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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 天下为笼[武侠] BY:Basilik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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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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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24 20:56: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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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通俗不费脑
>少年与少年
>非常想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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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4 20:59: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asilikoi 于 2019-3-24 21:01 编辑

第一章 剑树刀山频转徙杏雨未至人事靡(上)

〖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犀渠玉剑艮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平明偃月屯右地,薄暮鱼丽逐左贤。谷中石虎经衔箭,山上金人曾祭天。天涯一去无穷已,蓟门迢递三千里。朝见马岭黄沙合,夕望龙城阵云起。庭中奇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白云初下天山外,浮云直向五原间。关山万里不可越,谁能坐对芳菲月。流水本自断人肠,坚冰旧来伤马骨。边庭节物与华异,冬霰秋霜春不歇。长风萧萧渡水来,归雁连连映天没。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该《从军行》乃隋朝文士卢思道所作,承袭汉魏乐府胡风,发调便是塞外戎马荡气回肠的悲肃,商羽幽转又抒之以伤离别的怨情。穹庐一曲英雄气,呜咽慷慨。时当盛唐转衰,安史之乱初平,中央军与藩镇割据势力各行其道,吐蕃趁哄打劫,长驱径入,陇右道几乎全境失陷。

地处边陲,荒朔漠土,沙莽接黄云千里,飙风怒啸。一中年汉子正低低吟唱此曲,他一身旧布袍,魁头露紒,满面迎着夕晖,脚下健步稳当,挈马徐行。这汉子行至一家小酒店,止了步。夯土小屋,红柳篱笆敞在剥落的墙皮外头,虽破敝,依是于风沙中岿然不动。他入店坐下,沽了十斤烈酒,也不佐食,只自斟自饮。酒瘾未杀,却忽然搁下碗,目光倏地盯住大门口,深眸沉冷如曜石。

过不多时,有脚步声抢进,半隐半行,听不出几人,轻功想必在他之上。这大汉冷哼一声,翻手将酒坛一拍,沉声喝道:“要取郑某项上人头,先自己报上万儿来!”那酒店外随即踊出五道人影,不待姓郑的拔出佩刀,就虎跃扑至。他们以一人为首,不知起了个甚阵势,左右两分,鞭尾似的联翩围来。见此状,男人心中一凛:“果真了得,千万勿可大意。”方才忆起,玉门关之地确实扎着个有名头的门派,据说有雁过无痕之能。他一路从中原奔逃过来,好不易甩脱神策军的罗捕,未尝领受过西域功夫,今番倒是要“受教”了。

这汉子姓郑名延,原是渤海一带抟风寨寨主,后来天下尽裂,人不堪命,他顺应刺史招携,率众部下入河朔藩镇作了幕僚,官至虞候。宦官统领的神策军与地方武装矛盾久积,七月,郑延于一役中杀了名阉党中护军,始酿祸胎,遭京畿神策军全力追缉。他经太原、衢州,入了黄河湾盘拢半月,而后继续西逃。甫出关内道,神策军之众鞭长不及,便赏黄金百两以购悬他性命。

且说江湖上要论起西域番邦,无非“毒、怪、巧、狠”四字,又盛传一句切口——玉门关,好酒酸,游雁难渡九霄,天山雪压白头包;弦上韵,铁骑逡,二鼠也来行镖,怒金刚坐进王朝。据说此言语道尽了西域武林的十大势力。

郑延心道:“是了,想必这几位正应了‘雁’字一门。”他猜得实系不错,来者五人乃鸿雁帮子弟,匪号黑翎。该帮派出身于草寇,从不行断雁孤鸿之事,以数人为团在关隘活动,许多往来商贾是必要在他们手中栽一遭的,更况黄金百两的信赏呢?果不然,那为首的道:“鸿雁帮黑翎团之名可听说过么?”郑延冷冷一笑,朗声说道:“郑某这一路风尘,虎狼颇不少,鸿雁帮又算得上哪一路乌合之众,却值得记了?”语毕,对空朝酒坛一掌劈出,抽刀而搠,空中霎时破开一道赤虹,原来他这佩刀竟是由赭色陨铁铸炼而成。


首当其冲的是那黑翎中的大哥彭黑金,他纵身如燕,避开酒坛后反手一抓,这黑黝黝坛子中的劲酒竟半滴未洒。彭黑金振臂喝道:“官人既请我兄弟几个吃酒,当礼尚往来才是!”其余四人登时拥上,四柄短戟齐舞。郑延横刀提挡一轮,钵鸣余震不绝于耳。他刀势劲急,削、斫间寒光迸进。抟风刀法四十九路,至刚至猛,均不以奇招取胜。可那兄弟四人躲闪身法精妙,偏不正面硬架,不断着地滚进。眼见郑延护身的圈子渐步缩小,彭黑金瞅准那刀锋去路,点足高跃,一拳“穿山引涛”斜击而去。

郑延暗道不妙,此时下盘被短戟绞困,退避已自不及。他陡然屈膝,刀尖变势,平膀急压,正是一招“八方鹤唳”,将身周围兵刃猛震了开去,可彭黑金那一拳却已逼至面门,飒然生风。郑延也不运劲抵御了,只把刀刃朝内背朝外这么一旋,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惶色。就在彭黑金眼皮子底下,刀身竟突然一拆为二。

黑翎中的三弟余黑铜刚吃了郑延一招,就近伏地,率先瞧见那乌红刀背当中拉出了条头发丝般细的银线来,速吼了一声:“大哥留神!”但彭黑金识见拳眼底下的机括,已为时过晚,撤臂不能了。郑延将两半刀身曲环,如此招架上去。不知甚质地的银线将彭黑金的铁拳给锁住,血肉之躯何能与其铦利相搏?自是轻而易举地被削没了前掌,几根肉指并鲜血飞溅。彭黑金长声惨呼,陡地站立不定,怒目骂道:“操你奶奶的,郑虞候也惯用这甚么阴险伎俩!”他只当郑延是故意拿破绽诱他,好使这狡计,殊不知这“冰绡摇岗”确是抟风刀法之精要,乃保命杀招,且非运郑家刀不可使,而郑延则是初次以此制敌。

当年他先祖自知本门刀法疏于变换,君子之争料也无妨,可世上奸小何寡?太也吃亏,遂寻蜀南玉笼坞求来一根寒练,于郑家刀中凿窍,不得外传,亦不可滥用。寨内众弟子都道抟风刀法有一招失传,却不晓得这当中曲折。

郑延听到彭黑金破口大骂,心下好笑,暗暗道:“你鸿雁帮本就倚多为胜,非是甚么好英雄、好汉子,这时却来骂谁阴险?”刀身一拼,倏地发难,猩红刃口欲径取那彭黑金的首级。钢刀利戟连连拆解了几十招,愈杀愈狠。这小店哪里受得住如此剧斗,砰砰哗响,桌椅立时四分五裂,墙柱也岌岌可危,终究塌下半边,泥沙俱泄,尘土飞扬。他黑翎五人要报此断掌之仇,郑延则打得兴发,均不撤身罢斗,仍于半边屋顶下酣战作一团。五兄弟相互拼合,将战戟挥舞得时长时短,短则防、长则攻,这路子乃是对付骑兵的好手段。郑延咬紧牙关,亦将门户守得甚为严密,顷刻间难分伯仲,可百回合拆过,不免疲态渐露。他本不该恋战,此时却再脱身不得了,只得撑持。

拼死恶斗间,黑翎团的二哥乔黑银忽然“啊哟”怪叫一声,扑地而跪。他膝弯处不知教哪里来的暗器打中,鲜血如注。郑延趁隙施展腿功,闯将夺门,不料彭黑金步履矫健,恶缠上来,勾住郑延小臂,两人当即对了三掌。蓦地里一枚暗器再度飞来,疾取彭黑金左臂“少海穴”。他抑不住骂道:“天杀的贼子,有种给爷爷现身!”说话未了,又闻嗖嗖两声,暗器已发至眼前。彭老大侧避不及,登时捂头哀号。要论听音辨位本也非极难之事,可恰好屋顶摇摇欲坠,四下哗喇喇作响,是以遮掩了动静。

彭黑金使两指夹紧伤口那物,拔出一看,见乃是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指甲大小,十分锋锐,现下染了血,竟呈露出半红半白的杏色。他鸿雁帮不曾在中原活动,因而瞧不出明堂,可郑延一看便知了,这暗器唤“杏花鳞”,出于江淮一带的卷霞门,只不晓得无端助他的是哪位侠士?突然,那乔黑银高呼道:“不好!这暗器霸道得很……”当即盘膝坐倒。余人瞧他伤处,见泛起腥臭脓沫,一时惊惧,无心再斗。郑延忙跃出门去,翻身上了马,向西驰奔。

这匹骏乘陪郑延流徙数月之久,又于多次抗斗中落了伤,不出三十里地便一跛一踬,跌蹶失蹄。差幸鸿雁帮的人并未追来,郑延转危为安,乃信马由缰。

时傍晚凉意席卷,行苇万顷,烽橹兀立。黄沙中不知何处飘来胡笳之声,郑延驻足谛听片时,怔怔的热泪盈眶。他一身旃裘适才在拼斗中新添血污,此刻又千绪百结齐涌心头,面色一至于可悲可怖。传说当年蔡文姬创胡笳十八拍之时,边马鸣、孤雁嘤——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郑延思及这时节,冬藏小阳春,不知中原如今甚么光景了,而自己再归故土之日只怕难觅,不禁躬自悼矣。

虽则郑延一副狞猛模样,但这关塞要地的屯防驻军、饕兵俯首皆是,他倒也并不惹眼。经玉门关一场交锋,郑延疑心西边阳关恐更难匿迹,哨守严峻得紧,遂打算北上伊州,好躲风头。这晚在台地避风处落脚歇息,夜里苦寒,刚风栗烈,郑延不知身旁瘦马可否熬至天明。他倚石合眼,想到打救他的不明人物及那杏花鳞,更起疑窦,浑噩睡去。

黎明时分,郑延闻动静醒转,驼铃哕哕,遥见一队橐驼路经,鞍子上的人胡汉皆有,从所携之物看不似客商,系流民。郑延忖道:“这方向正是要过猩猩峡入北庭去的。茫茫大漠,易迷而失道,我不妨跟随上,也好赶路。”正欲过去,忽见三匹黄马奔来。那马上几人全副披挂,飞驰而过,蹄声远去丈许,却突然转还而回,只冲得驼队惊惶四散,甚是泼恶。他们各人提一杆丈八蛇矛,跟着便胡乱搜括驼队行装,当真肆无忌惮。

