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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 天下为笼[武侠] BY:Basilik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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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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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24 20:56: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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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通俗不费脑
>少年与少年
>非常想发糖


这里是K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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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4 20:59: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asilikoi 于 2019-3-24 21:01 编辑

第一章 剑树刀山频转徙杏雨未至人事靡(上)

〖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犀渠玉剑艮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平明偃月屯右地,薄暮鱼丽逐左贤。谷中石虎经衔箭,山上金人曾祭天。天涯一去无穷已,蓟门迢递三千里。朝见马岭黄沙合,夕望龙城阵云起。庭中奇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白云初下天山外,浮云直向五原间。关山万里不可越,谁能坐对芳菲月。流水本自断人肠,坚冰旧来伤马骨。边庭节物与华异,冬霰秋霜春不歇。长风萧萧渡水来,归雁连连映天没。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该《从军行》乃隋朝文士卢思道所作,承袭汉魏乐府胡风,发调便是塞外戎马荡气回肠的悲肃,商羽幽转又抒之以伤离别的怨情。穹庐一曲英雄气,呜咽慷慨。时当盛唐转衰,安史之乱初平,中央军与藩镇割据势力各行其道,吐蕃趁哄打劫,长驱径入,陇右道几乎全境失陷。

地处边陲,荒朔漠土,沙莽接黄云千里,飙风怒啸。一中年汉子正低低吟唱此曲,他一身旧布袍,魁头露紒,满面迎着夕晖,脚下健步稳当,挈马徐行。这汉子行至一家小酒店,止了步。夯土小屋,红柳篱笆敞在剥落的墙皮外头,虽破敝,依是于风沙中岿然不动。他入店坐下,沽了十斤烈酒,也不佐食,只自斟自饮。酒瘾未杀,却忽然搁下碗,目光倏地盯住大门口,深眸沉冷如曜石。

过不多时,有脚步声抢进,半隐半行,听不出几人,轻功想必在他之上。这大汉冷哼一声,翻手将酒坛一拍,沉声喝道:“要取郑某项上人头,先自己报上万儿来!”那酒店外随即踊出五道人影,不待姓郑的拔出佩刀,就虎跃扑至。他们以一人为首,不知起了个甚阵势,左右两分,鞭尾似的联翩围来。见此状,男人心中一凛:“果真了得,千万勿可大意。”方才忆起,玉门关之地确实扎着个有名头的门派,据说有雁过无痕之能。他一路从中原奔逃过来,好不易甩脱神策军的罗捕,未尝领受过西域功夫,今番倒是要“受教”了。

这汉子姓郑名延,原是渤海一带抟风寨寨主,后来天下尽裂,人不堪命,他顺应刺史招携,率众部下入河朔藩镇作了幕僚,官至虞候。宦官统领的神策军与地方武装矛盾久积,七月,郑延于一役中杀了名阉党中护军,始酿祸胎,遭京畿神策军全力追缉。他经太原、衢州,入了黄河湾盘拢半月,而后继续西逃。甫出关内道,神策军之众鞭长不及,便赏黄金百两以购悬他性命。

且说江湖上要论起西域番邦,无非“毒、怪、巧、狠”四字,又盛传一句切口——玉门关,好酒酸,游雁难渡九霄,天山雪压白头包;弦上韵,铁骑逡,二鼠也来行镖,怒金刚坐进王朝。据说此言语道尽了西域武林的十大势力。

郑延心道:“是了,想必这几位正应了‘雁’字一门。”他猜得实系不错,来者五人乃鸿雁帮子弟,匪号黑翎。该帮派出身于草寇,从不行断雁孤鸿之事,以数人为团在关隘活动,许多往来商贾是必要在他们手中栽一遭的,更况黄金百两的信赏呢?果不然,那为首的道:“鸿雁帮黑翎团之名可听说过么?”郑延冷冷一笑,朗声说道:“郑某这一路风尘,虎狼颇不少,鸿雁帮又算得上哪一路乌合之众,却值得记了?”语毕,对空朝酒坛一掌劈出,抽刀而搠,空中霎时破开一道赤虹,原来他这佩刀竟是由赭色陨铁铸炼而成。


首当其冲的是那黑翎中的大哥彭黑金,他纵身如燕,避开酒坛后反手一抓,这黑黝黝坛子中的劲酒竟半滴未洒。彭黑金振臂喝道:“官人既请我兄弟几个吃酒,当礼尚往来才是!”其余四人登时拥上,四柄短戟齐舞。郑延横刀提挡一轮,钵鸣余震不绝于耳。他刀势劲急,削、斫间寒光迸进。抟风刀法四十九路,至刚至猛,均不以奇招取胜。可那兄弟四人躲闪身法精妙,偏不正面硬架,不断着地滚进。眼见郑延护身的圈子渐步缩小,彭黑金瞅准那刀锋去路,点足高跃,一拳“穿山引涛”斜击而去。

郑延暗道不妙,此时下盘被短戟绞困,退避已自不及。他陡然屈膝,刀尖变势,平膀急压,正是一招“八方鹤唳”,将身周围兵刃猛震了开去,可彭黑金那一拳却已逼至面门,飒然生风。郑延也不运劲抵御了,只把刀刃朝内背朝外这么一旋,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惶色。就在彭黑金眼皮子底下,刀身竟突然一拆为二。

黑翎中的三弟余黑铜刚吃了郑延一招,就近伏地,率先瞧见那乌红刀背当中拉出了条头发丝般细的银线来,速吼了一声:“大哥留神!”但彭黑金识见拳眼底下的机括,已为时过晚,撤臂不能了。郑延将两半刀身曲环,如此招架上去。不知甚质地的银线将彭黑金的铁拳给锁住,血肉之躯何能与其铦利相搏?自是轻而易举地被削没了前掌,几根肉指并鲜血飞溅。彭黑金长声惨呼,陡地站立不定,怒目骂道:“操你奶奶的,郑虞候也惯用这甚么阴险伎俩!”他只当郑延是故意拿破绽诱他,好使这狡计,殊不知这“冰绡摇岗”确是抟风刀法之精要,乃保命杀招,且非运郑家刀不可使,而郑延则是初次以此制敌。

当年他先祖自知本门刀法疏于变换,君子之争料也无妨,可世上奸小何寡?太也吃亏,遂寻蜀南玉笼坞求来一根寒练,于郑家刀中凿窍,不得外传,亦不可滥用。寨内众弟子都道抟风刀法有一招失传,却不晓得这当中曲折。

郑延听到彭黑金破口大骂,心下好笑,暗暗道:“你鸿雁帮本就倚多为胜,非是甚么好英雄、好汉子,这时却来骂谁阴险?”刀身一拼,倏地发难,猩红刃口欲径取那彭黑金的首级。钢刀利戟连连拆解了几十招,愈杀愈狠。这小店哪里受得住如此剧斗,砰砰哗响,桌椅立时四分五裂,墙柱也岌岌可危,终究塌下半边,泥沙俱泄,尘土飞扬。他黑翎五人要报此断掌之仇,郑延则打得兴发,均不撤身罢斗,仍于半边屋顶下酣战作一团。五兄弟相互拼合,将战戟挥舞得时长时短,短则防、长则攻,这路子乃是对付骑兵的好手段。郑延咬紧牙关,亦将门户守得甚为严密,顷刻间难分伯仲,可百回合拆过,不免疲态渐露。他本不该恋战,此时却再脱身不得了,只得撑持。

拼死恶斗间,黑翎团的二哥乔黑银忽然“啊哟”怪叫一声,扑地而跪。他膝弯处不知教哪里来的暗器打中,鲜血如注。郑延趁隙施展腿功,闯将夺门,不料彭黑金步履矫健,恶缠上来,勾住郑延小臂,两人当即对了三掌。蓦地里一枚暗器再度飞来,疾取彭黑金左臂“少海穴”。他抑不住骂道:“天杀的贼子,有种给爷爷现身!”说话未了,又闻嗖嗖两声,暗器已发至眼前。彭老大侧避不及,登时捂头哀号。要论听音辨位本也非极难之事,可恰好屋顶摇摇欲坠,四下哗喇喇作响,是以遮掩了动静。

彭黑金使两指夹紧伤口那物,拔出一看,见乃是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指甲大小,十分锋锐,现下染了血,竟呈露出半红半白的杏色。他鸿雁帮不曾在中原活动,因而瞧不出明堂,可郑延一看便知了,这暗器唤“杏花鳞”,出于江淮一带的卷霞门,只不晓得无端助他的是哪位侠士?突然,那乔黑银高呼道:“不好!这暗器霸道得很……”当即盘膝坐倒。余人瞧他伤处,见泛起腥臭脓沫,一时惊惧,无心再斗。郑延忙跃出门去,翻身上了马,向西驰奔。

这匹骏乘陪郑延流徙数月之久,又于多次抗斗中落了伤,不出三十里地便一跛一踬,跌蹶失蹄。差幸鸿雁帮的人并未追来,郑延转危为安,乃信马由缰。

时傍晚凉意席卷,行苇万顷,烽橹兀立。黄沙中不知何处飘来胡笳之声,郑延驻足谛听片时,怔怔的热泪盈眶。他一身旃裘适才在拼斗中新添血污,此刻又千绪百结齐涌心头,面色一至于可悲可怖。传说当年蔡文姬创胡笳十八拍之时,边马鸣、孤雁嘤——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郑延思及这时节,冬藏小阳春,不知中原如今甚么光景了,而自己再归故土之日只怕难觅,不禁躬自悼矣。

虽则郑延一副狞猛模样,但这关塞要地的屯防驻军、饕兵俯首皆是,他倒也并不惹眼。经玉门关一场交锋,郑延疑心西边阳关恐更难匿迹,哨守严峻得紧,遂打算北上伊州,好躲风头。这晚在台地避风处落脚歇息,夜里苦寒,刚风栗烈,郑延不知身旁瘦马可否熬至天明。他倚石合眼,想到打救他的不明人物及那杏花鳞,更起疑窦,浑噩睡去。

黎明时分,郑延闻动静醒转,驼铃哕哕,遥见一队橐驼路经,鞍子上的人胡汉皆有,从所携之物看不似客商,系流民。郑延忖道:“这方向正是要过猩猩峡入北庭去的。茫茫大漠,易迷而失道,我不妨跟随上,也好赶路。”正欲过去,忽见三匹黄马奔来。那马上几人全副披挂,飞驰而过,蹄声远去丈许,却突然转还而回,只冲得驼队惊惶四散,甚是泼恶。他们各人提一杆丈八蛇矛,跟着便胡乱搜括驼队行装,当真肆无忌惮。

郑延大皱眉头,踊身跃起,飞将过去,刀并不出鞘,只以刀柄向那其中一人腕上撞去,柔力扣了个圈,登时缴下对方兵刃。另二人见状,齐攻至郑延后心。但寻常兵将哪里及得上郑延反应,只见他跺地飞腿,回身一脚踹得两人滚了个筋斗。不料,那失了兵仗的家伙偷偷摸摸架住一女子,摸出把明晃晃的匕首,用以威胁,喝道:“退后!”郑延按下手脚,一时不敢妄动。正自僵持,一道暗器天外飞来,疏忽间便将那匕首打落。郑延立时踢向脚边蛇矛,横扫过去,袭那兵士下盘。对方应声合扑,吃了一嘴沙。

郑延忙翻身将人拿住,这才定睛瞧地上那匕首,白刃已被打了个缺口,一旁落的正是“杏花鳞”。这荒旷地处再无掩覆,他随之朝不远处望去,果见有道倩影,从高筑的墙基飞将下来,直奔向另外俩穷寇。

那女子一身碧罗夹衫,锦背皂袍。白纱帷帽下露出脸来,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脸庞蒙了风尘,依然瞧得出标容丽质。二兵尚未抓稳马背,便遭她擒肩。她微沉臂弯,灵抖缰绳腾绕,掌腕轻巧无伦,身随指动,裙裥如卷荷般,于空中翻斗,一忽儿便将那两人缚成一团,不住地跌撞呼喘。郑延瞧得,暗自赞道:“好俊的手法。”他心头有千万恩谢,此刻却得置于一旁,先牢牢揪住手中人,叱问:“你三个沙陀兵,事主何人?给我老老实实说个明白!”沙陀慌忙答道:“我等乃……乃……河西节度杨志烈……麾……麾下。凉州陷落,四镇朝不保夕,因而着我等领……领命赴北求援。路途远险,只一时……一时起意犯恶,望乞英雄宽恕!”郑延一惊,方明白这群流民何以向西北跋涉,原来凉州已失。

于此前不久,杨志烈才刚刚与叛将仆固怀恩于灵州交兵,掣其肘以解京师燃眉之急,是以河西五千锐卒死伤惨重,皆是郑延亲眼所见。蕃戎如今趁隙抢攻,必有倾覆之势。他忙问:“残余兵众可仍守城固境?!”那沙陀支支吾吾的点头。郑延叹息了一回,心内想说:“这几个沙陀虽癞,但大唐正是用人之际,且饶了他们罢。”那姑娘似也与之灵犀互通,当时便解了绑缚,喝道:“还不快滚了去!”三沙陀唯声诺诺,连忙跨上马,驰骋而去。

郑延这才回过身,冲那女子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娘子玉门关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称呼?”不料姑娘并不答,眼光澄澄,提溜一转,笑道:“你怎地知道我彼时是救你?真正好笑,我不过怕赏金落别人囊中罢了。”郑延愣了愣,见她一脸忍俊,方知其逗趣,然转念想到倘若旧部尚在,他且可以被甲持兵,如今国难当头却只得苟全性命,竟值甚么黄金百两了?便苦笑道:“娘子所言对极,某当真可笑。”那姑娘听了,容色微微发窘,忙又道:“我姓苏氏,名葭靡,师从卷霞门敷光老人。适才……并未有取笑之意,言语得罪了。”郑延摆手道:“好说,好说。”

