纹路流了下来。
金在中见状,唇角一勾,露出几分嘲讽之意。
孙氏恰好瞧在眼里,刹时怒从心头起,拍着桌子道:“人都到哪里去了?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规矩都是怎么学的?”
指桑骂槐对金在中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小儿科了,他自岿然不动,看着倒比几个不知所措的本家叔伯来的更淡然。
在屋内伺候的两个丫鬟吓得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的上来收拾了残局,又换了新茶后,这才退了下去。
“是我管教不严,让诸位见笑了。”
孙氏在下人身上撒了气,这才压住心头的无名火,对着金在中继续道:“你二婶最善打理,如今恰好又管着家,便叫她辛苦一些,先替你管着那些嫁妆,待你日后成了亲,便给你媳妇儿管着,你看如何?”
——你看如何?
四个字里隐含的意思很简单,金在中自然也明白,若是他点头答应,那么他的生母杨氏就能顺顺当当的上了族谱,哪怕是个妾室的名头,他也能够拿掉外室子的帽子,但若是他不答应,杨氏就依旧是个外室,而他即使上了家谱,也会叫后人耻笑。
孙氏这般算计,就是笃定了他不得不应下来。
金在中在众人的注视中,沉默半晌,突然笑了。
他极少笑,如今一笑,惊艳之感几乎使窗外耀眼的阳光都失了色,叫人几乎不敢直视。
明明坐在高出半头的罗汉床上孙氏几乎给这笑容给镇住了,心口的凉意更胜,只觉得面对的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孙氏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脱口便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金在中收敛了笑容,漆黑如点墨的眼珠子转了转,一字一字清楚无比的道,“我觉得祖母考虑的很周道,只是……”
“只是什么?”
孙氏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盯着金在中一张一合的嘴唇,听着他道:
“只是前些日子病重,本以为是熬不过去了,所以便将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子变卖了,换了现银,一部分拿去让身边人去寺里捐了功德,另一部分本是准备留给他们,到底是主仆一场,待我死了,他们也好去自谋生路,没曾想,倒是叫我熬了过来。”
金在中说的平静,不带半点温度,孙氏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不若我将银子送来,让二婶帮我管着。”
“你!”
孙氏被气了个倒仰,才说了一个字,便面色狰狞的住了口。
她能说什么?
人家已经变卖了嫁妆铺子,难不成真让她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说金在中年纪小,所以要帮他管着银子么?
那只怕是她前脚点了头,后脚就要传遍太原府,说她苛待金在中,贪图钱财,只怕如乔知秋之流,巴不得捅到京城去,夸大其词的治他们忠义郡王府治家不齐之罪。
孙氏又气又恼,脸色铁青,偏偏金在中恍若不觉,甚至连神情都较之前温和了几分,好整以暇的问道:“祖母觉得不好么?”
好!
好!
简直是太好了!
孙氏几乎要碎了一口银牙,忍无可忍的一巴掌拍在罗汉床的扶手上,正房里的丫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本家来的族人也都不敢多言语,只有金在中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又道:“看来祖母觉得不好?哦,孙儿想起来了,杨家还有几个铺子开在了京城,山高路远,还没来得及变卖,祖母不如替孙儿拿去管了。”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凉意,如同正月里未化尽的冰雪,即便淡淡的,但是也隐约能听出其中的嘲讽之意。
朝廷如今最忌惮的就是忠义郡王府,两下都因为各种顾虑,而没有撕破脸,如今他们安分的呆在太原府,都少不得被猜忌怀疑,若是真有胆子把手伸到京城去,准保这勉强维持的局面顷刻就会被打破。
孙氏若再不能确定金在中是故意的,那她这些年的当家主母便也白做了,于是气的更是几乎呕血,抬手指着金在中,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跪下”两个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像是一把刀一般,从上至下切开她的皮肤,火辣辣的疼痛感顺着喉咙灼烧到胸口,在身边服侍的嬷嬷赶紧上来搀着她,又示意本家的叔伯们说几句什么打个圆场。
这……能说什么啊?
族人们面面相觑,正要说话,金在中便起身道:“祖母若是没有旁的事儿,孙儿便告退了,要去书院了,我还得回去准备准备。”
他说罢也不管孙氏说什么,拱了拱手便转身出门,门口守着的两个婆子见他出来,也都往后挪了挪,压根没敢拦着,才走了几步,就听见正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金在中脚步未停,“呲”的笑了一声,像是心情不错,眼中却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待他回到北辰院,远远的就看见吴嬷嬷等在门口,于是加快了脚步,吴嬷嬷听见了脚步声,眯着眼睛转过头来,见了是他,赶紧迎上来,口中不住的道:
“可算是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嗯,”金在中虚扶了她一把,口中道,“进去再说。”
说话间,长喜和沉香也跑了出来,见状便一起跟在金在中身后,等进了屋,金在中坐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才在三双又是担忧又是期盼的眼睛的注视下,道:“也就是说上族谱的事……”
他捡了重要的说了说,便把三人听得傻了眼,一会欣喜一会惊慌一会又紧张,心情起起伏伏的一直到金在中说完。
“少爷您真是太厉害了!”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听金在中这么简单的描述了一下,沉香便觉得痛快,若不是要守着府里的规矩,她恨不得出去后两嗓子,清一清最近的憋屈气,“难怪您之前说卖铺子自然有卖铺子的道理,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嘴没沉香快的长喜在边上连连点头,两个年纪小的只觉得报了仇,没考虑其他,只吴嬷嬷面露担忧,替金在中挂好了披风后道:“可这便是彻底把孙氏得罪了,这以后……可怎么是好。”
“我若是把嫁妆都给了她,以后任她摆布,难道她以后就能真心待我了?”金在中冷冷一笑,“得罪便得罪了,反正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吴嬷嬷也明白这一点,叹了口气,见金在中目光沉沉的模样,又宽慰起她:“好在族谱是上了,幸好是本家那边弄错了她的意思,不然只怕又要多添些波折。”
“便是没有弄错,我也有办法让她不得不点头,”金在中拨弄着桌上的一个碧玉摆件,漫不经心的道,“再说,她认不认我又能如何,只要朝廷承认就够了。”
“可是太原距离京师可远着呢,”吴嬷嬷跟着先头的杨家主母读过几天书,想了想道,“都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少爷还是得事事小心着些。”
“嗯。”
金在中应了一声,伸手掐了掐眉心,吴嬷嬷见状心疼的也忘了下文,赶紧吩咐沉香去端在炉子上炖着的鸡汤。
用过了鸡汤,又去后院练了会弓箭,金在中让长喜烧了热水,简单的熟悉了一下后,才刚换好衣服,就见沉香跑了过来,飞快的行了个礼后道:
“少爷,少爷,您猜外面怎么了?”
金在中一边绞着头发,一边问。
沉香上前接过他手上的毛巾,笑嘻嘻的道:“老太太又病了,连本家的叔伯出府都没去送,只叫二太太和三太太代她去了,接过本家的人才走,二太太和三太太便在园子里吵了起来,如今都被老太太叫去上院了呢。”
“嗯。”
金在中仰头闭着眼睛应了一声,沉香见他反应平平,不禁“哎呀”了一声:“少爷您怎么都不好奇呢。”
“有什么好好奇的?”
“好奇她们为什么吵嘴啊?”
“还能为什么,”金在中懒洋洋的靠在软垫上,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口中道,“无非就是因为孙氏想把贪来的嫁妆给二太太管着,出主意的三太太自然便不干了。”
“啊,原是这样,”沉香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啊”了一声,急急道,“难怪您饭前交代长喜去和外面的小厮学老太太说的那几句话,原是为了这个。”
金在中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佛门把“贪嗔痴慢疑”称为“五毒门”,想来不无道理。三太太从前没想过三老爷也是嫡子,也能争一争世子之位,如今有了这样的贪欲,便会生气,会是非不分,会怀疑,会争抢。
利字当头,哪里还有什么亲情可言。
金在中一手挑起忠义郡王府的内斗,如今初见成效,却并不觉得多么欢喜。
他曾经最痛恨这些勾心斗角,他曾经也是被这些阴险的算计所害,而现在,他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到了晚上睡前,金在中又从长喜那里听说,二太太和三太太都挨了老太太的骂,三太太是哭着出了上院的,才回了自己的院中,便遣了心腹婆子出了府,不知道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
自然是去娘家求救了。
金在中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长喜正要出门,就听他又道:“对了,后日一早,我要去书院,你收拾一下,同我一起去。”
“少爷要去读书了?”长喜一惊,想到最近少爷书不离手,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于是道,“知道了。少爷这么用功,一定能考个状元回来,叫那些人好好瞧瞧。”
金在中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毫不在意的道:“考个状元有什么好得意的。”
“考上状元就能去京城了啊,少爷不是一直想去京城的么?”
在长喜的心里,京城是很遥远的地方,状元也只是话本子里的人物,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也只有放在自己少爷身上,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可能。
他这么说完,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垫脚往床榻上看了看,不安的道:“少爷,我是说错了话了么?”
“没有,”金在中这次答得很快,他翻了个身道,“考上状元是能去京城,但是太慢了。”
他已经没有耐心等那么久了。
长喜又听不懂了。
什么叫做太慢了?
难道少爷是担心一次考不上,还要考第二次么?
“何况,”厚厚的床幔内,金在中再次开口,“我也不想当状元。”
整个大周朝有郑允浩这个三元及第在前,哪怕是再好的珠玉,也都被比成了石头,他要入京,要一举进入朝堂,一个毫无根基的状元之位对他来说,不过是聊胜于无。
“那咱们去书院做什么呀?”
“乔知秋这次怎么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礼尚往来,我也得回他一份大礼。”
顺便再给这忠义郡王府的内斗添上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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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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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7 20:22:5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口气飚了一万二,胳膊要废了,英语作业还没写完。
我们金在中帅不帅?!
郑允浩大概下下章出来吧,正好试水到下下章。
希望这一章有多一点的人理我,多评论多点赞多给花花什么都多多益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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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山雨欲来,风满河东(2)
到金在中去书院的这日,天才放亮,北辰院早早的就忙活开了,吴嬷嬷指挥者着长喜和沉香满屋子的乱转,一会让从衣厨里取几件厚衣服出来,一会又急匆匆的去寻那厚底的马靴,直闹得人仰马翻。
只金在中没事人一般坐在榻上,歪靠着一个累金丝锦缎软枕,一手持书,一手拿着汤匙搅着青瓷汤盅里的熬得稠稠的米汤,丝毫不受干扰。
他长发未束,披着的雪白中衣滑落下来,露出如上好玉脂凝成的肩膀,酸枝木小几上摆着的宫灯的烛火跳了几跳,暖橘色的光笼在他没有半分瑕疵的侧脸上,衬的那线条更加精致,不知是否是看到了有趣的地方,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快又隐去,仿佛是一幅画似的优雅。
吴嬷嬷却没心思欣赏这些,她刚打发沉香去拿些糕点包好带着,一别头就看见悠闲自得的金在中,于是“哎呀”了一声,上前抽出他手里的书,扬声道:“我的少爷诶,您怎么还在这看书呢?”
金在中自打重生后,自问不是个好性子,但是在这样掏心掏肺的老嬷嬷面前,也提不起什么火气,只无奈的笑了笑,听着她一叠声的道:“长喜,快过来服侍少爷把衣裳换了。”
“来了来了。”
待金在中换好了衣服,沉香也包着一个油纸包进了屋子,见长喜背着个藏蓝色的包袱后,咬了咬嘴唇道:“少爷,还是让我跟您去吧。”
“哎,姐姐你怎么这样呢?都说好了是我去的。”
自打金在中说自己跟着去书院后,长喜就美滋滋的,自觉终于是个有用处的大人了,偏偏吴嬷嬷和沉香一个两个的都不放心他。
“你闭嘴!”沉香一贯泼辣,她横了长喜一眼,见他委委屈屈的住了嘴,这才又看向金在中的,“长喜毛毛躁躁的,哪里照顾的好您,如今这书院一去就是半月,要是有点什么事儿可怎么是好。”
“书院都是男子,你一个女子去了多有不便,”金在中这样说,便是不容反驳了,见沉香应了一声,有些怏怏的,他便又道,“你留在府中,要照顾好嬷嬷,还有我交代你的事情,要尽快办好。”
沉香这才正色起来,卖力的点了点头,和吴嬷嬷一起依依不舍的把金在中和长喜送到了二院的垂花门下,马车已经等在那里,待金在中上了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嘚嘚的走远了。
“我这心里也不怎么了,总不踏实,像是要出什么事儿似的,”吴嬷嬷喃喃的说了一句,又缓过神来,赶紧“呸”了几声,“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沉香见状笑弯了腰,挽着吴嬷嬷的胳膊道:“嬷嬷别胡乱担心,少爷厉害着呢。”
一老一小慢慢的走回了院子,另一头坐在马车上,掀了帘子好奇往外张望的长喜直到看的脖子都酸了,才捂着后颈转过头来,见金在中靠着软垫闭目养神,于是忍不住道:
“少爷,咱们怎么不骑马啊?”
他刚刚瞧见了不少高头大马打车边上过,上面骑的可都是和少爷差不多大的公子哥儿,打马穿市而过,马蹄飞扬,那才叫一个潇洒肆意。
“嗯?”
金在中睁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拖着调子,难得的带着几分软意。
“我听说二房和三房的少爷都是骑马上学的。”
二房的嫡子金在晨和三房的金在铖和金在中的岁数差不多,都早早的进了学,只三房的金在恒和几个庶子年纪还不够,所以先请了西席在府里启蒙。
“因为,”金在中开口,长喜以为他又有什么不一样的道理要说,于是赶紧凑过去做洗耳恭听状,却见他家少爷打了个哈气,慢吞吞道,“我懒。”
长喜:……
“哦。”
马车从忠义郡王府出来,穿过东坊市,便是弘文馆,又叫做弘文书院,眼下正是上学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看起来年岁差不多的年轻公子,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相互问候。
“哇,好多人啊……”
长喜探出头看了一眼,正要讲给金在中听,就听后者冲着车夫道:“绕远一些,待人散了些再过去。”
马车在书院门口打了个转,绕到了另一边,金在中透过被风掀起的门帘,往外扫了一眼,这才答了长喜的话:
“这哪里叫多,不提京城的国子监,便是太原府的县学也要比这热闹上数倍。”
大周朝虽然是马背上打下的天下,但是立国以来,便重视教育,不但延续了前朝的国学制度,依旧在京城设置了国子监,太学和四门学,地方州府也设置了学院,开设了医学、书学、律学等独立学科,而且还鼓励私人办学,允许私学的学生参与科举。
弘文馆便是太原府除县学之外,最负盛名的学院,请的都是满腹经纶的学者或是当代大儒来讲学,不但文武兼重,而且所讲内容也不仅限于时赋、策论、经义等传统科目,所以想要进这弘文馆,可要比进县学难得多。
金在中在马车上等了一刻钟,弘文馆门口的人渐渐散去,他这才带着长喜下了车,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诶,不是说你那个堂弟也要来上学,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呢?”
“滚滚滚,一边儿去。”
“呦呦呦,我们铖爷怎么好好地就恼了呢。”
门里传出一阵嬉笑声,金在中隐约看见三房的金在铖被一群人围着,听了他的名字,便露出满脸不耐烦的样子,而不远处,二房的金在晨抱着胳膊站着,嘴角也浮现一抹轻蔑的笑。
“谁说那是我堂弟了,还不知是哪来的野种,你愿意要,你便拿去吧。”
“哎,说说啊,听说你那个堂弟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本想去你们府上瞧个热闹,偏我娘不肯,今儿逮着你……”
“我听说的可和你不一样,听说是个可怜人,在你们府上被欺负的不像样子,啧啧。”
“你找打是不是?”
“哎哎哎,看看,又恼了又恼了……”
年岁相仿,家世相当的少年人们私下里和闺阁中爱说些家长里短的姑娘们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对待一个外来者时,恶意只会更甚,说着说着便不堪入耳起来,其中一个叫做苏煜的说的最是荒唐。
长喜听得拳头都握了起来,脸色气的煞白,血气一上头,便什么都顾不得,抬腿就想往里闯,被金在中一拦,开口时嗓子都劈了:
“他们……他们竟敢这么说,难道您不气么?”
“生气有用么?”金在中面上甚至连一丝异样的神情都没有,他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轻描淡写的开口,“记下就好了,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了。”
这样不紧不慢的开口,却让长喜无端的起了一身冷汗,嗫嚅了半晌才开口道:
“那也总不能……任他们这样说啊,这您还怎么进去了?”
“有什么不能进的……”
金在中伸手便要推门,却不想有人比他更快,一个束发戴冠,身着淡青加襴儒袍的男子越步上前,他个子极高,板着的脸看着很是严肃,一开口,声音也是严厉的:
“圣人云不传是非,不言是非,各位既然学不会,便回去多抄几遍,明日一早上课时一并带来。”
他这么一露面,院子里便立刻安静下来,旋即众人一齐拱手,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却都道:“先生教诲的是,学生明白了。”
金在中难得的愣了片刻,他确实没想到,弘文馆里还有如此年轻的先生,看起来应当也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是看起来倒是很有些威严。
虽然并不需要别人帮忙解围,但是受人恩惠,金在中想着也该去道声谢,正要跟上去,却听身后有人道:“啊,你便是我母亲说的那个中哥儿吧,果然长得比我好呢。”
金在中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偏头一看,是个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比他矮上一个头还多,胖墩墩的,穿着靛蓝杭绸棉袍,带了个挑金丝的皮帽,双手揣在怀里,正瞪圆了眼睛打量他。
“你是……乔家的康哥儿?”
他自回了郡王府后,诸事缠身,鲜少外出走动,能这样大咧咧的唤出他的名字,又言及母亲的,向来只有乔府那位快言快语的夫人了。
小胖子闻言笑嘻嘻的拍了拍手:“果然也很聪明。”
金在中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孩子生的白净,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时却像是弯弯的月牙,无处不透着讨喜,于是他突然想起了远在京城的俊秀,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总是这样笑眯眯的,像是个不知愁的孩子。
一别良久,却不知再见时,会是怎样的情境。
“我叫乔致康,”大抵是见金在中不说话,小胖子便又自顾自的报起了家门,“刚刚那个是我哥哥,他叫乔致远,他可厉害啦,是这里的先生呢。”
“那是你兄长?”
没想到乔家的长子如此出众,年纪轻轻的便已经能在卧虎藏龙的弘文馆任先生,而且看样子,应当并不是借了乔家的势头,而是有几分真才实学。
“是啊是啊,我哥可聪明了,翻了年就该去京里考试了,若不是山长几次去家里请,他才不会来着讲课呢,我们太原府的人都说他是第二个郑大人呢。”
乔致康说起来便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金在中却只注意到了他提到的“郑大人”时语气里的熟稔。
若他记得没错,乔知秋是元封二年的同进士,一开始在官场上表现并不多么出色,后来娶了柳家的嫡次女,才算是一只脚踏入了京城的贵族圈,得了父皇的信任,调到了太原府来,郑允浩则是在他入朝为官后的第四年还是第五年中的状元,按说这两人应当并不会有什么瓜葛才对,但是听乔致康的语气,郑允浩和乔家至少应该是相熟的。
这其中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吗?
他徒自陷入思索,一个没留神,便被乔致康抓住了手腕,小胖子个子不高,力气却不小,金在中被他拽的一个酿跄,才站稳脚,就听少年扯着嗓子喊:“哥!哥!这个就是娘说的那个中哥儿,你看你看呀。”
乔致远已经先进了学堂,其余人为了表示尊重,都落在后面,听了乔致康这么一喊,便都回过头来。
整个太原府也就那么大,贵族圈更是七七八八都有着姻亲关系,就像是一堵不透风的墙,即使瞒的再死,也总会透出风声去,更何况是忠义郡王府这样时时被人窥探的地方,所以不过是几天的时间,金在中的名字便已经隐秘的传遍了每个府邸,但是见过他的人却很少,所以几乎没有人想过,这个在传闻里或是不堪,或是有些小聪明,或是身世可怜的少年竟然如此的……惊艳。
说是私生子,但是却并不见半分在府外长大的畏缩怯懦,反而自有一股气魄,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五官无一不精致,穿着竹叶纹的月白色圆领棉袍,披着同色的宽袖绘水墨兰叶的披风。因为尚未及冠,所以头发只略略梳起,用缀了流花结的带子系了,他只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面容冷淡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傲气,实实在在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弘文馆里一时间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站在金在中身后的长喜都有些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他还没有被这么多人这么齐刷刷的看过,哪怕这会看的不是他,他也觉得如麦芒在背,可金在中却恍若未觉一般,朝乔致远一拱手,面色平静的道:
“学生金在中,见过先生。”
“舍弟失礼,”乔致远遥遥回礼,声音平板,他看了看自己的弟弟道,“致康,赔礼。”
小胖子看起来也是极怕自己的哥哥,扁了扁嘴转头朝金在中拱手鞠躬,细声细气的道:“在中哥哥,对不起。”
因为总觉得乔致康有什么地方像极了金俊秀,所以金在中对他的态度格外的温和,抬了抬手道:“无妨。”
“好了,准备上课。”
乔致远率先进了学堂,其余人便都各自落座,虽然出自一姓,但是金在晨和金在铖却没有半点要照顾金在中的意思,只和其他人凑在一处小声说话,金在中也不觉得有什么,面上自是一派平淡。
“在中哥哥,你坐这来。”
都说小孩子最能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善意,乔致康又一看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见金在中远远站着,便坐在位置上朝他招手,然后指着自己身边的空桌子,一个劲的比划。
“看不出你那个堂弟倒是和乔家兄弟关系不错,”趁着乔致远还没有开始讲课,挨着金在晨坐下的苏煜和他小声说话,“果然是不能小觑啊。”
他一边说一边别过头打量金在中,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异样的神色,半晌“啧啧”道:“你说咱们俩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有个生的这么好的堂弟,竟然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金在晨闻言“嗤”了一声,反问道:“我家的事儿知会你做什么?”
他余光瞥见苏煜摸着下巴连连摇头的样子,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意味深长,又道:“苏大少爷,别是又看上我家堂弟了吧?”
太原苏家自前朝起就是河东一道的世家大族,经营数百年,树大根深不说,还掌有河东道数十座矿山及铁器冶炼的良方,即便是朝廷也不得不依仗一二,而苏家和忠义郡王府一向是同气连枝,也正是有了苏家的支持,忠义郡王府才能和朝廷僵持这么久。
这个苏煜正是苏家的嫡长孙,自有养在苏家老太太跟前,一向最得宠爱,便是苏家家主,他的父亲苏广盛也说不得半句,于是便养成了他无法无天的性格,在太原城里作威作福也没人敢说半个字,而这位苏大少爷有一个见不得人的癖好——好男风,是以时常偷偷出入小倌馆,至于包个戏子粉头,或者强迫哪家蓬门小户的少年郎,更是寻常事。
苏煜的目光还在金在中身上流连,金在晨见状更是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是刚一掷千金,把那个戏班子……叫什么小青莲的弄回去,怎么?这才几天就没兴趣了?”
“本来还觉得不错,”苏煜也不掩饰自己的急色,舔了舔嘴唇道,“但是和你这个堂弟一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金在晨这次只笑了笑没说话,苏煜又“啧”了一声,喃喃道:“冰肌玉骨啊……不知道上了床,是个什么滋味。”
他有心还要和金在晨说话,乔致远却已经拿着书坐了下来,于是便只得咽回了即将脱口的话。