郑延大皱眉头,踊身跃起,飞将过去,刀并不出鞘,只以刀柄向那其中一人腕上撞去,柔力扣了个圈,登时缴下对方兵刃。另二人见状,齐攻至郑延后心。但寻常兵将哪里及得上郑延反应,只见他跺地飞腿,回身一脚踹得两人滚了个筋斗。不料,那失了兵仗的家伙偷偷摸摸架住一女子,摸出把明晃晃的匕首,用以威胁,喝道:“退后!”郑延按下手脚,一时不敢妄动。正自僵持,一道暗器天外飞来,疏忽间便将那匕首打落。郑延立时踢向脚边蛇矛,横扫过去,袭那兵士下盘。对方应声合扑,吃了一嘴沙。

郑延忙翻身将人拿住,这才定睛瞧地上那匕首,白刃已被打了个缺口,一旁落的正是“杏花鳞”。这荒旷地处再无掩覆,他随之朝不远处望去,果见有道倩影,从高筑的墙基飞将下来,直奔向另外俩穷寇。

那女子一身碧罗夹衫,锦背皂袍。白纱帷帽下露出脸来,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脸庞蒙了风尘,依然瞧得出标容丽质。二兵尚未抓稳马背,便遭她擒肩。她微沉臂弯,灵抖缰绳腾绕,掌腕轻巧无伦,身随指动,裙裥如卷荷般,于空中翻斗,一忽儿便将那两人缚成一团,不住地跌撞呼喘。郑延瞧得,暗自赞道:“好俊的手法。”他心头有千万恩谢,此刻却得置于一旁,先牢牢揪住手中人,叱问:“你三个沙陀兵,事主何人?给我老老实实说个明白!”沙陀慌忙答道:“我等乃……乃……河西节度杨志烈……麾……麾下。凉州陷落,四镇朝不保夕,因而着我等领……领命赴北求援。路途远险,只一时……一时起意犯恶,望乞英雄宽恕!”郑延一惊,方明白这群流民何以向西北跋涉,原来凉州已失。

于此前不久,杨志烈才刚刚与叛将仆固怀恩于灵州交兵,掣其肘以解京师燃眉之急,是以河西五千锐卒死伤惨重,皆是郑延亲眼所见。蕃戎如今趁隙抢攻,必有倾覆之势。他忙问:“残余兵众可仍守城固境?!”那沙陀支支吾吾的点头。郑延叹息了一回,心内想说:“这几个沙陀虽癞,但大唐正是用人之际,且饶了他们罢。”那姑娘似也与之灵犀互通,当时便解了绑缚,喝道:“还不快滚了去!”三沙陀唯声诺诺,连忙跨上马,驰骋而去。

郑延这才回过身,冲那女子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娘子玉门关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称呼?”不料姑娘并不答,眼光澄澄,提溜一转,笑道:“你怎地知道我彼时是救你?真正好笑,我不过怕赏金落别人囊中罢了。”郑延愣了愣,见她一脸忍俊,方知其逗趣,然转念想到倘若旧部尚在,他且可以被甲持兵,如今国难当头却只得苟全性命,竟值甚么黄金百两了?便苦笑道:“娘子所言对极,某当真可笑。”那姑娘听了,容色微微发窘,忙又道:“我姓苏氏,名葭靡,师从卷霞门敷光老人。适才……并未有取笑之意,言语得罪了。”郑延摆手道:“好说,好说。”

对话间,之前受制于沙陀手里的汉家女子与家人前来道二人谢,郑延方才知那是位哑女,难怪被劫时呼救也不曾发。郑延询问他们去向,果然是从凉、甘、肃、沙四镇迁出的流民。苏葭靡一琢磨,对郑延道:“河西四镇吐蕃势在必得,已难守保,咱不妨与安西、北庭将士会合,再做计较。届时以公之能,重操戈矛,卫国建功,何以是难事呢?”郑延正一腔义愤填膺,系有此意,二人遂入驼队同行。他虽疑惑苏葭靡孤自一人为何出现在西荒,但念及世事艰难,不便细问委曲。

莽莽戈壁滩,驿站窝铺不易寻,道路之难,非借驼运不可。郑延那匹马随行不过两个时辰,果便乞息奄奄,倒地不起。郑延怃然,掘坑将它葬下,以胡杨枝竖了道木牌,刻有“九逸虞候”四字,是乃与其自己旧职,一并掩沙埋了。

郑延欷歔间,忽闻笳声又起,幽婉发梁,熟悉不过。他转头寻望,竟发现苏葭靡乘着橐驼,于三四丈远之地默然等待,而乐声正出自她口中。郑延暗暗感喟:“原来昨夜愀悲之音亦是她所奏。”待走近,却不见其手中有任何笙簧,只一片芦叶。郑延叹赏道:“闻说当年振威将军刘琨驻守晋阳,遭胡骑所围困,粮草不济,援军无望,于窘迫之际,号将士终夜卷芦吹茄,匈奴感怀故土,泫然流涕,乃弃围而走。我郑延粗人一个,不通音律,却也知苏娘声伎擅场,今得以闻,乃我毋望之福。”苏葭靡赧然一笑,道:“不过末技罢了,比之刘将军御敌风骨,不足说道甚么。”郑延翻身上了骆驼,又听身前之人似乎低声自语:“胡笳本就源于芦苇之音,我名‘葭’,是为苇之初生者,可见天意有定,原也难怪。”郑延犹豫再三,乃道:“苏娘,某与你萍水相逢,但气义相投,且你于我有救命之恩。郑某虽无甚能耐,但只要苏娘吩咐一句,当万死不辞。”苏葭靡回眸看得他一眼,眼色盈如秋水,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摇头道:“你只当我身处大漠是因有甚么难处,是么?其实……你也并不欠我情,莫再言报答啦,我……我都不爱听。”郑延只道她这话意在不挟恩图报,一发感激,不禁佩服她的心气。

二人追上驼队,谈谈说说,行至未牌时分,忽见前方隐约伏尸一具。郑延率先飞跃而下,奔近细瞧,看着装似是凉州赤水军,胸前插有一柄匕首,已死去多时。苏葭靡只扫了一眼,便忽然惊道:“是那沙陀的匕首!”郑延留心一看,果然,刀刃恰有块缺口。他忙将尸身上下搜过,竟摸出封修书,河西节度的印信赫然在其上。

郑延作速阅罢,不禁脸色骤变,喃喃道:“糟了,上了那几个沙陀的当!”原来这函片是杨志烈写给安西节度御史丞马璘的,说凉州失陷,他迅速跳保甘州,调建安军救援,却在甘州中了沙陀埋伏,命恐休矣,望马璘速调援兵,力保河西。兹事可疑,务必小心……这封信函到此处便戛然而止,看得出乃于匆忙中修成,想是杨志烈遗言。既他已殉甘州,那几名沙陀继续北上,定是为追杀这名本幸免的赤水兵。

郑延跪地慨恨,猛然给了自己一记巴掌,还要再打,给苏葭靡慌忙拦住。她急声道:“那沙陀是你我二人同放走的,方害得军机延误,你若这般,也莫饶我罪疚!”郑延这才定了定心神,暗道:“我无论如何可也得将此信送达。”神思凝重,欲将那匕首拔出,他日若再见得沙陀,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郑延忽忆起杏花鳞的毒性,手于半空一缩,怪道:“何以尸体伤口不见异样?”苏葭靡“啊”了一声,蹙眉道:“说来也怪,卷霞门并无用毒之风,而我这杏花鳞更从未喂以烈毒。彼时鸿雁帮那几人为甚么有中毒迹象,我实系不知的。”郑延听罢,只得先按下心头疑惑,将匕首收好。

当下,两人要加快脚程赶路,遂与驼队众人道别,且求恳骆驼一匹。他二人身下骆驼本是那位哑女的,郑延将浑身所余银钱悉数付与,知道仍及不上分毫这沙漠珍宝的价值,心中颇为过意不去,允诺他日若北庭相逢,必报恩情。

郑延鞭杆一抖,橐驼便载着二人疾驰开去,黄沙中,风驱电扫。向北奔出数十里,夜月当空,忽遥见前方牙纛飏空,营盘驻扎,不知是哪路队伍。郑、苏刚纵下骆驼,几名兵卒便全装贯带,围将前来,厉声盘问。郑延拱拱手,回说:“敢问行军的是哪位大将?我等携河西杨节度密函,有军情要务相告。”闻言,那几名唐兵相互顾看了几眼,踌躇半晌,当中一个才开口道:“节下乃伊西庭留后周逸。”郑延一听,暗自喜道:“原来是留后,其为杨节度亲封的后方摄政官,此事交由他处置再好不过。便忙道:“相烦通报。”

不多一会,郑延他们便被请入。苏葭靡四望了一眼,低声道:“我在外等候便了,郑郎小心。”郑延点头,随两名军士入中军帐下。灯烛光明,帐中仅那周逸一人,迎将前来,见礼罢,关切问道:“河西事态我已悉知,不晓得使主现今如何了?”郑延如数将路遇沙陀之事告知,并奉上密函。周逸看罢,脸色一变,对道:“使主竟已殉难……这……这事非同小可,你们一路前来可有他人知道?”郑延摇摇头道:“并无他人。”周逸垂眼将信纳入怀中,默默半晌,突然沉吟道:“进来罢。”遂有七名大将鱼贯入内,端正了兵器,黑压压将军帐堵得水泄不通。郑延蓦地按下心头惊忿,凝目向周逸问道:“留后……这是何意?”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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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剑树刀山频转徙 杏雨未至人事靡(下)

且说苏葭靡等待了些时,有两兵将前来报与她说:“节下与郑公言谈甚是投缘,正欲摆宴款待,请娘子前去。”苏葭靡略感怪异,仍是随上,靠近中军帐,见那处烛影曳曳,四下里阒寂。她本便是使暗器的好手,察情度势之能远在常人之上,此刻哪有再瞧不出事变的道理?于是松了一松骆驼的缰绳,暗地里手腕一翻,打了枚杏花鳞冲骆驼臀部斜擦而过。那牲口登时因痛受惊,猝然向中军帐冲撞过去。

苏葭靡趁乱折身,一个腾跃,飞步隐入暗空中。橐驼四蹄癫狂,庞然身影再劲急不过,不料陡地一道寒光从帷幄中杀出,当空劈下,乃是斗大一柄霹雳修月斧,径取骆驼胸脯。斧锋过境,骆驼霎时跌翻,咚的猛震,尸首两处。苏葭靡躲于东北角帐顶,暗自心惊:“好大的气力!”那板斧主人随后跃出,身长九尺,赤须满颌,原是名吐火罗猛将,名叫乌施莫,天生神力。他握回旋斧,立在血泊中,一双豹眼鼓瞪瞪如煞神般。