对话间,之前受制于沙陀手里的汉家女子与家人前来道二人谢,郑延方才知那是位哑女,难怪被劫时呼救也不曾发。郑延询问他们去向,果然是从凉、甘、肃、沙四镇迁出的流民。苏葭靡一琢磨,对郑延道:“河西四镇吐蕃势在必得,已难守保,咱不妨与安西、北庭将士会合,再做计较。届时以公之能,重操戈矛,卫国建功,何以是难事呢?”郑延正一腔义愤填膺,系有此意,二人遂入驼队同行。他虽疑惑苏葭靡孤自一人为何出现在西荒,但念及世事艰难,不便细问委曲。

莽莽戈壁滩,驿站窝铺不易寻,道路之难,非借驼运不可。郑延那匹马随行不过两个时辰,果便乞息奄奄,倒地不起。郑延怃然,掘坑将它葬下,以胡杨枝竖了道木牌,刻有“九逸虞候”四字,是乃与其自己旧职,一并掩沙埋了。

郑延欷歔间,忽闻笳声又起,幽婉发梁,熟悉不过。他转头寻望,竟发现苏葭靡乘着橐驼,于三四丈远之地默然等待,而乐声正出自她口中。郑延暗暗感喟:“原来昨夜愀悲之音亦是她所奏。”待走近,却不见其手中有任何笙簧,只一片芦叶。郑延叹赏道:“闻说当年振威将军刘琨驻守晋阳,遭胡骑所围困,粮草不济,援军无望,于窘迫之际,号将士终夜卷芦吹茄,匈奴感怀故土,泫然流涕,乃弃围而走。我郑延粗人一个,不通音律,却也知苏娘声伎擅场,今得以闻,乃我毋望之福。”苏葭靡赧然一笑,道:“不过末技罢了,比之刘将军御敌风骨,不足说道甚么。”郑延翻身上了骆驼,又听身前之人似乎低声自语:“胡笳本就源于芦苇之音,我名‘葭’,是为苇之初生者,可见天意有定,原也难怪。”郑延犹豫再三,乃道:“苏娘,某与你萍水相逢,但气义相投,且你于我有救命之恩。郑某虽无甚能耐,但只要苏娘吩咐一句,当万死不辞。”苏葭靡回眸看得他一眼,眼色盈如秋水,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摇头道:“你只当我身处大漠是因有甚么难处,是么?其实……你也并不欠我情,莫再言报答啦,我……我都不爱听。”郑延只道她这话意在不挟恩图报,一发感激,不禁佩服她的心气。

二人追上驼队,谈谈说说,行至未牌时分,忽见前方隐约伏尸一具。郑延率先飞跃而下,奔近细瞧,看着装似是凉州赤水军,胸前插有一柄匕首,已死去多时。苏葭靡只扫了一眼,便忽然惊道:“是那沙陀的匕首!”郑延留心一看,果然,刀刃恰有块缺口。他忙将尸身上下搜过,竟摸出封修书,河西节度的印信赫然在其上。

郑延作速阅罢,不禁脸色骤变,喃喃道:“糟了,上了那几个沙陀的当!”原来这函片是杨志烈写给安西节度御史丞马璘的,说凉州失陷,他迅速跳保甘州,调建安军救援,却在甘州中了沙陀埋伏,命恐休矣,望马璘速调援兵,力保河西。兹事可疑,务必小心……这封信函到此处便戛然而止,看得出乃于匆忙中修成,想是杨志烈遗言。既他已殉甘州,那几名沙陀继续北上,定是为追杀这名本幸免的赤水兵。

郑延跪地慨恨,猛然给了自己一记巴掌,还要再打,给苏葭靡慌忙拦住。她急声道:“那沙陀是你我二人同放走的,方害得军机延误,你若这般,也莫饶我罪疚!”郑延这才定了定心神,暗道:“我无论如何可也得将此信送达。”神思凝重,欲将那匕首拔出,他日若再见得沙陀,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郑延忽忆起杏花鳞的毒性,手于半空一缩,怪道:“何以尸体伤口不见异样?”苏葭靡“啊”了一声,蹙眉道:“说来也怪,卷霞门并无用毒之风,而我这杏花鳞更从未喂以烈毒。彼时鸿雁帮那几人为甚么有中毒迹象,我实系不知的。”郑延听罢,只得先按下心头疑惑,将匕首收好。

当下,两人要加快脚程赶路,遂与驼队众人道别,且求恳骆驼一匹。他二人身下骆驼本是那位哑女的,郑延将浑身所余银钱悉数付与,知道仍及不上分毫这沙漠珍宝的价值,心中颇为过意不去,允诺他日若北庭相逢,必报恩情。

郑延鞭杆一抖,橐驼便载着二人疾驰开去,黄沙中,风驱电扫。向北奔出数十里,夜月当空,忽遥见前方牙纛飏空,营盘驻扎,不知是哪路队伍。郑、苏刚纵下骆驼,几名兵卒便全装贯带,围将前来,厉声盘问。郑延拱拱手,回说:“敢问行军的是哪位大将?我等携河西杨节度密函,有军情要务相告。”闻言,那几名唐兵相互顾看了几眼,踌躇半晌,当中一个才开口道:“节下乃伊西庭留后周逸。”郑延一听,暗自喜道:“原来是留后,其为杨节度亲封的后方摄政官,此事交由他处置再好不过。便忙道:“相烦通报。”

不多一会,郑延他们便被请入。苏葭靡四望了一眼,低声道:“我在外等候便了,郑郎小心。”郑延点头,随两名军士入中军帐下。灯烛光明,帐中仅那周逸一人,迎将前来,见礼罢,关切问道:“河西事态我已悉知,不晓得使主现今如何了?”郑延如数将路遇沙陀之事告知,并奉上密函。周逸看罢,脸色一变,对道:“使主竟已殉难……这……这事非同小可,你们一路前来可有他人知道?”郑延摇摇头道:“并无他人。”周逸垂眼将信纳入怀中,默默半晌,突然沉吟道:“进来罢。”遂有七名大将鱼贯入内,端正了兵器,黑压压将军帐堵得水泄不通。郑延蓦地按下心头惊忿,凝目向周逸问道:“留后……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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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剑树刀山频转徙 杏雨未至人事靡(下)

且说苏葭靡等待了些时,有两兵将前来报与她说:“节下与郑公言谈甚是投缘,正欲摆宴款待,请娘子前去。”苏葭靡略感怪异,仍是随上,靠近中军帐,见那处烛影曳曳,四下里阒寂。她本便是使暗器的好手,察情度势之能远在常人之上,此刻哪有再瞧不出事变的道理?于是松了一松骆驼的缰绳,暗地里手腕一翻,打了枚杏花鳞冲骆驼臀部斜擦而过。那牲口登时因痛受惊,猝然向中军帐冲撞过去。

苏葭靡趁乱折身,一个腾跃,飞步隐入暗空中。橐驼四蹄癫狂,庞然身影再劲急不过,不料陡地一道寒光从帷幄中杀出,当空劈下,乃是斗大一柄霹雳修月斧,径取骆驼胸脯。斧锋过境,骆驼霎时跌翻,咚的猛震,尸首两处。苏葭靡躲于东北角帐顶,暗自心惊:“好大的气力!”那板斧主人随后跃出,身长九尺,赤须满颌,原是名吐火罗猛将,名叫乌施莫,天生神力。他握回旋斧,立在血泊中,一双豹眼鼓瞪瞪如煞神般。

众兵将点燃火把,平了乱哄,整个军营一时焜耀如昼。苏葭靡忙伏下,双足轻灵一钩,柔躯倒卷。附近两名巡兵发现,惊呼尚未出口,就被齐齐拂中天牖穴,无声昏晕倒地。她就势纵下身,剥了一人盔甲套上扮伪,急急往中军帐方向摸去。可那二卒被遗忘在原地,很快遭人发觉,立时警戒严峻。苏葭靡实则行刺经验颇丰,善于匿迹,此番疏漏皆因心挂郑延情况而起。

夜里紧急升帐,那乌施莫阔斧抗肩,躯身矫矫,朗声谓列兵道:“队伍里混进了两名细作,男的已经缉了待受法,女的尚于军中潜躲……”苏葭靡一边听,一边懊悔无及,想说:“杨节帅于临危之际遗言给马璘,而非其留后,岂不蹊跷?细细想来,事情早有端倪的,唉!着实是我二人失慎。”

她悄然藏身于中军帐幢幡后,附耳过去。帐内一个粗犷声音躁急说道:“沙陀办事太也不利落了!”周围几人哑声附和,然后又听得一人道:“差幸这信未报到马璘手中,虽不如预想拿到杨志烈的符绶,但节下身居留后,继位河西主帅仍可谓名正言顺。”

苏葭靡咬咬牙,心中彻底恍悟:“这周逸唆使沙陀害主,好借机篡立。杨志烈恐早有所察觉,信中那未完半句‘务必小心……’乃是望马璘小心左右内叛!”随后便见案旁周逸的身影晃了晃,跟着其面前火烛一腾,想是将那密函挑灯烧了。苏葭靡轻叹,继续倾听。那周逸阴沉沉说道:“杨志烈这些年权倾西陲,几乎纳安西北庭诸域全于他政下。如今他一死,消息传达中朝很需些时日,形势必定大乱。除马璘外,其实还有一处隐患。他胞弟杨休明正在任上,恐能迅速稳定河西军,届时便甚为棘手了。因而我继位立主,须得快中求胜。”话未毕,忽有探子来报说,安西军发师三千,距他们盘营已不足十里地,而马璘麾下的大将梁疏海正率一队精甲先行赶到了,要拜会周逸。

帐内众人诧异,都知这当口来者不善。苏葭靡又听有将领道:“若是讨战,尽管一会!”周逸则稳住神儿,说:“那马璘断不会与我当真抓破脸皮,且去看看。至于此人,少停再作处置罢。”便陆续出帐。苏葭靡乍然色喜,两指一屈,使个“银钩虿尾”势,她那杏花鳞立时将厚实无比的毡布划破一道裂缝,遂偷偷钻进。门口守兵毫无察觉。

她只一眼便瞧见角落里的郑延——麻布塞嘴,手足被扎扎实实绑作了一团。郑延看清来人,倍感惊异,连浑身绑缚解完,都忘了言语。苏葭靡未察觉他异样,只心中吃慌,焦急道:“这军中兵卒少说也有千百,只我两个,料插翅也难飞。我……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也曾考虑过烧了营帐粮草,好以声东击西而便逃命,却深明即便周逸盗篡主位的行径无耻之尤,其队伍依然是抗蕃主力,这关节损害不得。

郑延方才回神,一把捏了她的手,轻声道:“苏娘何苦……何苦来救?是郑某累了你性命。”苏葭靡怔怔望他,忽而含泪一笑,道:“那便生死有命罢,原也没甚么大不了!”郑延心头一热,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又听苏葭靡道:“有一事郑郎不知。你起兵与神策军交捽那日,正值我刺杀护军李怀振失败,故而你无意中救我一命。后来那宦官丧身你手时,我乃于暗中亲眼目睹,还知你将他靠幕府‘进奉’敛来的金银绢缯尽数散给了百姓,我心下好生钦服……”说到此处,苏葭靡偷把郑延瞧了一眼,红晕涌上脸颊,“之后你遭通缉,我忧心如熏,便……便随了来。”她最末几个字吐得轻描淡写,听到郑延耳里却不啻于震雷,暗自愕然道:“长安至西域,这迢迢八千余里逃亡路,她竟恒在我左右伴随。”胸中不禁情田蔚起,破山注海般勃发,乃笃笃喃喃的说道:“我郑延今日走到穷途末路,才得遇苏娘……幸也何如,不幸也何如!”苏葭靡惨然一笑,与他执手起身。事已至此,两人已齐心决定出帐去正面搪击,纵使肝脑涂地也认了。

正此时,突然背后有道声音压抑冒出:“二位且慢!”郑延与苏葭靡忙回视,戒慎地退了两步。那从帐子裂口冒出来的汉子三十岁左右年纪,一身粗布衫袴,未着衣甲,背着柄长剑。他扬手悄声道:“某乃北溟门总镖头王杞翃,特来救二位义士出去。”局面蓦地峰回路转,郑、苏两人不由得相顾诧然。随之帐外喧哗骤起,王杞翃粗豪一笑,道:“恰是时候,我兄弟激化双方矛盾闹将起来,两位速随我走罢!”

果然,那乌施莫和梁疏海竟不知何缘由轰斗成一团,暗风中,几匹惊马响鼻嘹亮,来回跺蹄。王杞翃则领着两人朝西边且躲且行,一阵子后,脚下的帐幕阴影里竟冒出二三人头,原来北溟门之众竟于沙土中掘了条地道。郑延与苏葭靡登时心下一宽,喜不自胜。入地道约莫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其间知晓了来龙去脉:北溟门之众常暗地里活动,以助西线军防。这次留后弑主一事,他们也早前从探子处得到了信报,一面跟进细察周逸动向,一面差人作飞书报与马璘,以便令其相互制使。这夜恰逢见郑、苏遇险,方设法打救。

出了地道,几匹骆驼正好接应。郑延回望,发觉去扎营处已半里地。他与苏葭靡这番死里逃生,不禁感慨无已,臂膀相挽,俱是凝噎。不一会子,地道里又钻出个人影,想必便是先前王杞翃口中的兄弟了。他背着一张六钧弓,年纪尚轻,却是个斫轮老手,诨名“巡天弋”,性子热切,一来便朗声道:“下走谢元峛,我瞧你夫妇二人本领甚不错,哪门哪派,做个相识如何?”他只见郑延与苏葭靡舍死忘生,又举止亲熟,以为夫妻。王杞翃却是将二人帐中的肺腑之言听到了个大略,因而哈哈破笑,也不点明。苏葭靡登觉耳赤。

郑延莞尔,打恭报上两人来历,彼此交好。王总镖头便问:“不知两位日后作何打算?”郑延低叹了口气,回道:“我本一心报国,没奈何中央奸宦当道,枭将争权交讧,前途困苦,来日大难啊……”那谢元峛是个快言快语的,当即骂道:“各怀鬼胎,都不是甚么好东西!”王杞翃沉吟道:“我这倒有个计较,郑郎君若无他处可去,不妨来我北溟门。这国非是他朝廷的中国,亦非他诸藩镇的中国,乃是九土之上众百姓的中国。西疆形势每况愈下,大丈夫岂有不为民请命的道理?诚然成事在天,你我但求无愧于心则个。”他一番话刹那间荡除了郑延的迷茫。其心甚激切,正欲应答,忽记起身旁苏娘,一时语塞。他何以叫女人家与他过这血刃上来去的日子?