虽然乔致康事先小声的和他说自己哥哥上课讲得东西可难了,但是在金在中听来,却觉得并非有多么的晦涩难懂,又或者是因为乔致远这节课讲的是郑允浩早年写的一篇策论。
“……郑侍郎的《安国五策》便讲到这,你们接下来各自写一篇文章,可论五策中任意一点,言之有理即可。”
乔致远说罢便自顾自的看起了书,其余人铺了纸后大多都开始构思,偶有几个写了几笔后,也又停了下来,坐在金在中左边的乔致康一脸苦恼的抓着毛笔,东张西望了一会,见金在中正不疾不徐的润笔,于是好奇的小声问道:
“在中哥哥,你都想好写什么了么?”
“嗯。”
“真厉害,郑大人的文章那么难,你听一次就懂啦?偷偷告诉你,我哥哥在家里也是读了好多日才读明白的。”
小胖子神秘兮兮的口气逗得金在中抿嘴笑了笑。
说起来倒是他作弊了,并非他天资聪颖,一读既会,而是这《安国五策》本来就是当年郑允浩为了他写的,那年他因为贪玩,偷跑去假山上掏鸟窝,结果摔破了头,还惹怒了父皇,挨了板子不说,父皇还罚他三日内写一篇文章,若是写不出来,便重重惩处,他头一次被打了屁股,趴在床上哭的昏天黑地的,抓着来看他的郑允浩的袖子不放,最后哭的睡着了,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桌上便放了这《安国五策》,那会还只是皇子侍讲的郑允浩给他细细的讲了这篇文章的意思,又让他背熟了,这才帮他在父皇那里逃过一劫。
再回忆起这些往事,竟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直到笔尖上的墨快要淌到纸上,他才悬腕落笔,一个字将将写完,乔致康便在边上拍巴掌:
“你的字真好看。”
“你哥哥又在看你了。”
金在中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聒噪的小胖子便赶紧缩了回去。
待到下课前,乔致远将众人的文章收上去一一察看,言辞锋利,半点不留情面,不少人都被批的脸色惨白或是耳朵通红,三房的金在铖不善文采,被说了个体无完肤,很是愤愤不平,恰好他后面便是金在中的文章,他自觉面子无处摆,于是狠狠的嘲讽了金在中一番。毕竟在他看来,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金在中,即使读过书,也仅限于识字而已。
没曾想乔致远看完一遍后,竟没有说话,反而是又细细读了半晌,然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道:
“极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金在中,金在铖更是脱口道:“难不成还能比二表哥还好?”
金在晨在弘文馆向来是佼佼者,他的文章连书院的山长都夸赞过几次,如今他这么一被提起,众人便又一齐看向他。
乔致远没有直接点评金在晨的文章,只是吐出了六个字:“在下自愧不如。”
金在晨本来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饰过去,等散了课后,非常恰好的在门口遇上了金在中。
“没想到四堂弟的文采这般了得,若是祖母知道,定然欢喜。”
若是孙氏知道,只怕不会欢喜,只会更加忌惮他。
金在中不动声色的打量了金在晨一眼,二房的这个嫡长子长得不太像二太太白氏,想来是肖似金俭之,乍一看来倒是翩翩君子的模样,但是微调的眼梢和微微下撇的嘴角,让他在不刻意微笑的时候,便露出几分阴狠来。
相由心生,想必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二堂兄谬赞了,”金在中迎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丝毫不惧他隐隐的威胁,只道,“只是没想到大家的水平……如此而已。”
这句话端的是狂妄之际,金在中说罢便走,压根不在意金在晨的反应,倒是在门口等他下学的长喜冷不丁的瞥见,吓得缩了缩脖子。
“二少爷不笑的时候,看着怪怕人的。“
长喜拎着包袱跟金在中进了书院管事给他们分的房间,说了这么一句后,见金在中浑不在意,便站在一边整理包袱,不一会便翻了一套胡服出来,抖了抖道:
“少爷,咱们下午穿这套么?”
弘文馆文武兼重,一般上午讲课,下午则集合学生去校场,学习骑射等术,为的就是不会像前朝那样重文抑武,以至于最后丢了江山。
“搁那吧,我下午告假了,用不着。”
“啊?”长喜一愣,见金在中已经脱了鞋上了榻,于是很可惜的道,“为什么呀?若您去了,定叫他们开开眼。”
“我自有我的道理。”
知道少爷这是不愿意多说,长喜只得闭了嘴,收拾好了东西后,便乖乖的站在一边服侍。
他本以为金在中只是这天的下午懒得动弹,所以不愿意校场,没想到接下来一连五天,他每到下午便告假,这么一来,倒让那些在上午的文课上屡屡被他压制的公子哥们有了说辞,背地里嘲笑他是个“娘们”,只怕来了校场,看了这些兵刃,要吓尿了裤子。
长喜偶尔听了一耳朵,气的到金在中面前告状,说的口干舌燥,结果对方却毫无所动,一边自己和自己下棋,一边道:“所以呢?让我和你一样,去他们面前这么骂一通,就解气了?就痛快了?”
他这么一说,反倒把长喜问住了。
“那……难道就这么听着么?”
捏着棋子的金在中想了想,似乎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道:“快了。”
“什么快了?”
长喜问,金在中却没有答,只突然没头没脑的道:“你刚刚说在院子里看到金在晨和苏煜了?”
“是啊。”
“走吧,”金在中抬手把棋子丢进棋盒里,起身道,“我们也去院子里透透气。”

弘文馆是太原府有名的学院,占地面积自然很可观,加上各个世家大族投进来的银子,修建的也很是大气开阔,最有名的是后院的一片桃林,冬日一过,便争相开放,馥香成海。
长喜早就听别人说了,于是见金在中愿意出来走,便央着金在中领他去看看,两人才穿过天井,就见金在晨和苏煜并肩行来。
“早知道就不来了。”
长喜苦着一张脸,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金在中没答话,只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四人在廊下照了面,苏煜瞧见穿着一身天青色绣祥云纹的直缀,眼睛便亮了亮,手中的折扇一展,笑着道:“是金家的堂弟啊。”
“二堂哥,苏公子。”
金在中神色浅淡,随口应了一句,便要越过他们,不曾想苏煜脚下一错,又挡在了他的面前,笑嘻嘻的道:“怎么才来就要走呢?是来看桃花的么?相逢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一起啊?我正好还没和这么漂亮的男人一起赏过花呢,”
这话说得很是轻佻,长喜登时对他怒目圆视,金在中也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苏煜后,又转头看金在晨,后者依旧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似乎是感受到了金在中的目光,他这才道:
“在中别见怪,阿煜就是这么个顽劣的性子,连他祖母和老子都管不了他。”
明里是给他解围,暗地里确实直接甩了个干净。
人家长辈都管不了的事情,他一个堂哥自然也不可能管得了,所以不管苏煜做什么,他都只能在边上看着。
金在中深谙其意,心里冷笑了一声,往边上挪了一步,苏煜也跟着过来,摆明了是故意不让开。
“哎,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脚呢。”
事不过三。
金在中眯了眯眼睛,一抹凌厉的杀意一闪而过,他抬手挡住了已经要扑出来的长喜,径直抬腿往前走,苏煜没想到他会这么干,眼看着两人脸对脸就要撞上,他下意识的一退,金在中便已经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啧,果然是美人,生气都是美的,这味儿……真香。”
苏煜摇头感叹了一声,甚至还伸长脖子对着金在中的方向嗅了嗅,跟在金在中的长喜立马回过了头,一副恨不得咬死苏煜的样子。
“长喜……”金在中先是叫他回来,旋即又道,“二堂哥生的也不错,难怪苏公子总爱和二堂哥一道。”
苏煜脑子转的不快,一时间没听出个所以然来,金在晨的脸色却已经阴沉下来,金在中这摆明了是说他和苏煜也有那样的关系。
“唉,可惜了,生的不错,文采也不错,就是身子骨差了点,下午次次请假,你没看吴先生那个脸色,就差说他是病秧子了。”
苏煜这头还在感叹,冷不防金在晨却突然道:“身子骨差不是正好,若他是个筋骨强健的,只怕你还不好得手。”
“哎,你……”苏煜面上一喜,他对金在中觊觎许久,和金在晨也提了几次,每每都被搪塞过去,本以为是因为同为金家人,金在晨心有顾虑,没想到今日他自己却提了出来,“我还以为你顾忌着你家老太太,所以……”
“旁人倒也罢了,对你我是自然不会瞒着,整个郡王府上下,只怕最恨我这个堂弟的,就是祖母了,”金在晨冷笑了一声,“你若是真的将金在中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祖母倒是头一个要谢你了。”
苏煜闻言大喜,抚掌笑道:“旁的不好说,这点你大可放心,管他什么人,到了我手里,不出三五天,自然都乖顺的跟猫似的。”
虽然不曾亲眼所见,但是素来知道苏煜那些暴戾龌龊手段的金在晨点了点头,前者于是又问道:
“唉,不过说归说,这也没有机会啊。”
“怎么没有,”金在晨示意站在不远处的小厮去边上守着,然后道,“再有五日,就该是金在中留下值守藏书阁,到时候你只需趁夜色前去……”
“好主意啊,”苏煜一巴掌拍在金在晨的肩上,大笑三声后,又想起另一茬,“不过后日乔知秋便要过来讲学,一直要在书院待到月底,会不会……”
“他来了又能改变什么,”站在阴影中的金在晨看起来面色更加狰狞,他冷笑了一声道,“难不成金在中还有脸去告状么?”
“说的是说的是。”

过了三月三,天气便渐渐暖和起来,上巳节的节庆虽然只有一日,但是余韵绵长,书院里不少人还沉浸在这天的热闹之中,或是讨论佛光寺的那场法会,或是小声的议论几句哪家的姑娘……气氛一时倒是显得很和谐,仿佛大家真的好似异性兄弟一般。
长喜也被这样的情绪所感染,等金在中下课,便和其他小厮告了别,笑呵呵的迎上来。
“少爷,咱们今天要去值守,需要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他笑着邀功,满以为金在中会表扬他,结果后者却没有答话,只转头往不远处看了一眼,长喜有些莫名其妙,于是也跟着往那边望了一眼。
几步之外,苏煜和金在晨正凑在一处说话,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便一齐看了过来,撞上金在中的目光之后,又同时转过头去,显得很是怪异,连长喜都觉得不对劲,小声的嘀咕了句什么。
“走吧。”
金在中这才开口,两人回了房后,他让长喜拿了收拾好的包袱来,亲自检查了一遍后,开口道:
“去将我的弓装上。”
长喜听得一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眨着眼睛问:“啥?”
“把弓和箭都拿上,用书掩好了,别被人看见。”
“少爷,您,您带这个是要干什么啊?”
“一会你就知道了。”
前世里这具身体的主人在书院时曾被一个姓苏的公子轻辱,若非后来失手打翻了烛台,烧了屋子,只怕后果更加不堪设想,但是虽然逃过了这个劫,却因为被那苏公子反咬一口,被扣上了疏忽导致藏书阁起火的罪名,赶出了弘文馆。
他重生之时,曾梦到过这些事情,但是时日太久,已经不太记得请,只隐约记得有这样一件事,所以便执意要来书院走一遭,果然……今日他若没有看错,只怕苏煜和金在晨已经商量好了,又要故技重施。
可惜,前世的金在中已死,如今的金在中可不是任他们搓圆揉扁的面团子。
金在中看着长喜颤颤巍巍的把弓箭收进包袱里,突然笑了一声,这一声煞气十足,吓得长喜手一抖,包了铁的箭矢便“咚”的掉在了桌上。

按照弘文馆的规矩,每日都要选一名学生到位于书院后面的藏书塔值守,据说是因为数年前,曾有旱雷击中了藏书塔的塔尖,导致塔身起火,多少珍贵书籍毁于一旦,自此山长便定了规矩,要有人每日来值守,以防这类的突发状况。
学生用来值守的房间就在藏书塔的边上,紧挨着几间客房,长喜跟着金在中过来之后,出去溜达了一会,回来便告诉他,说边上的那间房如今是乔知秋乔大人日常起居用的,只是他今日府上有事,所以赶回去了,明日一早才会回来。
这点金在中已经听乔致康说过了,并不觉得新奇,只点了点头,沉默的用完了一顿饭后,又写了一会字,才搁了笔,就听见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正要开窗看,长喜便跑了进来,口中道:
“这天儿,说下雨就下雨了,还好我早早就把衣裳收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抖着身上的水珠子,想了想,觉得下雨了,金在中晚上说不准会觉得冷,又开了柜子去拿被子,手上这么一拽,便把带来的包袱带到了地上,藏在底下的长弓“啪”的一声砸在了他的脚上。
“哎呦,我的脚!”
长喜抱着脚满地乱跳,金在中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觉得这个长喜比以前他身边的那个叫做福子的小太监还不靠谱。
“少爷,咱们带这个来,到底是干什么啊?”
铺好了被子,长喜坐在小凳上无聊的抠手指头,余光瞄见放在枕头下面的弓箭,忍不住问道。
估摸着再有一会,苏煜就该摸上门来了,再瞒着长喜也没有意思,于是金在中便放在了书,简要的和他说了说,这一说不要紧,直把长喜吓得从凳子上掉了下来,瞠目结舌的问:
“这!怎么可能!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屋内没有旁人,金在中哼了一声,笑容更冷,“对他们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没有依仗的孤子罢了。”
“不是,不是还有乔大人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于乔知秋来说,只是因为我还有些用处,所以他会站在我这边,若有一日我失去了用处,他也只会毫不犹豫的把我一脚踢开。”
金在中推开窗户往外看,雨渐渐下的急了,院子里的点着的灯笼也被浇灭了,黑黢黢的一片,像是野兽逐渐张开了他的大嘴。
“那可怎么办啊?”长喜急的团团转,后知后觉的想起了那把弓,手心的冷汗更是刷的一下冒了出来。
少爷,少爷不会是想杀人吧?
“长喜,你去将隔壁乔知秋的房门推开一些,不必太大,能侧身过一人便可。”
长喜不明所以,但是看金在中一脸严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匆匆的跑了出去,摸黑将房门推开后,又急忙跑了回来。
“少爷,弄好了。”
“嗯。”
金在中不说话,长喜便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实在是很紧张,加上外面的雨下的又急又大,他只觉得一颗心都跟着雨势变得急促起来。
“少爷……”
“嗯?”
“你不怕么?”
“怕什么?”屋里的烛火很暗,金在中看了会书便揉了揉眼睛,听见长喜这么问,他倒是一副很好笑的样子,“没什么好怕的。”
“那……你不生气么?”
金在中这下觉得更好笑了,反问道:“气什么?”
“他们……这样待您啊,就……把您当成一个女子,”长喜颠三倒四的也说不清楚,只恨恨道,“您也是男子啊。”
金在中听了个囫囵,知道长喜是觉得他身为一个男子,却被另一个男子觊觎,甚至想这些床笫之事,会觉得受辱。
“还好,”长喜没料到金在中竟然并不太在乎的摇了摇头,“我若是气,若是恨,也是因为他们算计我,至于是男子还是女子,对我来说又有何妨?他若真是顶天立地,值得我钦佩的好男儿,让他得手又何妨?”
长喜听得目瞪口呆,金在中见状笑了一声,又道:“可惜他不是。”
一主一仆说着话,时间便有过去了两刻,金在中揉着眉心靠在榻上,似是睡着了,长喜却不敢睡,只瞪着眼睛往外看,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听见了一声轻响。
已经草木皆兵的长喜差点跳起来,被金在中按住后,才哆嗦着手,看着自家少爷整理着衣袖,走到了门口。
换了一身黑衣的苏煜猫着腰穿过一片竹林,心里想的全是金在中被他在床上玩弄的滋味,他这么一边想一边便摸黑走到了廊下,一溜排的房间大多都是黑的,他在心里回忆金在晨告诉他的方位,随手一搭,却差点扑了个空。
诶,这谁的房门都没关严。
轻微的“吱嘎“声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苏煜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看,还不等看清屋内有没有人,就听见一个男子的喝声:
“谁?”
他不待回答,便觉得有风迎面扑来,紧接着胸口一疼,似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力道之大,几乎让他怄出血来。
“哪里来的贼人,竟然想偷入乔大人的房间?”
金在中一脚踹去,接下来也没含糊,反手便是一巴掌抽在苏煜的脸上,要说这个登徒子也真是倒霉,一上来便先摸到了乔知秋的屋子,反倒省了他栽赃嫁祸的力气。
“我不……我不……”
拳头如雨点一般落下来,苏煜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上下巨疼非常,仿佛骨头都断了几根。
不是说这个金在中不会武功么?
苏煜艰难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已经在屋内点了烛火的长喜听见金在中扬声道:“拿弓来!”
雨下的更急了。
长喜拿着弓出来的时候,只看见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的金在中,几缕头发贴在他的脸上,更衬的一张脸苍白如雪,但是他的眼神却如同刀一般,周身的气势让人觉得他好似从地狱爬上来复仇的阎罗。
金在中接过长弓,搭上箭,缓缓地举了起来,遥遥的对准正在往外跑的黑色身影。
“少爷!”
弓弦被慢慢的打开,子嘎子噶的声音在雨夜中明明不那么清晰,但是长喜却觉得心脏都被人揪住了。
“少爷,这么黑,看不清的……”
他胡乱的说这话,金在中却像是并没有听见一般。
前世,他的弓箭是跟郑允浩学的。
其实一开始并不是郑允浩教他,是一个姓蒋的武将,结果他练习的第一天,就误伤了园子里的一个小太监,从此便有了阴影,说什么也不肯再练,父皇又气又仇,耽误了好久,最后还是郑允浩主动请缨,来教他练习。
他还记得郑允浩站在他床边和他说的那段话。
他问:
“你怕什么?”
“我怕再误伤他人。”
“你误伤那个小太监的时候,是拿箭指着他么?”
“不是。”
“那就对了,九皇子,你要记着,你之所以会误伤他人,是因为你箭术不精。”
“等你练好的那一日,你只要记住一点。”
“记住什么?”
“凡你箭所指之人,都是死有余辜之人。”
……
都是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
只是苏煜现在还不能死,接下来的戏还要他唱下去。
长喜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一声雷突然炸响,闪电禁跟着惊雷落了下来,一瞬间的光芒,映在金在中的脸上,他霍然睁眼,迎着倒灌进来的风雨,决然的松开了手。
跌跌爬爬的往外逃的苏煜只听见呼啸的风声,一转头就见着箭矢带着呼啸的杀气而来。
那样凌厉的杀意让他腿一软,还不等跪下,那精钢所制的箭头就狠狠的扎入了他的小腿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苏煜疼的昏死过去,闭上眼前,只远远的看见站在廊下的金在中。
那个人一身素白衣裳已经全然湿透,黑发被风吹起,猎猎如旗。
美得不似凡人,也狠辣的不似凡人。
“长喜,”金在中这才开口,他声音冷淡,似是结了冰一般,“这才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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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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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3 17:33:03 | 显示全部楼层
又是超级忙的一周,现在一周有四天课,所以一直到今天才有空更新。
然后因为下周二到周日要陪爹妈出去旅游一趟,所以暂时不能更新,最迟到下下周三肯定会更新的,中途如果有空,会写个小甜饼。
然后这章本来可以写到郑允浩出场,但是实在是有些东西必须解释清楚,所以就停在这里,争取下一章多写一点,让郑大人闪亮登场。
这个文真的是我写的最忐忑,最没底的一篇了。
猛虎叹气。
============================================================================= 第九章——故地若重游,无情最堪忧(1)
这一夜的雨下的格外的大,冷冽的风呼啸着,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树影重重。风雨声大作中,苏煜的惨叫声几被掩了过去。
长喜将哆嗦的手指握成拳头,只觉得掌心冰凉,张嘴想要说话,却呛了口风,剧烈的咳嗽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问:“少爷,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即便他只是个小厮,却也知道苏煜是太原苏家的嫡出,老话说“打了儿子,惊出老子”,苏煜被打成了这个样子,苏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忠义郡王府那头只怕也不会护着他们。
长喜说罢便看着金在中,希望他能想出一个妥帖的主意,却不曾想,下一刻金在中便又取出了一支长箭,在指尖一转,便搭在了弓上。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虽略微分明,但是却不突出,反倒更显修长有力,这样的一双手,不论做什么,都是叫人赏心悦目的,但是此时长喜却只觉得胆寒。
“少爷,少爷……”
长喜即惊恐又后怕的叫声并没有引得金在中的注意,反而是倒在地上的苏煜动了动,似乎是醒了过来。
事实上他刚刚也只是被吓晕了过去,因为腿上的剧烈疼痛和长喜的叫嚷声,他并没有昏迷太久,只是这会堪堪转醒,就听见弓弦被拉到极致又松开的脆响声,刚刚遭遇了那样惊魂的一刻,眼下再听见这样的声音,无疑就好似撞见了催命符一般。
“啊!”
苏煜惨叫一声,狼狈的抱头伏在地上,那支长箭几乎是在同时,紧贴着他的耳朵擦了过去,一阵热辣辣的疼痛后,他几乎是惊恐的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惊慌失措的叫了起来:
“耳朵!我的耳朵!”
他的耳朵被铸成倒钩状的箭头孝去了一块肉,一时间血流如注。
“你竟然如此,我是苏……”
从来没有遭过这样的罪的苏煜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疼痛让他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尚以为金在中是不清楚他的身份,所以痛下杀手的苏公子咬牙切齿的正要自报家门,偏偏后者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
深夜中那抹白色的衣袖一扬,箭矢便再次破空而来。
这一次是正中苏煜的裤裆,那箭“咄”的一声连着被雨浇透的布料一并钉在地上,甚至只差微毫就要扎在他的命根子上。
苏煜瞠目结舌,张着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刚刚提起的那么一点点胆气顷刻间烟消云散,他下意识的抬头去看金在中,只觉得那里亮光一闪,似乎是又搭箭张弓。
“啊!!”
终于被狠狠的吓破了胆的苏公子一边嘶声裂肺的叫着,一边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什么形象什么礼仪都顾不得了,生怕慢了一秒,小命便交代在这里,他在泥水里狼狈的往前爬,身后的箭矢却接二连三的追了过来,仿佛是狡猾的老猎手逗弄猎物一般,或是紧贴着他的脚跟,或是落在他的眼前,无一伤人,却无人不渗人。
“杀人了!救命啊!救命啊!救我啊!”
金在中狠厉不留情,苏煜哭爹喊娘,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终于惊动了院外的人,先是一个半夜起夜,隐约听见叫声的小厮撑着伞摸索过来,看见几乎是爬在他的脚边的苏煜,再看看那即使被大雨冲刷,却依旧留有一线猩红的血迹,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杀人啦!杀人啦!”几秒种后,小厮也凄厉的叫了起来,他一边叫一边飞快的往外跑,连伞都顾不上撑,“快来人啊!杀人啦!”
沉闷的雨夜被此起彼佛的尖叫声划破,小院的门口很快便挤满了人,有被吵醒的学生,也有闻讯赶来的先生,见到半身是血,头发披散,脸色惨白已然快没了人样的苏煜都吓了一跳,再看这小院阴气森森的,更觉得毛骨悚然。
“快,去请刘山长来……哦,不不不,先去请大夫,不,先去请乔大人还有苏家的人来……”
教易经的老先生声音都哆嗦了,这么吩咐完,边上的人也吓得够呛,满脸不知所措的问:“那到底是先去找谁啊?”
“都找都找,多去几个人,快啊。”
围在边上的人“哄”的一下散开,老先生这才接过小厮手里的灯笼,小心翼翼往里探了探,问道:“还有谁在里面?”
金在中就着门口点点的灯光,一眼就看见了金在晨,旁人匆匆赶来都是披着衣服,头发散乱,有的甚至鞋都没穿好,偏他一身穿戴整齐,像是早就等在外面一般。
“少爷……”
长喜不敢答话,见金在中也不应,只得小声的唤了一句。
黑夜中,金在中似是冷笑了一声,他整了整衣袖,吩咐长喜道:“拿上灯笼,我们过去。”
“是。”
长喜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去看金在中的神情,后者一脸的平静,长喜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他家少爷好像没有心,因为没有心,所以从来不会有慌乱的时候。
他走了一会神,直到被他揣测的人转过头来,才手忙脚乱的点了灯笼,跟在金在中的身后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外面赶来的人已经把苏煜扶了起来,正七嘴八舌的问他情况,待听见脚步声,又一齐转过头来,这便看见了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黑发披散,手拎着长弓的金在中。
面容惊艳,白衣似谪仙,长弓在手,神情冰冷,又像杀神降临。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才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苏煜见了金在中又哆嗦起来,不知是疼的还是吓得,只“啊啊啊”的一个劲的往后躲,口里胡乱的嚷着:“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要杀我!”
站在最前头的老先生听了这话,防备的往后退了一步,其余人也都神情各异,目光不住的往金在中的身上打量,反倒是金在中似是很惊讶的眨了眨眼睛道:
“哦?竟然是苏公子?”
他语气惊讶,神情看起来也不似作伪,那老先生闻言似有疑惑起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煜,道:
“你之前难道不知道呢?”
“自然不知,夜色沉沉,雨来风急,怎么看的清呢,”金在中神色平静的反问了一句,又道,“再者说,这个时候,谁会想到苏公子会来这里呢?”
他这么两句话便叫不少人都露出了沉思的神色,又将目光转到了苏煜身上,,后者自然是不能说实话的,只能胡乱的呻吟着喊疼,恰好有人带着大夫匆匆的跑了进来。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大夫来了就好,”一直撑着苏煜没开口的金在晨很及时的道,“还是先替阿煜看伤要紧。”
“正是正是。”
老先生点点头,赶紧指挥着学生们把苏煜抬进去,寻了间空房安置,又吩咐人去将院内的灯都点起来。
聚在一起的人呼啦啦的全都跟了进去,金在中看着跟在大夫身后忙前忙后的金在晨,勾起了一侧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不知打个岔就能混过去的。
该倒霉的人,可是一个都跑不掉的。