众兵将点燃火把,平了乱哄,整个军营一时焜耀如昼。苏葭靡忙伏下,双足轻灵一钩,柔躯倒卷。附近两名巡兵发现,惊呼尚未出口,就被齐齐拂中天牖穴,无声昏晕倒地。她就势纵下身,剥了一人盔甲套上扮伪,急急往中军帐方向摸去。可那二卒被遗忘在原地,很快遭人发觉,立时警戒严峻。苏葭靡实则行刺经验颇丰,善于匿迹,此番疏漏皆因心挂郑延情况而起。

夜里紧急升帐,那乌施莫阔斧抗肩,躯身矫矫,朗声谓列兵道:“队伍里混进了两名细作,男的已经缉了待受法,女的尚于军中潜躲……”苏葭靡一边听,一边懊悔无及,想说:“杨节帅于临危之际遗言给马璘,而非其留后,岂不蹊跷?细细想来,事情早有端倪的,唉!着实是我二人失慎。”

她悄然藏身于中军帐幢幡后,附耳过去。帐内一个粗犷声音躁急说道:“沙陀办事太也不利落了!”周围几人哑声附和,然后又听得一人道:“差幸这信未报到马璘手中,虽不如预想拿到杨志烈的符绶,但节下身居留后,继位河西主帅仍可谓名正言顺。”

苏葭靡咬咬牙,心中彻底恍悟:“这周逸唆使沙陀害主,好借机篡立。杨志烈恐早有所察觉,信中那未完半句‘务必小心……’乃是望马璘小心左右内叛!”随后便见案旁周逸的身影晃了晃,跟着其面前火烛一腾,想是将那密函挑灯烧了。苏葭靡轻叹,继续倾听。那周逸阴沉沉说道:“杨志烈这些年权倾西陲,几乎纳安西北庭诸域全于他政下。如今他一死,消息传达中朝很需些时日,形势必定大乱。除马璘外,其实还有一处隐患。他胞弟杨休明正在任上,恐能迅速稳定河西军,届时便甚为棘手了。因而我继位立主,须得快中求胜。”话未毕,忽有探子来报说,安西军发师三千,距他们盘营已不足十里地,而马璘麾下的大将梁疏海正率一队精甲先行赶到了,要拜会周逸。

帐内众人诧异,都知这当口来者不善。苏葭靡又听有将领道:“若是讨战,尽管一会!”周逸则稳住神儿,说:“那马璘断不会与我当真抓破脸皮,且去看看。至于此人,少停再作处置罢。”便陆续出帐。苏葭靡乍然色喜,两指一屈,使个“银钩虿尾”势,她那杏花鳞立时将厚实无比的毡布划破一道裂缝,遂偷偷钻进。门口守兵毫无察觉。

她只一眼便瞧见角落里的郑延——麻布塞嘴,手足被扎扎实实绑作了一团。郑延看清来人,倍感惊异,连浑身绑缚解完,都忘了言语。苏葭靡未察觉他异样,只心中吃慌,焦急道:“这军中兵卒少说也有千百,只我两个,料插翅也难飞。我……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也曾考虑过烧了营帐粮草,好以声东击西而便逃命,却深明即便周逸盗篡主位的行径无耻之尤,其队伍依然是抗蕃主力,这关节损害不得。

郑延方才回神,一把捏了她的手,轻声道:“苏娘何苦……何苦来救?是郑某累了你性命。”苏葭靡怔怔望他,忽而含泪一笑,道:“那便生死有命罢,原也没甚么大不了!”郑延心头一热,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又听苏葭靡道:“有一事郑郎不知。你起兵与神策军交捽那日,正值我刺杀护军李怀振失败,故而你无意中救我一命。后来那宦官丧身你手时,我乃于暗中亲眼目睹,还知你将他靠幕府‘进奉’敛来的金银绢缯尽数散给了百姓,我心下好生钦服……”说到此处,苏葭靡偷把郑延瞧了一眼,红晕涌上脸颊,“之后你遭通缉,我忧心如熏,便……便随了来。”她最末几个字吐得轻描淡写,听到郑延耳里却不啻于震雷,暗自愕然道:“长安至西域,这迢迢八千余里逃亡路,她竟恒在我左右伴随。”胸中不禁情田蔚起,破山注海般勃发,乃笃笃喃喃的说道:“我郑延今日走到穷途末路,才得遇苏娘……幸也何如,不幸也何如!”苏葭靡惨然一笑,与他执手起身。事已至此,两人已齐心决定出帐去正面搪击,纵使肝脑涂地也认了。

正此时,突然背后有道声音压抑冒出:“二位且慢!”郑延与苏葭靡忙回视,戒慎地退了两步。那从帐子裂口冒出来的汉子三十岁左右年纪,一身粗布衫袴,未着衣甲,背着柄长剑。他扬手悄声道:“某乃北溟门总镖头王杞翃,特来救二位义士出去。”局面蓦地峰回路转,郑、苏两人不由得相顾诧然。随之帐外喧哗骤起,王杞翃粗豪一笑,道:“恰是时候,我兄弟激化双方矛盾闹将起来,两位速随我走罢!”

果然,那乌施莫和梁疏海竟不知何缘由轰斗成一团,暗风中,几匹惊马响鼻嘹亮,来回跺蹄。王杞翃则领着两人朝西边且躲且行,一阵子后,脚下的帐幕阴影里竟冒出二三人头,原来北溟门之众竟于沙土中掘了条地道。郑延与苏葭靡登时心下一宽,喜不自胜。入地道约莫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其间知晓了来龙去脉:北溟门之众常暗地里活动,以助西线军防。这次留后弑主一事,他们也早前从探子处得到了信报,一面跟进细察周逸动向,一面差人作飞书报与马璘,以便令其相互制使。这夜恰逢见郑、苏遇险,方设法打救。

出了地道,几匹骆驼正好接应。郑延回望,发觉去扎营处已半里地。他与苏葭靡这番死里逃生,不禁感慨无已,臂膀相挽,俱是凝噎。不一会子,地道里又钻出个人影,想必便是先前王杞翃口中的兄弟了。他背着一张六钧弓,年纪尚轻,却是个斫轮老手,诨名“巡天弋”,性子热切,一来便朗声道:“下走谢元峛,我瞧你夫妇二人本领甚不错,哪门哪派,做个相识如何?”他只见郑延与苏葭靡舍死忘生,又举止亲熟,以为夫妻。王杞翃却是将二人帐中的肺腑之言听到了个大略,因而哈哈破笑,也不点明。苏葭靡登觉耳赤。

郑延莞尔,打恭报上两人来历,彼此交好。王总镖头便问:“不知两位日后作何打算?”郑延低叹了口气,回道:“我本一心报国,没奈何中央奸宦当道,枭将争权交讧,前途困苦,来日大难啊……”那谢元峛是个快言快语的,当即骂道:“各怀鬼胎,都不是甚么好东西!”王杞翃沉吟道:“我这倒有个计较,郑郎君若无他处可去,不妨来我北溟门。这国非是他朝廷的中国,亦非他诸藩镇的中国,乃是九土之上众百姓的中国。西疆形势每况愈下,大丈夫岂有不为民请命的道理?诚然成事在天,你我但求无愧于心则个。”他一番话刹那间荡除了郑延的迷茫。其心甚激切,正欲应答,忽记起身旁苏娘,一时语塞。他何以叫女人家与他过这血刃上来去的日子?

苏葭靡刚与他互话心曲,默契神会,乃淡淡一嗔,道:“王总镖头这话我听来也不甚妥,大丈夫当为民请命,巾帼者便不当了?”互相笑过,又正色对郑延道:“我早先一番吐款……已是说得极明白了,从今而后,过甚么样的日子我都欢喜的。”郑延承她好情,再难抑胸内舒畅,搂定她身子,纵声长笑。二人遂上了骆驼,重拾心志,随北溟门众兄弟朝北庭方向长行。

北溟门据说为裴旻将军所创,走镖不过两代,却在西域闯出响当当的名号。自此,郑、苏二人在北溟门落脚,合卺偎守。光阴拈指,第二年便生得一子,取名允浩,次年又怀一胎,两人都盼是个女孩儿。

方当十月,乃是郑、苏结识两个周年。这天郑延早归,猎了只盘羊,又沽得两角酒,待与妻子宴而祝庆。苏葭靡已孕珠七月有余,因习武身底子好,不觉有多不便,仍整治了饭菜。两人忆昔抚今,言笑晏晏,温庐内款语柔情不胜。婴孩许是因食物香气醒转,嗷嗷啼哭。苏葭靡抱哺了孩子,郑延也来哄逗,允浩立时咳咳喜笑,呕哑不断。二人托身于此地,举目无亲,自是怜爱孩子万分。

郑延记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两条银索,给妻子瞧。但见是叶纹细链,当中缀着片磨润后又琢了玉蕊的杏花鳞。苏葭靡欣喜接过,轻声道:“这便打好了?”允浩出生时,北溟门不少兄弟前来道贺,只他二人没甚钱资给孩子备一份像样的洗三礼,适逢今年即将又诞一子,是以两人一商酌,决意将郑家刀刀穗的银饰融了,和着杏花鳞打两条链子。郑延握着妻子的手,道:“兄妹也好,兄弟也罢,都是香火因缘,只盼他两个平善安康,长乐未央。”苏葭靡听出其言下之意是心疼她几年来生受了这趟,摇头微微一笑,道:“我今日已将各物打点了下,一切只待回到中原便好了。”

不错,回故土有望乃是他二人年末最大一桩喜事。自从夏四月,河西主帅杨休明未能保住甘州以来,吐蕃便几乎控制了东西官道。二人始终惦念归家一趟,竹报平安。好不易有队胡商要远赴中土,因曾蒙北溟门恩情,愿意冒险将他们作家眷挈上。斟酌妥当,后日便动身。

苏葭靡一边说,一边将银链给允浩戴上,越瞧越爱,神情一似少女般活泼动人。郑延又缓缓抚上她小腹,叹道:“阿苏,你身怀六甲还须得躜行奔波,咱们可不能托大。”两人又交谈打算,争取齐备行囊。饱食意足的允浩在郑延怀中酣睡过去,而做父母的两人因着前程开朗而兴起,亲亲热热,继续把话。苏葭靡柔声道:“待回了中原,我领你见我师傅,在卷霞山游游玩玩三天三夜都不够呢。咱们要坐在最高峰的山巅上,黄昏时分,那夕霭便如仙女卷帘般,飘散间,漫山杏雨隐约露出颜貌,实是难以想象的美。”郑延笑着与她说定,乃相偎相倚,至子时三刻才睡下。

翌日清早,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跟着有人敲门。郑延披衣起来,甫开门就听谢元峛声如洪钟地喊:“大哥!”而后又捂嘴:“哎哟,打搅苏夫人休息了……”郑延对他的莽撞见怪不怪了,道:“她身子慵困,眠得熟,声小些便好。可是有甚么要紧事?”说着,迎人进门。