苏葭靡刚与他互话心曲,默契神会,乃淡淡一嗔,道:“王总镖头这话我听来也不甚妥,大丈夫当为民请命,巾帼者便不当了?”互相笑过,又正色对郑延道:“我早先一番吐款……已是说得极明白了,从今而后,过甚么样的日子我都欢喜的。”郑延承她好情,再难抑胸内舒畅,搂定她身子,纵声长笑。二人遂上了骆驼,重拾心志,随北溟门众兄弟朝北庭方向长行。

北溟门据说为裴旻将军所创,走镖不过两代,却在西域闯出响当当的名号。自此,郑、苏二人在北溟门落脚,合卺偎守。光阴拈指,第二年便生得一子,取名允浩,次年又怀一胎,两人都盼是个女孩儿。

方当十月,乃是郑、苏结识两个周年。这天郑延早归,猎了只盘羊,又沽得两角酒,待与妻子宴而祝庆。苏葭靡已孕珠七月有余,因习武身底子好,不觉有多不便,仍整治了饭菜。两人忆昔抚今,言笑晏晏,温庐内款语柔情不胜。婴孩许是因食物香气醒转,嗷嗷啼哭。苏葭靡抱哺了孩子,郑延也来哄逗,允浩立时咳咳喜笑,呕哑不断。二人托身于此地,举目无亲,自是怜爱孩子万分。

郑延记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两条银索,给妻子瞧。但见是叶纹细链,当中缀着片磨润后又琢了玉蕊的杏花鳞。苏葭靡欣喜接过,轻声道:“这便打好了?”允浩出生时,北溟门不少兄弟前来道贺,只他二人没甚钱资给孩子备一份像样的洗三礼,适逢今年即将又诞一子,是以两人一商酌,决意将郑家刀刀穗的银饰融了,和着杏花鳞打两条链子。郑延握着妻子的手,道:“兄妹也好,兄弟也罢,都是香火因缘,只盼他两个平善安康,长乐未央。”苏葭靡听出其言下之意是心疼她几年来生受了这趟,摇头微微一笑,道:“我今日已将各物打点了下,一切只待回到中原便好了。”

不错,回故土有望乃是他二人年末最大一桩喜事。自从夏四月,河西主帅杨休明未能保住甘州以来,吐蕃便几乎控制了东西官道。二人始终惦念归家一趟,竹报平安。好不易有队胡商要远赴中土,因曾蒙北溟门恩情,愿意冒险将他们作家眷挈上。斟酌妥当,后日便动身。

苏葭靡一边说,一边将银链给允浩戴上,越瞧越爱,神情一似少女般活泼动人。郑延又缓缓抚上她小腹,叹道:“阿苏,你身怀六甲还须得躜行奔波,咱们可不能托大。”两人又交谈打算,争取齐备行囊。饱食意足的允浩在郑延怀中酣睡过去,而做父母的两人因着前程开朗而兴起,亲亲热热,继续把话。苏葭靡柔声道:“待回了中原,我领你见我师傅,在卷霞山游游玩玩三天三夜都不够呢。咱们要坐在最高峰的山巅上,黄昏时分,那夕霭便如仙女卷帘般,飘散间,漫山杏雨隐约露出颜貌,实是难以想象的美。”郑延笑着与她说定,乃相偎相倚,至子时三刻才睡下。

翌日清早,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跟着有人敲门。郑延披衣起来,甫开门就听谢元峛声如洪钟地喊:“大哥!”而后又捂嘴:“哎哟,打搅苏夫人休息了……”郑延对他的莽撞见怪不怪了,道:“她身子慵困,眠得熟,声小些便好。可是有甚么要紧事?”说着,迎人进门。

两人坐下,谢元峛灌了口茶水,才说道:“大哥,你还记得去年吐蕃回纥联盟,围困郭令公于泾阳一事吗?”郑延点头道:“自然记得。郭令公神勇有谋,亲自策反回纥大将,方才解了关中之危。”谢元峛道:“不错,那回纥都督叫药罗葛比栗,月初班师回到西北,要与西域唐军打合,共商抗蕃之计。”听到此处,郑延拍腿感叹:“如此,那是再及时也没有了!”谢元峛却面露难色,在郑延的催促下,才开口说:“我知你夫妇明日便要启程,可有一事突发,不得不来寻大哥……”郑延抬手打断他:“尽管说便是。”谢元峛道:“那药罗葛比栗与北庭曹大都护预备今晚私下会晤,只是我们前几日打听到,吐蕃对叛盟之事怀恨于心,已暗地里派刺客动作,恐会今晚下手,我等便计划要护二帅周全。只是恰巧,总镖头等几名好手都不在门中,我和众兄弟思前想后,还是盼有大哥坐镇今夜事宜。”

郑延老大纳闷,忙问:“何事如此凑巧?”谢元峛对道:“此前镖局来了一名神秘女子,帷帽罩面,听口音似是番邦。她托咱走趟镖,单定钱便付了五十两黄金。”郑延一听便知是暗镖,又问:“托至哪儿?”谢元峛答他:“凌霄堡。”两人对视一眼,不消谢元峛再多说,郑延便明了。那凌霄堡在冰川之上,常年雪虐风饕,非经验十足的镖师不敢轻易走趟。不宁唯是,凌霄堡的主人鲜有与外人打交道的,有的说是位妙龄女郎,又有的说是位风烛老妪,邪僻无常,传言只收女弟子,都为山精所化,因而魑魅之说一时甚嚣尘上。

谢元峛续道:“那货物就轻飘飘一黑纱箱子,不知有甚么值钱,关键在她与北溟门立约,要求五日内务必送达。这非迎风冒雪、申旦达夕不成啊!算下来,今天已是总镖头出发第四日了。”

郑延了解了事况,隐约感觉颇为蹊跷,沉吟了一会,问:“可查探到和那金默山有甚么干连吗?”谢元峛忙道:“我们一始也曾怀疑过,只是尚未寻到与之有关的蛛丝马迹。”他们这番猜疑并非空穴来风。那金默山乃雁门郡王之子,两年前却来到关外,与西域武林人士往来频繁,勾连笼络,说是为了寻一本叫“六祖秘典”的绝世武功秘籍,但有猜测说他仅是借此为由头,植党营私对付唐庭,是以立场不甚明晰,非敌非友。凌霄堡不与其交际自是不用说,北溟门这头也曾给他硬钉子碰过。

无论如何,郑延先应下了今晚行动。如若一切顺利,天明前赶回来料也非难事。只是妻儿须得独自等待,教人好生放心不下,乃再三嘱咐苏葭靡留心身子。

当夜,北溟门十数弟兄埋伏于官署衙堂。约莫亥时二刻,果见药罗葛比栗趁夜色入了都护府,曹令忠迎将出来,双方都只带得几名亲信,秉烛夜话。郑延等人留意四周围动静,始终未见异样。谢元峛悄声道:“莫不是消息走漏,他们罢了行动?”郑延盯紧夜色中的人影,沉吟道:“别掉以轻心。”突然间,一颗石子凌空冲屋窗击去,早已有备的谢元峛拉弓发箭,嗖的一声,正中石心,哐当撞开。可又有石子接踵而至,西南、西北两角的伏弩忙搭箭反击。闻见响动的两位将帅慌不迭在亲信的掩护下从后院出逃。郑延望着两人奔上马的背影,暗暗怪道:“怎不见刺客紧追上去?”随后发觉大事不妙,忙喝停箭雨,但已自不及。空中传来几声惨呼,暴露了位置的北溟门之众遭到一波暗攻。郑延与谢元峛这处的处境同样危急,一道鞭影劈空破来,他只来得及揪住谢元峛后心狼狈滚开,脑后的土石一溜炸得粉碎。

烟月寒凉,但见半空纵跃下一人,鞭如银龙,飘迅舞动,连绵将其周身护得密不透风。这人一身紫袍,身形有几分婀娜,惨白月光更衬出一张冶容来,可开口却的的是男子声音,只听他森森然道:“哪个是北溟门总镖头?”郑延猛然与他凌厉目光对上,不禁心中狠狠打了个突,一沉,暗自惊道:“是魔教尸罗仙……果然,今日这阵仗乃针对北溟门而来的!”他即刻令北溟门罢战,作速逃生要紧。

郑延脚下运劲,领着大家边防边退,堪堪出得都护府城邑,在护城河处再度教魔教众人团团围住。一时血流殷地,又逢风雪乍起,满眼红红白白的一片,好不煞人。

那尸罗仙并不随其余人那般东挑西打,只盯紧了郑延。他起初是将郑延误以为了王杞翃,但都知北溟门总镖头使得一柄青霜,而非眼前人的赤刀,是以明白今夜行动尚不能一举围歼了,但北溟门作为吐蕃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怎么着也会是一记重创。

尸罗仙倒并不先下杀手,只语含讥讽道:“你不若先自戕,好留自己个全尸,也省得我动手。”郑延不应,握刀之手紧了又紧。对方那银鞭很有古怪,看似细软,却硬挺无极,鞭末处还悬着如蝎尾般一弯铁钩,稍许沾上,便是连皮骨都要给刮下来,死状可怖。

不及郑延想甚么法应对,那长鞭竟一抖,登时舞开。银带击得风声虎虎,铮然好几下响,刹那间便数招杀进,打的尽是头颅上神庭、廉泉、哑门等要害穴点,反掌变招时连击带拂,夭矫忽闪。郑延被逼得退避丈许,又被他圈在方圆之内,三两下便搪不住。只见那鞭身往下灵抖,迫得郑延不得不使个“怀中抱月”,胸膛一虚,上方银钩腾掠而起,逼至郑延双目分寸处。他忙侧翻而起,但内劲喷薄的鞭势依然使得他双目痛辣泪流。这一滚,致使门户大开,满身破绽。果不然,那鞭影旋即往郑延腰间绕裹,卷回来的银钩径直击向他肚腹。

郑延瞬间就明白自己在尸罗仙面前一招反击都无能亮出,强弱悬殊,必要将性命交代了。他下腹猛然震痛,摔倒在地。谁知本以为肚肠都要被勾拉出来的,银鞭却不知怎么,倏忽弹了回去。裂成好几瓣的铁刃却从郑延衣服破洞处掉落,白晃晃落到雪地上——竟是当年那柄沙陀的匕首,救了他一回。

那尸罗仙眉眼一挑,似是哂笑他的侥幸。不及郑延爬起,银鞭再度凌扫而去,取其双腿。惶急下,郑延半拳法半刀法地折臂一滚,刀口终于与其鞭钩接触上,正再度要使那保命绝招“冰绡摇岗”拖住这鞭尾,可这实乃尸罗仙喂出的一虚招。他冷冷哼了声,抽钩一搠,乃是招“蛇电蹑景”,牢牢将鞭尾扎进郑延前曲的右臂,连皮带肉狠绞一番。霎时,郑延一声痛吼于空中响彻。

已然三更天了,苏葭靡隐约有不妙预感,乃抱上孩子,一路纵马至胡商那儿。静夜里,连排帐篷被她张皇的举动惊醒。马儿在火盆间来回踏蹄,她翻下马,几乎踉跄,呼出一名姓康的老丈,握住他臂膀,道:“丈人,某央烦一事可成?”说着,便将怀中允浩递了过去。那老者的睡意骤然散了,连忙接过,颤巍巍道:“苏夫人请讲。”苏葭靡求道:“如若我夫妇日出时分都未回来,劳丈人将我孩儿送去北溟门罢。启行中原一事也不必……不必再等我两个了。”康老丈懵懵懂懂点头应下了,苏葭靡连连道谢。离了母亲怀抱,郑允浩哼哼唧唧地待要哭闹。苏葭靡怔怔抚着孩子脸庞,细瞧了瞧,勉力露出笑容一哄,才转身抆去慈泪,上马调头。

她奔往都护府方向,不多时,远远便瞧见有人群出城,七慌八乱的。苏葭靡横拦住一女子,问她是何事况。对方道:“听说是吐蕃魔教行刺节帅败露,与护卫一路从官署要打到护城河那边去了。”说不几句话,便挣开苏葭靡,争先恐后赶路。苏葭靡不禁大惊,暗想:“怎会是魔教……这可糟了,糟了!”她面色仓惶,又大腹便便,立在逆流中好不突兀。半晌后,苏葭靡才强自镇静下来,捉人便问可知道曹节帅往哪方向去了,连问四五人,都摇头不知。她心头正彷徨无望,忽有个小郎君拉了拉她,怯生生道:“我偷偷瞧见是往南边去了。”刚说得这几个字,便被其阿娘抱着离开。

苏葭靡悲中一喜,忙纵身策马,迎着愈下愈猛的素雪朝南边追去。她腹中早有不适,乃强行忍抑,又这番快鞭疾马,更觉阵痛难当。差幸曹令忠与药罗葛比栗因未受到追击而并没去远,两人正在厘清事况,谋议对策。苏葭靡及时追上,可马还未靠近,便遭亲卫阻截,她只得下马,一步一滚泪,远远跪下,将今夜之事的端原简略报知,乃哭喊道:“那魔教再如何厉害,始终是寡不敌众的。求曹节帅发都护府兵甲,救救我夫君罢!”曹令忠得知周委,忙亲自上前扶人起来,答允回城救援。事不宜迟,当即携着亲卫驰驱而去。

苏葭靡望着众人背影,亦想跟随上。谁料手尚未摸稳缰绳,小腹就一沉,拖着头晕脑眩的她就地跌跪,再也难支持。她发觉胯间暖流涌出,知是未临月便生产之兆,忙倚着冰石秽土,就地坐下。因苏葭靡奔劳所伤,这胎迟迟不能落,于腹内绞痛得人死去活来。她迷糊中晕了又醒,冷汗不止,咬紧牙关与剧痛抗持,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力气都使不出了,才陡然迎来一声婴孩的响亮啼哭,确是名女婴。登时,苏葭靡苦笑颤抖,悲泪夺眶,神志清明了几分,勉力咬断脐带,缓缓将外氅脱下,裹住孩子。歇了半刻,通体渐渐冰寒,雪花落其身上竟化也不化了,她已有无法久活的预感,乃动了动手指,将怀中余的那枚银链塞孩儿襁褓中,强忍困意,不舍凝望。