大夫前脚才到,后脚刘山长便和苏家人一起进了门,到底是苏家的宝贝命根子,一听说苏煜出了事,苏家人急的跟什么似的,竟然比住的更近些的乔知秋来的还快一些。
“我儿如何?”
苏家来的是家主苏广胜和长房的嫡次子,也就是苏煜的胞弟苏焱,苏广胜爱子心切,一进屋便径直问道。
“苏伯父,”以苏家在太原府的地位,书院的先生是不够格上去答话的,刘山长才来也不知道情况,所以最后还是金在晨上前拱手道,“大夫正在诊治,应当没有大碍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忠义郡王府和苏家也算是世交,苏广胜看见金在晨后,脸色才算是好看了一些,“世侄想必是清楚了,先说与我听听。”
金在晨闻言看了金在中一眼,面露难色,苏广胜是何等精明之人,几乎是立刻就觉出味来,锐利如刀一般的目光登时朝金在中射了过去。
苏家虽然不是武将出身,但是也世代习武,苏广胜据说早年还和忠义郡王一起上过战场,身上自来便有一股金戈铁马的摄人之气,他见金在中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本以为自己这一眼便能吓住他,却不曾想披了件青色披风的少年抬眼和他对视,神色平静,却丝毫不见退让之意。
另一边刘山长唤来了几个人一一问过后,又小声了和苏广胜说了一遍,苏焱站在一边也听了个大概,只觉得怒火中烧,“啪”的一掌击在门框上,紧接着大步流星的走到金在中面前。
“是你故意伤了我兄长?”
他和苏煜生的并不像,苏煜更像苏广胜的夫人阴氏,而他则更像苏广胜,宽额阔面,肤色极深,特别是身材格外高壮,只站在那里就给人以压迫感。
金在中正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子上,捧着杯热茶暖手,他之前淋了雨,长喜担心他伤风,于是不但回房去找了件翻毛的披风来,还沏了热茶,拿了点心,任得旁人忙乱,他都端的是一副格格不入的悠闲。
苏焱见他这副样子更觉得碍眼,一抬手便掀翻了边上摆着茶点的圆桌,“哗啦”一声巨响引了不少人注意,长喜见状脱口道:“你干什么?”
“长喜……”金在中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则慢条斯理的把茶碗放在另一边的桌上,然后慢悠悠的站了起来。
他并没有苏焱高,还瘦上许多,但是气势上竟丝毫不落于下风。
“我故意伤了你的兄长?”他正好缺个发难的机会,你看,这不就有人主动送上了门,金在中将手拢在披风里,声音轻缓的道,“与其在这质问我,难道不应该先问问你的兄长,为什么会穿着这样一身衣服,深夜悄悄的出现在乔大人的房间门口?”
金在中的重音落在其中几个字上,果然使得不少人听出了些门道,只可惜苏焱却是个没有头脑的,他哼了一声道:“休要狡辩,你……”
“焱儿……”那边已经分析出其中利害关系的苏广胜正要阻止自己的次子,金在中便已经截住了他的话头,接着道:
“乔大人最近在弘文馆讲学,一应公务也都带来这里处理,听说最近朝廷刚来了密折,就暂放在他的房间里,而乔大人今日正巧有事回府一趟,怎么令兄长就又这么恰好的就选了这个时候过来呢?”
“我怎么知道?”
“是啊,你都不知道,那我为什么就要知道呢?”金在中歪了歪头,竟然在这样的时候笑了起来,“我奉命值守,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出门就瞧见有人鬼鬼祟祟的在乔大人的门口,难道还要视而不见?”
“又或者说,苏公子认为,我只要守好了藏书塔,其余的事情可以一概当做不知,”金在中全然不顾周遭人愈发难看的脸色,只接着道,“那也未免太寒乔大人的心了。”
朝廷和河东道关系本就紧张,河东的世家大族大多都和忠义郡王府叫好,而疏远乔知秋,如今金在中轻飘飘的甩出这么一句话,苏广胜很清楚,但凡有人敢应下,只怕是明日就能传到京城去,接着就给他们扣上“不敬君王”的罪名。
好一个狡猾的小子!
苏广胜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这么一个半大孩子逼到无言以对的地步,他恍惚觉得自己,哦,不,觉得整个苏家都掉进了一个圈套里,一步一步的像是要越陷越深。
“或许是煜儿贪玩……”他打定主意,哪怕让苏煜认了,白遭受了这顿皮肉之苦,也不能让金在中继续问下去,可是偏偏这时候门口却传来了乔知秋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都凑在了这里?”
话音未落,他便进了屋,瞧见面色铁青的苏广胜,倒像是很惊讶一般,口中又道:“苏兄也在?”
“乔大人。”
屋内的人大多没有官职,见了乔知秋便纷纷行礼,乔知秋扬了扬手,道了声“不必拘礼”,接着之前的话头道:“说正事要紧,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乔大人。”
“大人……”
苏广胜和金在中的声音一前一后的响起,苏广胜心知金在中不肯收手,转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这是,一个一个说,”乔知秋似是犹豫了一下,转头朝苏广胜道,“现在的小孩子都没有规矩,咱们做长辈的就别和他们计较了,就让小辈儿先说吧。”
苏广胜明知乔知秋是故意,却一时无法辩驳,一口血几乎登时吐了出来。
“乔大人,敢问最近是否朝廷有重要的文牒送来,就摆在您的房中呢?”
金在中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周遭人却都暗自点了点头,刘山长等几位先生也露出满意的神色,毕竟这样省略了前因后果的问句,在他们看来显得更为公正,乔知秋不知缘由,自然能给出一个中肯的答案。
然而乔知秋的目光中却又一闪而过的复杂,他匆忙赶来,虽然确实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是他却深知金在中这个人绝非心机浅薄之人,既然有此一问,之后必然留有后手。
“不瞒诸位,”心念急转之间,乔知秋暗下决心,一脸严肃的道,“却有几分密函,就放在我暂住的那间房中。”
他这话半真半假,密函确实是有,但是河东道这样的地方,群狼环伺,他怎么可能放在书院这种地方,自然是随身带着。
“不可能,”苏焱第一个便跳了起来,“我兄长怎么可能去偷乔大人的密函,我们苏家并非官身,拿来又有什么用?”
“是啊,苏家用不着,难道是……”金在中的目光似有似无的扫过吴中众人,但凡适合苏家交好的,家中又有官职的全都避开了视线,于是他最后将眼睛落在了金在晨的身上。
“四弟莫要胡说,”金在晨心下也有些惴惴,他本是只想接苏煜的手给金在中一个教训,没曾想事情竟发展到这个地步,只得勉强的拿出兄长的架势去堵金在中的嘴,“朝廷大事哪里是你拿来说的,还不住嘴……眼下还是阿煜的伤势要紧。”
他话刚说完,大夫便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苏广胜挂心儿子,一边叫人撤了屏风,一边问:“我儿怎么样了?”
“苏公子的伤势……其余的倒好说,只要好好休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腿伤到了筋骨,只怕就算好了,也会留下些后遗症。”
面对苏家父子,大夫小心的挑拣最不容易刺激到他们的词汇,但是却也不可避免的传递出一个信息:
——苏煜就算养好了,日后也是个跛子。
苏广胜面色难看,苏焱更是爆料如雷,转头就冲金在中道:“我先杀了你替兄长解恨!”
金在中在下手的时候,就打算要苏煜的一条腿,这会更是早有防备,脚步轻巧的躲开后,看着几个小厮上前挡住苏焱,这才神色一正,朝站在身边的乔知秋拱手道:
“还请乔大人定夺,若苏公子真是无意闯入,学生愿意自断一条腿以示惩戒。”
虽然知道金在中心中只怕早就计算好了,但是听见他用这么冷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乔知秋还是心头一凉。
对自己都这样狠的人,难怪会对苏煜下那样的死手。
“乔某虽然不才,但是太原府到底是我治下的地方,”乔知秋整理好心情,安抚苏家父子道,“苏兄放心,乔某定将这件事调查清楚。”
苏广胜一头心疼儿子,一头又担心他真的是被别人算计,真的是去偷拿那密函,有心想要阻止,一时间却没有合适的借口,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乔知秋走到了床边,俯身同刚刚包扎好的苏煜说话,语气虽然温和,但是说的却都是偷盗了朝廷密函会有什么样的刑罚。
苏煜其实刚刚就已经醒了,隔着屏风隐隐约约的已经听了一些,只是那时他实在是疼得厉害,所以心思并不在上面,如今听乔知秋这么一说,晚上险些被射杀的惊恐又涌了起来,于是围在边上的众人只听见他扯着嗓子,仿佛失去理智一般的喊道:
“我没有!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密函!“
“我是来找金在中的,我看他生得好,便想找他乐一乐,怕被人发现,所以才选了晚上!”
苏家的宝贝疙瘩荒诞无稽,好男色虽然早有传闻,但是碍于苏家的威势,所以大家最多也就是世家大族的知情者私下里,背着人嘀咕两句,还没有谁敢摆在明面上谈起,如今他被吓破了胆,倒是自己嚷了出来。
苏广胜的表情这下更加不好看起来,好不容易儿子是真的没有行偷盗之事,但是却爆出了这样一个丑事,如今这里全是人,明日只怕就要传遍太原城了。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主要是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有些人悄悄的去看金在中,却见后者神色淡淡,像是并不在意苏煜那样有辱斯文的说辞一般。
只苏煜一个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见无人说话,只当大家还不信他,不禁方寸大乱,瞥见金在晨站在一边,就仿佛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一叠声道:“在晨也是知道的,还是他告诉我金在中今日在这值守,他说我若是能让金在中老老实实,说不定他家老太太还能……”
他只顾着撇清自己,不管不顾的攀扯金在晨,把什么话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虽然说的颠三倒四,但是也听得在场众人变了脸色。
“煜儿!”
“阿煜这是疼糊涂了。”
苏广胜和金在晨同时喝止苏煜,后者还在喃喃的解释:“是真的,我们都商量好了,我没有偷……”
“煜儿只怕是惊吓过度了。”苏广盛上前一步,把手搭在还在瑟瑟发抖的儿子的肩膀上,金在晨见状嘴里说着“是啊是啊”,也上前安抚,却被苏广胜一把拨开,平时总是“世侄世侄”叫着的男人皮笑肉不笑的道:
“有焱儿在就行了。”
金在晨怔愣了片刻,猛然转头去看金在中,他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金在中压根就没想把偷盗密函的罪名安在苏煜的头上,无论是当场射杀的雷霆手段,还是之后的有意引导,到最后将乔知秋推到台前,他从一开始就打的是让苏煜不打自招,甚至是把他拖下水的主意,这么一来,苏广胜只会觉得是他们忠义郡王府算计了苏家,还连累了苏煜落下了残疾。
苏家一旦和郡王府翻脸,他们就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特别是他的父亲金俭之一向和苏广胜交往最多,大伯意外身亡后,父亲便一直盘算着让河东的世族一同上书,请封他为世子,而这其中,苏家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但是这么一来,全毁了!
金在晨这才觉得害怕起来,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发展成这样,甚至都不知道接下来众人又说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苏广胜带着苏煜和苏焱离开前,目光在他脸上逗留了许久,直看的人冷飕飕的。
站在门口的金在中自然也逃不脱苏家人投来的怨毒的目光,长喜被看的脸色一变,金在中却不避不让,他既然做了,就不会怕,更何况,苏家恨得又何止他一个,只怕连忠义郡王府也一并恨上了。
瞧瞧,多有意思啊。
这么闹过一朝,天已经快亮了,乔知秋和刘山长又说了几句,打算回去赶紧把这些事和京里的郑允浩说一说,若他估摸的不错,苏家这么一翻脸,只怕河东道从此就要不太平了,他急着回去,一转脸却看见站在院中竹林边上的金在中,于是便又返还了脚步。
“咳……”
“乔大人,”金在中听见了咳嗽声,朝他施了一礼,平平淡淡的道,“辛苦乔大人了。”
“哪里哪里。”
乔知秋心想,他这哪里是辛苦了,分明是过来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真正辛苦的只怕是眼前的这个人。
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名声也堵上了,虽说男子的名声不似女子那样精贵,但是这样的事情一旦传言出去,世人多痴愚,只怕连带着也要议论金在中,甚至是轻视他。
想到自家夫人时不时的提起这个孩子,再看他和乔致远也差不了几岁,乔知秋心中也不免带了些怜惜之情,他抬手拍了拍金在中的肩膀道:“我替你和山长请几日假,回去好好歇一歇吧,若是听见什么,也不必放在心上。”
“多谢乔大人提点。”
乔知秋叹了口气,继续往回走,到了门下,忍不住转头往后瞧,金在中还站在那里,站得笔直,青色的披风让他恍然已经和那些竹子融在了一起。
纵然风雪压身,也不弯不折。
这样的孩子,只怕也不会在意。
他一路感慨,因出来的匆忙,他还得回府一趟,到了书院门口,却见乔致远从马车上下来。
“你怎么来了?”
“母亲不知发生了何事,放心不下您,便叫我来看看。”
“上车说吧。”
乔致远点了点头,跟着乔知秋上了车,后者在自己的长子面前也不避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后,又将自己的揣测一并道来,最后感叹道:
“我这么一把岁数了,倒不如一个孩子厉害,后生可畏啊。”
他说罢也没听见回应,于是抬头去看,却见素来厌恶这些勾心斗角,性格更是严肃古板的长子皱着眉头,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忍之色,轻轻的道:
“也是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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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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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24 20:01:5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万三。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去张家界六天,爬了一二三四五座山,只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回来又连上了两天课,熬夜赶了一篇课程作业,然后就果不其然的累感冒了,嗓子好疼啊啊啊。
然后这章终于如愿让郑大人出场了,正好也到了之前说的试水的第十章,是继续写下去还是搞个有点热乎气的新坑,让我好好研究一下这个严肃的问题。
==================================================================================               第十章——纵使相逢应不识
出了这样的事儿,虽然忠义郡王府和苏家很有默契的勒令身边人不许出去多说,甚至还暗示乔知秋最好也闭口不言,但是当晚那么多人在场,即便这两家在河东道几可手眼通天,却也无法管住口口相传的那张嘴,从乔知秋和苏家人前后脚连夜赶到弘文馆开始,就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已经盯了过来,等到第二日中午时分,太原府的大街小巷便都传了开来,说是全是苏家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少爷的那些龌龊事情,从年前被他赎身回家的庆玺班的那个白面小生到昨夜摸到金在中的床上,一桩桩一件件描述的有鼻子有眼的,苏家有心想要平息,却又怕适得其反,若再把事情引到所谓的朝廷密函上,只怕整个苏家都要被拖下水,于是只好任由流言四起,忠义郡王府的情况也大致相同,即便金在晨被牵扯其中,他们也不敢出面,至于金在中的名声和死活,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至于闻名太原府,乃至是整个河东道的弘文馆在这样舆论沸然的境况下,为了维护书院的名声,也不得不作出决定,将金在晨和苏煜都逐了出去,至于金在中,则是由书院的山长出面找他谈话,说是忧心他受惊过度,所以特意给他放一月的假,使他回去休息,理由找的冠冕堂皇,让金在中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不过事实上,他本来也没想继续留在弘文馆,当初之所以会选择来这里,不过是因为还残留着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所以以此为局,请苏家和忠义郡王府入瓮,如今大功告成,他自然也该功成身退。
只长喜还心下忿忿,跟着金在中上马车的时候还嘟嘟囔囔的抱怨:
“凭什么连咱们也赶出来,还说什么只是让回府休息,连个纸片儿都不让留下,又不是少爷做错了事儿……”
靠着车厢坐下的金在中把玩着一枚黄玉印章,这是他临出来前,乔知秋的次子乔致康送给他的,小胖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搞明白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许只是听说他要回府了,于是很是依依不舍的追出来送他,还不由分说的把这枚闲章送给他,说是他娘说的,好朋友之间都是要交换礼物的。
好朋友……
金在中垂下眼眸,微微一笑,将印章收进袖中,还一心二用的答了长喜的话:“有什么好埋怨的,若我是刘山长,也会这么做。”
“为什么啊?”长喜到底是年纪小,经的事儿也少,听金在中这么说,还是不明白,于是探头进来问,“我早上还听在书院里的那些先生都在说这事儿,明明就是同情咱们的呀。”
“同情有什么用,”河东道的四月并不暖和,一早还下起了小雨,金在中却挑开了帘子,看了会外面的绵绵细雨,又伸出手去,一滴水珠落在他的掌心,冰凉凉的似乎一直凉进了心里,他这才缩回手,转眸道,“这点微不足道的同情还不足以让他们甘愿被卷入河东道和朝廷的博弈中。”
长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了一声转头又关注起前方,指挥着车夫绕过路上的坑坑洼洼:
“可别颠着了我家少爷。”
反正旁的事情他弄不明白,还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其余的只要听少爷的话不就好了。

因为雨天路滑难行的缘故,从书院回忠义郡王府比平时多花了一刻钟,长喜敲开紧闭的王府大门之前还有些忐忑,这些日子他也算看明白了,这诺大的王府上下压根就没人把他家少爷当做血肉至亲,于是生怕金在中一进门便被孙氏捉去斥责,结果一直到了内院门口,也没见到孙氏身边的人,反倒远远地就看见吴嬷嬷和沉香等在门口,在一众埋着头来往匆匆的仆从中格外显眼。
“嬷嬷,沉香姐姐,”见到了熟悉的人,长喜立刻招手喊了一嗓子,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捂了嘴,待马车停下来,便一溜烟的跳了下来,虽然还是一脸惊喜,但是却也记得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怎么在这等着?”
“少爷呢?少爷怎么样?”
外面的传言闹的是满城风雨,她们在府里自然也听了一耳朵,这才担心的连一刻都等不了,也顾不上被孙氏责骂,跑到二门下来等金在中。
“我没事,”答话的是从马车上下来的金在中,他飞快的扫了一眼四周,这才又道,“先回去吧。”
吴嬷嬷和沉香瞧他神色如常,也不像受了什么伤的样子,这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跟着他一同回了北辰院。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睡一会。”
等进了屋,金在中便如是吩咐,沉香憋着一肚子疑问,有心想问,但是见他眼下的一抹乌青,便又咽了回去,沉默的给金在中铺好了床,又往仙鹤香炉里丢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香,这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然后在门口一把揪住了长喜,用气声道:
“往哪跑呢?快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也是一夜没睡的长喜苦着脸看向吴嬷嬷,见后者也是一脸问询的意思,只好认命的道:“那我们走远一点,别吵着少爷,他都一夜没合眼了。”