两人坐下,谢元峛灌了口茶水,才说道:“大哥,你还记得去年吐蕃回纥联盟,围困郭令公于泾阳一事吗?”郑延点头道:“自然记得。郭令公神勇有谋,亲自策反回纥大将,方才解了关中之危。”谢元峛道:“不错,那回纥都督叫药罗葛比栗,月初班师回到西北,要与西域唐军打合,共商抗蕃之计。”听到此处,郑延拍腿感叹:“如此,那是再及时也没有了!”谢元峛却面露难色,在郑延的催促下,才开口说:“我知你夫妇明日便要启程,可有一事突发,不得不来寻大哥……”郑延抬手打断他:“尽管说便是。”谢元峛道:“那药罗葛比栗与北庭曹大都护预备今晚私下会晤,只是我们前几日打听到,吐蕃对叛盟之事怀恨于心,已暗地里派刺客动作,恐会今晚下手,我等便计划要护二帅周全。只是恰巧,总镖头等几名好手都不在门中,我和众兄弟思前想后,还是盼有大哥坐镇今夜事宜。”

郑延老大纳闷,忙问:“何事如此凑巧?”谢元峛对道:“此前镖局来了一名神秘女子,帷帽罩面,听口音似是番邦。她托咱走趟镖,单定钱便付了五十两黄金。”郑延一听便知是暗镖,又问:“托至哪儿?”谢元峛答他:“凌霄堡。”两人对视一眼,不消谢元峛再多说,郑延便明了。那凌霄堡在冰川之上,常年雪虐风饕,非经验十足的镖师不敢轻易走趟。不宁唯是,凌霄堡的主人鲜有与外人打交道的,有的说是位妙龄女郎,又有的说是位风烛老妪,邪僻无常,传言只收女弟子,都为山精所化,因而魑魅之说一时甚嚣尘上。

谢元峛续道:“那货物就轻飘飘一黑纱箱子,不知有甚么值钱,关键在她与北溟门立约,要求五日内务必送达。这非迎风冒雪、申旦达夕不成啊!算下来,今天已是总镖头出发第四日了。”

郑延了解了事况,隐约感觉颇为蹊跷,沉吟了一会,问:“可查探到和那金默山有甚么干连吗?”谢元峛忙道:“我们一始也曾怀疑过,只是尚未寻到与之有关的蛛丝马迹。”他们这番猜疑并非空穴来风。那金默山乃雁门郡王之子,两年前却来到关外,与西域武林人士往来频繁,勾连笼络,说是为了寻一本叫“六祖秘典”的绝世武功秘籍,但有猜测说他仅是借此为由头,植党营私对付唐庭,是以立场不甚明晰,非敌非友。凌霄堡不与其交际自是不用说,北溟门这头也曾给他硬钉子碰过。

无论如何,郑延先应下了今晚行动。如若一切顺利,天明前赶回来料也非难事。只是妻儿须得独自等待,教人好生放心不下,乃再三嘱咐苏葭靡留心身子。

当夜,北溟门十数弟兄埋伏于官署衙堂。约莫亥时二刻,果见药罗葛比栗趁夜色入了都护府,曹令忠迎将出来,双方都只带得几名亲信,秉烛夜话。郑延等人留意四周围动静,始终未见异样。谢元峛悄声道:“莫不是消息走漏,他们罢了行动?”郑延盯紧夜色中的人影,沉吟道:“别掉以轻心。”突然间,一颗石子凌空冲屋窗击去,早已有备的谢元峛拉弓发箭,嗖的一声,正中石心,哐当撞开。可又有石子接踵而至,西南、西北两角的伏弩忙搭箭反击。闻见响动的两位将帅慌不迭在亲信的掩护下从后院出逃。郑延望着两人奔上马的背影,暗暗怪道:“怎不见刺客紧追上去?”随后发觉大事不妙,忙喝停箭雨,但已自不及。空中传来几声惨呼,暴露了位置的北溟门之众遭到一波暗攻。郑延与谢元峛这处的处境同样危急,一道鞭影劈空破来,他只来得及揪住谢元峛后心狼狈滚开,脑后的土石一溜炸得粉碎。

烟月寒凉,但见半空纵跃下一人,鞭如银龙,飘迅舞动,连绵将其周身护得密不透风。这人一身紫袍,身形有几分婀娜,惨白月光更衬出一张冶容来,可开口却的的是男子声音,只听他森森然道:“哪个是北溟门总镖头?”郑延猛然与他凌厉目光对上,不禁心中狠狠打了个突,一沉,暗自惊道:“是魔教尸罗仙……果然,今日这阵仗乃针对北溟门而来的!”他即刻令北溟门罢战,作速逃生要紧。

郑延脚下运劲,领着大家边防边退,堪堪出得都护府城邑,在护城河处再度教魔教众人团团围住。一时血流殷地,又逢风雪乍起,满眼红红白白的一片,好不煞人。

那尸罗仙并不随其余人那般东挑西打,只盯紧了郑延。他起初是将郑延误以为了王杞翃,但都知北溟门总镖头使得一柄青霜,而非眼前人的赤刀,是以明白今夜行动尚不能一举围歼了,但北溟门作为吐蕃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怎么着也会是一记重创。

尸罗仙倒并不先下杀手,只语含讥讽道:“你不若先自戕,好留自己个全尸,也省得我动手。”郑延不应,握刀之手紧了又紧。对方那银鞭很有古怪,看似细软,却硬挺无极,鞭末处还悬着如蝎尾般一弯铁钩,稍许沾上,便是连皮骨都要给刮下来,死状可怖。

不及郑延想甚么法应对,那长鞭竟一抖,登时舞开。银带击得风声虎虎,铮然好几下响,刹那间便数招杀进,打的尽是头颅上神庭、廉泉、哑门等要害穴点,反掌变招时连击带拂,夭矫忽闪。郑延被逼得退避丈许,又被他圈在方圆之内,三两下便搪不住。只见那鞭身往下灵抖,迫得郑延不得不使个“怀中抱月”,胸膛一虚,上方银钩腾掠而起,逼至郑延双目分寸处。他忙侧翻而起,但内劲喷薄的鞭势依然使得他双目痛辣泪流。这一滚,致使门户大开,满身破绽。果不然,那鞭影旋即往郑延腰间绕裹,卷回来的银钩径直击向他肚腹。

郑延瞬间就明白自己在尸罗仙面前一招反击都无能亮出,强弱悬殊,必要将性命交代了。他下腹猛然震痛,摔倒在地。谁知本以为肚肠都要被勾拉出来的,银鞭却不知怎么,倏忽弹了回去。裂成好几瓣的铁刃却从郑延衣服破洞处掉落,白晃晃落到雪地上——竟是当年那柄沙陀的匕首,救了他一回。

那尸罗仙眉眼一挑,似是哂笑他的侥幸。不及郑延爬起,银鞭再度凌扫而去,取其双腿。惶急下,郑延半拳法半刀法地折臂一滚,刀口终于与其鞭钩接触上,正再度要使那保命绝招“冰绡摇岗”拖住这鞭尾,可这实乃尸罗仙喂出的一虚招。他冷冷哼了声,抽钩一搠,乃是招“蛇电蹑景”,牢牢将鞭尾扎进郑延前曲的右臂,连皮带肉狠绞一番。霎时,郑延一声痛吼于空中响彻。

已然三更天了,苏葭靡隐约有不妙预感,乃抱上孩子,一路纵马至胡商那儿。静夜里,连排帐篷被她张皇的举动惊醒。马儿在火盆间来回踏蹄,她翻下马,几乎踉跄,呼出一名姓康的老丈,握住他臂膀,道:“丈人,某央烦一事可成?”说着,便将怀中允浩递了过去。那老者的睡意骤然散了,连忙接过,颤巍巍道:“苏夫人请讲。”苏葭靡求道:“如若我夫妇日出时分都未回来,劳丈人将我孩儿送去北溟门罢。启行中原一事也不必……不必再等我两个了。”康老丈懵懵懂懂点头应下了,苏葭靡连连道谢。离了母亲怀抱,郑允浩哼哼唧唧地待要哭闹。苏葭靡怔怔抚着孩子脸庞,细瞧了瞧,勉力露出笑容一哄,才转身抆去慈泪,上马调头。

她奔往都护府方向,不多时,远远便瞧见有人群出城,七慌八乱的。苏葭靡横拦住一女子,问她是何事况。对方道:“听说是吐蕃魔教行刺节帅败露,与护卫一路从官署要打到护城河那边去了。”说不几句话,便挣开苏葭靡,争先恐后赶路。苏葭靡不禁大惊,暗想:“怎会是魔教……这可糟了,糟了!”她面色仓惶,又大腹便便,立在逆流中好不突兀。半晌后,苏葭靡才强自镇静下来,捉人便问可知道曹节帅往哪方向去了,连问四五人,都摇头不知。她心头正彷徨无望,忽有个小郎君拉了拉她,怯生生道:“我偷偷瞧见是往南边去了。”刚说得这几个字,便被其阿娘抱着离开。

苏葭靡悲中一喜,忙纵身策马,迎着愈下愈猛的素雪朝南边追去。她腹中早有不适,乃强行忍抑,又这番快鞭疾马,更觉阵痛难当。差幸曹令忠与药罗葛比栗因未受到追击而并没去远,两人正在厘清事况,谋议对策。苏葭靡及时追上,可马还未靠近,便遭亲卫阻截,她只得下马,一步一滚泪,远远跪下,将今夜之事的端原简略报知,乃哭喊道:“那魔教再如何厉害,始终是寡不敌众的。求曹节帅发都护府兵甲,救救我夫君罢!”曹令忠得知周委,忙亲自上前扶人起来,答允回城救援。事不宜迟,当即携着亲卫驰驱而去。

苏葭靡望着众人背影,亦想跟随上。谁料手尚未摸稳缰绳,小腹就一沉,拖着头晕脑眩的她就地跌跪,再也难支持。她发觉胯间暖流涌出,知是未临月便生产之兆,忙倚着冰石秽土,就地坐下。因苏葭靡奔劳所伤,这胎迟迟不能落,于腹内绞痛得人死去活来。她迷糊中晕了又醒,冷汗不止,咬紧牙关与剧痛抗持,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力气都使不出了,才陡然迎来一声婴孩的响亮啼哭,确是名女婴。登时,苏葭靡苦笑颤抖,悲泪夺眶,神志清明了几分,勉力咬断脐带,缓缓将外氅脱下,裹住孩子。歇了半刻,通体渐渐冰寒,雪花落其身上竟化也不化了,她已有无法久活的预感,乃动了动手指,将怀中余的那枚银链塞孩儿襁褓中,强忍困意,不舍凝望。