过了好几刻功夫,郑延才从都护府寻来。白马急急闯进这黑黢黢的长道上,随后蹄声踟躇。郑延直接滚下了马,失了半截的右臂于雪地里拖出道黑红血迹。他难以站稳,连跌带爬地扑到了亡妻身边,一时间泪也落不下来,只脸上筋肉抽痉。目光顺下,落到妻子僵冻的双臂上,她竟始终呈着搂抱孩子的姿势,可婴孩却不知几时没了踪影。蓦的,郑延这才重重号哭了一声,涕泗横流,衔痛饮泣。嚎啕久之,哭声溯风飘荡,凄怆可怖。

破晓之阳方来临,更将这片冰雪地照得狼藉。郑延仅剩一臂,对着苏葭靡的脸庞抬了又落,终究拂去其上冰霜,怜惜得厉害,接着又抱她身子,抖滑了好几回才抱定,站起时一下晃悠,立时狼狈摔倒。他本能地拿背落地,好将身躯垫在苏葭靡之下。似是妻子活生生投入他怀里,只轻了许多。如此一思,郑延转而悲苦地呜咽:“阿苏……”充天塞地,怅恨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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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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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21 19:34: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峥嵘少年甫相见 东望王师又一年 (上)

自妻孥俱散后,郑延一心寻觅赤襁下落,餐风沐雨,踏遍了荒漠高原,不曾有一日松懈,只始终音尘渺茫。郑允浩则养在北溟门门下,王杞翃将他收作义子,视如己出,亲授家传。王总镖头膝下有三子,亦教允浩与几人认作兄弟,不在话下。

忽忽十有五载弹指而过,正值春寒料峭,西北不再漫天黄幕蔽日,反倒野花如毯,铺遍了巉岩丘壑。挑得这个轻松时节,郑允浩新硎初试,独立押镖走趟,领了十人,都乃北溟门年轻子弟。虽说只三辆镖车,来回仅需几日,算不得甚么重任,依然未敢慢待。一队雄赳赳少年郎,镖旗高扬,仗剑纵马出了北溟门,径奔出十几里,才在一片顶冰花地里歇足,取干粮分食。只他们不晓得,镖头谢元峛和崔南一直于暗中跟随。两人中属崔南最提心不过,悄声道:“要教镖店的知道了咱们派个二八年纪的达官走镖,定要来北溟门闹喳。”谢元峛拍着他肩,哈哈笑道:“哎唷莫担心!小少镖头向来持重果勇,再说沿路也好走,定能胜任愉快的。”走镖这行,吃浑钱的一认镖旗,二认达官。虽郑允浩算不上有头脸的,可北溟门这张二尺五的黑缎青绲旗便是保障。如无意外,该道上应没人会劫镖。

北溟门虽吃得开,但有一点尤要防戒,便是日月鼠帮。这日月鼠帮人数众多,遍布中原西域。日鼠只在白天里活动,月鼠只在暗夜里活动,有两门混江湖的看家本领,一是扒窃攫财,二是攒局行骗。不管多老落的人,一旦被他们盯上,非着了道不可,就连王总镖头也是吃亏过的。

这些个要窍,郑允浩自然是牢记于心的。他慎终如始,草草吃得几口干粮,便催促队伍就道。正收拾停当,忽听见远坡上有马蹄声,不急不促,悠忽靠近。郑允浩注意过去,见是匹骊驹,皮毛似披拂灵光,雄俊非常,可马鬃上却戴着朵白番红花,颠头甩尾地踏来,好不娇憨。奇的是竟还有一人卧佛似的于马背安躺着,拿软纱幂缡做被,隐约一头辫发侧垂。众人都因那匹难得一见的宝马争相探头,只郑允浩迅速收回眼神,不偢不倸,吆喝大家莫误行程。暗处的崔、谢两人也免不得神色关注,见古怪,崔南过分忡惙,低喃道:“莫非真是贼老鼠?”

谢元峛一时也拿不定,但随即就见马上之人伸个懒腰,翻起身来,是个白净面皮的少年,目若朗星,状似饶有趣味地打量了几眼镖车那处。他身下马匹与北溟门的队伍相距十来米并行着,至前方一株云杉阴影里,少年突然腾身而起,空中踮踵折身,落于枝头,轻灵无声。谢元峛不禁心下吃惊道:“这提纵身法必属上乘,他小小年纪师从何人?”跟着暗叫:“不妙!”那少年脚尖轻提,踩折了根树枝,一记钩首踢尾,将树枝迅猛打出,而郑允浩那头根本尚未察觉。这一脚迳朝向镖车去的,那捆绑箱子的绳索应声绷断,众马匹受惊,不住嘶叫。郑允浩忙镇住坐骑,而后飞身跃到镖车上,将那即要颠落的箱子压稳了。他一抬头,就见方才卧于黑马的人从云杉纵下,白衣闪展,飞将过来,急进到郑允浩身旁,飘逸迅捷无伦。郑允浩暗呼:“好快!”对方已一掌送出,当先攻上。

崔南瞧见出了事故,就欲奔出,却给谢元峛拦住。他使了个眼色,道:“瞧风性断不是鼠帮的,半大个小子罢了,不妨事,就让小少镖头闯练闯练。”两人又朝那边细细望去。

白衣少年一个腾挪,掌根摆扣如游龙,杀进郑允浩门户,使个“云”字诀,以意领气,深探浅拍,嗖嗖进了五招,端的见掌风而不见掌形。郑允浩于忙乱中拆解了,双拳一掖,朝对方肋部托打而去,可少年腰足环拧,背过身,忽轻喝道:“引凤栖桐,接住了!”指势陡然由牛舌变为鹰钩,将他小臂一切一推,趁郑允浩重心后移之际,左足后提,照对方肩头架压,使个“驱鹊营桥势”,借力旋翻而起,郑允浩登时被他引得打跌。那少年轻盈落回镖车上,居高临下踩着箱沿。北溟门余人自是不得再坐以待毙,由四周围拢过来,试探着要齐攻。白衣望了望他们,霎眼浅笑,对郑允浩道:“拳脚你比我不过,亮兵器罢。”

他这话说得甚为巧妙,意思乃是愿让郑允浩三分,若再以多敌少,岂非丢脸至极?饶是郑允浩性子沉静,这时候也难免脸胀通红,没话辩驳。他心下忖道:“若实打实的拼掌斗腿,他不定能抗得住我北溟门的内修功夫,只是招法确实精妙,方才几个回合,我仅勉强攻得一记,还立马教他化去了,纵是内功扎实,临敌之际使不出,又如何呢?”爬起身来,烦言无有,作速压了个指诀,拔剑出鞘。

郑允浩这柄灵鲲剑长四尺八寸,乃王杞翃令人照着自己那柄青霜铸的子母剑。他年幼时,身量尚不足剑格高,便以此来练腕功了。日久,渐渐拿捏有致。这握剑势法中大有学问,太死则劲力达不及剑锋,太松则软垮难以御敌,因此讲究的是“虚谷秉笔”,方才能在开、合、衔、压、顺的转换中游刃有余。北溟剑法得裴将军真传,其在中原时,有一众文士好友,因而出奇地揉合草书于剑术中,那剑谱开篇便是——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晚年,裴将军不知出何缘由远走西域,经年累月,技法里竟又融合了胡舞步伐,终究使这套北溟剑法成形,是以“狂”与“矫”二字乃其精粹。

当年,王杞翃的父亲机缘巧合得裴将军青眼相待,得传剑谱,只自那以后裴旻便了无踪迹。王父常惜憾自己天资有限,只得剑法十之五六而已,至王杞翃一辈,亦无进展。想从初接过郑允浩时,王杞翃因着其父母一事,满心抱愧,教养不怠,后来竟发觉这孩子习武禀赋好,聪慧喜人,远胜自己亲子,更不敢蹉跎郑允浩年华,于他乃严师严父。如今方二八,郑允浩的北溟剑法便已使得几乎与王杞翃不相上下。

此刻郑允浩全力相搏,剑尖一递,斜出正入,步法发时重而折时轻,流贯成映带残影,三招“银龙搅海”,“拨星掸尘”,“点梅折钗”迭连攻至。那少年顿时正色一凛,以足为轴,侧左旋右,额头堪堪与郑允浩的剑锋擦过,当下急翻前臂,回了一招,要扼郑允浩手腕。但有兵器在手,郑允浩已不惧他近身,剑镡灵巧提拉,立旋如鹤,刺向对方下三路,这一招里头又有四般变化,乃是脱胎于拓枝舞。双拓枝,意在使攻方剑击为鼓,守方躲步为舞。少年果然没能避开,困在郑允浩勾出的剑圈中点足扭腾。因他轻功底子甚佳,这番折旋的身姿竟极为的好看,瞧不出困窘。郑允浩见将人逼至下风了,接连使出一招“江心饮虹”,浑厚内劲坼壁而发,横扫过去。那少年忙向后退跃,剑气掠得他衣摆裶裶。落地又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可面色毫无惶急,反而盯了盯郑允浩的剑姿,啧啧说道:“腕以心运,好妙。”这下,连着郑允浩在内的一干人全惊了一惊,暗想那少年不似惯使剑器的,何以才吃了几招,便通晓了郑允浩刚才攻防转换的精妙处?

郑允浩不留机会给他喘息,摇剑而上,双方又拆架几十回合,那白衣总能在被压制到危急关头时闪腾开去,但也愈见吃力。他忽而连声喊停郑允浩,罢手跳开一步,道:“我已好辛苦,再打就累没命了,咱们就此别过罢。”说完,转身要走,浑似把这番打斗当耍玩。郑允浩眉头一皱,猛然调转剑头,掌虚指实,浑圆送去,以柄头撞其天宗穴。这路“挥染漏痕手”的功夫乃是王杞翃从北溟剑法中悟化出的一套点穴擒拿法,讲究的便是藏锋,往往在刚急应敌的套路中能出其不意。

那少年不防,登时给封住了穴道,定在原地。郑允浩绕到他跟前,酝酿了会儿,开口道:“你输了。”对方也不与他胡缠,“哦”了一声,茫茫然说:“输便输了,又能怎样?”郑允浩为之语塞,他也是头一次行镖遇劫,没个审处敌人的经验。北溟门余人围将前来,你一嘴我一句地出主意,更有的人仔细那少年胡汉参半的好皮囊,品头论足,或中意那匹骊驹,问东问西,好不吵闹。少年眼珠骨碌碌的,这个瞧瞧,那个看看,倒也没甚么怯畏。郑允浩凝神思索片刻,道:“你报上姓名来,为谁干事?可有同伙?”对方却两眼瞠视,问官答花,无辜回道:“我没事可干呀。”

郑允浩满心疑虑,叉着腰与对方相视,僵持了好一会,感觉遭了戏弄,又出气无门。他蓦地腰一弯,把动弹不得的少年抗到肩上,阔步流星,往其彼时出现的那棵云杉方向走去,经过镖车时还将那树枝顺回手中。肩上人尚没来得及开口质问郑允浩做甚么盘算,就被抛到树底花坡上,屁股痛得“哎哟”哼了一声。郑允浩盯住他,脸上甚为严肃,忽将手中绿枝作兵器般挽一圈剑花,高高扬起,对着这横躺的家伙就猛扎而下,煞是劲烈。登时,少年终于神色张皇起来,惊急地闭了眼。郑允浩凝招于他脸颊分寸处,忍不住好笑,心下想:“他之前必是不曾教人为难过的,才这般无知无畏地胡闹,现下便算是吃了记教训罢。”当下收劲轻点,把枝杈往他发间一插,即起身,转回收拾了镖车行装,吆喝队伍加紧脚程赶路。

谢元峛与崔南观战罢,都不禁暗自赞叹:“小少镖头虽羽毛未丰,但这北溟剑法着实运得心手相应。”崔南的目光随后向云杉那处一瞟,示意谢元峛道:“六弟,你还是护随镖车去,我探探那少年甚么来路。”两人商定了,分头行事。

崔南走到那少年身边,见他的黑马不知几时也凑过来了,正拿鼻吻拱主人身子,似颇有灵性。那少年见其衣着与适才的一众人等相仿,竟翻了老大个白眼。崔南笑笑,蹲下身,突然不经意间发现那马股有旋毛,脸上陡然色变,惊问:“你与凌霄堡是何关系?”原来那凌霄堡的马场声名赫奕,据说养的无一不是古乌孙国的良种,千金难求,生来双股便有日轮月盘似的旋毛,喻以天马,一般人少有机会睹见。当年崔南曾随王杞翃一道押镖至凌霄堡,交运才得以一遇,还险些于雪川上丧命。那少年星眸闪了闪,小脸皱起,苦兮兮哀求道:“啊唷……我胸口剧痛难当,说话喘不上气了,想是……想是给那家伙点偏了穴道。这位侠士,烦你紧快帮我解了,我……我才好同你说。”崔南瞧他模样,喘息吁吁,啼眼可怜,似当真苦痛不堪,且若他与凌霄堡干系重大,就更不好置若罔闻了,于是给解了穴道,只一手仍紧紧桎梏着他肩膀,防其逃走。

崔南这套独门的“潜龙金爪功”比之郑允浩的拳掌不知要凌厉多少,应敌经验又颇丰。那少年斜眼一瞥,便明白轻松脱身不得,乃突然高呼一声:“墨矢!”随即黑压压一道庞影就泰山压顶般罩过来。崔南一时不备,于马蹄践踏之际松了爪势。那少年便就地一滚,滑到马肚子底下,勾足翻旋,轻盈腾至马背上空。这骊驹与他何等有默契,已追风摄景狂驰起来。少年展开轻功,脚尖从其尾踩向颈,竟与骏马齐速,随后稳稳一落坐。崔南再抬眼看时,人与马早跑开百米远了,他慌忙提气疾赶。