一夜没合眼的金在中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或许是因为前一晚实在是太疲倦了,又或许是点了香的缘故,等她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暖橘色的日光将坐在院子里剥核桃的沉香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扎着的双髻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像是他从前在宫中看过的皮影戏。
他就这么歪着头看了好一会,直到吴嬷嬷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见他醒了,便又是惊喜又是慈爱的道:“少爷怎么不多睡一会呢?可是饿了?我这就叫沉香去拿些糕点先给您垫垫肚子。”
“嬷嬷不忙,”金在中撑着胳膊做起来,一头柔顺黑亮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落到了胸前,“那边有派人来寻我么?”
“这倒没有,”暮色渐浓,吴嬷嬷拿了银签子将烛火拨亮后,这才道,“沉香之前出去打听了,说是晌午往苏家送的礼都被退了回来,老太太动了大气,将二房三房的人都叫去了上院,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她说这话时不无担忧,显然是怕孙氏料理完手上的事情,便要找金在中的麻烦,于是想了想又道:“咱们是不是也要防备着些,做点准备。”
“没什么可防备的。”
事情发展到现在,都是在他的计划之内,但凡孙氏还有点头脑,便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的麻烦,郡王金伯渊不在城中,整个忠义郡王府几乎都是她在打理,如今却出了岔子,开罪了苏家,若是挽回不了,丢了这么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旁的不说,只怕金伯渊休了她的心都有。
退一万步讲,即便孙氏真的头脑发昏的找他过去责骂,他也自然有法子让孙氏闭嘴。
“去叫沉香出去打听一下,看看上院那边都说了什么。”
虽然他们进府时日尚短,但是这么大的一个忠义郡王府有多少下人,即便多是都投靠了各房,也还剩下不少,金在中手上有钱,自然不愁收买一二,虽然不能视为心腹,但是打探个消息,传个话什么的却还是使得的。
沉香那边得了吩咐很快便换了衣裳出去了,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她回来时,金在中正坐在榻上吃小饺子,面粉加了青菜拧出的汁,用新鲜时蔬混了肉糜做的馅儿,捏出花样,拿煨了一天的鸡汤煮了两开,既好看又能饱腹,按照金在中的吩咐动手做的吴嬷嬷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少爷怎么会懂得怎么做这样精致的吃食呢。
她还没来得及问,沉香便已经开始汇报自己打听到的东西。
孙氏这次确实恼火的厉害,特别是被苏家连着退回了两次礼物,吃了两回闭门羹后,更是怒不可遏,将二房的金俭之和白氏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不但将金在晨关到了祠堂反省,还将白氏的管家之权也给夺了,让三房的赵氏暂时接手,听说一向受孙氏宠爱的金如嫣去给兄长金在晨求情,也被骂哭了,一向因为在老太太面前得脸,所以时常住在孙氏卧房的暖阁里的大小姐甚至还被赶出了上院,顶替她的却正是三房的四小姐金如玉。
“听说二太太回了院子便晕倒了,身边的嬷嬷刚请了大夫进府来,”沉香做起这些事情来越来越顺手,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后又道,“明明是少爷险些吃了亏,最后却连个来问的人都没有,反倒是让三房得了便宜,我刚回来的时候碰见了四小姐身边的青环,那样子,只恨不得把眼睛都长到脑瓜顶上,看人都是这样的。”
金在中被沉香的形容逗笑,比起其余三人的不满,他倒是显得很平静,又吃了一个小饺子后,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青瓷勺子,口中道:“福兮祸之所倚,人最容易在一时得利的时候放松警惕,然后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
就像从前的他一样。
他说这话时语气沉沉,垂着眼眸,面无表情的样子无端的让人觉得寒凉,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直到金在中再次开口:
“这小饺子味道不错,小厨房里还有些,你们去煮来吃吧。”
长喜早就馋的流口水了,听金在中这么一会,便拉着沉香去煮饺子,吴嬷嬷落在了最后,脚步拖沓,像是有话要说,直到临出门前才犹豫再三的道:“少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金在中抬眼看了过去,摇曳的烛火是他看起来更加冷清凉薄。
“长喜说您……早就料到这样的事了,”吴嬷嬷不敢问金在中是怎么料到的,只叹了口气道,“您若是能早早躲出来就好了,如今……唉,虽说男子的名声不如女子那么要紧,但是也挡不住外面的流言蜚语,您以后还要娶妻生子,这……这么一来,女方家里怕是要顾忌的。”
“躲了一次还有第二次,躲过了第二次还有第三次。”
他如今还未站稳脚跟,能够借的到的力也不过是乔知秋而已,但是官场瞬息万变,今日因利而和,明儿也能拔剑相对,当时的情境之下,他自然还有许多种法子应对,选择这样的方式不过是因为他不可能总靠着乔知秋,所以必须要让忠义郡王府,乃至是这太原府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金在中不是软弱可欺的兔子,他是狼,是可以深入丛林夜行百里,一口咬断猎物脖子的狼。
“再说,嬷嬷以为就算没有这些事儿,如今会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过来么?”
金在中是真的不在乎,从前做九皇子的时候,元封帝倒是早早地就给他定下了一位皇子妃,但是那会他们二人年纪尚小,连面都没有见过几回,加之他那时顽皮,身边虽然也有美貌的宫女,但是却从来没有动过这些心思,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调皮捣蛋,怎么和郑允浩斗智斗勇,如今想来,那短暂的十几年里,在他身边陪伴最久反倒是郑允浩。
至于如今,他要谋的那个位置,不成功便成仁,若是成功了,谁又敢提起这些往事,若是不成,只怕尸骨无存,又何需去在乎那些流言。
更何况,有了前世枉死的经历,他如今谁也不敢深信,更别提娶一个陌生的女人,与她日日相伴,同榻而眠,所以还不如早早的就断了这样的念头。
“可是您……”吴嬷嬷警惕的朝四下看了看,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若是想做世子,也不能让这泼脏水沾了身啊。”
吴嬷嬷能看出他的企图,金在中并不觉得奇怪,他身边只有这三个得用之人,这些日子以来许多事都经了他们的手,沉香和长喜或许还没瞧出来个所以然,但是以吴嬷嬷的阅历却一定是能看出来的。
金在中搁在腿上的手握紧又松开,半晌后道:“嬷嬷安心,该是我的东西就一定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他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吴嬷嬷听得一愣,旋即扯了腰间的帕子揩了揩眼睛,连连点头道:“嬷嬷信的,信的……若是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也会保佑您的。”
金在中不信这些,却也抬眼朝吴嬷嬷笑了笑,目送着她走了出去,这才和衣躺下。
重活一世,他早就不信这满天神佛,世道艰难,他当神挡杀神,佛阻杀佛了。

到了第三日的清早,沉香又听得了外面的消息,说是苏府连请了十几个大夫,都断定苏煜的腿彻底没得治了,终生都将不良于行,这消息传到郡王府时,孙氏又急又怒,上院连着好几天都有下人被责打,吴嬷嬷等人众人惴惴不安,生怕她怪罪到金在中身上,但是孙氏最后却只是派了人来说金在中既然受了惊吓要修养,这些日子就不必去请安了。
吴嬷嬷为此跪了一夜的菩萨,金在中倒不觉得是菩萨保佑,孙氏哪里是放他一马,不过是实在找不到由头罢了,更何况她还得忙着缓和和苏府的关系,只怕是分身乏术。
于是时间这么一晃便到了五月五,河东道一向有端午节赛龙舟的传统,世家门阀在端午的时候都会将自己的龙舟下水,是以这一日城里总是格外热闹,孙氏也终于在儿子的再三哀求下,将关足了半个月的金在晨放了出来,允他一起出府去看赛龙舟,二房的父子俩忙着献殷勤,只白氏缠绵病榻良久,如今刚好了一些,却还不能走远路,所以只能留在府中。
到了下午,她正和身边的嬷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却听见门口的丫鬟问安的声音,一句“大小姐”还未说完,金如嫣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母亲!”
穿了粉色绣莲瓣轻纱褙子以及牙黄色百褶花鸟裙的少女眼睛通红,才唤了一句便趴在桌上“呜呜”的哭了起来,白氏和那嬷嬷对视一眼,都吃了一惊,赶紧安抚她。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不是出去看赛龙舟了么?”
“嫣姐儿,”白氏最心疼自己所出的这一双儿女,见女儿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赶紧放下手中的花绷子,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道,“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十五六岁的少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白氏越发着急,抬手一指金如嫣身边服侍的婢女道:“你来说。”
她出生书香门第,向来是柔声细语的,但是掌家这么多年,积威犹在,那婢女被她横眉竖目的样子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那定是你没有服侍好,来人啊,把她给我拖出去……”
“夫人!夫人!奴婢真的……”
“母亲,不管莲玉的事,”金如嫣这才抬起头来,抽噎着道,“都是那些人……”
“哪些人?”白氏拿帕子给金如嫣擦脸,哄着她道,“你说与母亲听听,瞧瞧你哭的,眼睛都红了,杨嬷嬷,去拿些药膏来给大小姐擦擦。”
“就是孙莹还有刘梦圆那些人……”
她说的都是太原府里家世相对比较好的嫡出小姐的闺名,这些小姐平日里都明里暗里的讨好金如嫣这个忠义郡王府的娇小姐,金如嫣又是个爱慕虚荣的性子,和她们相处的还算不错,这些白氏都是知道的,于是现在便更觉得奇怪。
“你平日里不是与她们玩得很好么?”
“好什么?”金如嫣说起来更觉得气氛,连珠炮似的道,“今日我一去,就见她们围着金如玉和金如珠,瞧那样子,倒好像都是亲姐妹一般……最可气的是那个吴莹,我听见她私下和侍女说什么,如今我们府上二房式微,眼看着就是三房做主了……您今日没看见三婶的那个样子,和那些夫人们坐在一起,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白氏听得脸色巨变,金如嫣却还不依不饶的问道:“母亲,他们说的是真的么?难道三叔真的要做世子了么?原来不是说应当是父亲的么?我不要三叔做世子,我不要,我不要,母亲你去与祖母说啊!”
“嫣姐儿!”隔墙有耳,白氏难得板起脸来呵斥了女儿一句,恰好杨嬷嬷拿了药膏进来,给她涂上之后,白氏又哄了她几句,这才让她回房去,待人一走,白氏的脸就立刻冷了下来,收拾好桌上的瓶瓶罐罐的杨嬷嬷看了白氏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是,你素日也是个爽利的性子,今日这是怎么了?”
白氏呵斥了一句,那杨嬷嬷才道:“前些日子奴婢有事出府一趟,因回来迟了,就抄近路从角门回来,却听见那几个婆子再说……”
“在说什么?”
“她们说……她们说,”杨嬷嬷眼一闭,心一横,一鼓作气道,“她们说三太太最近管了家,春风得意,娘家不但捐了个小官,还有钱得很,如今听说赵府四处活络,给不少做官的都送了大笔银钱,这世子的位置只怕要给三房拿去了。”
她话未说完,白氏便将桌上的茶壶狠狠地掷了出去,碎裂声让杨嬷嬷狠狠地吸了口冷气,不敢再说下去。
“前些日子的事儿,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夫人前阵子病的厉害,奴婢就没敢说,”杨嬷嬷见白氏脸色铁青,赶紧往回找补,劝慰道,“门房那些婆子能知道什么,定是胡乱邹的,夫人别往心里去。”
“她们知道什么?她们日日在外院进出,知道的可比你多得多了,”白氏怒极反笑,“赵氏这个贱人果然不安分,本以为她拿了掌家之权就该消停一些了,没想到她竟然还真敢惦记世子之位,一个商贾出身的贱婢还想做世子妃?”
她句句骂的狠毒,杨嬷嬷也不敢说话。
“你去外院找个人,出府将老爷叫回来,就说我有急事寻他。”
杨嬷嬷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二老爷金俭之很快回了房,待了许久才出来,接着又去了上院,等孙氏回了府,母子俩又一直谈到了入夜时分。
这些事情都是第二天一早,沉香来告诉金在中的,前几日才将这些话借着其他丫鬟的口传到门房婆子那里的沉香又紧张又期待,也顾不上金在中正在练字,便一个劲儿的问:
“少爷,这真的有用么?二太太真的会信么?二房真的会和三房对上么?”
“会的。”
金在中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态度很是笃定,沉香见状扁了扁嘴,心想就算真的对上了,接下来又能怎么样呢?
毕竟是亲兄弟,虽然世子之位是很重要,难不成还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少爷想要借此挑起忠义郡王府的内乱,真的能有用么?
金在中余光瞟见她嘀嘀咕咕的,一脸的疑惑,只笑了笑,并不说话。

四日后,金在中刚练完剑,就见长喜满头是汗的跑进来,见了他便叫:“少爷,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
金在中接过沉香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随口问了一句。
“是二太太和二老爷打起来了!”
正给金在中个倒茶的沉香手一抖,差点倒在手上,屋里正在纳鞋底的吴嬷嬷听了动静也走了出来,呵斥道:“不要胡说,在少爷面前大呼小叫的想什么样子,二太太那是什么出身,怎么可能和二老爷在外面大打出手。”
“是真的!”长喜“哎呀”了一声道,“府里好些人都看见了,听说是因为二老爷想把大小姐嫁给苏家的那个苏大少爷,二夫人不同意,二老爷却已经先一步把大小姐的庚帖都送去了苏家,二夫人这才气急了。”
“苏家的大少爷,”沉香挠了挠头,“那不就是那个瘸了的登徒子么?”
“就是啊,”长喜想起那天的事儿,又跟着沉香骂了两句,“那个苏大少爷,这个太原城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谁愿意嫁进去,二老爷偏要把亲骨肉推到火坑里,二太太舍不得女儿,自然要闹了。”
“二老爷这么狠心啊。”
“就是。”
“好了你们两个,这些事儿是你们能乱说的么?”
吴嬷嬷训了两人几句,金在中却笑了起来,前者见状诧异的道:“少爷,您这是笑什么呢?”
“没什么,”金在中摇了摇头,又道,“只是没想到二叔能这么狠得下心就是了。”
他让沉香去外面散播三房的正在四处活动,准备争世子之位的事情本就是为了让二房和三房闹起来,这样一来他能够暂时有喘息之地,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二来也能够逼的金伯渊回到府里,不再以平乱胁迫朝廷的册封之事,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招的效果竟然远比他预计的要好,金俭之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为了拉拢苏府,竟然将自己的亲女儿都舍了出去,而一向和他夫妻同心的白氏却不肯妥协,只怕接下来还有好戏瞧。
金在中心情大好,晚上甚至还多用了一碗饭,而接下来也和他预料的一样,金俭之和二太太白氏因为这件事闹得不了开交,甚至闹到了孙氏面前,孙氏之前对金如嫣也很是宠爱,如今却不发一言,显然是已经和金俭之达成了默契,打算舍弃一个孙女,换回一个苏家的支持。
白氏因此越发绝望,好巧不巧的却在院中遇上了三太太赵氏,最近正得意的赵氏过往一直被白氏压了一头,如今扬眉吐气,说话便更没个顾忌,一句“还是好好给嫣姐儿准备嫁妆吧”的风凉话彻底激怒了白氏,过去哪怕是心不合,但是一直面和的妯娌俩在孙氏的院中狠狠的吵了一架,若不是孙氏阻止,险些还动了手。
从来没有说过这样委屈的二太太白氏一气之下收拾了东西,带着金如嫣回了娘家,扬言要和金俭之和离,还叫赵氏小心一些,说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三太太赵氏起初没有放在心上,结果没过几日,太原城便传出她娘家的兄弟在外面放印子钱,利息极高,还因此逼死了好几个人的话儿来,最后连孙氏都惊动了,三太太赵氏有心想要否认,但是却有苦主哭天抢地的跪到了郡王府门口,说是这事王府的三老爷和三太太都参与了。
大周一朝对私放印子钱这个行为惩处的极为严厉,平民百姓一旦被举报放印子钱,一经查实,便是重则一百大板,没收全部家产的刑罚,若是做官,那更是严厉,当即撤去官职,并永不录用。
赵氏自认这事儿一直做的很隐蔽,没想到却一朝暴露,那几个苦主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若不是背后有人,定是不敢闹到郡王府来的,她于是立刻便想到了回了娘家的白氏。
放印子钱这样的事几乎断了金奉之的世子之路,赵氏没想到二太太白氏竟然如此阴毒,她出身商贾,向来泼辣,直接带着身边的嬷嬷骂到了白府的门口,连白氏毒死了金俭之身边的侍妾的事都捅了出来,等去乔知秋那里求个人情的孙氏知道时,已是为时尚晚。
忠义郡王府在短短半月的时间里,突然就乱了套,二老爷惧内,还卖女求荣,三老爷和三太太放印子钱,鱼肉百姓,简直成了整个太原府的笑话。
孙氏据说被气的当场呕了血,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叫人送信给边关的金伯渊,请他回来主持大局。
在这样乱成一锅粥的王府里,唯一还能保持平静的便只有金在中的北辰院,乔家的兄弟俩听了外面的事情,结伴来府上拜访金在中的时候,才一进院,就看见他正站在院中的石桌前磨墨。
最近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的少年长发只束起了一半,穿着宽袍大袖的白色深衣,腰身极细,袖子却格外宽大,经风一吹,便有飘飘欲仙之感。
“在中哥哥!”
乔致康是乔家的老来子,一向没什么规矩,进了门便挥着手和金在中打招呼,乔致远拽住他的领子,拉着他一起朝金在中拱了拱手道:
“叨扰了。”
“哪里,”金在中回了个礼,微微一笑道,“难得有人来我这里,随便坐吧……沉香,去倒壶茶,再拿些茶点来。”
站在一边的侍女脆生生的应,小跑着下去了,金在中这才转头道:“不知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我们是……”
“你们府上最近不是出了好多事儿么,”乔致康快人快语,压根没给他哥说话的机会,语速飞快的指了指乔致远道,“他担心你,所以就想来看看,自己一个人还不好意思,偏要捎带上我。”
乔致远冷不防的被弟弟揭了老底,强作镇定的呵斥的弟弟一句,脸却都涨红了,他垂着头避开金在中的视线,有心想要解释,可惜满腹经纶在这个时候却派不上用场。
想到金在中月前才遇上了苏煜那样人,如今被胞弟这样一说,乔致远只觉得自己仿佛也是唐突了,正怕金在中恼火时,却听他开口道:“多谢致远兄挂怀。”
“哪,哪里……”
压根不知道自己差点惹了祸的乔致康津津有味的吃着沉香送来的糕点,金在中和乔致远一个性格冷淡,一个不善说辞,一时倒是冷了下来,气氛隐约有些尴尬。
“这样枯坐也是无趣,致远兄棋艺如何,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毕竟是主家,金在中便先开口邀约,乔致远一怔,旋即点头,干巴巴的道:尚可。”
沉香和长喜很有眼力见的很快拿了棋盘和棋盒过来,两人定了黑白,很快便开始了对弈。
金在中是很爱下棋的,他的棋艺是郑允浩所授,那时候一开始是为了打败郑允浩,所以他很是下了一番苦工,从撒泼耍赖让郑允浩让他几个字到勉强打个平局到偶尔能胜上几局,他渐渐地倒是真的喜欢上了下棋,如今遇上乔致远这个棋艺尚可的人,下着下着便来了兴趣。
“沉香,茶……”
棋局下到后来便越发胶着,金在中沉迷其中,伸手要了茶之后,端在手中也不喝,只不自觉的超前倾了倾身体,坐在对面的乔致远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早就听母亲说过,金在中生的极好,如今这样看,脖颈和黑发的对比,更是美的惊人,几乎摄人呼吸。
“到你了。”
金在中一抬头,两人本就靠的近,乔致远冷不丁的差点被他撞到鼻子,吓得手一抖,棋子便掉在了腿上。
“失礼了。”
乔致远咳嗽了一声,为了掩饰自己的走神,开口说起了另一件事:“其实今日前来,一是探望金兄,二是……顺道辞行。”
“哦?”虽然有过几面之缘,但是金在中对乔致远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听见他说辞行,面上也没什么变化,只捏起一子,一边思考棋局,一边道,“致远兄要出远门么?”
“要进京一趟,”乔致远不敢再看金在中,别开头看着墙角的一株月季,这才顺畅的道,“下月初一是永善帝封棺入陵的日子,朝廷下了旨,本该是家父前去的,但是如今河东道这般情况,家父走不开,便由我前去……”
他自觉这话说的妥当,却不料金在中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猛地抬起头来,本来红润的脸色刷的变得惨白,连下巴都绷得紧紧的,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金兄怎么了?”
金在中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才拿起的棋子“啪”的落在了地上。
“金兄?”
乔致远被吓了一跳,慌忙要起身去查看,金在中才终于开口,他声音较之前沙哑了一些,像也是在发抖一般,一字一字艰难的问:“先帝……定了谥号永善?”
“正是,朝廷的旨意过几日便会下来,”乔致远只当金在中还在忌讳之前的事,于是宽慰道,“这并非朝廷机密,金兄不必忧心。”
“是谁定的?什么时候定下的?陵寝又选在了哪里?”
金在中趁着桌子边缘站了起来,俯身向前,乔致远唬了一跳,慌忙向后仰头。
“金兄勿急,”乔致远是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酸气,却也有傻气,这会不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小心的安抚他,“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父亲说谥号是郑大人定下的,陵寝也是郑大人选的,听说是选在了京城郊外的九微山。”
永善……
九微山……
永善……
九微山……
金在中喃喃的反复念了几遍,突然“哈”了一声,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般,往后一倒跌坐在凳子上。
竟然是九微山。
那是他做九皇子时,最喜欢的一处地方,每次宫中狩猎,他都要绕去九微山住几日,在那里上树掏鸟窝,下河捉小鱼,他还和父皇说过,以后死了就要葬在那里,每天听九微山的小溪声才能魂魄安宁。
郑允浩为他选了九微山,郑允浩为他定了谥号叫“永善”。
是郑允浩。
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巧合么?
还是他还记得这些事情?
当初的事情他到底有没有参与?
他这么做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到底是愧疚还是缅怀?
情绪如同涌起的波涛一般滚滚袭来,金在中抬袖挡住酸涩的眼睛,明明想哭,嘴角却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金在中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乔致远也没有多问,只叫回了在院子里玩耍的弟弟,礼貌的告了辞,金在中没有送他们,甚至没有起身,这是极为失礼的事情,但是乔家兄弟却谁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乔致远走到院门口时,甚至还拱了拱手道:
“金兄若是什么难处,只管到乔府去寻我或是父亲,不必见外。”
金在中没有动,乔致远有些担忧的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带着弟弟离开。
吴嬷嬷等人也忧心忡忡的,谁也不敢上前打扰,只能远远地站着,这一站便从下午等到了傍晚,直到太阳都下了山,金在中才缓缓地放下了手,慢慢的站了起来,吴嬷嬷见状赶紧走了过去,还不等说话,金在中便摆了摆手道:
“我累了,晚饭就不吃了,你们去休息吧。”
他根本不容其他人回答,便径直回了房,紧闭的房门外,吴嬷嬷和其余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担忧。
这一晚谁也没有睡好,吴嬷嬷天还没亮便起来了,叫着沉香和长喜准备的饭食,想去看看金在中的情况,谁料他们才到了门口,金在中却已经打开了房门,他还穿着昨天的那身衣裳,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见了三人开口便道:
“我要进京一趟。”
果不其然的是吴嬷嬷等人都被吓住了,像是根本没有听明白一般,金在中却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他枯坐了一夜,说完这句话后,心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出去。
他必须要去一趟京城,哪怕这一趟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也必须得去。
前世今生,他必须要去做个了断,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算是告别。
这样突然的决定自然是不妥的,吴嬷嬷带着长喜和沉香劝了又劝,连“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势,少爷一走,万一有了变故,岂不是前功尽弃”的说辞都搬了出来,却也没有说动金在中,他好似铁了心一般,安排好了自己离开后的事情,只说自己要去寺庙常住数日为亡故的父母祈福,而吴嬷嬷则带着沉香和长喜前去服侍,等到了寺庙后,他在偷偷离开太原,前往京城。
这个法子其实经不住细细推敲,金在中心里明白却已经顾不上了,第二日就去禀报给了孙氏,孙氏正为了两个儿子窝里斗的事情急的嘴里起燎泡,虽然明里暗里骂了他几句,却也没有阻止,于是金在中当天下去便带着人去了寺庙,等到了夜晚,便换了一身粗布衣服,悄悄的上了路。