过了好几刻功夫,郑延才从都护府寻来。白马急急闯进这黑黢黢的长道上,随后蹄声踟躇。郑延直接滚下了马,失了半截的右臂于雪地里拖出道黑红血迹。他难以站稳,连跌带爬地扑到了亡妻身边,一时间泪也落不下来,只脸上筋肉抽痉。目光顺下,落到妻子僵冻的双臂上,她竟始终呈着搂抱孩子的姿势,可婴孩却不知几时没了踪影。蓦的,郑延这才重重号哭了一声,涕泗横流,衔痛饮泣。嚎啕久之,哭声溯风飘荡,凄怆可怖。

破晓之阳方来临,更将这片冰雪地照得狼藉。郑延仅剩一臂,对着苏葭靡的脸庞抬了又落,终究拂去其上冰霜,怜惜得厉害,接着又抱她身子,抖滑了好几回才抱定,站起时一下晃悠,立时狼狈摔倒。他本能地拿背落地,好将身躯垫在苏葭靡之下。似是妻子活生生投入他怀里,只轻了许多。如此一思,郑延转而悲苦地呜咽:“阿苏……”充天塞地,怅恨茫茫。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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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峥嵘少年甫相见 东望王师又一年 (上)

自妻孥俱散后,郑延一心寻觅赤襁下落,餐风沐雨,踏遍了荒漠高原,不曾有一日松懈,只始终音尘渺茫。郑允浩则养在北溟门门下,王杞翃将他收作义子,视如己出,亲授家传。王总镖头膝下有三子,亦教允浩与几人认作兄弟,不在话下。

忽忽十有五载弹指而过,正值春寒料峭,西北不再漫天黄幕蔽日,反倒野花如毯,铺遍了巉岩丘壑。挑得这个轻松时节,郑允浩新硎初试,独立押镖走趟,领了十人,都乃北溟门年轻子弟。虽说只三辆镖车,来回仅需几日,算不得甚么重任,依然未敢慢待。一队雄赳赳少年郎,镖旗高扬,仗剑纵马出了北溟门,径奔出十几里,才在一片顶冰花地里歇足,取干粮分食。只他们不晓得,镖头谢元峛和崔南一直于暗中跟随。两人中属崔南最提心不过,悄声道:“要教镖店的知道了咱们派个二八年纪的达官走镖,定要来北溟门闹喳。”谢元峛拍着他肩,哈哈笑道:“哎唷莫担心!小少镖头向来持重果勇,再说沿路也好走,定能胜任愉快的。”走镖这行,吃浑钱的一认镖旗,二认达官。虽郑允浩算不上有头脸的,可北溟门这张二尺五的黑缎青绲旗便是保障。如无意外,该道上应没人会劫镖。

北溟门虽吃得开,但有一点尤要防戒,便是日月鼠帮。这日月鼠帮人数众多,遍布中原西域。日鼠只在白天里活动,月鼠只在暗夜里活动,有两门混江湖的看家本领,一是扒窃攫财,二是攒局行骗。不管多老落的人,一旦被他们盯上,非着了道不可,就连王总镖头也是吃亏过的。

这些个要窍,郑允浩自然是牢记于心的。他慎终如始,草草吃得几口干粮,便催促队伍就道。正收拾停当,忽听见远坡上有马蹄声,不急不促,悠忽靠近。郑允浩注意过去,见是匹骊驹,皮毛似披拂灵光,雄俊非常,可马鬃上却戴着朵白番红花,颠头甩尾地踏来,好不娇憨。奇的是竟还有一人卧佛似的于马背安躺着,拿软纱幂缡做被,隐约一头辫发侧垂。众人都因那匹难得一见的宝马争相探头,只郑允浩迅速收回眼神,不偢不倸,吆喝大家莫误行程。暗处的崔、谢两人也免不得神色关注,见古怪,崔南过分忡惙,低喃道:“莫非真是贼老鼠?”

谢元峛一时也拿不定,但随即就见马上之人伸个懒腰,翻起身来,是个白净面皮的少年,目若朗星,状似饶有趣味地打量了几眼镖车那处。他身下马匹与北溟门的队伍相距十来米并行着,至前方一株云杉阴影里,少年突然腾身而起,空中踮踵折身,落于枝头,轻灵无声。谢元峛不禁心下吃惊道:“这提纵身法必属上乘,他小小年纪师从何人?”跟着暗叫:“不妙!”那少年脚尖轻提,踩折了根树枝,一记钩首踢尾,将树枝迅猛打出,而郑允浩那头根本尚未察觉。这一脚迳朝向镖车去的,那捆绑箱子的绳索应声绷断,众马匹受惊,不住嘶叫。郑允浩忙镇住坐骑,而后飞身跃到镖车上,将那即要颠落的箱子压稳了。他一抬头,就见方才卧于黑马的人从云杉纵下,白衣闪展,飞将过来,急进到郑允浩身旁,飘逸迅捷无伦。郑允浩暗呼:“好快!”对方已一掌送出,当先攻上。

崔南瞧见出了事故,就欲奔出,却给谢元峛拦住。他使了个眼色,道:“瞧风性断不是鼠帮的,半大个小子罢了,不妨事,就让小少镖头闯练闯练。”两人又朝那边细细望去。

白衣少年一个腾挪,掌根摆扣如游龙,杀进郑允浩门户,使个“云”字诀,以意领气,深探浅拍,嗖嗖进了五招,端的见掌风而不见掌形。郑允浩于忙乱中拆解了,双拳一掖,朝对方肋部托打而去,可少年腰足环拧,背过身,忽轻喝道:“引凤栖桐,接住了!”指势陡然由牛舌变为鹰钩,将他小臂一切一推,趁郑允浩重心后移之际,左足后提,照对方肩头架压,使个“驱鹊营桥势”,借力旋翻而起,郑允浩登时被他引得打跌。那少年轻盈落回镖车上,居高临下踩着箱沿。北溟门余人自是不得再坐以待毙,由四周围拢过来,试探着要齐攻。白衣望了望他们,霎眼浅笑,对郑允浩道:“拳脚你比我不过,亮兵器罢。”

他这话说得甚为巧妙,意思乃是愿让郑允浩三分,若再以多敌少,岂非丢脸至极?饶是郑允浩性子沉静,这时候也难免脸胀通红,没话辩驳。他心下忖道:“若实打实的拼掌斗腿,他不定能抗得住我北溟门的内修功夫,只是招法确实精妙,方才几个回合,我仅勉强攻得一记,还立马教他化去了,纵是内功扎实,临敌之际使不出,又如何呢?”爬起身来,烦言无有,作速压了个指诀,拔剑出鞘。

郑允浩这柄灵鲲剑长四尺八寸,乃王杞翃令人照着自己那柄青霜铸的子母剑。他年幼时,身量尚不足剑格高,便以此来练腕功了。日久,渐渐拿捏有致。这握剑势法中大有学问,太死则劲力达不及剑锋,太松则软垮难以御敌,因此讲究的是“虚谷秉笔”,方才能在开、合、衔、压、顺的转换中游刃有余。北溟剑法得裴将军真传,其在中原时,有一众文士好友,因而出奇地揉合草书于剑术中,那剑谱开篇便是——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晚年,裴将军不知出何缘由远走西域,经年累月,技法里竟又融合了胡舞步伐,终究使这套北溟剑法成形,是以“狂”与“矫”二字乃其精粹。

当年,王杞翃的父亲机缘巧合得裴将军青眼相待,得传剑谱,只自那以后裴旻便了无踪迹。王父常惜憾自己天资有限,只得剑法十之五六而已,至王杞翃一辈,亦无进展。想从初接过郑允浩时,王杞翃因着其父母一事,满心抱愧,教养不怠,后来竟发觉这孩子习武禀赋好,聪慧喜人,远胜自己亲子,更不敢蹉跎郑允浩年华,于他乃严师严父。如今方二八,郑允浩的北溟剑法便已使得几乎与王杞翃不相上下。

此刻郑允浩全力相搏,剑尖一递,斜出正入,步法发时重而折时轻,流贯成映带残影,三招“银龙搅海”,“拨星掸尘”,“点梅折钗”迭连攻至。那少年顿时正色一凛,以足为轴,侧左旋右,额头堪堪与郑允浩的剑锋擦过,当下急翻前臂,回了一招,要扼郑允浩手腕。但有兵器在手,郑允浩已不惧他近身,剑镡灵巧提拉,立旋如鹤,刺向对方下三路,这一招里头又有四般变化,乃是脱胎于拓枝舞。双拓枝,意在使攻方剑击为鼓,守方躲步为舞。少年果然没能避开,困在郑允浩勾出的剑圈中点足扭腾。因他轻功底子甚佳,这番折旋的身姿竟极为的好看,瞧不出困窘。郑允浩见将人逼至下风了,接连使出一招“江心饮虹”,浑厚内劲坼壁而发,横扫过去。那少年忙向后退跃,剑气掠得他衣摆裶裶。落地又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可面色毫无惶急,反而盯了盯郑允浩的剑姿,啧啧说道:“腕以心运,好妙。”这下,连着郑允浩在内的一干人全惊了一惊,暗想那少年不似惯使剑器的,何以才吃了几招,便通晓了郑允浩刚才攻防转换的精妙处?

郑允浩不留机会给他喘息,摇剑而上,双方又拆架几十回合,那白衣总能在被压制到危急关头时闪腾开去,但也愈见吃力。他忽而连声喊停郑允浩,罢手跳开一步,道:“我已好辛苦,再打就累没命了,咱们就此别过罢。”说完,转身要走,浑似把这番打斗当耍玩。郑允浩眉头一皱,猛然调转剑头,掌虚指实,浑圆送去,以柄头撞其天宗穴。这路“挥染漏痕手”的功夫乃是王杞翃从北溟剑法中悟化出的一套点穴擒拿法,讲究的便是藏锋,往往在刚急应敌的套路中能出其不意。

那少年不防,登时给封住了穴道,定在原地。郑允浩绕到他跟前,酝酿了会儿,开口道:“你输了。”对方也不与他胡缠,“哦”了一声,茫茫然说:“输便输了,又能怎样?”郑允浩为之语塞,他也是头一次行镖遇劫,没个审处敌人的经验。北溟门余人围将前来,你一嘴我一句地出主意,更有的人仔细那少年胡汉参半的好皮囊,品头论足,或中意那匹骊驹,问东问西,好不吵闹。少年眼珠骨碌碌的,这个瞧瞧,那个看看,倒也没甚么怯畏。郑允浩凝神思索片刻,道:“你报上姓名来,为谁干事?可有同伙?”对方却两眼瞠视,问官答花,无辜回道:“我没事可干呀。”