除却这次“劫镖”,队伍再没遇甚么事故。展眼五日,郑允浩便带队返回了北溟门。傍晚时分,一群少年郎归得家来,虽说风尘仆仆,却无一不意气风发,鸟儿归巢似的喧哗散开。郑允浩则先同伙计一起将镖车收拾利落,散些酒钱,道了他们谢。这北溟门里头,有人真心实意喊他小少镖头,有人则不是,他凡事都当做周到些,好不贻人口实。

直至回屋,郑允浩远远闻得饭菜香,脸庞才略有放松,压着胸中雀跃,急步过去,推门一瞧,果然见桌上酒肉极为丰盛,灶旁的微驼的身影背着他忙碌。郑允浩开口喊道:“哑姑!”那妇人便回头,相貌平平的脸上露出笑容,眸子也映得了几丝光彩。这女子确系郑延当初打救过的哑女,她一家后来在北庭落了脚,进北溟门当婢仆做工。郑允浩这十几年也多赖她帮衬照顾。哑姑往襜衣上擦了下手,切切地对郑允浩打了几个手势,不出所料见到孩子面露稚气,惊喜道:“我阿爷回了!在哪儿?我……我这便就喊他与咱们吃饭。”

十五年来,郑延回北溟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或有要事交代,或暂歇脚,有时都不及与郑允浩打个照面,便匆匆而别。他这次亦为魔教与北溟门事宜来的。当年北庭军将尸罗仙等人重创了一番,后来魔教内部的两位老祖——八莲与三怙又讧斗变天,才分身乏术,没再寻北溟门滋事。只是郑延近来得知,三怙老祖因获“六祖秘典”之故得以上下一统魔教,卷土重来,北溟门恐怕得早早做好防范。那“六祖秘典”十五年前引得西域武林猜疑纷纷,又音信全无,而金默山也于那之后低调返回了中原。是年,河西陷落于吐蕃之手,沙洲百姓宁死不徙,于是守将阎朝率军民固守着河西这带唯一一座孤城,至今苦苦撑持了一十四年,安西与北庭自顾不暇,都无能声援。终归,东西通联是断绝彻底了。时任安西都护的郭昕将军数次差使者设法回内地,都遭吐蕃截下,如今甚至无人知晓唐廷是否还安在,但陌刀犹在,莫问前程罢了。

郑延每每思及此处,心中都愧恨至极地想:“若阿苏那日随胡商走了,我虽身死,她必能平安返至中原的。”转念却又道:“这阴阳两隔的苦楚怎能教她吃去呢?”不禁潸然。眼下唯一撑着郑延的便是那尚没着落的孩子,这些年他四处寻访,任多微末的线索都不放过,可依然没甚么进展。那是亡妻拿命搏来的孩子,就是寻至庞眉白发,郑延也万不会放弃。

王杞翃与他数年未见,叙谈半日,感慨良多。末了,正说到允浩,就见孩子奔来,未敢入内,立在厅门张望。王杞翃念他父子团聚,不愿打扰。郑延忆得上次见面时孩子还是一张稚颜,现下再瞧只觉一忽儿便长大了,丰姿玉立,凤眼灿朗,眉目极似他阿娘。郑延的手捏在孩子肩头,止不住怅然自失。郑允浩正大为欢喜,哪得察觉这些,笑道:“阿爷,哑姑整治了一桌菜肴,咱们……”话未说完,郑延就打断了他,沉吟道:“差幸你身边有人看顾,人家待你一分好,须得还报十分,记得了么?你阿爷这辈子没甚么能为……只你,读书习武都不可怠惰,莫误了你义父的苦心。”郑允浩抿嘴点头,笑容淡去,又听父亲道:“天色不早了,我去轻红坡瞧瞧你娘,这便走。”那轻红坡是五里地外的一处野杏花沟,苏葭靡便葬于此处。郑允浩怔怔的,半句话终究没说完,憋红了眼眶,而郑延背影已经去远了。他又呆站了会儿,只觉无味。

哑姑等到一桌菜都凉透,才见郑允浩归来,本是喜冲冲去,却神色委顿的回,她不消问便全然明白,他事莫谈,但招呼吃饭。郑允浩恹恹的吃不了几口,伏在桌旁忽然一个叹息,轻轻地道:“唉,若你是我阿娘便好了。”哑姑登时惊愕慌急得打翻了碗筷,面红过耳,连连摆手要捂他的嘴。郑允浩这才舒了舒眉头,低声道:“我只在你这儿胡乱说说罢了。”便强打起精神。

当晚,郑允浩辗转难眠,四更天时正快要睡着,突然瞟见窗户上映出道朦胧鬼影。他惊跳起来,猛地掀帘推窗。谁知那魅影急掠而过,以为消失,却刹那出现在另一扇窗外,随之还有嘤嘤啼啼的泣哭声隐约飘来:“你害得我身首异处……呜呜……荒野横尸……”郑允浩蓦地心头着慌,记起那位给他定了穴道的少年,暗忖道:“莫非他动身不得时,遭恶人祸害了?”他本就因傍晚的事郁郁消沉,此时又有三分心虚,支吾对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你无端端来寻我作甚?”那鬼静默了半晌,突然又道:“听不懂……偏寻你。”这声音从门缝传来,不似先前那般飘忽不定。郑允浩回了神,顿时起疑。他轻巧跳下床,一声不吭地近蹑,靠门边附耳聆听,接着猛然把门一拉。果不其然,眼熟的白衣一个合扑跌了进来,幸而他作速反应,抱定了郑允浩的半边胳膊才没滚地上,只将恶作剧的蜡烛摔了。

郑允浩一见是他,掉头便要取剑。那少年却施施然坐到桌边,自顾自地道:“我肚子忒饿,正想着,你这便有饭菜了。”说着便取了竹筷,郑允浩提剑柄一拦,大马金刀地于他旁边坐了,正色道:“先回我姓甚名谁,为何两次三番找上我门来,再可以吃。”那少年盯了一盯盘中那块羊肉,忽地向左拧臂,掌峰横推,郑允浩折腕躲开,翻撞他手指,少年立时行云流水地将筷子交叉一旋,分别取向郑允浩的太渊及神门两穴。郑允浩右手一麻,显些松了剑。这空当,那少年已将羊肉塞入口中,鼓着腮说:“你拦不着我。”不及郑允浩发作,又笑道:“但我们同桌而食,万不该连名字也不通与你知。我姓金,唤金在中。找你,自是来找你玩儿啦。”郑允浩听他说话没个正经,却也不见有何过分邪曲举止,乃将信将疑。

金在中嚼吞了那口羊肉,摇摇头道:“滋味太也一般。”又在其余菜色中一番挑挑拣拣。郑允浩瞧着这桌残羹在他嘴中似一文不值般,心下不禁有所迁怒,只碍于礼数,不好闹气,乃悻悻说道:“与我有什么好玩的?”金在中瞬间便听出他是不悦,暗想:“他怎生跟我姊姊们那般,口里不说心里话,烦人猜来猜去的。”便道:“男子总归比女子好相玩耍。”郑允浩一愣,只觉他这话很是不妥,正无言对答,对方又说:“女子曼丽可爱,但甚没趣得紧。”听得他这样说,郑允浩的神色更是纳罕。北溟门的女眷本就少,就郑允浩所知所识,与“曼丽”一词更相去甚远。金在中把眼瞧他,见他状似不以为然,奇道:“怎么,你不信我吗?百匹最难驯的马儿围起我,也好过我家那些个姊姊们围我打转。”他这一比拟,终于让郑允浩“嗤”的笑出声来,问:“你烦心不过,于是便离家出走了么?”金在中想了想,对道:“倒也不全然是。”

两人这般问来答去,谈谈说说,叙谈到下半夜,才迷糊得各占一头床,轻鼾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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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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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21 19:35: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峥嵘少年甫相见 东望王师又一年(下)

第二天,日上三竿,金在中才从酣觉中醒转。枕冷衾寒,起来后一时不免怔神半晌。随即见郑允浩进得门来,搁剑净手,拿汗巾抹了脸。金在中诧异道:“你竟喜欢蚤起么?”他尚睡眼惺忪,此时脱口而出的还是藏语。这正所谓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百日空,都是古今常理,与喜不喜蚤起又有何干系?

郑允浩不加理会,于桌边坐下,咕嘟嘟灌了碗茶水,然后端正了腰背,翻出本书来,开卷便念:“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金在中汉语不精,只听他口中叽哩咕噜,乃凑近身去,好奇张望。书上字眼倒是认得些个,意思却会不明白。郑允浩挪挪肩侧开,又继续念诵:“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金在中突然打断,问道:“如何不相害,如何不相悖?”郑允浩结结巴巴地住了嘴,回视他片刻,竟接答不上话。金在中便又道:“这可好生奇怪,难道他能教马羊不吃草,虎狼不食肉吗?”他是由衷发问,郑允浩却只道其为难人,一阵不耐烦,道:“唉,你煞是能聒噪的。”金在中听了不恼,反而发笑道:“哦,原来你也不知道。那这写书的人可是个大昏蛋,说话说半截,读他来做甚么?”即又一把抓住郑允浩的手,大为兴奋,说:“我这几日在山那头玩,看到件十分有趣的事,带你去瞧瞧!”不由分说,牵着人往外走。

金在中神色活泼泼的,衬得那本“大昏蛋”的《礼记》黯然失色。郑允浩委实有些心动,给他一溜拉出了门。忽然院内有甚么东西于半空急掠而来,朝金在中面门打了个俯冲。郑允浩耳中但闻铃声,一瞬明白了那是少镖头——王杞翃的长子王傆少所驯养的白锦猎隼“幽朔”。这幽朔风翮锥爪,铦嘴锐眸,且是只雌隼,最烈不过,就是金雕见了也不轻易招惹的。郑允浩立生反应,送剑将出,却突然想到这白隼乃王傆少的心头肉,若他这一击撞狠了,教幽朔有个三长两短,就便是损了伤了,也终究惹麻烦。

这一刹那迟疑,幽朔已扑至金在中面前,眼看着气焰汹汹,非同小可。金在中仰跌得坐了地,情急中挥袖一拂,幽朔竟猛然惨唳了声,直直摔落,于金在中脚边打滚挣动,镂金尾铃玎珰作响个不停。郑允浩忙上前将人扶起,而王傆少亦不知从哪个角落奔了出来,先发制人地喝道:“你使的甚么?!”金在中当下也气了,回道:“我同你没半点仇怨,你让猎隼伤我性命干么?”郑允浩于旁边也是惊魂甫定,暗自想道:“倘若他当真被抓破胸脯,于此受难挨苦,何其无辜!我彼时见危袖手,究竟是难以推咎的。”一时冷汗下来,心乱如麻。

院中嚣烦个没完,引得几名镖师和王杞翃都出来了。王傆少一发理直气壮,对父亲喊道:“阿爷,这小子来历不明。我方才见他从允浩房里出来,可疑万分,才命幽朔讨他一讨,却不知他使了甚旁门妖邪的暗器,伤幽朔成这副模样。”他手指地上,那宝贝白隼早已丧了气魄,但不住翻滚哀嘶。王杞翃走近,蓦地嗅了几嗅,沉吟道:“这味道稀奇……凌霄堡的鹰嘴香。”转而将目光投向金在中,上下一打量,似有些欲言又止。在场之人都只听闻过这暗器,据说细如毫毛,溶于血,散奇香,虽不立即殪命,却能教中暗器者浑身痛痒,生不如死。王傆少遂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幽朔伤势,果寻不见伤口和暗器,心中大为惊异,又把金在中狠狠瞧上几眼,忖道:“都说凌霄堡是个邪魅地方,且从无有男弟子……这家伙生得怪俊俏,也不知与郑允浩作甚么关系……”一番不三不四的心思涌将上来,眼神不禁多了些微谑意。

金在中于这方面乖觉至极,哪有不察觉,一时薄怒,点足跃起,挥掌便朝王傆少劈将过去。他这一袭径直切其脉门,掌风中杀气大盛。其身法之飞逸郑允浩是领教过的,他尚不能挡,何况王傆少呢?这少镖头跄踉退避,王杞翃忙抢身上步,急拨金在中左肘,堪堪格开。金在中迅捷变招,拇指微翘,“挑”、“截”、“削”、“搷”四式韵姿连绵,正是凌霄堡看家本领八节调和掌中的一招“昏柳颐指”。兔起鹘落,好不剽悍。

王杞翃那一架没用劲力,只为探个虚实,又连试金在中几招,已十分确定他乃凌霄堡的人,暗叹道:“凌霄堡这掌法精深非常,当年我是试过厉害的。只此少年修为不深,才打得宕逸有余,而端凝不足。若不迅疾拿住他,岂不教外人道我北溟门任无名小辈欺上门来么?”倏地改发猛招,拳领剑意,急打而去。郑允浩见其内劲发得六七分,毫不留情,登时心下大呼不妙。

北溟门功夫均以浑厚的内功心法为根基,初学不易进境,但求厚积薄发。招法路数也与之一脉相承,最讲究“冲凝”,即冲而化、凝而造。该诀窍旨在将敌招巧妙拆合,这合字诀又比拆字诀更胜一筹,非十数年体悟不可。郑允浩领会运用的功夫自然远不及他师傅,之前才被金在中压制了一头。而当下,金在中本就难以打实,如此交手,更给王杞翃封得使不出巧来,恰如克星。郑允浩虽知师傅拿捏着分寸,但只怕金在中毫无忌惮,硬搭硬架可就糟了。不出所料,金在中右掌被缠住后,高纵而起,另一手袖风劈下,自开门户朝王杞翃胸前撞去。王杞翃也并不撤身回挡,把肩头一侧,微微凝持。郑允浩只瞧得他手肘轻挺,横步擦地,就知这一招“摩崖守拙”若实迎上去,非教金在中折臂不可。乃振衣一腾,飞身把金在中后心拎住,同时左掌送出,掌缘真力横贯,与王杞翃的肩头相触,而王总镖头见状,赶急收势,云手套圈,两头劲道这才勉强推化了去。

金在中被郑允浩托住腰肢,倒退得好几步才稳住,垂眼一瞧,见郑允浩袖口已震裂了,但也无大碍,乃仰脸笑道:“你好厉害!”郑允浩见他说话天真烂漫,浑然不惧自个涉险,一瞬间想到:“若我那弟弟或妹妹安在,大抵同他一般,谁不私厚宠爱?可如今也不知流离在何处,有没有寄人篱下或受欺……”念及此处,不由得心头一软,决意替他辩白,遂说道:“义父,他只胡闹顽皮些,没甚么别的心思,也并无恶意。”王杞翃沉声问:“劫镖一事也算么?”郑允浩呆呆回不上话。

王杞翃初时听谢元峛告说此事,也是不审事由,目下见了金在中,又探得其来路,方有所明了。他接着向金在中叱问道:“我北溟门的崔镖头那日追你而去,如今尚未归,可与你有关?”金在中微微一哂,道:“与我没甚关系,与我婆婆倒有关。那日他追得我马儿好紧,煞是怕人。差幸我婆婆赶来及时,气不过他以大欺小,把人杀了。”众人一听,知他口中的“婆婆”乃凌霄堡主人冬夕婆婆,又将杀人说得如此无关痛痒,不禁愕然失色。王杞翃仔细瞧他神态,见优游自若,不似心虚,可言语间却又指桑骂槐地捉弄,一时间竟辨不明他说的几分真几分假。金在中伺隙将郑允浩的手一抓,悄声道:“走啊!”郑允浩正自犹疑,忽见一道墨影闯将进来,竟是金在中的那匹黑马。振蹄到跟前,他只索随金在中纵跃而起,跳上马背,驰骤绝尘。

这马发足了劲往东跑,一忽儿便甩得北溟门没影没踪。郑允浩这才从身后人手里接过缰绳,揽辔徐行,回头问:“你干么吊谎,教他们误会你?”金在中探脑一笑,奇道:“你怎的知道我是骗他们的?”郑允浩起初听得他那番话也是心头呒然,只转念感到不对劲,金在中那匹骊驹是何其快的脚程,哪有会被崔南追得紧一说?