从太原府到京城若是坐马车需要花上十日的时间,但若是先走水路再骑马,则六日便可到,金在中计算着日子,混在晨起进城的村民中顺利的出了太原后,便先坐了四日的船,从关内道的广宁下船换了马车,这几日很是顺利,他便放松了警惕,加之因为要赶时间,晚上又错过了宿头,便在一处破庙落脚,偏偏也就是这一晚出了事情,十来个蒙面的黑衣人趁夜色摸进了庙里,好在他自重生后便一直睡眠极浅,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你们是何人?”
金在中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应,这几人看着更像是亡命之徒,招招都是为了取他性命,好在他近日来习武不辍,伤了三人后,觑空逃进了不远处的丛林中。
这里已经离京城并不太远,他虽然记不太清楚,但是依稀还有些印象,仿佛穿过了这片林子,应该就是进京的官道了,只要到了官道上,这些人必然就不敢在这样下手。
金在中咬着牙扯下衣服上的一副衣摆,胡乱的包扎了一下刚刚在混战中受伤的手臂,闷着头往前冲,身后那些黑衣人似乎也追了过来,他重生以来,就一直在忠义郡王府,和他有过节的也不过就是郡王府或是苏府的人,所以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十有八九不是忠义郡王府就是苏府派来的。
或许是吴嬷嬷他们帮他隐瞒行踪的事被发现了,忠义郡王府或是苏府的人趁机想要了结了他?
或许是金伯渊已经回来了,识破了他的计谋?
金在中不敢深想,他现在已经没办法顾忌远在太原府的吴嬷嬷等人,他现在要做的是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
然而这个夜晚似乎格外的漫长,金在中在树林里两次险些被追上,拼了性命一搏,虽然两次逃脱,但是却也遍体鳞伤,而那些黑衣人似乎也是被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杀了他,所以即使他在第二日清早已经出了林子,上了官道,这些人仗着清晨人少,依旧追了过来。
金在中身上大伤小伤数不清,最严重的一处伤口是下腹部的刀伤,伤口极深,血流不止,他只觉得力气一点点的流失,眼前也变得模糊了,却不敢停下脚步。
他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有了重来的机会,不想什么都没有查清楚,便又死去。
他想活着。
凭着这样的意志,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就在快要倒下时,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
有人!
有人来了!
金在中面上一喜,似乎又有了些力气,他拼命地往前跑,终于看到了一辆藏青色门帘的大马车渐行渐近,他加快脚步冲了过去,几乎要摔倒在马蹄之下。
那驾车之人被吓得勒住缰绳,拉车的高头大马被他拽的前蹄离地,这才没有踏上跌倒的金在中。
“爷,有个人……”
失血过多的金在中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听见这个声音只觉得耳熟,他费劲的抬起头来,恰好那车内的主人也掀开了帘子。
四目相对。
一双眼型偏细偏长却依旧有神的凤眼,高挺的鼻梁,小却线条凌厉的脸,常常紧皱的眉头,微微翘起一点的下唇,唇角那颗小小的黑痣以及衣袖一角上绣的那枚小小的竹叶。
是郑允浩!
怎么会是郑允浩?!
满心欢喜想要求救的金在中心下突突的乱跳,先是热后是凉,他太熟悉这个人了,这个纵横官场,几乎没有敌手的男人对家国天下有大爱有大善,但是能做到这个位置,却也绝非真正良善之辈,他站得太高了,所以要防备的也太多了,就像对于自己这样突然扑倒他车前的人,他大抵是不会救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针对他的局。
郑允浩是政客,不是庙里的善人。
金在中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郑允浩,那句“救我”含在嘴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甘宁,扶他上来,”片刻后,郑允浩却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润沉稳,即便是有锋利的棱角,也都被包裹起来,轻易不会伤人,“秦渭,你去处理一下。”
有两个人同时应声,驾车的那个黑面壮汉跳下车,车厢里又出来一个穿孺衫带幞头的瘦高男子,一手撑起他,将他送进车厢后,又坐在外面驾车。
金在中记得这两个人,这是郑允浩身边的两个得力心腹,一文一武,跟随他已经多年,他过去也见过很多次,所以才会觉得那个秦渭的声音很熟悉。
“伤的不轻,”坐在车里的郑允浩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靠坐在车壁上努力保持清醒的金在中,抬手敲了敲车厢,声音不高不低的道,“甘宁,走快些。”
“是。”
马车很快便走了起来,郑允浩见金在中满脸戒备,便又道:“别怕,已经没事了,你伤的很重,我府上有大夫,一会进了城很快就到了。”
他说罢又补了一句:“我姓郑。”
郑允浩这样放柔了的声音让已经体力不支的金在中觉得更加眩晕,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结果才说了个“我”字,便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倒去,郑允浩眼疾手快的接住。
受伤的少年人恰好倒在了他的腿上,那双让他让他觉得熟悉,甚至觉得亲切的眼睛一闭上,引入眼帘的面容就显得有几分陌生。
是太思念那个人了吧。
郑允浩苦笑了一声,看着即使在昏迷中也痛的皱起了眉头的少年,再次开口吩咐道:
“再快一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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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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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4 22:50:5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来了。
前几天被咳嗽和姨妈折磨,所以就写了个小甜饼, 没有更这个,久等了【如果有人等了的话
我不会说今天这七千字,我从下午一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直写到现在,中途从一万三删到了还剩这么多,然而依旧写得跟那个啥一样,巨烂。
日常郁闷.jpg
果然还是写无脑小甜饼比较快,回复的人也比较多。
此处应有【让苍天知道我不认输】表情包。
下一更尽量周三,最迟周五吧,如果我没认输的话。
============================================================            第十一章——敝履荣华,山河路远
金在中是被外面的蝉鸣声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眼皮沉重,手脚酸软,稍一动胸腹处便隐隐作痛,缓了良久才神思清明了一些,渐渐将之前发生的片段一一拼凑起来。
他一路奔波,进关内道后却遭遇的截杀,受伤后机缘巧合为郑允浩所救……那么,如今他现在应当是在郑允浩的府上了。
重生后第一次重遇故人,金在中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甚至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句“纵使相逢应不识”,他没想到郑允浩会向他施以援手,更没想到自己会被带到这里来安置。
金在中透过藏蓝色的床幔打量这间并不大的屋子,一应的家具都用的老木,并未上漆色,不甚华贵,却显得十分厚重,透过虚掩的窗户隐约能看见院中的青石板路,没有旁的宅院中惯有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似的精致布景,甚至路两侧遍生的都是些青草野花,叫人难以相信这竟会是当朝三品大员的府邸。
若非不是从来做九皇子的时候也来过这里几次,知道郑允浩的府上惯是这样,金在中简直要怀疑郑允浩是故意将他丢在这样一个简陋院子里。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却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下意识的扶住床沿,却一不小心碰到了摆在床边小几上的茶盏,动静虽然不大,但是在清幽的小院中却依旧引起了外面的人的注意,房门很快被推开,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小厮探头进来,见金在中醒了,便欢天喜地的道:
“啊,您醒了?我这就去告诉甘先生。”
金在中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一阵风似的跑了,于是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本还想套他几句话,搞清楚目前的情况,不过走了也好,也算是给他留了些时间,让他想想若是接下来还要和郑允浩照面,他应该怎么应对。
为了不在郑允浩面前露出破绽,金在中想了许久说辞,却并没有用上,他醒来后在屋里又躺了一日多,其间甚至连那个甘宁都没有见到,只来了一个上了年岁的大夫替他换了两次药,那个叫青源的小厮倒是一直守在院子里,但是除非他唤,否则也很少进屋来。
大约是因为他实在是太过无关紧要了的吧。

然而这一次反倒真是金在中想左了,郑允浩并非刻意而为,只是在他醒来之前,便被召入宫中议事,连着两日都留宿宫禁之中,直到这日午后才回了府,回房换了朝服,才简单的梳洗了一下,甘宁便在外面敲门。
“爷……”
“进,”郑允浩一向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服侍,像梳洗更衣这些事也从不假他人之手,甘宁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系腰带,口中问道,“何事?”
“南院住着的那位公子昨日醒了,”虽然官居中书侍郎,甚至还有一个安平伯的爵位在身,但是郑允浩府上的人口却格外简单,加之并未娶妻,后院清净,只有一干日常服侍的人,所以平日里内外院都由甘宁管着,秦渭则统领府上的护卫,“我已请苏大夫去看过了,说是伤势已无大碍,您看是……”
甘宁等着郑允浩的决断,却见后者系腰带的动作一顿,略有几分疑惑的道:“南院的公子?”
他这几日事情实在是多,朝堂那头虽然在他和几位老臣的努力下,看似平稳,但是实则只是勉强平衡,加之匈奴、吐蕃等部虎视眈眈,他不得一日清闲,更重要的是,先帝的迁陵大典在即,他分出了大半的心思扑在上面,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这么一来,有些事情他便着实没有精力都记在脑中。
“就是前几日咱们在城郊救下的那位公子……”
甘宁提醒了一句,郑允浩便立刻想起了那双眼睛,他微微有些发怔,手上的力道一松,绣了竹叶的腰带便垂了下来,甘宁见他似是几起了,于是接着道:
“我预备了些盘缠,足够他出府后应付一段时日,你若觉得可以,我便叫青源交给他。”
甘宁和秦渭一样,都跟在郑允浩身边许多年了,很了解他的行事风格,这位大周朝立朝以来最年轻的中书侍郎自然是良善之人,但同时也杀伐决断,他心中更多的是家国天下,是黎民苍生,不会一味的拘在这样的小事上,所以自觉这样的处理方式应当很合自家主子的心意,即助了人,也不会牵扯太多的精力。
“追杀他的那些人的身份,秦渭查清了么?”
甘宁没想到郑允浩会有此一问,愣了愣才道:“说是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拿人钱财,买人性命。”
或许是以为郑允浩怀疑那位公子和朝堂之人有所牵连,甘宁便又补了一句:“应当与如今局势无关。”
“嗯,”郑允浩微微颔首,在桌旁坐下,拿了昨日送到府上的密函来看,甘宁见他如此,以为这是同意了自己的做法,正要告退,却听郑允浩道,“南院那边暂且放着,待我去后再说。”
“是。”
“你先过去一趟,将我的身份透露给他,试试他的反应。”
“明白。”
甘宁拱手告退,等郑允浩回完了一封信后才折返回来,说是南院的那位公子得知郑允浩的身份后很是惊讶,但是并未见讨好或是畏惧的意思,应当不是蓬门小户出身。
郑允浩不可置否,将封了蜡的信递给甘宁:“按老办法送到乔知秋那。”
他说罢便出了门,自往南院去了,待到了院门口,隔着几株刚开了花的木槿,远远的看见靠在榻上看书的金在中时,便明白了甘宁话里的意思。
一个人的声音、形体,甚至是面容都是可以伪装的,但是唯独有一样是没办法作假,那就是气度。
就像眼前的这个人,哪怕是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哪怕身上有伤,哪怕前路未卜,但是却能沉得下心来,执书一卷细观,这样淡然处之的态度是许多人装也装不出来的。
就像甘宁说的一般,此人的出身应当不错。
郑允浩抱着这样揣测的心思进了院,刚推开了门,一只脚才堪堪踏入,坐在榻上的男子便警觉的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一触即分,金在中是怕故人重逢,他掩饰不好胸中情绪,至于郑允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怕又想起那个人吧。
“郑大人……”金在中下了榻,整了整衣袖,俯身一礼,“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不论前尘旧事的真相到底如何,郑允浩确实救了他一命,一码归一码,谢总归是要谢的,金在中这一拜拜的极深,显然是会牵动伤口,于是他再抬头时,脸色便又苍白了几分。
“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如此,”郑允浩抬手想要扶他一把,半途不知为何又收了回来,手抵着唇边咳嗽了一声后,才温和的道,“也是机缘巧合吧。”
若不是马车前的那一眼,他当时就算是出手相救,也不会将人带回府中来,
但是偏偏就是那一眼,精准的命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让他想起了心中的那个人,于是狠不下心也放不下心来。
其实这么仔细看看,他们长得并不是很像,个性更是南辕北辙,眼前的青年长相更精致些,性子似也更冷淡内敛,只看他明明扯痛了伤口,面上却半点不显,便知一二,若是换了那个人,定是要叽叽咕咕的说上许久,非得叫人去安慰了,去哄过了才好。
可是偏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仿佛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但是郑允浩却总觉得这个陌生的青年给了他少有的亲近之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改了主意。
在郑允浩打量自己的同时,金在中也在打量郑允浩。
他瘦了许多,团花纹藏蓝色直缀穿在身上很是宽松,若非他个子高大,只怕都撑不起这样浓厚的颜色,不但如此,人似乎也憔悴了不少,进门到现在,不过片刻,便咳嗽了数次,连声音都微微的发哑。
只性子依旧还是那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时时合宜,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这个男人似乎就没有过那种年少轻狂的躁动的时刻,永远都是这样沉稳,像是经久的陈酿,随着岁月而越发的醇香。
“郑大人请坐。”
郑允浩没带侍从,金在中坐下后便替他斟了杯茶,前者笑着道了谢,却并未喝,只道:“此处并非官场,不必多礼,我大约是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唤我一声郑兄便可,倒是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这话说的客气又没官架子,但是金在中自然明白郑允浩这么问,自然并不单单只是想知道他姓甚名谁而已,不过是面上没说的那么直白,好在他之前早有准备,于是给自己安了个青州韩家嫡子韩元昭的身份,又很顺畅的编了一个生母早逝,后母进门后容不下原配之子,几番迫害,使他不得不连夜逃出家门……
“本是想去篷州祖家,不想路上遇险,幸得大人援手。”
这个事儿是他来时在船上听来的,于是顺手借来一用,虽说事情定然有出入,但是这些高门大户里,哪个不是藏污纳垢,多少见不得光的阴私,只要身份地点靠实,就不怕郑允浩去查,更何况大后日便是永善帝的迁陵之日,而京城至青州一来一回至少五日,就算郑允浩真查出点什么,那会他也早就回了太原府,到那时,天大地大,任郑允浩手腕通天,也再翻不出个韩元昭来。
“原来如此……”金在中这一番解释说的是合情合理,末了再次道谢,不卑不亢又不失真诚,郑允浩在心中估量了一番,言语上便更是柔和,宽慰了几句,又道,“那韩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两人正说着话,有小厮轻手轻脚的送了茶点进来,藕色冰裂纹莲花盘装的枣泥酥,上面用木模子抠出“五福斋”的字样。
郑允浩看到那糕点后,似是出了一会神,片刻后才伸手示意金在中道:“先吃点东西吧,这家的糕点在京城还算有些名气。”
其实不用郑允浩介绍,金在中也是知道这些的,他甚至还记得这家“五福斋”最有名的点心是莲花糕,因为形状酷似莲花,味道又清甜可口而闻名,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很是喜欢,但是他却独爱这家的枣泥酥,试着让宫里的御厨做过几次,味儿却都不对,于是只能时常让身边的小太监溜出宫去买,没想到今日却在郑允浩这里吃到了。
“看着很是精致,”金在中伸手拿了一块,继续刚才的话题,“……祖家尚有祖母和舅舅,虽说是寄人篱下,但是总是能静心温书,来年若能考取功名,不求像大人这般位极人臣,哪怕是做个地方官吏,也算是没有愧对亡母。”
他说着说着便有几分低落,若是可以他倒是真的想走这样平平顺顺的一条路,只可惜前世今生,都只余下“事与愿违”这四个字。
“你能如此想便是好的,”似乎是察觉到了金在中情绪的变化,郑允浩拿了茶杯朝金在中举了举,略一沾唇后又道,“如此我便在京中静候韩公子佳音了。”
“借您吉言。”
两人一个在官场上打磨多年,颇善言谈,一个自有心思,句句斟酌,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竟有几分分外合拍之感,听闻金在中擅棋,本是想寒暄几句便按照甘宁说的那样将人“请”出去的郑允浩又叫小厮送了棋盘进来。
金在中当年的棋艺是郑允浩一手教出来的,如今虽然可以隐藏棋路,但是不免也露出几分端倪来,郑允浩虽未多想,但是也提起了几分兴趣,两人到后来话都不说了,只专注棋局,诺大的屋子里只能听见棋子落下的声音。
待棋局过半,郑允浩觉得喉咙发痒,偏头用手掩着咳嗽了两声,余光无意间扫到搁在一边的瓷盘上,那上头的枣泥酥只剩下了一块,而眼睛紧盯棋盘的金在中正摸索着探出手,将最后那块枣泥酥捏在手里,一边小口小口的啃着,一边谨慎的落下一子。
自见面起便一直表情冷清的青年在这会终于显得活泛了一些,时而皱眉,时而抿唇一笑,嘴角残留的一点点枣泥酥的渣子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
原来他也爱吃枣泥糕。
自那人死后,他每日都叫人去五福斋买枣泥糕,却从来不敢吃,他怕那味道入口是甜,到心中却只剩苦涩,所以每每让甘宁拿去分给府里的人,只是枣泥糕太甜,大多数人都并不喜欢,时常摆上几日便只能丢掉,今日大约是甘宁去庙口递信,府中下人不清楚缘由,这才将枣泥糕当做普通茶点送上来。
只是没想到,这位韩公子竟然也喜欢这样的点心。
郑允浩心中涌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促使他下意识的开口道:“青州路远难行,韩公子身体未愈,不如在府上再休养几日。”
“嗯?”沉迷棋局的金在中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他本能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掩饰的不好,使得郑允浩起了怀疑,但是见郑允浩依旧是笑容柔和,便也无从揣测,只能含糊道,“只怕太过打扰了,我还是……”
“我平日在府中的时间也不多,何谈打扰,”郑允浩笑着开口,他为官多年,身上自有一股气势在,让人无从拒绝,“韩公子只管好好养伤,若要出去透透气,便与青源说,他自会料理好。”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金在中怕自己若一力拒绝更引得郑允浩的怀疑,于是只得点了点头道:“多谢郑大人,那我便再叨扰几日。”
住在郑允浩这里倒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忠义郡王府那边,就算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朝郑府下手。
“爷,”金在中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头便有人敲门,甘宁压低声音禀告,“尚书令杜大人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知道了,”郑允浩将手中的棋子搁回去,抱歉道,“看来只能改日再下了。”
金在中起身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一边同甘宁说话一边走远,直到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慢慢的走回屋里,坐在榻边,摸了一颗棋子在手中摩挲。
他心中有些乱,还有些矛盾,对于郑允浩这个人,重生之后,特别是如今再次碰见,他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更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
前世里,他是九皇子,郑允浩是他的师傅,十五岁到二十岁的五年时光里,几乎可以用“朝夕相对”四个字来概括,平心而论,比起之前的两位师傅,郑允浩既不过分刻板,也不刻意讨好,加之他是真的有学问,当得起“惊才绝艳”的评价,所以金在中心里其实是钦佩他的,但是他那会是真的顽皮,就想看看郑允浩这样永远都是不疾不徐,不紧不慢,似乎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的人会不会有仓皇失措的时候,所以想了许多法子作弄他,再到后来,给他偷听到了郑允浩说他“不宜为君”,他虽然实打实的气了一阵,还变本加厉的找郑允浩的茬,但是若是说恨,那却是谈不上的。
重生之后,他确实也怀疑过郑允浩,因为前世他死之时,郑允浩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他至今还记得那张脸上的震惊、痛苦,甚至是悔恨,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使他不得不起疑心。
只是待冷静下来后,却又想不透郑允浩可能这样做的理由,郑允浩自入朝以来,便被父皇信任,先入翰林,不久便进了中书省,年纪轻轻便官居五品,后来更是被提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被准许同三品以上的官员一同评核文件,处理事务,这样几乎可以算是王朝异数的恩宠,可以说是奠定了他在朝堂的地位,不论是哪位皇子继位,他都依旧会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坐上中书令的位置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所以他根本没必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可是若不是他,那郑允浩那样的表情又如何解释呢?
又或许他是知情的?
那么他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当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宜为君”,所以为了家国天下考虑么?
明明是夏日,金在中却觉得一阵一阵寒意袭来,手心里溢出的点点汗水使那个棋子都变得滑腻起来。