郑允浩满心疑虑,叉着腰与对方相视,僵持了好一会,感觉遭了戏弄,又出气无门。他蓦地腰一弯,把动弹不得的少年抗到肩上,阔步流星,往其彼时出现的那棵云杉方向走去,经过镖车时还将那树枝顺回手中。肩上人尚没来得及开口质问郑允浩做甚么盘算,就被抛到树底花坡上,屁股痛得“哎哟”哼了一声。郑允浩盯住他,脸上甚为严肃,忽将手中绿枝作兵器般挽一圈剑花,高高扬起,对着这横躺的家伙就猛扎而下,煞是劲烈。登时,少年终于神色张皇起来,惊急地闭了眼。郑允浩凝招于他脸颊分寸处,忍不住好笑,心下想:“他之前必是不曾教人为难过的,才这般无知无畏地胡闹,现下便算是吃了记教训罢。”当下收劲轻点,把枝杈往他发间一插,即起身,转回收拾了镖车行装,吆喝队伍加紧脚程赶路。

谢元峛与崔南观战罢,都不禁暗自赞叹:“小少镖头虽羽毛未丰,但这北溟剑法着实运得心手相应。”崔南的目光随后向云杉那处一瞟,示意谢元峛道:“六弟,你还是护随镖车去,我探探那少年甚么来路。”两人商定了,分头行事。

崔南走到那少年身边,见他的黑马不知几时也凑过来了,正拿鼻吻拱主人身子,似颇有灵性。那少年见其衣着与适才的一众人等相仿,竟翻了老大个白眼。崔南笑笑,蹲下身,突然不经意间发现那马股有旋毛,脸上陡然色变,惊问:“你与凌霄堡是何关系?”原来那凌霄堡的马场声名赫奕,据说养的无一不是古乌孙国的良种,千金难求,生来双股便有日轮月盘似的旋毛,喻以天马,一般人少有机会睹见。当年崔南曾随王杞翃一道押镖至凌霄堡,交运才得以一遇,还险些于雪川上丧命。那少年星眸闪了闪,小脸皱起,苦兮兮哀求道:“啊唷……我胸口剧痛难当,说话喘不上气了,想是……想是给那家伙点偏了穴道。这位侠士,烦你紧快帮我解了,我……我才好同你说。”崔南瞧他模样,喘息吁吁,啼眼可怜,似当真苦痛不堪,且若他与凌霄堡干系重大,就更不好置若罔闻了,于是给解了穴道,只一手仍紧紧桎梏着他肩膀,防其逃走。

崔南这套独门的“潜龙金爪功”比之郑允浩的拳掌不知要凌厉多少,应敌经验又颇丰。那少年斜眼一瞥,便明白轻松脱身不得,乃突然高呼一声:“墨矢!”随即黑压压一道庞影就泰山压顶般罩过来。崔南一时不备,于马蹄践踏之际松了爪势。那少年便就地一滚,滑到马肚子底下,勾足翻旋,轻盈腾至马背上空。这骊驹与他何等有默契,已追风摄景狂驰起来。少年展开轻功,脚尖从其尾踩向颈,竟与骏马齐速,随后稳稳一落坐。崔南再抬眼看时,人与马早跑开百米远了,他慌忙提气疾赶。

除却这次“劫镖”,队伍再没遇甚么事故。展眼五日,郑允浩便带队返回了北溟门。傍晚时分,一群少年郎归得家来,虽说风尘仆仆,却无一不意气风发,鸟儿归巢似的喧哗散开。郑允浩则先同伙计一起将镖车收拾利落,散些酒钱,道了他们谢。这北溟门里头,有人真心实意喊他小少镖头,有人则不是,他凡事都当做周到些,好不贻人口实。

直至回屋,郑允浩远远闻得饭菜香,脸庞才略有放松,压着胸中雀跃,急步过去,推门一瞧,果然见桌上酒肉极为丰盛,灶旁的微驼的身影背着他忙碌。郑允浩开口喊道:“哑姑!”那妇人便回头,相貌平平的脸上露出笑容,眸子也映得了几丝光彩。这女子确系郑延当初打救过的哑女,她一家后来在北庭落了脚,进北溟门当婢仆做工。郑允浩这十几年也多赖她帮衬照顾。哑姑往襜衣上擦了下手,切切地对郑允浩打了几个手势,不出所料见到孩子面露稚气,惊喜道:“我阿爷回了!在哪儿?我……我这便就喊他与咱们吃饭。”

十五年来,郑延回北溟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或有要事交代,或暂歇脚,有时都不及与郑允浩打个照面,便匆匆而别。他这次亦为魔教与北溟门事宜来的。当年北庭军将尸罗仙等人重创了一番,后来魔教内部的两位老祖——八莲与三怙又讧斗变天,才分身乏术,没再寻北溟门滋事。只是郑延近来得知,三怙老祖因获“六祖秘典”之故得以上下一统魔教,卷土重来,北溟门恐怕得早早做好防范。那“六祖秘典”十五年前引得西域武林猜疑纷纷,又音信全无,而金默山也于那之后低调返回了中原。是年,河西陷落于吐蕃之手,沙洲百姓宁死不徙,于是守将阎朝率军民固守着河西这带唯一一座孤城,至今苦苦撑持了一十四年,安西与北庭自顾不暇,都无能声援。终归,东西通联是断绝彻底了。时任安西都护的郭昕将军数次差使者设法回内地,都遭吐蕃截下,如今甚至无人知晓唐廷是否还安在,但陌刀犹在,莫问前程罢了。

郑延每每思及此处,心中都愧恨至极地想:“若阿苏那日随胡商走了,我虽身死,她必能平安返至中原的。”转念却又道:“这阴阳两隔的苦楚怎能教她吃去呢?”不禁潸然。眼下唯一撑着郑延的便是那尚没着落的孩子,这些年他四处寻访,任多微末的线索都不放过,可依然没甚么进展。那是亡妻拿命搏来的孩子,就是寻至庞眉白发,郑延也万不会放弃。

王杞翃与他数年未见,叙谈半日,感慨良多。末了,正说到允浩,就见孩子奔来,未敢入内,立在厅门张望。王杞翃念他父子团聚,不愿打扰。郑延忆得上次见面时孩子还是一张稚颜,现下再瞧只觉一忽儿便长大了,丰姿玉立,凤眼灿朗,眉目极似他阿娘。郑延的手捏在孩子肩头,止不住怅然自失。郑允浩正大为欢喜,哪得察觉这些,笑道:“阿爷,哑姑整治了一桌菜肴,咱们……”话未说完,郑延就打断了他,沉吟道:“差幸你身边有人看顾,人家待你一分好,须得还报十分,记得了么?你阿爷这辈子没甚么能为……只你,读书习武都不可怠惰,莫误了你义父的苦心。”郑允浩抿嘴点头,笑容淡去,又听父亲道:“天色不早了,我去轻红坡瞧瞧你娘,这便走。”那轻红坡是五里地外的一处野杏花沟,苏葭靡便葬于此处。郑允浩怔怔的,半句话终究没说完,憋红了眼眶,而郑延背影已经去远了。他又呆站了会儿,只觉无味。

哑姑等到一桌菜都凉透,才见郑允浩归来,本是喜冲冲去,却神色委顿的回,她不消问便全然明白,他事莫谈,但招呼吃饭。郑允浩恹恹的吃不了几口,伏在桌旁忽然一个叹息,轻轻地道:“唉,若你是我阿娘便好了。”哑姑登时惊愕慌急得打翻了碗筷,面红过耳,连连摆手要捂他的嘴。郑允浩这才舒了舒眉头,低声道:“我只在你这儿胡乱说说罢了。”便强打起精神。

当晚,郑允浩辗转难眠,四更天时正快要睡着,突然瞟见窗户上映出道朦胧鬼影。他惊跳起来,猛地掀帘推窗。谁知那魅影急掠而过,以为消失,却刹那出现在另一扇窗外,随之还有嘤嘤啼啼的泣哭声隐约飘来:“你害得我身首异处……呜呜……荒野横尸……”郑允浩蓦地心头着慌,记起那位给他定了穴道的少年,暗忖道:“莫非他动身不得时,遭恶人祸害了?”他本就因傍晚的事郁郁消沉,此时又有三分心虚,支吾对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你无端端来寻我作甚?”那鬼静默了半晌,突然又道:“听不懂……偏寻你。”这声音从门缝传来,不似先前那般飘忽不定。郑允浩回了神,顿时起疑。他轻巧跳下床,一声不吭地近蹑,靠门边附耳聆听,接着猛然把门一拉。果不其然,眼熟的白衣一个合扑跌了进来,幸而他作速反应,抱定了郑允浩的半边胳膊才没滚地上,只将恶作剧的蜡烛摔了。

郑允浩一见是他,掉头便要取剑。那少年却施施然坐到桌边,自顾自地道:“我肚子忒饿,正想着,你这便有饭菜了。”说着便取了竹筷,郑允浩提剑柄一拦,大马金刀地于他旁边坐了,正色道:“先回我姓甚名谁,为何两次三番找上我门来,再可以吃。”那少年盯了一盯盘中那块羊肉,忽地向左拧臂,掌峰横推,郑允浩折腕躲开,翻撞他手指,少年立时行云流水地将筷子交叉一旋,分别取向郑允浩的太渊及神门两穴。郑允浩右手一麻,显些松了剑。这空当,那少年已将羊肉塞入口中,鼓着腮说:“你拦不着我。”不及郑允浩发作,又笑道:“但我们同桌而食,万不该连名字也不通与你知。我姓金,唤金在中。找你,自是来找你玩儿啦。”郑允浩听他说话没个正经,却也不见有何过分邪曲举止,乃将信将疑。

金在中嚼吞了那口羊肉,摇摇头道:“滋味太也一般。”又在其余菜色中一番挑挑拣拣。郑允浩瞧着这桌残羹在他嘴中似一文不值般,心下不禁有所迁怒,只碍于礼数,不好闹气,乃悻悻说道:“与我有什么好玩的?”金在中瞬间便听出他是不悦,暗想:“他怎生跟我姊姊们那般,口里不说心里话,烦人猜来猜去的。”便道:“男子总归比女子好相玩耍。”郑允浩一愣,只觉他这话很是不妥,正无言对答,对方又说:“女子曼丽可爱,但甚没趣得紧。”听得他这样说,郑允浩的神色更是纳罕。北溟门的女眷本就少,就郑允浩所知所识,与“曼丽”一词更相去甚远。金在中把眼瞧他,见他状似不以为然,奇道:“怎么,你不信我吗?百匹最难驯的马儿围起我,也好过我家那些个姊姊们围我打转。”他这一比拟,终于让郑允浩“嗤”的笑出声来,问:“你烦心不过,于是便离家出走了么?”金在中想了想,对道:“倒也不全然是。”

两人这般问来答去,谈谈说说,叙谈到下半夜,才迷糊得各占一头床,轻鼾微起。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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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峥嵘少年甫相见 东望王师又一年(下)

第二天,日上三竿,金在中才从酣觉中醒转。枕冷衾寒,起来后一时不免怔神半晌。随即见郑允浩进得门来,搁剑净手,拿汗巾抹了脸。金在中诧异道:“你竟喜欢蚤起么?”他尚睡眼惺忪,此时脱口而出的还是藏语。这正所谓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百日空,都是古今常理,与喜不喜蚤起又有何干系?