这般解释了,金在中更添悦色,道:“是了,我那日叫墨矢慢些跑,累他追我一时半刻,后来觉得没个意思,便甩脱他而去啦。”接着又道:“我只与你交好,但有你不误会我,管旁的人做甚么?”郑允浩见他万分坦衷,胸口莫名一热,惭怍道:“你恁般,恁般……唉,总之是我不好,那当口还因忌器而未肯出头。”乃详话给金在中听,也不知他能否理解。金在中听完,果然似懂非懂地问:“你怕给他们欺负了吗?”郑允浩说不明,只好笑笑,又听他轻声道:“原来你同我一样,爷娘都不在身边。”金在中不知生辰、自幼在凌霄堡由冬夕婆婆与女弟子们煦养大等事,昨夜郑允浩已听他讲了个大略,此刻不免若有所思,末了反而安慰道:“你姊姊婆婆都体惜疼顾你,便是有幸了。”

哪知金在中听了,蓦地嘴一撇,翻身下了马,没走开两步,竟便抹泪揉眵起来。郑允浩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跟上前去,惊问道:“你……男子汉大丈夫,何以当人面说哭就哭?”郑允浩本意是想把他来哄,只半点经验也无,话出口便状似怪责。金在中听了,一愣,果然气道:“你好没道理啊!我心里难过,为甚就不能哭了?”郑允浩窘住,无言对答,沉默了半晌,乃柔声问:“那你突然难过甚么?”金在中半天才擦干了泪,喃喃道:“我婆婆素来不许我多下山。她说满天下都是假言假语,虚事虚情,何足看呢?一旦闻见多了,人就该长没心了。因而这世间,男子不若女子,女子不若童子。”郑允浩听得奇怪,心道:“这种话我倒从未闻过读过。”金在中呜咽了几声,接着说:“那日婆婆又斥责我下山玩乐,说再过得几载,我必也与凡俗无异,失却真心,哪里还值得她疼她爱了呢?不如趁时杀了,落得干净。我……我又惊又怕,且再难受也没有了,辗转狠哭得一顿,就跑了出来。”郑允浩“啊”了一声,诧愕良久,缓缓摇头,道:“我也推究不明白,但大抵是她的一句气话,你莫要放在心上。”金在中费神想了想,叹息一阵,忽然正正经经地道:“你瞧,读大昏蛋写的书可没让你变聪明。”郑允浩无奈,但不与他计较,佯作怏怏,道:“也不知是哪个方才说我厉害的……”金在中不由得破涕为笑,点头道:“也对,也对,你已好厉害啦。”随即挈了郑允浩的手,登将伤感抛诸脑后,要带他去瞧那有趣的玩意。

两人又纵马缓行半个时辰,坡陁逶迤,风光无际。郑允浩平日少有如此闲适的时候,此刻花香笑语充塞胸臆,着实快心,只是无论怎么探问,金在中都对那有意思的地方故作神秘。行至一崖岸边,他才勒马,对郑允浩道:“咱们翻上去,要偷偷的瞧。”郑允浩把眼一望,这山石虽算不得高耸崚嶒,十余丈却也是有的。他知金在中轻功绝佳,这于对方乃一苇航之罢了,于自己却颇不易,只万不愿示弱,当下观望不前,兀自琢磨起来。提纵术之本在于气胜神运,气要固方能纵横,神要敛方能飞腾。郑允浩突然触处机来,想到:“他凌霄堡不以内家为重,故而神髓并不在调丹田之内气,而在调外气于丹田。至于金在中那路掌法,也似乎一本同源,是以轻灵无极。”这后半截话若给冬夕婆婆知晓,必定不屑其小家之言,可这八节调和掌郑允浩只见识金在中打过两次,不知他疏于练功,正如王杞翃所定评的那般未练到家,因而郑允浩只看出其表,看不出其里也是自然。

他正寻思得出神之际,金在中将其手臂一携,口中催促,脚下已折转如意,玉燕般纵蹿。郑允浩跟在后头,左踏右跨,有样学样,竟也觉得提气自然得多,游展无痕。晃眼间两人便攀飞至顶。郑允浩心中如蒙点悟,正待喜与金在中言明,却见对方食指伸来,轻轻一按,道:“嘘,悄声些。”随后拉郑允浩趴下,指向崖面另一侧下方示意看过去。郑允浩放眼一望,猛见得几头金鬃摇光的巨兽,雄浑非常,不禁瞪眼惊道:“狮子!”金在中双目闪闪的瞧他,小声激动道:“啊,你认得?原来它们叫这个名儿,那你家里有吗?”郑允浩好笑他不知这狮子是多稀罕之物,向来是西国入贡给天子玩赏的。他们此生能于野外得见一回,真乃莫大的幸运了。

两人眼巴巴向狮群张望,突然见不远处又走来一只雄狮,健步沉凝,时而低咆。金在中登时扯扯郑允浩衣袖,紧张道:“是那只‘黑风帽’又来了,我好几次见他寻衅呢。”他口里称其“黑风帽”,煞是贴切,因那狮子黑色领鬃披背,尤似戴了顶风帽一般。果如金在中所料,黑风帽绕着狮群边缘小心徘徊,显是狮王的那只虎视眈眈站起,二者浅进浅退地试探了一阵,陡然狮吼勃发,扑作一团,刹那间飏尘四起,似海啸山崩。

郑金两人齐齐伸头探脑,瞧得目不转睛。郑允浩心下恍然道:“北溟剑法中有一招叫‘狮弦渡舟’,我原来万不懂何以狮吼喻佛音,可刚那一霎我便头皮发麻,周身震慑,端由自在这儿了,好不有趣。”忽然,金在中急声道:“啊唷,狮王要输了!”这短短一炷香功夫,胜负竟有了分晓。许是因早便恶斗过多次而负伤,狮王这回竟始终落在下风,渐渐不支,那黑风帽乘势侧攻对方咽喉,一举拿住。殷红转瞬间便染透了狮身,金鬃浴血,实令人惨不忍睹。观战的两人彼此捏着的手都出了一掌汗。金在中微微一叹,道:“两只我都喜欢,现下死了一只,可教我不开心了。”话音正落,又见黑风帽从老狮王的尸体上下来,陡地冲入荡乱的狮群中,三两下便咬死了几只幼崽,凶豪至极。母狮虽仍与它缠斗,但力有未逮。

金在中震悸万分,也不顾敛息了,叫道:“怎恁地歹毒!”他失措间,那黑风帽又扑向唯剩的一只幼狮,咬断了其尾巴。金在中忙跳起来,拉了郑允浩,道:“咱们得想法子救它一救。”郑允浩缓缓坐起,思索道:“我好似在书中读过,新的狮王若不斩草除根,便没法诞下自己的狮崽。”他顿了顿,神色一忽儿有些黯然,说:“弱之肉,强之食。原也是这个理。”金在中喃喃重复了一遍:“弱之肉,强之食……我听不明白,这是甚么意思?”郑允浩沉吟片刻,又指向狮群那处,道:“你瞧,黑风帽打败了旧狮王,便是它更为厉害,那么它的孩子也会更厉害,如此这般,整个狮群以后便日甚一日了,岂不好?”金在中听了,渐渐稳住神,也坐下,道:“哦,这下我有些懂了。那……人也是如此吗?我闻说吐蕃与唐争城池赢了,那若要将唐人杀得精光,也甚是可怖的。但他们厉害之极,按你说这原也是件好事来着。”郑允浩听得他如此“一隅三反”,立时也懵然糊涂,只索支支吾吾地道:“这人……人之争与动物之争,大抵……大抵是不同的罢。”金在中追问:“哪儿不同?”直将郑允浩问得对答不能。

金在中却正自起兴,还要待问端详,突然一声怒喝传来,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哼哼,吐蕃是有多大能耐,要将我大唐杀个精光啊?”郑金两人循声望去,见树后走出好几个人来,打头的两个中年男人俱须发连鬓,着一身明光甲,握长柄陌刀在手。这二位正是北庭大都护曹令忠及安西大都护郭昕,而其身后随着的勇士都乃即欲踏上回京之路的特使。头晌众人于此秘密操练罢,歇息时,听见了这边动静。

郑允浩明白有所矢言,正要说些客套话道歉,金在中却将众人一扫,嘴快道:“我是不知啊,又怎么?你们偷听小孩讲话,羞也不羞?”郭昕执刀顿地,哈哈一笑,道:“甚么小孩大人的,郭某像你这般年纪时,已披坚执锐,上阵杀敌啦!”郑允浩见对方也不似当真生气,忙赔礼道:“是我兄弟稚言有失,望公莫怪,他日来北溟门喝坛好酒,权当我二人赔罪。”那曹令忠一听,眉头舒展,道:“哦?你两个是北溟门的?”郑允浩眼神示意金在中莫出声,免多生事端,只点头应下。曹令忠细细端详郑允浩几眼,觉得有些微眼熟,忽问道:“那你可识得北溟门有位叫郑延的英雄?”郑允浩愣了一愣,点头道:“正是我父亲。”曹令忠眼底顿时泛上喜色,道:“我就说打量起来似曾相识,果然没猜错,你与你阿爷当真七八分相像!”乃报上自己姓名,问他是否知晓。当年北庭都护府一役之事谢元峛早便与郑允浩述过千百遍,他自是记得滚瓜烂熟的,此刻见着曹令忠,知道当中因缘颇深,心头免不得千绪交杂,眼红鼻酸,问:“曹公见过我阿娘吗?她……她是怎样的人?”郑允浩实从颇多人口中听过他们对苏葭靡的谩忆,心中早有一副图画,可眼前人乃是真正见过他娘亲最后一面的,自是意义非凡。曹令忠一时追思,也很为动容,与他将那日雪夜情景再叙了叙。

金在中于一旁听得入神,他本就情思细腻,更不似郑允浩那般自小惯于忍性,是以不一会便泪滚腮边。末了,众人见到反是他榰颐伤心,都哭笑不得,逗得几声趣,话头又转到北溟门上来,竟与崔南有关。原来那日崔南在都护府附近追丢了金在中,却与郭昕巧遇。二人是旧识,崔南便多耽搁了一日,郭昕与其筹划,打算这回令北溟门相助几位特使借道回鹘反中原,此行乃孤注一掷,别无他路。该计虑本打算月初就施行的,只那回纥方面却突发事况,据探子所报,不知何故,回纥可汗药罗葛顿莫贺近来将一名唐使扣押了,貌似要问诘甚么。那药葛罗氏素来亲唐,又刚刚逼宫继位,正待唐廷诏命,因而此番冲突必另有事端误会。郑允浩听明白事由,知崔南无事,也安了心。

郑金两人下山时已至未牌,腹中都甚是饥饿,猎了两只兔子,高兴分食。因互相交了心,比之昨日又不知亲近多少。饱腹后,金在中霎眼见到郑允浩的袖口沾了几点油星子,原来是裂开的布袂垂摆不便。他“哎哟“一声叫道:“怎把这个给忘了,我帮你补缀补缀。”郑允浩本浑不在意,听了他的话,奇道:“你还会这个吗?”金在中透着一股神气,微微笑道:“我姊姊会的我都会,她们不会的我也会。”便牵了他,往周围寻人家。

此处着实荒落,就近只有间小小土房。两人刚走到荆棘篱笆外,突然院内有道苍老的声音颤巍巍高喊:“万岁,万岁……陛下犹念陷蕃生灵否……”金在中惊住了脚,定睛一看,见竟是位老叟,正伏于地,对他二人跪叩不止。他没听懂那混沌言语,心下只觉这人举止怪异,好笑问道:“这丈人对我俩搕额做甚?”郑允浩与他相觑,一始也不明白,走近要将老人扶起,见他目瞶神昏,口中又只念念有词,渐而懂了,对金在中道:“这老丈年朽,神志恍惚,误将我们当做大唐皇帝而跪拜了,问皇上可否还念着陷落于吐蕃的他们。”说着,脸上露出些许矜悯之态。金在中却老大纳闷了,暗自想道:“原来当了皇帝,别人就要给他跪拜叩头,这是甚么理?”只是不管,对老丈道:“烦借我针线用一用罢。”半晌发觉他是绝无可能回应了,索性自行走至屋内。四壁萧条,连桌子也没个,但床头倒有什物篮子。金在中取了针线,笑吟吟招呼郑允浩进来。郑允浩好费工夫才将老叟扶进屋,置他于椅子上坐下。这白发翁视他们若无物,但老泪纵横,巴巴张望院外动静。