郑允浩第二日并没有过来继续前一天的棋局,青源来送饭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一声,说是郑大人早朝后便没有回来,许是有事要忙,金在中对此倒是很能理解,光是看尚书令杜诚都要亲自到郑府来寻郑允浩这一点就能看出,郑允浩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只怕比他想象的还要超然稳固。
只不过虽然没见到郑允浩,但是从青源口中,金在中也还算有些收获,比如说后日迁陵的时辰定在了辰时一刻,仪仗队伍还会经过郑府门口,再比如明日晚上会有观音会,大周朝历代君主都信奉佛教,观音信仰更是风行,每年到了传说中观音寿辰这一天,长安都会格外热闹。
“公子可能不知道,观音会的时候,全程的灯都会点起来,御河里还会放许多灯,可比元宵还要热闹呢,本来应当是六月十九办的,但是今年不知怎么着,提前了五六日,正巧给公子赶上了呢。”
青源的年纪和长喜差不多大,正是爱说爱笑的时候,说起这样的热闹时便眉飞色舞的,生怕金在中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盛会,事无巨细的给他描述了一遍。
其实他哪里会不知道呢,前世他之所以颇受父皇的宠爱,不光是因为他是贞懿皇后所出的嫡子,也是因为他恰好就出生在六月十九这日,宫中人便说他是观音座下的童子转世,将来必有大作为。
这样的话他听的多了,便也对观音会多了几番向往,一直央求父皇让他也出宫看看热闹,后来好不容易准了他第二年出宫,却接连出事,如今听闻这三个字,倒是让人有几分恍惚之感。
“公子的伤若是没那么疼了,倒是不如也去看一看,错过了可惜呢。”
青源这么顺口一说,金在中却真的动了心思,前世至死都没有见识过的盛会,今次却阴差阳错的叫他赶上,或许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他怎么也应该去看一看。
于是到了第二日的傍晚,等到天完全黑了,他便换了衣裳,和青源交代了一声后,便独自出门,走到郑府门口时,便瞧见了不远处皇城的一角。
当初为了能让郑允浩随时出入宫禁,父皇赐下的这处安平伯府距离皇城极近,近到只站在这里,便能看见宫中的塔楼,夜色下隐约的皇城的轮廓显得阴森森的,屋檐上雕着的雄狮和鸱吻在夜色下看起来格外狰狞,像是一只只张开了大嘴的兽,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吞食入腹。
金在中一时看住了眼,直到有人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醒过神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眼中透出几分防备。
“抱歉,吓到你了?”站在他身后的是换了一身青色圆领袍的郑允浩,见他似是受惊,便往后让了一些,解释道,“只是看你站在门口没动,便想和你打个招呼,在看什么?”
郑允浩一边说一边顺着金在中的视线看过去,后者平复了心情,轻声道:“只是没想到这里离皇宫这么近,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一会。”
“皇宫啊,”郑允浩笑了一下,他翻了年就三十三岁了,眉梢眼底都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但是瞧着却依旧俊朗,“那不是什么值得好奇的地方。”
“哦?”       
金在中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郑允浩便再次开口,语气有些怅然:“那是个人吃人的地方。”
那么你呢?
你身在其中,也做过吃人的事儿么?
金在中想要这么问他,他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但是却不能开口。于是只能死死的捏着拳头,听着郑允浩邀请他一同出门。
“听青源说你也想去看看观音会的热闹,正好我也要去,不如一道吧?”
“好啊,”金在中藏在袖底的手缓缓松开,他浅浅的吐了口气,再开口时已是一片平静,他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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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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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0 19:46:57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千。
我来啦。
这个学年有点忙,所以最近可能要保持一周一更这样惨惨的更新频率了,等这个月的会议征稿搞定,可能就可以一周两更啦。
然后大概再过个一章,我们郑大人就有稳定的出场戏份了,也终于快写到我喜欢的地方了。
让我们一起等待各种悬念解密。
哈哈哈哈哈。
========================================================            第十二章——沉酣梦,明月皎
和七月十五的盂兰会一样,每年六月十九的观音会也是佛教的盛会之一,每年到这个时候,京中的各家寺院都会举行诵经、斋僧、拜忏以及放焰口等活动,民间则还有放河灯以祭拜鬼神、避邪求福、祈求好运和平安的仪式,除此之外东西坊市还会有热闹的庙会,与其说是纪念观音大士的诞辰,倒不如说是一场万民同乐的盛会。
金在中本只是想随意走走,没想到最后却和郑允浩结伴同行,这位当朝三品大员穿了身窄袖绣岁寒三友纹样的靛蓝色圆领袍,黑发只用一小巧的碧绿玉冠束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任何饰物,很是低调,身边也只带了一个秦渭。
“观音会人只怕不少,大人不需再带几个护卫?”
“无妨,”郑允浩似乎情绪也不高,但面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口中道,“若真是命中注定,我便是带再多的人出门也逃不过。”
言语之间似乎对生死之事格外看淡,他或许无意,但是这一句两句话却都恰好点中了金在中的软肋,于是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去,只并肩沿着御河往前走,到了三岔路口时,郑允浩正要开口指路,金在中却已经自然而然的朝左边拐去。
“韩公子……曾来过京师?”
金在中一直想着郑允浩的那句“那是个人吃人的地方”,是以有些走神,直到此时听见郑允浩的话,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心头一震,他这样的熟门熟路的走法实在是容易引人怀疑,只是此时面上却不能露出情绪,于是敛了心神,故作镇定的道:“不曾,郑大人为何如此问?”
“只是看你似乎很熟悉去坊市的路,”郑允浩抬手一指,笑道,“本想提醒你,却还晚了一步”
金在中也同他一起笑,状似无辜的“啊”了一声后道:“刚刚再想其他的事情,有些走神,没想到还选对了路,倒是巧了。”
“原来如此,”郑允浩微笑颔首,似乎是信了这套说辞,口中却问道,“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郑允浩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是金在中却警惕起来,他同这个男人太熟悉了,所以深知这具温和从容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擅长洞察的心,于是他斟酌着言辞,在郑允浩的注视下开口:“倒是想了许多事,一是想到青源说起,今年的观音会提前了几天,一时好奇,便琢磨了会原因,或许郑大人可以为我解惑?”
他轻巧的把问题抛了回去,郑允浩闻言一笑,伸手拂去落在肩上的彩纸,这才道:“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就是太卜署占卜出今年的观音会不易在六月十九举行,恐有冲撞,所以便提前了几日。”
这话拿出去糊弄糊弄百姓或许还行,但是对于前世生长在宫中,一直被当做储君培养的金在中来说,却显然没有多少信服力。
郑允浩所说的太卜署是太常寺下的六署之一,掌卜筮之法,辨其象数,以定吉凶,平日除了重大年节,宗庙祭祀,婚丧嫁娶时,须要由他们占卜个吉日之外,便基本没什么用武之地,即便太常寺卿也是正三品,但是却没什么实权,只能听命于郑允浩这样的三省官员,占卜出什么样的结果,不过是皇帝或是三省官员的一个暗示而已。
金在中心知观音会的改期必有隐情,只可惜他现在一无官职,二无权势,想要深究都无门可入,于是也只能点了点头,转而又问:“二来则是没想到郑大人身为朝廷肱股之臣,日理万机,却还有空来看观音会。”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到了放河灯的河堤上游,因为来得早的缘故,河里只零星的飘了几盏荷花灯,正顺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往下游飘去,漆黑而幽深的河道上的那几盏灯仿佛是自河底探出的眼睛,给这样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肃穆。
“本是没空的,”郑允浩再次开口时,金在中正看着不远处两个带了斗笠的少女点河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郑允浩这是在同自己说话,愣了片刻,才转过脸来,听着他继续道,“只是有位故人一直惦记着观音会的热闹,如今他来不了,我便替他看一看。”
他这头话音刚落,不知哪里调皮的孩子往河里丢了一粒石子,“扑通”的一声闷响后,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旋即传来的是大人的呵斥声以及孩子的嚎啕大哭。
安静的气氛刹时被打破,就好像一首流畅的古琴曲演奏到一半,突然错了一个音,一切便全乱了。
连同金在中的心也跟着乱了。
他想起前世自己在宫中作天作地的想要出来看一看观音会的盛况,父皇起先不准,他还缠着进宫的郑允浩,让他一定要讲一讲庙会是什么样子的,待听完了就许下豪言壮志,说是一定要出宫亲眼看一看。
郑允浩口中的“故人”说的是他么?
金在中觉得心口一时冰凉一时又热得发烫,他想问郑允浩那位故人是谁,却又害怕得到答案,重生以来一向冷硬的心和从不受影响的思辨能力,在这一刻都受到了影响,他分析不出,也不敢深思。
郑允浩的心其实也有些乱,他没想到自己会给一个相识不过四五日的陌生人这样的答案,他身在高位,不过而立之年,却已历经三朝,深谙为官处事,做人说话之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应该在心里藏一辈子,他很清楚,然而今日或许是这样的场景叫人感怀,又或许是这位韩公子总是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叫他一时吐露出些真情实意来。
只是这样柔软的情绪并不会暴露太久,郑允浩很快便收敛了情绪,转而温和的冲着金在中道:“我让秦渭去买两盏灯来,咱们再往下走一些,到河岸边才好放灯。”
金在中尚有些恍惚,也没注意听郑允浩说什么,余光瞟见他往下走,便也跟在后面,只是他心神不定,才一迈步,便踩了个空,即便在下一刻便反应极快的伸手撑住身边的青石台,却依旧踉跄的朝前跌去,眼看着就要摔到,斜里却伸出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将他揽了过来。
“小心。”
因为是站在郑允浩身后略高一级的台阶上,金在中被郑允浩这么一揽,虽然避免了摔到的窘迫,但是却也躲无可躲的跌进了他的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男人温润的嗓音几乎就是在耳畔响起,因病而略带的那几分沙哑听起来竟无端的带了几分撩人。
“没事吧?”
两人的身量差不多,金在中只比郑允浩略矮一些,但是眼看着人这么迎面扑过来,郑允浩因为大幅度动作而露出的胳膊看着清瘦,但是却稳稳的抱住了金在中,手臂上微微鼓起的肌肉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必定是个练家子。
金在中稳住心神后,顾不得尴尬,赶紧朝后退了两步,这才道:“多谢大人。”
人虽然已经站在了几步之外,但是郑允浩却还有些愣神,刚刚出手相助不过是趋于本能,但是把人揽在怀里的那瞬间却让他感觉近半年来一直空落落的心脏被骤然填满,他有些意外,旋即脸色却微不可见的沉了沉。
他这样不开口,金在中便更有些尴尬,好在秦渭拿着两盏灯走了回来,见两人站在台阶上,便道:“爷,灯买回来了。”
郑允浩伸手接过其中一盏,然后微笑着朝金在中比了个“请”的手势,后者便也从秦渭的手上拿走了另一盏,两人一前一后的下到河岸边,耽搁了这么一会,岸边已经有不少人在放灯,好在都是些平头百姓,即便是听过郑允浩的名讳,却也认不出来。
“就在这吧。”
郑允浩选了一处平整的地方,金在中点了点头,跟在身后的秦渭便将随身带着的文房四宝和火石都拿了出来。
“火石给我,笔墨先给韩公子吧,我用不上。”
秦渭闻言便将笔墨双手递给金在中,正低头打量手上的纸灯的金在中看了他一眼,也摇头道:“我也用不上。”
已经把蜡烛点燃了的郑允浩听他这样说,便笑道:“韩公子没有想要祈求的事情?”
金在中再次摇头。
他想要求的事情,这满天神佛也帮不了他,他所能依仗的不过是自己而已,他于是道:“我所求之事,无人能助,神佛只怕也无能为力。”
金在中有心试探,郑允浩却并没有追问,只笑了笑没说话,金在中见状便反问他:“郑大人也没有么?没有想祈求的事情?”
“与你一样,我求之事,神佛无能。”
郑允浩说这句话时,虽然依旧是笑着的,但是却莫名叫人觉得哀伤,金在中看着他将荷花灯推入水里,想着今晚所见所闻之种种,终于忍不住问:“那……也无想祭拜之人么?”
他想说“那位故人”,却又怕郑允浩有所察觉,于是说到半道上,还是选了这样一个稳妥的说法,观音会放灯和盂兰会一样,除了祈福之外,也有许多人是将逝去亲友或是伴侣的名字写在纸条上,绑在花灯之中,盼望水灯能为他们的魂魄引路,让他们顺利的走过奈何桥。
“我倒是希望……他能永远留下。”
郑允浩说这话时,金在中正附身往水里放灯,恰好没有听清,于是转头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口中道:“什么?”
“没什么,”郑允浩将挽起的袖子放下,动作优雅又斯文,接着又道,“一道去庙会逛一逛?”
金在中今日本也是为了庙会出来的,闻言便点了点头,两人一道拾阶而上,穿过建在河中央的石桥,汇入逛庙会的人潮之中。
夜幕渐深,京中早早就安置好的灯终于都亮了起来,仿佛整个城都被点亮了一般,尤为惹人注意的是皇城外城墙上那个据说由数十能工巧匠夜以继日赶出来的飞龙踏月样式的巨大花灯,足有百米长,引得不少人驻足观赏。
金在中也站在人群之中仰头看,他总觉得那飞龙踏月的样式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于是足足看了许久,直到郑允浩叫他,他才收回视线。
两人跟着人流走了许久,金在中看着这满城的灯火,看着走在身边的郑允浩,恍惚的觉得好像曾经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他依旧是那个聪明却天真的九皇子,郑允浩依旧是那个才高八斗的老师,他今夜是终于说动了父皇,让郑允浩带他出宫见识见识观音会的热闹。
只可惜,事与愿违。
金在中深吸了口气,半晌后声音轻轻的道:“真热闹。”
“是啊,”郑允浩答他,“真热闹。”
自此之后,两人便谁也没有说过话,回到郑府后,便各自回了房间,金在中简单了洗漱了一番,便爬上了床,他睡前特意没有关窗,此时顺着半开的雕花窗户往外看,便能看见高挂在半空中的月亮,今晚的月色似乎格外的皎洁,却不知是月光还是皇城外的那盏花灯投出的光芒。
金在中侧卧在床上看了许久,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句“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作诗的那位诗人看见这样皎洁的月光时,被勾起的是思乡之情,而他……却一时不知道哪里才算是他的故乡。
故人重逢似乎格外容易勾起有关前世的记忆,金在中这一夜又是难眠,辗转反侧直到天光初明才眯了一会,再次醒来时,外面便已经传来喧哗之声,他披着衣服坐起,叫了句“青源”,爱说爱笑的小厮没一会便跑了进来,笑着道:“公子醒了。”
“外面怎么这样闹?”
“公子睡迷糊了吧,今日是永善帝封棺入陵的大日子,我家主子同那个什么太卜署商议过的,说是棺椁要绕城一周呢,咱们离宫城最近,一会便要先经过咱们府门口,主子心善,从不驱赶百姓,这会外面已经来了不少人了等着看了呢。”
青源竹筒倒豆子一般,才将话说完,便见这些日子一直看着都冷冷淡淡,似乎什么事儿都不能让他动容的韩公子猛然跳了起来,胡乱的套上鞋子,连外衫都没有披,便往外跑去。
“哎,公子,公子,您的衣裳……这有这么着急么?”
青源百思不得其解,耸了耸肩自去忙了。
金在中几乎是飞奔出了郑府,正如青源所说的,距离郑府不远的地方已经围了不少百姓,他费劲的挤了进去,然后跟着人流往前挪,周围尽是些等着看热闹的百姓,有人笑有人闹,唯独无人露出半点忧伤。
也是,对于大周朝的百姓来说,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所以又有谁会记得前世的他呢。
巳时一刻。
皇城方向传来礼乐的声音,拥挤的人群中便有人兴奋地呼喊起来:“来了来了!”
许多人伸长脖子去看,金在中只觉得自己像是大江大河上的一叶浮萍,被人群推着挤着向前,他费力的朝宫城方向看去,太常寺的官员之后便是金丝楠木雕升仙图的棺椁,那巨大的棺椁越来越近,金在中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不由自主的抬手捂住胸口,强迫自己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条队伍。
中书令徐明,尚书令杜方,再之后便是一身素服的郑允浩,而郑允浩的旁边竟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俊秀!
是金俊秀。
从小和他一起相伴长大的弟弟骑在马上,眼睛红肿,他从小就爱哭,这次还不知道哭了多久。
站在人群中的金在中没想到已经封了河间王的金俊秀也会在送葬的队伍里,他想要举手,他想要去呼唤金俊秀的名字,最终却只能张了张嘴,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不能和俊秀相认。
忍,他必须忍。
金在中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忍耐,而队伍中,换了侍卫服饰的秦渭却看见了他,于是打马到郑允浩的身边,小声的道:“爷,是那位韩公子……”
郑允浩顺着他的话,转头看了一眼,便又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道:“大约是出来看热闹的。”
又或许还有什么其他目的,但是郑允浩此时已经不想去思考了,他只目光一错不错的注视着前方的棺椁。
今日一别,棺椁入陵,便是真正的永隔。
从此他就算是想看一看那个人的棺木,聊以慰藉,都成奢望。
郑允浩思及此处,心头大痛,喉头发痒,于是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怕惊扰了队伍,于是拿手掩着嘴,却觉得手心一热,低头一看,已是一手的鲜血。
“爷!”
“无事。”
郑允浩一脸的波澜不惊,使满目焦急的秦渭退下去之后,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便坐直身体,夹着马腹慢慢前行。
别说是咳血,即便是病危垂死,他也一定要走完这一程,他想陪着那个人再看看京师的一草一木,想叫那个人看看这观音会后的热闹,他上奏请陛下准许观音会提前,又特意吩咐京兆尹明日再拆这些花灯,都是为了今日。
只可惜那个人却再也不能可能回答他,是否喜欢这样的热闹。
早知会如此,他当初就该……
然而哪里又有后悔药给他吃。
郑允浩借着低头的机会掩饰自己那一抹惨然的微笑,扯紧缰绳,跟着仪仗队伍往城外走。
金在中则跟着人流一起出了城,在九微山脚下,被层层的禁卫军挡住之后,才止住了脚步,他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人群都散尽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城,一路慢慢的走回了郑府。
他来京中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想着和郑允浩辞行,早日赶回太原府去,不曾想或许是思虑过度的原因,他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生了炎症,使他当晚便发起了高热,留在府中的甘宁连夜请了大夫,又是针灸又是擦拭四肢,足足一天一夜,才让他退了烧,等人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三日的事了。
“郑大人留在了九微山?”
金在中醒来后从甘宁口中才得知郑允浩自前日送棺椁入位于九微山的乾陵后,便留在了那里,说是他与永善帝有师生之谊,如今当为先帝守陵七日。
“你家大人与先帝……交情似乎颇深?”
金在中想从甘宁口中套些话,然而这个曾有美名曰“大周朝第一谋士”的青年远比他想的更为圆滑,每句话都答得恭谨,但是却半点信息都不曾泄露。
“公子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青源说。”
金在中没有开口,直到甘宁临出门前才叫住了他,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多谢。”
“公子客气了。”
甘宁礼貌的笑了笑,退出门去。
金在中对着紧闭的房门出了一会神,将那些本来想叫甘宁转达给郑允浩的道别的话咽了回去,收拾好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待傍晚府里忙碌的时候,随意和青源扯了个出府透透气的借口,趁着城门还未关闭的时候,悄悄的出了城。
他本就不便在京师久留,且不说太原府里沉香他们的情况不明,更重要的是,按照这具身体对于前世的记忆,那个他一直等待的机会应当就在这一阵了,只是他重生在这具身体中的时间越久,属于原本的那个“金在中”的前世记忆便越发模糊,所以他也不能断定具体的时间,正犹豫下一步应当怎么做的时候,官道上便有数人从远处打马而来,他不愿起纠葛,便往边上退了退,准备等他们过去后再走。
高声谈笑而来的是一群衣着华丽的公子哥,金在中过去见多了这样的世家公子,猜测他们可能是去郊外游玩,于是随意的扫了一眼,正要绕过他们往外走,却和一双熟悉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乔致远大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金在中,那一脸的震惊几乎掩饰不住,边上便有公子哥笑着问他:“庆衍,怎么了?”
“没什么。”
深知金在中的身份不能曝光的乔致远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待众人走到前面后,他便飞快朝金在中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在这里等自己,金在中便在郊外寻了个茶寮,要了壶清茶,直到一壶茶都见了底,乔致远才匆匆的出了城,见他在这里,似乎是狠狠的松了口气。
“致远兄。”
金在中见他神情复杂的打量自己,于是先拱手一礼,乔致远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你随我来。”
远远地跟在后面的小厮牵着两匹马过来,金在中与他一同上马,一路顺着官道策马至四下无人的地方,乔致远才跳下马来,语气焦急的道:“没想到你竟然在京中,太原府那里早就闹开来了,说是你府上的二太太去庙里祈福的时候,发现你不在寺中,便叫人四下寻找,闹得满城风雨,连刚刚回太原的忠义郡王都惊动了。”
虽然早就料到太原的情况不会乐观,但是心头还是一跳的金在中脱口便问:“嬷嬷和长喜他们如何了?”
“自然是不好,”乔致远叹了口气,见金在中脸色一白,赶紧又道,“不过你放心,我母亲从中调停,已经将他们几人救下,虽说受了些皮肉之苦,但是性命可保无虞。”
金在中闻言立刻俯身一礼,乔致远赶紧退开,连连摆手道:“哪里担得了金兄这样大礼,恰好母亲也是去庙里上香,这才赶上的。”
“不论如何,还是多谢,此情在中记在心上,他日必定报答。”
乔致远不知想到什么,面上一红,咳嗽了一声才道:“你也不必太担心,虽说郡王府之前一直不依不饶的想叫他们说出你的下落,母亲还担心护他们不住,谁知也是巧了,太原府突然爆发了瘟疫,郡王府那边也顾……”
“什么?”金在中干脆的打断了乔致远的话,“太原府遭了瘟疫?什么时候的事情?可严重?”
“就,就这几日的事情,听说来势汹汹,母亲因此还来了信,叫我晚些时日再回去,我却实在放心不下,正想和京中辞行,你若是也要回去,不如我们一……”
乔致远好不容易酝酿好的邀请再次被打断,金在中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长身一礼,前者被吓了一跳,慌忙去阻止,却听金在中一字一句郑重的道:
“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致远兄能够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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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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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8 17:30:48 | 显示全部楼层
九千。