郑允浩不加理会,于桌边坐下,咕嘟嘟灌了碗茶水,然后端正了腰背,翻出本书来,开卷便念:“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金在中汉语不精,只听他口中叽哩咕噜,乃凑近身去,好奇张望。书上字眼倒是认得些个,意思却会不明白。郑允浩挪挪肩侧开,又继续念诵:“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金在中突然打断,问道:“如何不相害,如何不相悖?”郑允浩结结巴巴地住了嘴,回视他片刻,竟接答不上话。金在中便又道:“这可好生奇怪,难道他能教马羊不吃草,虎狼不食肉吗?”他是由衷发问,郑允浩却只道其为难人,一阵不耐烦,道:“唉,你煞是能聒噪的。”金在中听了不恼,反而发笑道:“哦,原来你也不知道。那这写书的人可是个大昏蛋,说话说半截,读他来做甚么?”即又一把抓住郑允浩的手,大为兴奋,说:“我这几日在山那头玩,看到件十分有趣的事,带你去瞧瞧!”不由分说,牵着人往外走。

金在中神色活泼泼的,衬得那本“大昏蛋”的《礼记》黯然失色。郑允浩委实有些心动,给他一溜拉出了门。忽然院内有甚么东西于半空急掠而来,朝金在中面门打了个俯冲。郑允浩耳中但闻铃声,一瞬明白了那是少镖头——王杞翃的长子王傆少所驯养的白锦猎隼“幽朔”。这幽朔风翮锥爪,铦嘴锐眸,且是只雌隼,最烈不过,就是金雕见了也不轻易招惹的。郑允浩立生反应,送剑将出,却突然想到这白隼乃王傆少的心头肉,若他这一击撞狠了,教幽朔有个三长两短,就便是损了伤了,也终究惹麻烦。

这一刹那迟疑,幽朔已扑至金在中面前,眼看着气焰汹汹,非同小可。金在中仰跌得坐了地,情急中挥袖一拂,幽朔竟猛然惨唳了声,直直摔落,于金在中脚边打滚挣动,镂金尾铃玎珰作响个不停。郑允浩忙上前将人扶起,而王傆少亦不知从哪个角落奔了出来,先发制人地喝道:“你使的甚么?!”金在中当下也气了,回道:“我同你没半点仇怨,你让猎隼伤我性命干么?”郑允浩于旁边也是惊魂甫定,暗自想道:“倘若他当真被抓破胸脯,于此受难挨苦,何其无辜!我彼时见危袖手,究竟是难以推咎的。”一时冷汗下来,心乱如麻。

院中嚣烦个没完,引得几名镖师和王杞翃都出来了。王傆少一发理直气壮,对父亲喊道:“阿爷,这小子来历不明。我方才见他从允浩房里出来,可疑万分,才命幽朔讨他一讨,却不知他使了甚旁门妖邪的暗器,伤幽朔成这副模样。”他手指地上,那宝贝白隼早已丧了气魄,但不住翻滚哀嘶。王杞翃走近,蓦地嗅了几嗅,沉吟道:“这味道稀奇……凌霄堡的鹰嘴香。”转而将目光投向金在中,上下一打量,似有些欲言又止。在场之人都只听闻过这暗器,据说细如毫毛,溶于血,散奇香,虽不立即殪命,却能教中暗器者浑身痛痒,生不如死。王傆少遂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幽朔伤势,果寻不见伤口和暗器,心中大为惊异,又把金在中狠狠瞧上几眼,忖道:“都说凌霄堡是个邪魅地方,且从无有男弟子……这家伙生得怪俊俏,也不知与郑允浩作甚么关系……”一番不三不四的心思涌将上来,眼神不禁多了些微谑意。

金在中于这方面乖觉至极,哪有不察觉,一时薄怒,点足跃起,挥掌便朝王傆少劈将过去。他这一袭径直切其脉门,掌风中杀气大盛。其身法之飞逸郑允浩是领教过的,他尚不能挡,何况王傆少呢?这少镖头跄踉退避,王杞翃忙抢身上步,急拨金在中左肘,堪堪格开。金在中迅捷变招,拇指微翘,“挑”、“截”、“削”、“搷”四式韵姿连绵,正是凌霄堡看家本领八节调和掌中的一招“昏柳颐指”。兔起鹘落,好不剽悍。

王杞翃那一架没用劲力,只为探个虚实,又连试金在中几招,已十分确定他乃凌霄堡的人,暗叹道:“凌霄堡这掌法精深非常,当年我是试过厉害的。只此少年修为不深,才打得宕逸有余,而端凝不足。若不迅疾拿住他,岂不教外人道我北溟门任无名小辈欺上门来么?”倏地改发猛招,拳领剑意,急打而去。郑允浩见其内劲发得六七分,毫不留情,登时心下大呼不妙。

北溟门功夫均以浑厚的内功心法为根基,初学不易进境,但求厚积薄发。招法路数也与之一脉相承,最讲究“冲凝”,即冲而化、凝而造。该诀窍旨在将敌招巧妙拆合,这合字诀又比拆字诀更胜一筹,非十数年体悟不可。郑允浩领会运用的功夫自然远不及他师傅,之前才被金在中压制了一头。而当下,金在中本就难以打实,如此交手,更给王杞翃封得使不出巧来,恰如克星。郑允浩虽知师傅拿捏着分寸,但只怕金在中毫无忌惮,硬搭硬架可就糟了。不出所料,金在中右掌被缠住后,高纵而起,另一手袖风劈下,自开门户朝王杞翃胸前撞去。王杞翃也并不撤身回挡,把肩头一侧,微微凝持。郑允浩只瞧得他手肘轻挺,横步擦地,就知这一招“摩崖守拙”若实迎上去,非教金在中折臂不可。乃振衣一腾,飞身把金在中后心拎住,同时左掌送出,掌缘真力横贯,与王杞翃的肩头相触,而王总镖头见状,赶急收势,云手套圈,两头劲道这才勉强推化了去。

金在中被郑允浩托住腰肢,倒退得好几步才稳住,垂眼一瞧,见郑允浩袖口已震裂了,但也无大碍,乃仰脸笑道:“你好厉害!”郑允浩见他说话天真烂漫,浑然不惧自个涉险,一瞬间想到:“若我那弟弟或妹妹安在,大抵同他一般,谁不私厚宠爱?可如今也不知流离在何处,有没有寄人篱下或受欺……”念及此处,不由得心头一软,决意替他辩白,遂说道:“义父,他只胡闹顽皮些,没甚么别的心思,也并无恶意。”王杞翃沉声问:“劫镖一事也算么?”郑允浩呆呆回不上话。

王杞翃初时听谢元峛告说此事,也是不审事由,目下见了金在中,又探得其来路,方有所明了。他接着向金在中叱问道:“我北溟门的崔镖头那日追你而去,如今尚未归,可与你有关?”金在中微微一哂,道:“与我没甚关系,与我婆婆倒有关。那日他追得我马儿好紧,煞是怕人。差幸我婆婆赶来及时,气不过他以大欺小,把人杀了。”众人一听,知他口中的“婆婆”乃凌霄堡主人冬夕婆婆,又将杀人说得如此无关痛痒,不禁愕然失色。王杞翃仔细瞧他神态,见优游自若,不似心虚,可言语间却又指桑骂槐地捉弄,一时间竟辨不明他说的几分真几分假。金在中伺隙将郑允浩的手一抓,悄声道:“走啊!”郑允浩正自犹疑,忽见一道墨影闯将进来,竟是金在中的那匹黑马。振蹄到跟前,他只索随金在中纵跃而起,跳上马背,驰骤绝尘。

这马发足了劲往东跑,一忽儿便甩得北溟门没影没踪。郑允浩这才从身后人手里接过缰绳,揽辔徐行,回头问:“你干么吊谎,教他们误会你?”金在中探脑一笑,奇道:“你怎的知道我是骗他们的?”郑允浩起初听得他那番话也是心头呒然,只转念感到不对劲,金在中那匹骊驹是何其快的脚程,哪有会被崔南追得紧一说?

这般解释了,金在中更添悦色,道:“是了,我那日叫墨矢慢些跑,累他追我一时半刻,后来觉得没个意思,便甩脱他而去啦。”接着又道:“我只与你交好,但有你不误会我,管旁的人做甚么?”郑允浩见他万分坦衷,胸口莫名一热,惭怍道:“你恁般,恁般……唉,总之是我不好,那当口还因忌器而未肯出头。”乃详话给金在中听,也不知他能否理解。金在中听完,果然似懂非懂地问:“你怕给他们欺负了吗?”郑允浩说不明,只好笑笑,又听他轻声道:“原来你同我一样,爷娘都不在身边。”金在中不知生辰、自幼在凌霄堡由冬夕婆婆与女弟子们煦养大等事,昨夜郑允浩已听他讲了个大略,此刻不免若有所思,末了反而安慰道:“你姊姊婆婆都体惜疼顾你,便是有幸了。”

哪知金在中听了,蓦地嘴一撇,翻身下了马,没走开两步,竟便抹泪揉眵起来。郑允浩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跟上前去,惊问道:“你……男子汉大丈夫,何以当人面说哭就哭?”郑允浩本意是想把他来哄,只半点经验也无,话出口便状似怪责。金在中听了,一愣,果然气道:“你好没道理啊!我心里难过,为甚就不能哭了?”郑允浩窘住,无言对答,沉默了半晌,乃柔声问:“那你突然难过甚么?”金在中半天才擦干了泪,喃喃道:“我婆婆素来不许我多下山。她说满天下都是假言假语,虚事虚情,何足看呢?一旦闻见多了,人就该长没心了。因而这世间,男子不若女子,女子不若童子。”郑允浩听得奇怪,心道:“这种话我倒从未闻过读过。”金在中呜咽了几声,接着说:“那日婆婆又斥责我下山玩乐,说再过得几载,我必也与凡俗无异,失却真心,哪里还值得她疼她爱了呢?不如趁时杀了,落得干净。我……我又惊又怕,且再难受也没有了,辗转狠哭得一顿,就跑了出来。”郑允浩“啊”了一声,诧愕良久,缓缓摇头,道:“我也推究不明白,但大抵是她的一句气话,你莫要放在心上。”金在中费神想了想,叹息一阵,忽然正正经经地道:“你瞧,读大昏蛋写的书可没让你变聪明。”郑允浩无奈,但不与他计较,佯作怏怏,道:“也不知是哪个方才说我厉害的……”金在中不由得破涕为笑,点头道:“也对,也对,你已好厉害啦。”随即挈了郑允浩的手,登将伤感抛诸脑后,要带他去瞧那有趣的玩意。