金在中将郑允浩的手腕轻托,穿针引线,细细密密地缝补,当真没有夸口。他垂颈的姿态认真,郑允浩不知怎么的,逐渐瞧他瞧出了神。金在中有所觉知,提眼把他一看,好笑道:“你发怔盯着我干么?”郑允浩心头一跳,蓦地蹦出各人谈及他母亲时讲的话,有说她英姿焕发,又有说她娉婷柔惠,却都不忘告与说她与父亲如何相持相亲。郑允浩讷讷的挪开视线,面红耳赤了好一阵,只暗怪自己不明不白对着人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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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凌霄心契秘地现 北溟事变覆盆冤(上)

待衣袖缝好,郑允浩的神态恢复如常,只手在针脚上流连了一回,暗自赞道:“他衲的与哑姑一般漂亮。”口中却不便言,但谢了两谢。金在中与他说笑片刻,指明要听皇帝的故事。郑允浩不是个会讲说的,乃一板三眼与他道了些生事,毕竟年幼,吐的无非是简编文字或街谈巷语。金在中因是初闻,竟也不觉无味,听他说遍宫廷侈靡后,喜道:“原来皇帝能玩着许些你我玩不着的东西,那他几时会来这儿?我也学老丈一样叩几个头,他能应允捎我去瞧瞧吗?”郑允浩一楞,忍不住莞尔,摇头道:“隅镇空乏,兵荒马乱,又是吐蕃当道,皇帝是万不会来的。”金在中对他的话自是深信不疑,颇怀隐憾地“啊”了一声,随即道:“那你快与这丈人说清楚,叫他也莫等了罢。”遂跳下床,去瞧椅子上的老翁,却见他一动不动,目斜肩塌,竟已没寿了。郑允浩不禁大为叹息,其后与金在中一同在外头院子里掘个坑,草草将老人埋葬了。

金在中不知何时采了些野花捧来,放到新冢上,低低地道:“丈人,他日若我们见着那皇帝,定会告诉他你等的好辛苦,盼他心慈,就来看看你。”郑允浩听了,发笑附和道:“若他不愿,那便绑了来。”本一句舒愤的玩话,哪知金在中当真想了想,道:“听起来也有趣,只是会不会太欺负人?”

郑允浩静静回望他一眼,好奇问道:“我方才说的那些事,难道不教你有一丝气忿么?”金在中怪道:“气忿甚么?”郑允浩道:“嗯……有的人生来安富尊荣,有的人死时却连一副棺柩也没有。世间事大率都如此般,有霄壤之殊的。”又怕金在中听得一知半解,续道:“好比那皇帝有诸多珍物,任你如何求恳,此生也没机会看上一眼。”金在中歪了歪脑袋,说:“哦,这是甚么好值得生气的事么?有得玩便玩,没得,便不玩了,原也不是非要勉强的。至于你说有霄壤之殊,那也对,凌霄堡上乱云急雪的好景色,他在地上岂不是一辈子也瞧不着?”郑允浩沉默半晌,迷惘摇头,道:“我不信……难道你迄今连一件非求不可的事也没有吗?”金在中寻思了一番,笑嘻嘻地道:“我眼下最想的,是待婆婆消了气,叫你去凌霄堡陪我玩耍,可你若不愿,我就偷偷来北溟门寻你。”郑允浩明白了,忖道:“他确实没甚么意向欲求,如此这般,倒也日日非常快活。”一时心头滋味复杂,又听得金在中问:“那你呢?”郑允浩拍拍衣摆尘土,站起身,怅然道:“我所盼所望倒有许多,只事事难做好罢了。唉,我今日偷闲一天,已是万不该,不能陪你回家玩耍啦。”突然又想到一桩事,问:“那鹰嘴香的解药能否给我?”金在中往怀里掏摸了阵,递过一片方寸大小的纸包,道:“仅有这些了,当也足够。”郑允浩心中一宽,点头说:“我回头赔个礼,救了幽朔,料大家也不会在意这些睚眦之怨。”听他如此言语,金在中陡地拽住其衣袖,不忿道:“明明那讨厌鬼有过失在先,怎地你却要向他认不是呢?我不许的。”郑允浩失笑,拍了拍他的手,道:“不过做些面情上的文章,这末务的是非对错本也无关紧要。”

金在中眉头一蹙,使劲摇头。方才郑允浩在崖上也是径与郭、曹等人道歉,已令他不满,现下闻说还要向伤他的那家伙道歉,越发不愿。郑允浩给他拦住,一步也走不动,只索哭笑不得地说:“好罢,好罢。我只救了那白隼,半句话也不与王傆少搭理,如何?”金在中这才搁手,眼珠转了一转,忽又挽住郑允浩臂膀,道:“我与你同去,免他们迁怒欺负你!”语气甚是慷慨凛然。郑允浩倍感有趣,接着他的话头,逗道:“纵我受了欺负,你也打他们不过啊。”金在中状似这才忆起自己是心余力绌,吞吞吐吐的道:“那……那……”见他当真发急,郑允浩忙不再难为人,且不禁暗暗动容,心道:“他当真待我诚挚无比,却又与师门中的朋伴好不相同。”乃捏了捏金在中肩膀,微笑道:“你不必挂心,我镖行哪有自个儿都保全不了的镖师……倒是你,与人交手,老也没个深浅。”郑允浩不知不觉对他有所存顾,吐款些些。

两人于是一齐回返北溟门,下了马,刚进院落,见几位小弟子各执一柄三尺毫管,在地上习书比斗。金在中不知北溟剑法的根基及种种来历,自然也不知他们所练的乃北溟门入门功夫“永字八法”,只以为有趣,逗留张望。郑允浩则径入镖局内,抬眼望见王傆少和一名中年胡人并肩出了议事厅,二者欣欣然互相拜别。仆从送客过去。那胡人着一身暗紫色翻领长袍,金锦镶边,腰系狼纹绲带,颇有贵胄气。北溟门虽所接待的胡贾不少,如此客人却非常见。郑允浩稍作留意,当下也未多问。王傆少是个圆活的,也不提前事,模棱道:“回来得倒早。”郑允浩无意争持,乃将鹰嘴香的解药递了过去。对方楞了一楞,谢着收下。

王傆少刚及冠,对这个一同长大的义弟,虽谈不上视之为异己,有隙却实然。他于武学并无甚么野心,因而知道他父亲倾箱倒箧地把北溟剑法授与郑允浩后,倒也没为此十分不痛快。只这门中男子颇多,向来争心不少,王傆少的两个弟弟又年纪尚小不成气候,他与郑允浩免不得时常被拎出来比较。郑允浩勤而克己,做事精到,善誉有之。不知谁率先称他小少镖头的,由是教王傆少心存蒂芥。

他将转身欲走的郑允浩喊住,意味深长地道:“为兄上昼时是冒突了些,只允浩你心地良善,难免容易受愚。那凌霄堡甚么风性?当年我阿爷押镖过去,对方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手,直将我北溟门的镖师伤得惨重,有去无回,这你我都清楚。今早那小子也甚乖僻的,略见一斑。我镖行可是靠名声吃饭,你平日里且自惜羽毛得紧呢,这会儿初露头角,怎糊涂了?”语气状似循循善诱,但三分调侃郑允浩也听得出。正要回话,忽见王杞翃过来了。他面孔中透着严凝,径直向王傆少沉声道:“大郎,你跟我进来!”王傆少脸色稍变,但也算心中有数,默然跟着父亲进了房。

他猜测又是因与官员往来一事,果不然,闻王杞翃问道:“刚才送走的‘贵客’是哪位?”王傆少见他父亲这般明知故问,便也态度不恭的答说:“今日这位是回纥宰相车鼻施未沧。下次定叫上父亲一道……互相认识认识。”话正落,王总镖头已重重一记巴掌打将过去。王傆少哪里退避得及,面颊上登即火辣红肿,听他爷怒不可遏地骂道:“小竖子混账!我将北溟门交与你,是这般糟蹋的么?累次告诫你莫与官家私交密切,至再至三,何以不听?”王傆少直瞪眼,愤然道:“咱镖行最要紧黑白两路交情,这可是你教的!有些镖只有北溟门走得,别家走不得,自是得下功夫的。北溟门从前尚能左右逢源,但世道今非昔比,攀附官家显是暂劳永逸的好买卖。分明是爷年纪大了,畏首畏尾,竟倒怪起我来了!”王杞翃听他驳嘴,气不可抑,又待要动手,却给闻讯赶来的夫人哭喊住。他将左右撞开,继续呵斥:“蠢物!甚么暂劳永逸,贻患无穷都不知,还不认错?!”一脚在推搡中踹中王傆少心窝,将人踢翻到一旁。王傆少胸口滞了滞,蓦地脸色发白,半晌才在母亲的泣声中缓过气来。他扶着案几爬起,睹见上头摆着父亲的一幅法书,写有“海晏河清,修文偃武”,登时气蛊至极,挥袖把案几一扫,狠狠大嚷:“天下太平还开甚么镖局!趁早散了家业,你青眼望谁便给谁去!”即夺门而出。想是王杞翃不便外扬丑事,又被夫人拉劝,骂声骤停。

王傆少气虎虎迈着步子,走至院中,竟遥见门中几名子弟与郑金两人聚一块玩乐。原来刚刚金在中观望了一会儿,得知他们是在练习北溟剑法的基本功后,好奇之心大起。何以临摹一个“永”字便是练剑了呢?殊不知剑招百变,基础却仅有八势而已,正如“永”乃万字之纲要,其后方能一生二,二生三。这八笔八势为点、横、竖、挑、策、掠、啄、磔,又各有说法。金在中自然是不知八法口诀的,可瞧了片刻,突然说道:“不对,不对,你们定然学错了。”他虽未曾入门,可却是实接过郑允浩剑招的,且心中有所通融。此刻瞧见不同,方才作声。小郎君们见是生人,只不将他放在心上,继续笔画。金在中提掌侧削,冲身旁男孩的手腕揉推,一忽儿便将笔杆顺到自己手中,然后也照着在地上勾画。几双眼睛探过来,见那团笔痕参差错落,根本瞧不出甚么字来,乃相觑大笑,奚落道:“莫要在这胡写乱画啦!”金在中不以为然,再次真心实意说道:“我没有胡画啊,你们师兄就是这样运招的。”此外,他也说不出甚么头理来。

郑允浩这时回来了,见着金在中与几个小孩争长论短,瞥了眼地上的笔迹水痕,微微惊诧,忖道:“他彼时赞我腕以心运,我还道只是瞎撞的,不料他确实有所领会,想来也是天资过人。”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莫名喜悦。

练就这“永字八法”有三个阶段,先习形,后习意,乃至最后意在而形不在,方为功成。几名小弟子才刚开始练习,自然尚未体悟。郑允浩此时也不便硬分个谁对谁错,但觉好笑,“劝架”一番。金在中见他嘴上不肯偏帮,背过身子生气,任郑允浩如何唤也不吭声。郑允浩想了想,忽然道:“你中文习得少,不知会不会书自个儿名字?”金在中刚被童子戏笑,此时果然受激,立即回道:“谁说我不会了!”乃认真挥笔。郑允浩凑近一瞧,面前确系“金在中”三个字无误,只那横竖撇捺无起也无落,更没个框架,如刚习字的小孩般。面上莞尔,轻声对他道:“是我错啦,你写得甚好。”这样一来,所为何事先不谈,总之既道了歉,又夸了人。金在中受用,脸庞上的嗔色果然淡去,望着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正要将笔甩郑允浩怀里,对方却包了他的手,道:“也教你写我名字罢。”说时,已于地上走笔。金在中的臂膀由他带着,感到龙蛇飞动的劲势,心慕而欢喜。

王傆少正烦心不过,见那团哄闹,将家丁招来严加指斥。仆众这才赶忙过去,要逐外人离开。金在中则早望见动静,远远对王傆少朗声道:“不劳烦了!你家这土墙石阶,我原也不想多呆。”旋即把肩一歪,轻撞了下郑允浩,悄悄笑说:“明日找你玩。”乃猛地折身腾跃,白衣乌辫一闪,飞过墙去,随后马蹄声渐远。王傆少没个奈何,只闷气把余人各瞪得几眼,拂袖走了。

崔南之事,郑允浩虽告知了王杞翃,但奇怪第二天仍不见崔镖头回来。谢元峛怕另生了甚么事端,乃率一队人,外出去寻。金在中如言之所约,时不时偷进北溟门来,只他迳往郑允浩那屋去,轻功又绝佳,足可避过警逻,是以未引起注意。哑姑初撞见他时,打眼瞧一人联垂披发的背影,还以为姑娘,一时愕然失措,后来方知闹了误会,竟又有几分可惜。金在中是惯与姊姊妹妹打交道的,几日下来,直教哑姑好不疼热他。

这天日暝后,两人同桌食汤饼,哑姑则在灯下绽帕首。郑允浩束发的淄撮旧损了许久,只他心粗,未尝注意。待崭新的巾子缀好,哑姑重新替他梳头,巧手折好了巾角。金在中瞧着了,迭声道:“我也想要,我也想要。”他哪曾束过发,不过一味撒娇撒痴罢了。哑姑破颜,划了划手语。郑允浩吸溜完碗里最后一口,含糊解释道:“哑姑说明天便帮你做。”金在中极为高兴,双目仍是盯着郑允浩瞧,突然手伸将过去,把他的脸颊一托,笑道:“你戴这帕头,真好看得紧。”他待郑允浩总不吝夸许,又是大方输心,但举止总狎昵了些,教外人看来好不怪异,实是他自小女人堆中长大,没个避忌。郑允浩虽习而不察,仍一时间耳赤。