我来迟了。

课好多,作业也好多,28号有个重要的会,最近要准备东西,所以下一次更新估计要28之后啦,虽然估计也没多少人等。

这篇文估计追的人都不超过五十个/(ㄒoㄒ)/~~,各种数据都很惨烈,没有动力啊啊啊啊啊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终于写到金在中回京了。
====================               第十三章——待从头,收拾旧山河(1)
太原府 忠义郡王府邸
盛夏初至,太原虽下了几场暴雨,但是雨后天气却更加闷热,不见一点风丝儿,榕树叶被晒得打了卷儿,连知了都蔫了,趴在树干上,许久才有气无力的叫上一声,鹅卵石铺的小道旁摆着的牡丹和芍药都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的七零八落,落了一地的花瓣尚未来得及清扫,就有一穿豆绿色褙子的嬷嬷脚步匆匆的打上面走过,粘了泥的鞋底碾过落花,留下一片泥泞痕迹。
“刘妈妈……”
守在潇湘院门口的小丫鬟看见发丝散乱的老嬷嬷,赶紧福了福身,然后垂下头去,用余光悄悄打量她这身容易在主子跟前失仪的狼狈样子,却不敢多言,反倒是从屋子里出来吩咐门外的丫头进来换冰盆的二太太白氏身边的大丫折柳瞧见她这个样子,赶紧将人扯到一边道: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叫主子看见可怎么是好,赶紧回去梳洗梳洗再来。”
“姑娘诶,现在可顾不上这些了,”姓刘的嬷嬷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道,“咱们府上有人染上瘟疫了。”
叫做折柳的丫鬟乍一听见这话,吓得“啊”了一声,脸色立马变得惨白,手上拿着的粉色烧釉莲花觚也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怎么了?”屋里传来二太太白氏懒懒的声音。
折柳与刘妈妈对视一眼,俱是从对方的眼中瞧见了惊恐之色,脚下似乎有千斤重,连挪一步都困难,直到白氏又唤了一声,她们才一前一后的进了屋。
“外面怎么了?”
虽然听见脚步声,但是白氏依旧在埋头看账本,忠义郡王金伯渊回来主持大局后,掌家之权便又回到了她的手上,三房自然不肯罢休,两房斗了几回法后,因金伯渊的敲打,终于消停下来。
白氏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虽说二老爷金俭之虽然挨了训斥,但是三房心机算尽,却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只要她这头牢牢地把住郡王府,二老爷那边再表现的出色些,不愁世子之位不落在他们二房的头上。
“太太……”直到听见这声带着哭腔的声音,白氏才抬起头,果然瞧见刘妈妈这个样子便皱起了眉头,只是还不等呵斥,便听她道,“太太不好了,咱们府上有人染上瘟疫了。”
啪——
白氏身后一个手上握着的白玉扇子的丫鬟吓得手一松,扇子便滚到地上,跌坏了一个角,周围服侍的嬷嬷丫鬟登时跪了一地,那扇子素来是白氏喜欢的,但是此时她也顾不上了,只失态的站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奴婢才从庄子上回来,便在门口碰上了管厨房的李婆子,她说她那的一个媳妇子前几日便有些不舒服,因害怕被赶出府去,便一直瞒着不说,直到今日一早倒在了屋子里,同屋的人又发起了高热,她才害怕了,不敢直接回禀,便在门口拦了我,”刘妈妈跪在地上,说着说着便浑身发抖,声音都有些不利索,“奴婢听那婆子描述的症状,八九不离十就是得了瘟疫了。”
她才说完,白氏便像是脱力一般,“咚”的跌回了椅子上。
府里怎么会有人染上瘟疫?
今年的年头不好,先是入了夏后干旱少雨,各处都干旱的厉害,老话说“大荒之岁,必有疾疫”,正当众人都担心时,大约是十日前,河东道大宁郡治下的一个叫做大宁县的地方发生了地动,不久便传出了爆发瘟疫的消息,紧接着不过数日,这瘟疫便一路蔓延,传染不止,病者极多,染病者先是发热,旋即又寒,口鼻出血,不到半日便一命呜呼,自瘟疫爆发以来,一户或死八九口,或全家俱亡,所过之处,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大批百姓因此背井离乡,不少都逃往太原府,虽然太原府的官员下令关了城门,但是城中各户依旧人心惶惶,生怕一不小心便被沾染了。
白氏想到此处,搭在腿上的手不禁微微发抖,直到折柳不安的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一般,急急道:“折柳,你去告诉刘安家的,让她去寻人来,将那媳妇子抬出府,不,直接送到城外去……还有,将和她接触过的人,也都一并赶出去,将他们碰过的东西都烧了,屋子也先关了,不许人去。”
这样的吩咐不可谓不无情,但是也没有人敢反驳,折柳应声而去,白氏的目光又落在刘妈妈的身上,手中的帕子掩了鼻子,似乎是在审视:“你……”
能在内院服侍的下人都是耳聪目明的,刘妈妈见白氏这幅样子,赶紧叩头道:“奴婢并未去大厨房,那李婆子……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染病的媳妇子。”
“如此……”白氏的眉头松了些,半晌后却道,“听说你儿媳妇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我便准你几日假,你且回去看一看。”
这便是变相的赶出府去了,但是比起那些直接被撵到城外自生自灭的人来说,刘妈妈觉得自己这样已经算是幸运,于是再三叩谢后,退了出去。
白氏枯坐了一会,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似乎连空气中都带了瘟疫的味道,她猛的起身,一叠声的吩咐道:“去取我柜子里的香来,再请几个大夫进府。”
下人们纷纷称是,她又自言自语的道:“不行,我还得去老太太那里禀告一声。”

相较于太原府内的谈瘟疫色变,太原府外距离的大批难民,甚至是已经染了瘟疫的百姓的情况则要糟糕几百倍不止,即便城中的大户都捐了银钱,施了粮米,也有几位心怀善念,不惧生死的大夫自愿出城替他们诊治,但是这场来势汹汹的瘟疫却并没有被扼止,反而愈发的猛烈,足可用“浮尸暴骨处处有,束薪斗粟家家无”来形容。
“大人,便在这里看看吧,此次瘟疫来势汹汹,实在是要小心一些。”
站在马车外面的幕僚掀开门帘,对着里面同样带了面巾掩住口鼻的乔知秋低声说了几句,乔知秋看着不远处一派人间地狱的景象,目中流露出不忍之色,许久才道:
“我心中有数,只是不知老太医那边还要多久才能研究出对症之方。”
“快了快了……”
幕僚本是想宽慰几句,却被乔知秋打断,后者苦笑的问了一句:“必清说这话,自己可信?”
佝偻着腰的幕僚叹了口气,听着乔知秋又道:“若是再有两三日,情况还是如此,你便带几个人,护送夫人和二少爷回京去,远儿在那里,我也能放的下心来……说来也是惭愧,那日城中官员决定关闭城门时,我还觉得他们太过自私,如今看来,我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大人万万不可如此想,”字必清的幕僚一拱手,正色道,“单看大人今日出城之胆色与慈心,城中大小官员,何人能比。”
“不过是站在这里远远一观,比起他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至少您……”
两人正说着话,却被一沙哑又高亢的声音打断,定睛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打不远处跑过来,口中一路喊着:
“娘,娘,妹妹有救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旱天里的一道雷,引得不少已经麻木的或躺或坐的人纷纷看了过去。
“你胡说什么呢?”
被他唤做娘的女子大约三十来岁,但是却已两鬓斑白,怀里抱着的小女孩则更小一些,约莫四五岁,脸色潮红,双眼紧闭,看起来像是病的厉害,只是她依旧是一片慈母心肠,宁愿被传染,也不肯丢下女儿。
“是真的,娘,是真的,”面黄肌瘦的男孩蹲在母亲面前,先是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妹妹的脸,又道,“是小虎子与我说的,就在城北那边,那边来了个神医,这一早上已经看好了许多人,神医还给大家发药,小虎子的娘喝了药,已经不咳血了,娘,你快带妹妹去瞧病。”
抱着孩子的女子“呼”的起身,连连问了几遍是不是真的,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又露出了为难之色:“可是咱们身无分文……”
“小虎子说神医不要钱,只要求治好病了的人要留下来帮忙照顾其他人就行了,娘,我们快去啊。”
即便不知道小孩子的话能不能当真,但是这无疑成了这些人最后的希望,众人纷纷起身,互相搀扶着往城北走,听完了全部对话的乔知秋和幕僚互看一眼,前者道:
“太原府中竟有如此神医?必清,咱们也去瞧瞧,若是当真,我定上报朝廷!你也上车来,咱们快些去。”
马车嘚嘚的跑了起来,抄小路很快便到了城北,乔知秋掀开车帘,远远的就看见不久前城中各户出资搭起的棚子外已经排起了长队,而四面八方还不断有人朝这里涌来。
“走近一些看看,”乔知秋拍了拍马车壁,幕僚想要阻止,他却又道,“看这样子,或许真是个神医,若有神医,又何惧这小小瘟疫!”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便继续向前,很快就到了人群边上,不少排队的人转头看过来,看见马车上五大三粗的车夫和侍卫,心知车内定是惹不起的人物,便又转回头去。
“就停在这吧。”
乔知秋掀开车帘往外走,幕僚见拦他不住,只得也跟了下来,两人边走边打听,果然正如那小孩子说的一样,这神医是昨日夜里才到了,刚一到便带着人架起了大锅熬药,和他一同来的年轻公子还买了许多馒头饼子过来四处分发,不少人喝了他的药,到了白日,症状就已经减轻了一些。
“大恩人哪,那边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啊……”
“那位公子定是菩萨座下的童子,是菩萨来救我们了。”
……
乔知秋越听越糊涂,他本以为这样医术高超的神医必定是和赵老太医那样的垂垂老者,但是这一路听来,却似乎是位年岁不大的公子,他有心想要到前面去看一看,但是实在是人多难行,正打算亮出身份,就见人群中一阵骚动,似是有人爬上了棚子后的一处高台上。
“大约就是那位神医了……”
幕僚扶着乔知秋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终于看清了站在高台上的两人,只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怎么会是他们?”
站在高台上的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忠义郡王府到处寻找的金在中以及他那个本该在京城的儿子!
“这……大少爷怎么回来了?怎么还和神医在一处?”
“那是忠义郡王府的四少爷。”
那幕僚之前并未见过金在中,这么一听更是吓了一跳,正要开口,便被乔知秋阻止了:
“嘘……”
两人都住了嘴,听着站在高台上的金在中说话,大约是一夜没睡的他嗓音沙哑,脸色虽然苍白憔悴,却更显得穿了一袭青色的大袖宽袍仿佛是谪仙一般,他先是交代了一下下一锅药熬好的时间,请众人耐心等待后,才又道:
“各位父老乡亲,实在惭愧,我并非什么神医,我在忠义郡王府行四,我父是已故的郡王府世子金克之……”
他这样干脆利落的自报家门,底下自然是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神医的来头竟然这么大,更有太原府本地听过忠义郡王府那些家长里短的人,更是与边上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我父去岁为护天子,殒命京师,落叶不得归根,但是魂魄依旧系于故土,正是他在数月前便托梦于我,说河东道将有大难,不日便会瘟疫横行,又在梦中给我一良方,叫我准备好上面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我身为读书人,虽不信鬼神之说,却不敢不信家父,苦于无法说于人前,又囊中羞涩,于是变卖生母嫁妆,屯药材于庄子上,数日前得知药方中最后一味药材只有京城附近的一处农庄才有,于是又偷偷离家,前往京城,几番周折,幸不辱命!”
他这故事说的离奇,但是瘟疫在前,他又确实救人性命,把他视作恩人的流民们自认深信不疑,有的甚至已经跪下叩谢被强行安了个“托梦救人”的名头的金克之。
乔知秋和这等人自然不同,他想的更深一些,面上边流露出几分深思的神色。
“我虽势单力薄,但各位放心,哪怕我金在中舍了这一身骨肉去,也必定完成家父心愿,同郡王府一起,还我河东道一个安宁。”
金在中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清,声调并没有多高,说的也并不多慷慨激昂,但是却叫不少人都哭出了声,气氛一时间几乎到达了顶点。
乔知秋听罢先是愣了愣,旋即险些笑出声来。
妙啊,实在是太妙了!
别看金在中只说了这短短几句话,但是却无异于把忠义郡王府架在火上烤,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郡王府其余诸人简直就是骑虎难下,一直以来,忠义郡王几乎可以说是河东道的土皇帝,此时若是不出面帮忙,那势必失去整个河东道的民心,甚至是引起暴乱也有可能,但是若是帮忙,此时已有金在中施恩在前,他们就算出钱出力,在民众眼中,也不过是顺带的那一个,大家更多的还是只会记住这个四少爷的好。
到底要不要为他人做嫁衣?
乔知秋想到金伯渊要面对的局面,简直想大笑三声。
这金在中小小年纪,怎么就有如此本事,能把整个忠义郡王府玩弄于鼓掌之间。
“必清,你悄悄去将大少爷寻来,我有话问他。”
乔知秋自然不信金在中那套“老父托梦”的言辞,所以想寻了乔致远来问问清楚,后者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自己的父亲,先是吓了一跳,问过家里安好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远儿,你怎么会和在中在一起?”
“嗯,是在京郊巧遇的……”
乔致远有些犹豫,那日在京师,金在中说有个不情之请,他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却着实没想到,之后金在中竟然带着他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去了晋阳,从他生母杨氏的庄子上取出了大批的药材,然后又雇了人运来太原府,在这里熬药救人,他自然也是问过金在中怎么知道河东道会有瘟疫,又怎么知道这样的救命良方,只是金在中说的语焉不详,只拜托他帮忙圆谎,他平生明明最恨说谎之人,但是却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下来,甚至这会还帮着他在父亲面前撒谎。
“他真的是去京师寻药材?”
“……是。”
乔致远说话时,乔知秋恰好转头扶住一险些摔倒的孩童,于是没看见儿子面上一闪而过的愧疚,加上他深知自己的长子最不善弄虚作假,所以也不疑有他,虽心中尚有疑惑,但是却已经信了大半。
“即便有此良方,但是只有你们二人又有何用,你这就回家去,先和你母亲报个平安,然后去寻赵老太医,让他带着手下的大夫和药材帮忙。”
乔致远拱手称是,正要走,却又被叫住,只见自家父亲笑的像只狐狸似的,开口道:“顺道找人把这里发生的事儿传到郡王府去,记住,一个字儿都不能差。”
“那我去与在中商议一下。”
眼看着乔致远急急忙忙的走远了,乔知秋先是一脸纳闷,旋即又笑了起来,嘀咕道:“这才几日,关系倒是好了,都叫上在中了。”

乔致远回太原城后不久,忠义郡王府便得知了金在中在城外的“壮举”,他说的那些话自然也一字不漏的传到了郡王金伯渊的耳中,虽说回来之前,就从老妻口中得知这个外室子城府极深,很不好对付,但是其实并未把这样的毛头小子真的放在眼里的金伯渊直到此时才觉得棘手,他将留在府中的二房、三房和四房的爷们都招来房中,将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们觉得此时应当怎么办?”
自打城门关了后,城里和城外变成了两个世界,城内防瘟疫的同时,也阻隔了消息往来,此时众人一听金在中回来了,都露出惊诧的神情,二老爷更是在心中暗骂了好一会。
前些日子,二太太白氏无意间得知金在中并没有在祈福的寺庙中,于是借机问罪,将金在中身边的丫鬟小厮并一个老嬷嬷都抓了起来,打算逼打成招,随便给金在中按个罪名后,再将她们三人杀了了事,谁想到却遇上了乔府乔知秋的夫人,硬是将三人救了下来,之后又赶上瘟疫爆发,他只得暂时作罢,准备等瘟疫过去,再好好地料理了这事,没成想事态却发展成了这般。
如今他不但动不了金在中,甚至很有可能被这个小毛孩子盖过了风头。
二老爷金俭之兀自想着自己的心思,那厢三房的金奉之却开口道:“父亲,如此不是正好?咱们便告金在中一个擅自入京,朝廷必然将他问罪。”
他说着便喜上眉梢,不料金伯渊却勃然大怒,斥道:“胡闹!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金奉之露出茫然的神色,金俭之见状立刻开口道:“三弟不可胡说,在中再怎么样,只要他姓金,就是咱们家的人,擅离封地是多大的罪状,三弟不是不知道吧?朝廷只怕正愁找不到咱们府上的错处,若是问责下来,只怕所有人都要倒霉,反倒是金在中功过相抵,说不定还能留条活路。”
他这话里话外都是嘲讽,金奉之只觉得丢了面子,又气又怒,却无从反驳,横眉怒目的道:“那……那你说怎么办?”
“我都听父亲的。”
二房阿谀奉承,三房无脑鲁莽,四房是庶出,上不得台面,金伯渊面上不禁露出疲惫的神色,他端了茶来喝,许久后才开口,声音难掩苍老疲累:
“将家中的库房开了,取药材和粮米出来,你们几人亲自带人去,帮老大家的将城外的事情料理好。”
“什么?让我们去帮着那个金在中,父亲你难道忘了他是怎么……”
“闭嘴!”金伯渊半生金戈铁马,虽然看着是文人模样,但是骨子里却是暴躁又冷漠,他一拍桌子,语气阴冷的道,“不然难道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将风头出尽么?”
“可是他哪里有钱撑得下去,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
虽然知道三房资质平庸,但是却不想金奉之如此不通政要,金伯渊深吸了一口气,连脾气都发不出来了,只道:“你以为乔知秋和其他太原府的官员都是摆设么?”
金奉之还要再说,金伯渊却已经一挥手道:“都去吧,将事情做的漂亮些,别叫河东道的百姓戳我们的脊梁骨。”
将来要成大事,忠义郡王府少不得还要扎根于此,更是有可能借助这些平民百姓之力。
民贵君轻。
这个道理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懂,金伯渊懂,金在中自然也懂。

有忠义郡王府和乔知秋表率在前,又有金在中手上的救命药方,太原城中的富户自然也纷纷解囊,三管齐下,瘟疫很快便得到了控制,各地官府县衙在统计过死伤人数后,上报至乔知秋处,乔知秋并几个下属官员一算,立刻喜上眉梢。
算上前朝,数百年来,这片土地上几乎是十年一大疫,三年一小疫,几乎每次都要死伤十数万人,有几次甚至险些殃及京师,而这一次,因为控制及时,竟然将死伤人数减少了一半,这样一个大好的邀功的机会,乔知秋自然不会放过,于是连夜写了奏折,洋洋洒洒千余字,通篇都是称赞金在中如何年少有为,如何尽心尽力,还将金在中如何去京师附近冒险收集药材,如何被忠义郡王府误会和盘托出,请求朝廷看在他立了大功的份上,免了责罚,这样的说辞但凡是聪明一点的人,只要一看,就能看出这其中的猫腻。
奏折送出去后,乔知秋打着感谢忠义郡王府的旗号,去了王府一趟,之后又绕道去见了已经回了郡王府,但是据说是身体不适,所以没有露面的金在中,明面上说是告诉他,他的几个下人因为受伤的缘故,正在乔府上休养,过几日就会送回,但是实际上确实隐晦的告诉他,等朝廷那边收到了奏折,十有八九会借着这件事,将世子之位封给他。
金在中礼貌的道了谢,但是却不敢像乔知秋这样乐观。
诚然,朝廷早知忠义郡王府的狼子野心,自然是不愿意将世子之位给府上的任何一个人,但是他自回府后的种种作为,也都由乔知秋上报给了朝廷,在乔知秋看来,他这样或许是机敏聪慧,是可造之材,但是朝廷却也很有可能因此忌惮于他,怕他此时与郡王府不和,但是日后被拉拢,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廷不可能不防。
想要顺顺当当的拿下世子之位,他必须还得靠自己。
送走了乔知秋后,金在中便自个换了衣服,然后唤了新送到他身边服侍的叫做“长乐”的小厮,吩咐道:
“我要去郡王爷那里一趟,你同我一道。”
小厮吓了一跳,有些为难的看了金在中一眼,却没有开口。
金在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自打他从城外回来,郡王府便没有人来看过他,更是吩咐下来,不需要他去前面问安,送来他身边服侍的下人显然也都被敲打过。
“若祖父问责,自然有我担待的,”金在中安抚了他一句,接着又冷冷一笑,道,“更何况,若我想去,你以为你和外面的那些人拦得住我?”
早就听说过这位四少爷曾经拿箭射过苏家的少爷的事迹的小厮抖了抖,最终认命的跟了出去。

或许是没想到金在中会出北辰院,他这一路行来,周遭的下人全都悄悄的看了过来,还有几个飞快的跑开,似乎是去跟自家主子报信。
金在中无端的想起自己重生时,带着沉香闯金克之灵堂的那次,似乎也是这样,人人都当他是个异类,人人都当他怯懦可欺,然而到了如今,不也被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这里。
思及此处,他越发的挺直腰杆,站在金伯渊所居的听松阁前,前去通报的下人去了许久,久到跟在他身后的长乐都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终于有人出来道:
“郡王爷请您进去。”
金在中理了理衣袖,抬腿往里走,脚下不见任何犹豫,仿佛占了这么久丝毫不曾疲累一般。
前头带路的下人推来了挂着“松柏长青”的匾额的门后,金在中便看见了端坐在主位上喝茶的金伯渊。
忠义郡王府真正的掌家人虽年逾六旬,但是却看着如四十许,留了短短的胡子,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武服,右手边则挂了一把宝剑。
“祖父。”
金在中拱手一礼,金伯渊到底是在官场上沉浮多年的人,即便之前吃了那么多暗亏,此时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反而给金在中赐了座,又叫下人给他上了茶。
一老一少对坐饮茶,屋里一时安静的只能听见极轻的呼吸声,金在中明白这是金伯渊给他的下马威,不开口,却故意以武将的气势压着他,于是也不说话,只姿态优雅的喝茶。
大约是没想到这样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竟然又如此定力,最后反而是金伯渊沉不住气的先开了口:“你来见我有何事?”
虽说有血缘关系,但是过去从未见过,往后也不会有什么亲情可言,金伯渊不搞那些虚的,金在中自然也懒得和他虚与委蛇,听他这么一问,便放下茶盏,直截了当的道:
“请祖父上折朝廷,请封孙儿为世子。”
金在中说的不紧不慢,金伯渊却在下一刻怒目而试,他身上有武将杀过人,见过血的煞气,这么一眼便足够吓哭一些胆子小的,然而金在中却不退不避,与他对视的同时,又道:
“同时言明,孙儿愿入京为质,非诏,至死不再回太原。”
这十余字他说得极慢,每一字仿佛都带了肃杀之气。
金伯渊手中的茶盖脱手,“当”的一声砸在了茶盏上,自问此生经历太多,已经没什么事情能够让他震动的金伯渊看着金在中,许久之后露出一点复杂的情绪,他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因为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金在中在金伯渊的注视下,突然笑了起来,他容貌极盛,这一笑,哪怕不是发自真心,也让金伯渊呆了一呆,回过神后才听着他继续道,“难道祖父还有更好的法子么?”
金伯渊一时被问住了,尚不等开口,就见金在中站了起来,朝他再次拱手道:
“孙儿等着祖父的好消息。”
他说完也不管金伯渊是什么反应,便施施然的离开了,到了傍晚,就听说金伯渊召了养在文人馆的食客如府,待到他第二日起来时,又听说金伯渊已经写好了请封奏折,请朝廷册封他为世子,尽管二房三房为此争闹不休,却依旧将折子送入了京中。
听闻后面这个消息时,金在中正在北辰院后的那片竹林中练剑,他犹记得自己重生的第一日,住的那个小院中也有这样一片林子,那些日子,竹叶被风刮的沙沙响,他每日都睡得不安宁,每日都不得不费尽心机,为自己打算,他每一步都走的很难,却终于走到了这里。
风再起时。
归京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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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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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 21:29: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来29号就想更得,结果大姨妈来了,这次还实打实的疼了五天,今天依旧疼成狗,所以写一会休息一会,不知道写的什么玩意,生气。
连碎碎念都不知道念什么了,祝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吧!
我的六一愿望是!希望今天点赞评论回复送花花什么的人能更多一点!
===================================================================第十四章——待从头,收拾旧山河(2)
册封世子的旨意是在七日后,自京中快马加鞭送到了太原府的驿站,消息递到忠义郡王府时,金在中正在书房里练字,北辰院中下人不多,吴嬷嬷并长喜和沉香还未归,他又素来不喜旁人在侧,所以府内的喧闹一时倒并未传至院中,直到才分来服侍他的小厮长乐大呼小叫的跑了进来:
“少爷,少爷,圣旨,圣旨来了!”
半掩的房门猛地被推开,“吱嘎”的刺耳声中,金在中偏过头来,略略扬眉,虽然他很快又将视线落回面前的宣纸上,但是这样的动作和目光却叫长乐突觉压力倍增,一时间连手脚该如何放都忘了,垂着头局促的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呐呐的道:
“说是,是册封您为世子的圣旨。”
长乐说罢又悄悄的抬眼去看金在中,本以为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足以叫人失态,却不曾想金在中却只淡淡的“嗯”了一声,甚至连写字的姿势都没有变,片刻之后才又道:
“知道了。”
长乐百思不得其解,壮着胆子问道:“少爷您不高兴么?”
“我看起来不高兴么?”
“也,也不是,”长乐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反倒不知该怎么回答,结结巴巴的道,“就是……我以为您会很高兴来着。”
金在中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拿起刚写好的宣纸吹了吹,待半干了后搁在一边,再次提笔写了起来。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这个结果是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的,他算计了忠义郡王府,算计了朝廷,甚至连自己也算计在内,如今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余光瞟见边上站的的小厮战战兢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金在中吐了口气,将手中的笔洗了,挂在笔架上,口中道:“走吧,我们也去前院。”
长乐闻言如释重负,他本就是来请人的,本以为传了这么个喜讯,至少能得些赏赐,结果金在中这样的态度却让他心里直打鼓,接下来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好在这会金在中主动提了出来。
“是是。”
长乐弓着腰跟在金在中的后面,等他走出去后,这才转身关上门,又一溜小跑的赶了上去。
他走得急,关上了房门却忘记正对着书桌的小窗,一阵风刮过,便把桌上的宣纸吹得哗哗响,那一打宣纸上写的都是一个“顺”字,龙飞凤舞,墨色淋漓。