两人又纵马缓行半个时辰,坡陁逶迤,风光无际。郑允浩平日少有如此闲适的时候,此刻花香笑语充塞胸臆,着实快心,只是无论怎么探问,金在中都对那有意思的地方故作神秘。行至一崖岸边,他才勒马,对郑允浩道:“咱们翻上去,要偷偷的瞧。”郑允浩把眼一望,这山石虽算不得高耸崚嶒,十余丈却也是有的。他知金在中轻功绝佳,这于对方乃一苇航之罢了,于自己却颇不易,只万不愿示弱,当下观望不前,兀自琢磨起来。提纵术之本在于气胜神运,气要固方能纵横,神要敛方能飞腾。郑允浩突然触处机来,想到:“他凌霄堡不以内家为重,故而神髓并不在调丹田之内气,而在调外气于丹田。至于金在中那路掌法,也似乎一本同源,是以轻灵无极。”这后半截话若给冬夕婆婆知晓,必定不屑其小家之言,可这八节调和掌郑允浩只见识金在中打过两次,不知他疏于练功,正如王杞翃所定评的那般未练到家,因而郑允浩只看出其表,看不出其里也是自然。

他正寻思得出神之际,金在中将其手臂一携,口中催促,脚下已折转如意,玉燕般纵蹿。郑允浩跟在后头,左踏右跨,有样学样,竟也觉得提气自然得多,游展无痕。晃眼间两人便攀飞至顶。郑允浩心中如蒙点悟,正待喜与金在中言明,却见对方食指伸来,轻轻一按,道:“嘘,悄声些。”随后拉郑允浩趴下,指向崖面另一侧下方示意看过去。郑允浩放眼一望,猛见得几头金鬃摇光的巨兽,雄浑非常,不禁瞪眼惊道:“狮子!”金在中双目闪闪的瞧他,小声激动道:“啊,你认得?原来它们叫这个名儿,那你家里有吗?”郑允浩好笑他不知这狮子是多稀罕之物,向来是西国入贡给天子玩赏的。他们此生能于野外得见一回,真乃莫大的幸运了。

两人眼巴巴向狮群张望,突然见不远处又走来一只雄狮,健步沉凝,时而低咆。金在中登时扯扯郑允浩衣袖,紧张道:“是那只‘黑风帽’又来了,我好几次见他寻衅呢。”他口里称其“黑风帽”,煞是贴切,因那狮子黑色领鬃披背,尤似戴了顶风帽一般。果如金在中所料,黑风帽绕着狮群边缘小心徘徊,显是狮王的那只虎视眈眈站起,二者浅进浅退地试探了一阵,陡然狮吼勃发,扑作一团,刹那间飏尘四起,似海啸山崩。

郑金两人齐齐伸头探脑,瞧得目不转睛。郑允浩心下恍然道:“北溟剑法中有一招叫‘狮弦渡舟’,我原来万不懂何以狮吼喻佛音,可刚那一霎我便头皮发麻,周身震慑,端由自在这儿了,好不有趣。”忽然,金在中急声道:“啊唷,狮王要输了!”这短短一炷香功夫,胜负竟有了分晓。许是因早便恶斗过多次而负伤,狮王这回竟始终落在下风,渐渐不支,那黑风帽乘势侧攻对方咽喉,一举拿住。殷红转瞬间便染透了狮身,金鬃浴血,实令人惨不忍睹。观战的两人彼此捏着的手都出了一掌汗。金在中微微一叹,道:“两只我都喜欢,现下死了一只,可教我不开心了。”话音正落,又见黑风帽从老狮王的尸体上下来,陡地冲入荡乱的狮群中,三两下便咬死了几只幼崽,凶豪至极。母狮虽仍与它缠斗,但力有未逮。

金在中震悸万分,也不顾敛息了,叫道:“怎恁地歹毒!”他失措间,那黑风帽又扑向唯剩的一只幼狮,咬断了其尾巴。金在中忙跳起来,拉了郑允浩,道:“咱们得想法子救它一救。”郑允浩缓缓坐起,思索道:“我好似在书中读过,新的狮王若不斩草除根,便没法诞下自己的狮崽。”他顿了顿,神色一忽儿有些黯然,说:“弱之肉,强之食。原也是这个理。”金在中喃喃重复了一遍:“弱之肉,强之食……我听不明白,这是甚么意思?”郑允浩沉吟片刻,又指向狮群那处,道:“你瞧,黑风帽打败了旧狮王,便是它更为厉害,那么它的孩子也会更厉害,如此这般,整个狮群以后便日甚一日了,岂不好?”金在中听了,渐渐稳住神,也坐下,道:“哦,这下我有些懂了。那……人也是如此吗?我闻说吐蕃与唐争城池赢了,那若要将唐人杀得精光,也甚是可怖的。但他们厉害之极,按你说这原也是件好事来着。”郑允浩听得他如此“一隅三反”,立时也懵然糊涂,只索支支吾吾地道:“这人……人之争与动物之争,大抵……大抵是不同的罢。”金在中追问:“哪儿不同?”直将郑允浩问得对答不能。

金在中却正自起兴,还要待问端详,突然一声怒喝传来,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哼哼,吐蕃是有多大能耐,要将我大唐杀个精光啊?”郑金两人循声望去,见树后走出好几个人来,打头的两个中年男人俱须发连鬓,着一身明光甲,握长柄陌刀在手。这二位正是北庭大都护曹令忠及安西大都护郭昕,而其身后随着的勇士都乃即欲踏上回京之路的特使。头晌众人于此秘密操练罢,歇息时,听见了这边动静。

郑允浩明白有所矢言,正要说些客套话道歉,金在中却将众人一扫,嘴快道:“我是不知啊,又怎么?你们偷听小孩讲话,羞也不羞?”郭昕执刀顿地,哈哈一笑,道:“甚么小孩大人的,郭某像你这般年纪时,已披坚执锐,上阵杀敌啦!”郑允浩见对方也不似当真生气,忙赔礼道:“是我兄弟稚言有失,望公莫怪,他日来北溟门喝坛好酒,权当我二人赔罪。”那曹令忠一听,眉头舒展,道:“哦?你两个是北溟门的?”郑允浩眼神示意金在中莫出声,免多生事端,只点头应下。曹令忠细细端详郑允浩几眼,觉得有些微眼熟,忽问道:“那你可识得北溟门有位叫郑延的英雄?”郑允浩愣了一愣,点头道:“正是我父亲。”曹令忠眼底顿时泛上喜色,道:“我就说打量起来似曾相识,果然没猜错,你与你阿爷当真七八分相像!”乃报上自己姓名,问他是否知晓。当年北庭都护府一役之事谢元峛早便与郑允浩述过千百遍,他自是记得滚瓜烂熟的,此刻见着曹令忠,知道当中因缘颇深,心头免不得千绪交杂,眼红鼻酸,问:“曹公见过我阿娘吗?她……她是怎样的人?”郑允浩实从颇多人口中听过他们对苏葭靡的谩忆,心中早有一副图画,可眼前人乃是真正见过他娘亲最后一面的,自是意义非凡。曹令忠一时追思,也很为动容,与他将那日雪夜情景再叙了叙。

金在中于一旁听得入神,他本就情思细腻,更不似郑允浩那般自小惯于忍性,是以不一会便泪滚腮边。末了,众人见到反是他榰颐伤心,都哭笑不得,逗得几声趣,话头又转到北溟门上来,竟与崔南有关。原来那日崔南在都护府附近追丢了金在中,却与郭昕巧遇。二人是旧识,崔南便多耽搁了一日,郭昕与其筹划,打算这回令北溟门相助几位特使借道回鹘反中原,此行乃孤注一掷,别无他路。该计虑本打算月初就施行的,只那回纥方面却突发事况,据探子所报,不知何故,回纥可汗药罗葛顿莫贺近来将一名唐使扣押了,貌似要问诘甚么。那药葛罗氏素来亲唐,又刚刚逼宫继位,正待唐廷诏命,因而此番冲突必另有事端误会。郑允浩听明白事由,知崔南无事,也安了心。

郑金两人下山时已至未牌,腹中都甚是饥饿,猎了两只兔子,高兴分食。因互相交了心,比之昨日又不知亲近多少。饱腹后,金在中霎眼见到郑允浩的袖口沾了几点油星子,原来是裂开的布袂垂摆不便。他“哎哟“一声叫道:“怎把这个给忘了,我帮你补缀补缀。”郑允浩本浑不在意,听了他的话,奇道:“你还会这个吗?”金在中透着一股神气,微微笑道:“我姊姊会的我都会,她们不会的我也会。”便牵了他,往周围寻人家。

此处着实荒落,就近只有间小小土房。两人刚走到荆棘篱笆外,突然院内有道苍老的声音颤巍巍高喊:“万岁,万岁……陛下犹念陷蕃生灵否……”金在中惊住了脚,定睛一看,见竟是位老叟,正伏于地,对他二人跪叩不止。他没听懂那混沌言语,心下只觉这人举止怪异,好笑问道:“这丈人对我俩搕额做甚?”郑允浩与他相觑,一始也不明白,走近要将老人扶起,见他目瞶神昏,口中又只念念有词,渐而懂了,对金在中道:“这老丈年朽,神志恍惚,误将我们当做大唐皇帝而跪拜了,问皇上可否还念着陷落于吐蕃的他们。”说着,脸上露出些许矜悯之态。金在中却老大纳闷了,暗自想道:“原来当了皇帝,别人就要给他跪拜叩头,这是甚么理?”只是不管,对老丈道:“烦借我针线用一用罢。”半晌发觉他是绝无可能回应了,索性自行走至屋内。四壁萧条,连桌子也没个,但床头倒有什物篮子。金在中取了针线,笑吟吟招呼郑允浩进来。郑允浩好费工夫才将老叟扶进屋,置他于椅子上坐下。这白发翁视他们若无物,但老泪纵横,巴巴张望院外动静。

金在中将郑允浩的手腕轻托,穿针引线,细细密密地缝补,当真没有夸口。他垂颈的姿态认真,郑允浩不知怎么的,逐渐瞧他瞧出了神。金在中有所觉知,提眼把他一看,好笑道:“你发怔盯着我干么?”郑允浩心头一跳,蓦地蹦出各人谈及他母亲时讲的话,有说她英姿焕发,又有说她娉婷柔惠,却都不忘告与说她与父亲如何相持相亲。郑允浩讷讷的挪开视线,面红耳赤了好一阵,只暗怪自己不明不白对着人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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