待从北辰院出来,金在中这才发现,附近已经聚了不少下人,瞧见了他,脸上便都带了几分讨好之意,几个素有些有头脸的管事还一改往日的轻蔑,满脸笑意的上前来道贺,话里话外都是巴结之意。
这世道向来是跟红顶白,金在中不觉得意外,只是略有几分好笑,这起子下人自然是不知道册封世子背后的那些权力制衡的弯弯绕,这会还想亡羊补牢的与他结个善缘,却不知他们上头的主子如今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怕脸色是好看不到哪里去。
果然,等他到了前院,乔知秋恰好带着前来传旨的内使进门,见了站在门口的金伯渊便赶忙行礼,奉御传旨的内使一向是代表皇上,金伯渊不愿落人话柄,自然不敢受这个礼,几步上前扶住了内使的胳膊,还不等开口,边上的乔知秋见状便哈哈笑道:
“这回李公公亲来传旨,可见圣上对郡王府的重视程度,实在是羡煞旁人啊。”
比起乔知秋的喜气洋洋,郡王府这边便显得没那么欢喜,金伯渊面上还勉强挤出几分笑意,跟在他后面的金俭之、金奉之兄弟俩脸上俱是一丝笑意也无,后者瞧见金在中打边上过来,没处撒的气总算找到了宣泄的地方,提高嗓音道:
“可见是做了世子了,谱儿也大了,这样的场合也敢来的这样迟。”
他这么一开口,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金在中的身上,那内使也不动声色的投过打量的目光,只金在中不慌不忙的拱手一礼,慢吞吞的道:
“三叔说的是,是侄儿失礼,实在是侄儿不似三叔这般料事如神,这才没能早早的等在这里,日后定然像三叔学习。”
这话一说完,乔知秋险些笑出声来,偏金奉之还没回过味儿来,正要开口再加斥责,金俭之便拽了拽他的袖子,站在前头的金伯渊也转过头来,颇有警告意味的瞪了他一眼,金奉之这才后知后觉的琢磨出金在中的意思,当下吓出了一声冷汗,心中大骂金在中心思恶毒。
当着朝廷的人,明面上是认错,暗地里却是说他揣测圣意,这朝廷的旨意刚传过来,他们却已经早早的候在了门口,显然是早就把握了朝廷的心思,从三国时期的曹操,可以为了“鸡肋”二字杀谋士杨修,就可以看出为上位者生平最恨就是被揣度心思,甚至是被牵着鼻子走,金在中这一句话用心之毒,几乎是整个忠义郡王府都扯了进来。
“呦,这吉时快到了吧。”
热闹看够本了的乔知秋出来打圆场,给金伯渊递了个台阶,金伯渊也就坡下驴,抬手道:“香案已经备好了,公公这边请。”
金奉之之前的一句话险些招来灾祸,有了这个前车之鉴,之后焚香供奉,宣读圣旨的过程进行的便很是顺利,即便忠义郡王府其余人心里都憋着火,却也不敢随意招惹金在中。
“前些日子瘟疫爆发,陛下很是忧心,听闻世子舍小己顾大局,很是欣慰,盛赞您是少年英才,如今更是早早的就令人收拾出了府邸,就等您进京,说是要当面封赏。”
与其说盼着他进京当面封赏,倒不如说是怕夜长梦多,想要早早的把他这个质子拘在京城中才能安心。
金在中心里明白得很,面上却恭敬一礼,口中道:“臣多谢皇上夸奖,不胜惶恐!这便回去收拾东西,随公公一同上京。”
这话说罢,那公公脸上便露出一副“同明白人就是好说话”的表情,抬手道:“世子不必如此着急,此去京城只怕要多住些日子,总要同亲友告了个别,老奴先回宫复命,世子盘桓几日也是无妨的,月底前进京即可。”
这些内使太监口中的话,无论哪句都不是随便说说的,这话听着随意,但是定然也是宫里的意思,金在中点头称是,那内使便满意的走了,乔知秋作为外调来的京官,自然是要陪同,于是觑了个空儿和金在中交代了一句,说是一会遣人将长喜等人送回来,然后便匆匆离去。
等乔知秋陪着内使一走,府内本来就不算热络的气氛便更冷了几分,金伯渊带着郡王府的众人与金在中相对而立,盛夏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高大的门楼投下的阴影恰好落在他们的中间,仿佛是画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如今你是得偿所愿了。”
金伯渊开口,不似长辈对于晚辈的语气,反而更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他不是蠢人,忠义郡王府自金在中回来后,便再无安宁之日,事情逐渐脱离他的掌控,以至于他不得不提前回府,这其中有多少出自金在中的手笔,他如今心里很是清楚,所以更为忌惮。
如今这样的对垒分明,形单影只的明明是金在中,但是看着他那张神情冷淡的脸,金伯渊心下竟有些微微不安。
“是么?”
金在中不置可否的扬了扬眉,他看着对面这些名义上应当是他的骨肉至亲的人,半晌突然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漠的笑容,也不是出于礼貌的寒暄的微笑,而是极为肆意放纵的大笑,他容貌极盛,这样的纵声大笑也不显粗鄙,反而更添几分迫人的气势。
“你,你笑什么!”
这样突兀的笑声没来由的叫人觉得心慌,金奉之明知先开口会堕了气势,却还是没绷住。
“没什么,”金在中敛了笑意,只是刚刚笑的厉害,所以眼中带了水汽,流转之间便带上了几分波光洌艳之态,着实摄人,他没有理会金奉之的怒目而视,只是望着金伯渊,一字一句道,“我如今得偿所愿不假,礼尚往来,便在这里祝祖父有朝一日,也能得偿所愿。”
最后这四个字说的意味深长,金伯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未发一言,金在中见状挑眉一笑,伸手抚了抚袖口的皱褶,接着又道:“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进京在即,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身后隐约传来金奉之的骂声,金在中恍若未闻,册封世子只是第一步,未来他要走的路,只怕是要与骂声相随,如今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了傍晚,有乔府的嬷嬷上门,将长喜和沉香送了回来,若是搁在平日,孙氏定然不会轻易给他们俩进了门,如今或许是局势已定,再纠缠这些也是徒劳,所以连面都没露,就让人直接回了北辰院。
虽然早已料到他们必然在孙氏和白氏手上受了些磋磨,但是看见走路一瘸一拐的长喜以及沉香脸上自眼角至下巴足有两寸长的伤疤时,几乎将手中的玉质笔杆捏断。
长喜的腿虽然还要休养一段时间,但是至少会有痊愈的那天,但是沉香脸上那弯弯曲曲的刀伤即使好了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女子的容貌有多重要不言而喻,毁掉一个女子容貌几乎就是断送了她的一生。
即便重生以来早已下定了决心,不会为任何事情停下脚步,不再为任何人所牵绊,但是有那么一瞬间,金在中觉得自己还是后悔了,如果他当时能够考虑的再周全一些,如果他能再冷静一点,沉香他们或许也就不会受这样的苦。
金在中脸色难看,眉梢眼角仿佛都结了一层冰霜,他看着喜气洋洋的说着“我就知道少爷一定能当上世子”的沉香,一开口,嗓子却有些哑:
“疼么?”
沉香一怔,似有没反应过来,手舞足蹈的动作定格在半空,傻乎乎的“啊”了一声。
金在中便又问:“疼么?”
“啊,您说这个么?”沉香注意到金在中的视线,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是很快便又笑道,“不疼的。乔夫人来得巧,所以就划了一刀,早就不疼了,虽然留了疤,但是奴婢本来生的就丑,多这一道也没什么,左右也没打算嫁人,奴婢早想好了,等到了岁数,就自梳了头,一辈子都跟着少爷,不然嬷嬷年纪大了,长喜这个样子哪里照顾的好您。”
本来在边上笑呵呵的听着的长喜闻言立刻就不干了,抗议道:“我怎么就照顾不好少爷了!少爷,我在乔府住的这阵儿,还跟他们府上的护院学功夫了呢,以后就能保护您了。”
“你可得了吧,就咱们少爷的身手,哪轮得到你这三脚猫的功夫。”
“那,那至少下次他们要是再来打咱们,我能保护你们了啊,保准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瘦弱的少年拐着腿,胡乱比划了个出拳的姿势,逗得沉香“咯咯”的笑了起来,金在中微微低头,抬手按了按眼角,这才问道:“嬷嬷怎么样了?”
乔府送人回来的管事婆子说是吴嬷嬷年纪大了,虽然受的伤是三个人里最轻的,但是好的却很慢,如今还是下不来床,挪来挪去对养伤不利,所以不如在乔府再休养几日。
“嬷嬷早先不太好,但是听说少爷回来了之后,便好了许多,如今也能吃上半碗粥了,只是还不能下床,”沉香抢着回话,说到这里露出了几分难过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下去,“都怪奴婢没有照顾好嬷嬷,二太太来的太突然了,奴婢还没来得及把嬷嬷送出去,就给捉住了……”
她还记着金在中临行前交代的那句“照顾好嬷嬷和长喜”。
“不怪你,”金在中抬手抵住鼻尖,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本来是想问当时的具体情形到底是什么样的,如今话到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了,其实也不必细问,光是看长喜和沉香的模样,便也能猜测一二,若不是乔夫人及时赶到,问不出任何有用消息的白氏是定然不会留下他们三人的性命的,金在中思及此处,心中发狠,沉下去的脸色中已隐隐透出几分杀意,他看向沉香和长喜,郑重其事的道,“你们的苦不会白受,有朝一日,定叫他们百倍千倍的奉还。”
明明是炎炎夏日的酷暑天,但是金在中这话却听得人脚底生寒,沉香悄悄的跺了两下脚,这才道:“少爷的事情要紧,这点伤不算什么的,便是再来一次,也不会叫他们合心意的,我们当时都想好了,就是死了,也不能叫他们知道您去哪儿了。”
“就是就是,”长喜在一旁附和,“黑了心肝的人,可不敢叫他们知道。”
“不会有下一次了,”金在中打断两人的话,手指扣了扣桌子,“咄咄”的两下,“今日就算乔知秋不送你们回来,我也打算去乔府一趟,有件事要同你们说。”
不知道金在中为什么突然表情这么严肃的沉香和长喜都安静下来,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我这几日便要进京去,日后再回太原的机会当是不多了,你们二人还有吴嬷嬷自然是不能留在郡王府,我替你们想了两个去处,一是到乔知秋的府上,乔夫人虽出身官宦,但是对下人还算慈悲,又有我的面子在,定不会亏待你们,二是我给你们些银两,卖身契也一并拿去,你们回晋阳去,娶妻嫁人,做些小生意,也好过为奴为婢,只一点,要将吴嬷嬷照顾好,替她养老送终。”
这些事情他早已思虑过数遍,如今讲来自是一气呵成,却把长喜和沉香听了个两眼发懵,沉香足足呆愣了许多,才哆嗦着声音问:“少,少爷您不要我们了?”
“不是不要你们,”金在中难得耐心的解释,“只是我此去京城,并非荣华富贵,反是危险重重,不带你们去是为了你们好,若有个万一,至少你们不必跟着我平白丢了性命。”
“奴婢不怕死!”沉香梗着脖子喊,她被白氏身边的嬷嬷按在地上,冰冷的刀尖划破面皮的时候都没有哭,这会眼泪珠子却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奴婢从记事起就跟着少爷,夫人临死前还说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少爷,您……您若是奴婢一起去京城,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
她说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连自称“奴婢”这个规矩都忘了,瞪着通红的眼睛,仿佛只要金在中下一刻还是坚持,她便真的就把自己撞死在这里,站在边上的长喜嘴皮子没这么利索,但是也一直跟着沉香呜呜的哭,听到这里便更是发蒙,只结结巴巴的跟着一阵道:“那,那我也一起碰死?”
明明是伤感的气氛,给他这么一闹,金在中简直是哭笑不得,他支着胳膊撑着边上的小几,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罢了,想去便一道去吧。”
他说的那两个法子虽然可行,但是到底不是万全之策,京城与河东道相隔千里,若有朝一日郡王府真要拿他们三人开刀,他只怕也是鞭长莫及。
沉香这才破涕为笑,听着金在中继续道:“只是吴嬷嬷的身体怕是不能成行……明日我去乔知秋那里看一看再说吧。”
“是。”
两人刚刚回来,金在中也不让他们在屋里服侍,打发两人回屋后,自己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上床休息,第二日一早派人去孙氏那里禀告了一声,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便带着长喜和沉香去了乔府。
如他所料的一般,吴嬷嬷不顾病体,也执意要跟着一起上京,这次金在中却没有妥协,与乔夫人商量后,便将吴嬷嬷托付给了她。
“……如此便拜托夫人了。”
金在中拱手深深一礼,乔夫人便笑着去扶他,口中道:“哪里就要你行这么大的礼了,吴嬷嬷在我这里,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待知秋述职回京的时候,我定还你个结结实实的嬷嬷便是了。”
虽然也见过几次,但是金在中还是第一次如此近的打量乔知秋的这位出身高贵的夫人,虽然不年轻了,但是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梳的是时下流行的堕马髻,配了八宝簪,瘦高身段,脸颊略丰,更显衬出那一对浅浅的酒窝,细眉杏眼,笑起来的时候便教人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多谢夫人。”
“好了好了,这样谢来谢去要说到什么时候,”乔夫人拉着金在中的手拍了拍,叹了口气道,“只是想到你这么小小年纪的,就要自个到京中去,身边连个长辈都没有……你虽聪明,但是也记住我一句话,京城不比这太原府,别逞强,万事都要小心为上。”
虽说一开始乔氏夫妇都只是想借着金在中之手打压忠义郡王府,但是这样久的相处下来,面对这样一个身世坎坷却聪明坚忍的孩子,乔夫人难免也生出了几分真心。
“在中记下了。”
“好了,再去看看吴嬷嬷吧……唔,中午便留在这里吃饭,过几日你便走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去送你,今日就权当是为你践行了。”
金在中点头称是,去宽慰了吴嬷嬷一番后,又在乔府用了午饭,略坐了一会,便和众人告别,他不忍见吴嬷嬷离别时伤感之貌,便只在她住的屋外站了一会,刚要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转头一看,明明下个床都困难的吴嬷嬷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站在了门口。
数日未见的老嬷嬷瘦了一大圈,头发已然是全白了,显出了几分老态,她站着都很是吃力,却哆嗦着双腿往地上跪,口中道:“少爷,让奴婢再给您磕了头吧。”
“嬷嬷……”
金在中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回去,一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吴嬷嬷抬头看他,面上全是泪水,却不肯就势站起来,只是喃喃的道:“奴婢再给您磕个头,让奴婢再给您磕个头……”
吴嬷嬷的手已经瘦的没有一丁点肉,掐的金在中的胳膊生疼,他却没有拂开,他不是原先的那个金在中,所以其实对于小时候的那些事情,他并没有记忆,不记得吴嬷嬷是怎么将他奶大,是怎么扶着他学会走路,又是怎么陪着他从晋阳来到太原,可是即使他不记得这些,吴嬷嬷给他的关切,带来的温暖都是真实存在的。
“嬷嬷……”
金在中喃喃的唤了一声,吴嬷嬷的眼泪便流的更急,她年纪大了,眼睛早就不好使了,最近又哭的厉害,如今只能勉强的抬头看着金在中,着急的几乎是在哀求:“让奴婢再给您磕个头吧,奴婢舍不得您啊……
远远地站着的长喜和沉香也抹着眼泪,金在中定定的看了吴嬷嬷一会,终于松开了手,他抿着嘴唇看着吴嬷嬷费力的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您要照顾好自己,奴婢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只要您平平安安的,奴婢愿意从此吃素……”
吴嬷嬷匍匐在地上,泪水顺着她的下巴落在酸梨木铺的回廊地面上,她哭的急,最后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喊着:“奴婢不放心您……奴婢舍不得啊……”
“我会的,嬷嬷放心,你们……扶嬷嬷回去。”
金在中语速飞快的交代了一句,余光瞥见两个丫鬟扶起吴嬷嬷后,便毫不犹豫的转过身去就走,只是在他转头的那瞬间,眼眶却也猝不及防的红了。
他曾想重活一时,再不为人情牵扯,他希望自己不再有七情六欲,如今却事与愿违。

安顿好了吴嬷嬷后,金在中又带着长喜和沉香简单的手势了一下东西,虽说传旨的内使交代他月底前入京便可,但是他如今在忠义郡王府早没了待下去的意义,不过是相看两相厌而已,还不如早早起程,所以内使不过走了三四日,他便也准备出发。
出发当日,乔知秋带着太原府的官员在城门口相送,金伯渊虽然不待见他,但是这样的场合也不得不露个面,交代了几句诸如“忠君爱国”之类的场面话,便站到了一边,却是乔知秋拉着他说了许多,末了又道:
“差点忘了和你说,太原府有不少百姓自发捐钱,要给你在寺里立了个长生牌位呢。”
正要上马的金在中一怔,见乔知秋笑容满面的样子,勒住缰绳道:“劳烦大人同他们说,不必如此。”
“你可别谦虚,做了好事总是要留名的。”
“不过是有所图罢了。”
金在中摇头低语,乔知秋听他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本想追问,但看时辰不早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路上小心,到了京中更要万事小心。”
“多谢乔大人。”
金在中马拱手一礼,翻身上马,乔知秋笑着还礼,同其他人站在一处朝他挥了挥手。
两匹马并一辆马车自城门出去,上了官道后没多久,金在中就听见身后有马蹄声,转头一看,却是最近应当在外游学的乔致远。
“致远兄?”
“在中!”乔致远一身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其他地方赶回来,一向整洁的衣服都沾上了尘土,“总算是赶上了。”
“致远兄可是有事?”
金在中看乔致远气喘吁吁的样子,疑惑的歪了歪头,因为不会骑马所以坐在马车里的沉香也探出头来,被几双眼睛一起注视的乔致远莫名的红了耳朵,嗫嚅了一会才道:“就是想送送你。”
“多谢致远兄。”
金在中微微一笑,乔致远似乎被他的笑容晃到,慌忙垂下眼帘,过了半晌又开口道:“你在京师一定要万事小心,我……我,嗯,再有半年,我就要下场了,你,那个,你在京中等我。”
“那我便先祝致远兄一举中第了,来日你我便在京师再聚。”
似乎是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了,乔致远重重的松了口气,说话也不再那么磕磕绊绊,拱手道:“为兄定当尽全力。”
两人又说了几句,金在中便与他道别,乔致远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脚下,这才扯了缰绳,调转马头往城中走。

和上次偷偷摸摸的入京不同,金在中如今顶着忠义郡王府世子的名头,每到一个驿站都有当地官员接待,临到京郊时,更是有官员在城门外相迎,金在中在上一个驿站便得知了这件事情,便提前梳洗打扮了一番,洗去了一身赶路的疲倦后,这才上了马车,由长喜驾车往城门口去。
“少爷,咱们就快到了。”
大周朝的京师比起太原自然别有一番巍峨景象,光是不远处的城门便瞧着阔气又威严。
金在中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沉沉,透出几分复杂。
他终于回来了。
光明正大的回到这里,拿回那些属于他的东西。
“少爷,前面有不少人过来了。”
“停下。”
长喜“吁”了一声,马车停在了原地,金在中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就看着当先过来的两个着官服的京城官员跳下了马来:
“下官奉命再次迎接世子。”
金在中还不等开口,就听后面一阵吵杂,紧接着是极为恭敬的声音:“见过郑大人。”
郑允浩?!
金在中豁然抬首,恰好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中,虽说他早就知道回京必然是会遇上郑允浩,但是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与他照面,快到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解释之前的事情。
郑允浩会怎么说?
会拆穿他么?
金在中微微握紧了拳头。
郑允浩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那位“韩公子”,更没想到被乔知秋大肆夸赞的那位忠义郡王府的四少爷竟然就是那位“韩公子”。
以他的地位,其实本并不需要来迎这位作为质子进京的世子爷,他今日其实是去九微山陪一陪那个人,下山时见碰见了朝中同僚,便结伴行了一段路,本是想从这里折返回城,没想到却见到了“韩公子”。
奉旨出来迎金在中的官员也没想到郑允浩会来,于是慌忙的行礼,又为金在中引荐,虽说他如今贵为世子,但是一无背景,二无实权,在一众官员眼中,自然还是正三品的郑允浩更叫他们尊崇。
“这是刚进京的忠义郡王府的世子。“
“这位是中书侍郎郑允浩郑大人。”
金在中看着穿着一身鸦青色绣团花纹的窄袖圆领袍的郑允浩,深吸了一口气,使自己镇定下来后,先一步道:
“郑大人。”
郑允浩看着瘦了一些,但是依旧是那样神色淡淡的金在中,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片刻后终于道:“世子一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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