将入夜,哑姑收拾杯箸,躬身退出了门。郑允浩望着她离去方向,微微楞怔。良久,听见金在中问:“你是在苦恼么?”郑允浩诧异回神,暗嗟道:“他虽世事常蒙昧,感应人心绪却委实锐达。”这些婉转心事原是不曾与任何人吐露,亦无人可说的,当下要开口也怪难为情,可耐不住金在中再三作问,郑允浩只好轻叹一声,道:“我有时迷糊,哑姑似我阿娘,却又不似我阿娘……”郑允浩心中虽百般惦念生母,但偶尔些微僝僽也是萦于其梦中的,醒来对着知他冷暖的哑姑又好排解几分。只是哑姑垂爱他不假,却又尊他敬他。金在中倾听过后,道:“这个好办。她若喜欢你阿爷,便教两人成婚嫁娶,若不喜欢,便教你阿爷自荐求爱。”郑允浩乐了,吟吟笑说:“你又知道甚么成婚嫁娶了?”金在中真当自信,道:“我怎地不知?男女风月全在求来求去,花烛洞房里还要撩求个没完没了呢。我姊姊还说……”郑允浩忙捂住他的嘴,惊急支吾道:“这话……这话不得公然讲的!”金在中默默霎了几下眼,对方才试着松开,哪知他见郑允浩反应有趣,故意又扬了扬声,见缝插针地道:“还说……!”这下,郑允浩半个身子都顷了过去,用手紧紧将他嘴巴压定。金在中咯咯直笑,又使牙齿啮他手心。郑允浩只觉一阵酥酥痒痒,烫人得慌,也反笑起来,探手往他腰际搔去,两人登时嬉作一团。好耍半刻,金在中眼闪泪波,吁吁央求道:“啊哟,呵呵,阿哥你饶了我罢。”郑允浩忽住了手,轻问:“你呼我甚么?”汉人间多是称兄道弟,彬彬执礼,而这塞邦唤法甚是痴痴昵昵,他不曾听过。金在中拭拭眼角,渐而敛了逗耍神色,道:“我唤你阿哥。你就当亲人在傍,这般也可省些怀想,好不好?”郑允浩不由得心头一热,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陡地抓了金在中的手,喃喃的道:“那……那,中儿,咱们……要不要结拜?”金在中疑问:“结拜是怎样?”听郑允浩解释后,又皱眉道:“如此,岂不是你义父也要成我义父,你义兄也要成我义兄了?那可万万使不得,我只且喊你阿哥,旁的都不喜欢。”郑允浩寻思他本也省不得这许多礼数,便罢了念头。两人还待说些体己话,却忽然听见屋外阵阵骚动,灯烛耀目。

郑允浩独自个出外头看看事况,听见嘈杂一片的人声说崔镖头找到了。并非回来,而是找到,郑允浩登时大感不妙。他拨开人群,果然见崔南躺在地上,一旁是慌急的谢元峛等人。可他左右一问,师兄弟却道:“人是中了毒,乃那群回纥武士救下的,只得暂点了昏睡穴做权宜之计。后来他们赶至北溟门的路上适与谢镖头遇着了。”郑允浩定睛看去,见那群回纥人中打头的竟是曾来访北溟门的那位。王杞翃也迅即过来,察问道:“怎么回事?”车鼻施未沧应道:“贵派镖头是为凌霄堡的妖女发暗器所伤,我等路过,打救未及,委实有愧。这暗器原本出自南诏奇毒,名唤鹰嘴香,王总镖头可有听闻?”当下一片哗然。王杞翃此时凑近,也已闻到怪香。甫听见那人口中冒出凌霄堡三个字,郑允浩便暗道不好,正欲悄然退开,却蓦地听到金在中的声音于背后脆生生的响起:“你胡说八道!我姊姊就算一个打他也是绰绰有余,几时须得发甚么暗器了?”郑允浩知金在中若现身必成众矢之的,可拦他已自不及,一时再无其他计较可作,心下着慌。

在场不少人都是见过之前院中那次风波的,此时不免嫌憎凝视,俱喝他先交出解药。金在中陡然见这许多面孔凶神恶煞地望来,略觉无措,彷徨往郑允浩身边靠了靠。他手朝人群中的王傆少一指,无辜道:“解药早些时候已全然给了他,我这儿再要也没有的。”王傆少冷冷哼道:“我看你是扯谎弄喧!”说罢,上前来要拉了金在中搜身。郑允浩慌忙抬起剑柄一挑,格了开去。王傆少当下与他较劲,拍掌斜攻,双臂分袭。郑允浩也不好反击,但急挡急收,他这些日子将金在中的花巧学了几分,出招越发明快。剑鞘横旋,左下右上两路同时逼退了王傆少的进袭,啪啪几声,再来便顺势要使个“舞雩觅月”锁向敌手咽喉了。他二人学的同门功夫,王傆少自是猜得着其剑意的,却哪知郑允浩无心作难,为避开其命门,反将手腕沉压,朝其下盘点去。王傆少反而不防,膝盖一麻,身子顿时歪了歪。不远处,王总镖头自然知道高下立分,沉声喝道:“都够了!”

郑允浩趁机牵着金在中退开几步,对道:“义父,那日解药是经过我手的,自可作证他并未骗人。此事大有蹊跷,又没查究清楚,还是先着紧救崔镖头才是。不若这样,我与他即便奔赴凌霄堡求取解药,好叫大家都放心。”转头问金在中:“以墨矢的脚程,来回须多少时日?”金在中道:“五日足够。”郑允浩点头,当即向众人保证五日内必定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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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凌霄心契秘地现 北溟事变覆盆冤(下)

于是,翌早天未亮,二人便马不停蹄往凌霄堡赶去。事起仓卒,郑允浩难免忧形于色,而金在中倒是无思无虑,还因领了人归家而喜悦无限。

傍晚时分,郑允浩打算向附近窝铺讨些饮水,好和着干粮充饥,哪知金在中一心要去前头驿路上的一家旅店吃牢丸,他来时曾打尖宿过,惦念那香脂美味。郑允浩见他钱囊充盈,方向又不耽误躜路,依言前去。不多时便至,那招牌写着“昆陵店”,没甚么稀奇。酒旗斜插,经年沙尘污了上头字迹,但依稀仍辨得清是一句“中军置酒饮归客”。郑允浩不禁多看得一眼,心中有少许纳闷,暗道:“这与寻常客舍的招客字句甚不相同。”

金在中则喜冲冲拉着郑允浩入内,谓他道:“猪肉的好吃,羊肉的也好吃;蒸笼的鲜美,汤水的滑嫩……”正说时,右肩给人一擦,原来迎面与一名矮胖身材的壮年汉子撞上了。对方率先赔礼,匆匆然离去。郑、金两人都并未在意,摘了帷帽,屋内坐下。店小二前来招应,一见金在中便笑逐颜开,他记得这客人是个手头撒漫的,好不殷勤。郑允浩自然省得,忙劝金在中干湿各要一份便罢,莫太阔拓。不料金在中突然反应过来,手往怀间一摸,惊道:“怎的银钱不见了?!”郑允浩一楞之间也已明白,忙往店门口望去,却哪里还看得见适才那矮胖男人的身影。金在中发觉失盗,脸色不似愁闷,反而嘻嘻的笑道:“好玩,好玩!我刚才竟一无所察,这门本领可稀罕了,若再遇到那人,定央着他教我。”郑允浩则抬眼向那店伴一望,不由得发窘,正要相劝金在中离店,就又见他仰头说道:“我目下虽财匮,但你是记得的,前些日子我在你这儿宿歇,额外散了许多银钱呢。我也不多讨你的,只将汤中牢丸、笼上牢丸各来一份罢。”店小二一听,面色为难之极,态度大变。郑允浩不待他出言逐客,便忙牵了金在中之手,径往外走。金在中不会事,频频回首,似解不解地嗔道:“他怎恁样……恁样的……”半天也想不出个妥帖词来,吭声闷气的。

郑允浩见他脸皮紧绷,凝脂飞红,端详一时,颇感有趣,压于心头的焦躁不知不觉去了大半。金在中迎上他的眼神,蓦地也觉着自己有几分好笑,立时不气了,低低地道:“好啊,你笑话于我。我吃不着,你也不许吃啦!”两人相顾莞尔,没头没脑的,齐在昆陵店前的熙攘中对立了好一会子。末了,跨上马背,继续前行一里地,到窝铺歇脚。

这沿途的牧民常日里多受北溟门照拂,帮衬报本亦是心照不宣之事。郑允浩先领了墨矢饮水,他们明日还有一段雪川艰途要走,这宝马要好生伺候着。哪知墨矢往槽里一拱,就连连打了几个响鼻,老大不情愿的模样。郑允浩这才记起,漠野井泉素来涩苦,金在中的马且喝不惯,何况于人呢?他扭头一看,果然见那小鬼头呆呆端着碗,眉头皱起犹如啮檗吞针。

郑允浩搔首,略一思索,转身进人家篷子里,再出来时手头多了碗黍酏。他将酏浆搁金在中面前,笑道:“我变碗牢丸给你。”说着,掏出干硬的胡麻饼,掰碎了浸进去。金在中先是一楞,之后欣欣然舀了几口,目如点漆地笑望过来,说:“阿哥,怎么我吃起来欢喜得紧?不知更胜那店里的美味多少。”又喂到郑允浩跟前,叫他也尝。郑允浩不曾得谁如此亲他近他,心中莫名快美,暗自喟道:“他最可人,只合多受些疼顾。”摇了摇头,柔声道:“你吃着,我就已好开心啦。”似积了许久的爱护之情得以有人抒泻,甚是快当。金在中喜道:“你吃,也教我开心。喏,一碗粥令我俩得了加倍的欢喜,真当合算!”

两人谈谈笑笑间,忽有人走将过来,身后竟牵着好几只白驼。那骆驼个个一瞧便知刚健肥硕,跋涉起来定是雄姿奋迅的。周围客商都也不禁观望几眼,交头接耳。白驼珍贵至极,且于商贾而言不易避卡口和贼盗,是以多为居官者使用,但眼前这白驼的主人显为市井之臣,是名方脸彪汉,拎着柄短戟,走路似不大利索。这人正是那黑翎团的老二乔黑银,当年于酒馆一役中负伤后,右膝生生给剜去一块,自此瘸跛。他兄弟五个与郑延夫妇结了恁大怨恨,一心报仇雪耻,只苦于郑延踪迹不定,十六年来倒也曾狭路相逢,但未好交手,始终不得遂怀。

乔黑银身旁跟着个瘦弱的小子,模样机灵,格外献勤。他悄声说:“乔公少待,我这就前去把话。”郑、金两人听不见那家伙言语了甚么,但见他摸着皮帽扭头,偷睛打量了一圈在场人,恰与郑允浩对上,霎时目光闪烁,眼珠滴溜溜一转,径向这边走来。郑允浩盯着他寻思片刻,陡然将头一低,侧过身,轻声道:“他便是偷你银钱那人,看来是鼠帮的。”金在中惊奇不已,暗自怪道:“两人身形样貌各异,何以阿哥说是同一人?”殊不知皮囊可易,姿态举止却难改。郑允浩打交道得多,自是孰知鼠帮这套,深谙辨人的窍眼。那人过来,凑上前,赔笑道:“在下沙一鸥,适才未识得两位郎君的身份,甚是冒突,全乃我过失,还望北溟门担待一步。”语罢,摸出钱囊来,双手奉还给金在中,口中边道:“得罪了,得罪了。”郑允浩不觉皱眉道:“你怎生知道我乃北溟门子弟?”对方“哎哟”一叫,道:“郎君所携这柄宝剑,气冲牛斗,世上有几人用得?我对贵派王总镖头和剑法何等景仰,自然是一眼瞧出的。”郑允浩听他一番逢迎,心中倒无甚波澜,只金在中暗暗悦道:“阿哥是极有本事的,才教生人也这样称赞。”小子继续道:“不若我给两位引见个鸿雁帮的兄弟,大家做个人情,权当某赔罪。”说着摇臂一指。郑允浩见那乔黑银已走近,不好驳了人面子,由沙一鸥作绍介,互相拜过姓名。

乔黑银许是因着对方年纪轻,语气透着三分不屑,也不加掩映,突然向那沙一鸥摆手地道:“行了,你快去快回罢。”就见那小子跃上白驼,笑嘻嘻招个手,领队去远。郑允浩不知他二人这是甚么意思,亦无打算过问,但思索待裹腹后启程,趁夜再赶得几个时辰的路,转念又怕金在中不能委屈,温言与他商量了一回。金在中快意当前,哪有半丝不甘心,与郑允浩并肩言笑,互相理发整衣。

乔黑银眼乜斜,瞧了瞧他二人举止,不知怎的突然触处机来,琢磨起郑允浩的名字,好生在意,目光于他脸上留盼,出声问:“呵,北溟门少年英雄辈出,不知尊大人哪位?”郑允浩听他问及父母,正要礼貌应答,金在中却抢话道:“他才不诚心与咱们言语哩,咱们也不要睬他。”

郑允浩乃由他主张。两人作速吃完,就便动身,不料利戟一柄横挡而来。未及暗吃一惊的郑、金开口,乔黑银倒叱道:“两位这是去哪儿?”金在中甚觉不解,上前一步,道:“我俩去哪儿,与你何干?”乔黑银道:“莫跟我卖呆,你朋友还未惠清我白驼的钱,谁也不许走!”郑、金两人面面相觑,迟疑半晌,郑允浩道:“莫非指的是那沙一鸥?我们与他不过打了两次照面,谈何交情?他与前辈同来,自然是前辈友人。”乔黑银怒道:“放屁放屁,他先才还给了你二人银钱,教你们作保!我若非瞧在北溟门的声名上,如何能答允他?!”闻言,郑允浩只得将在昆陵店被窃一事悉数告知,始知双方都上了那鼠帮的当。原来,沙一鸥也非乔黑银的朋友,骗说要为自个商队购请那几头白驼,只手头仅够下个定钱的,余下还须得找商队拿银子。可巧那头正着急等待骆驼出发,来回费时,沙一鸥盼乔黑银准他先将橐驼领走。鸿雁帮与贾人关系不善,因而乔黑银不便随去,答应请个作保的,再待他回来付讫。如今一看,岂非卵覆鸟飞了?

金在中听完,腹笑,道:“你且快追去罢。”转身要走,却给乔黑银一把拽住小臂,他素净的麑裘上登时落下几道污指印。郑允浩见状,再难抑愠色,喝道:“干甚么动蛮,以为怕你不成?”

金在中早揉身而上,折肘腾卷,以撞为退,从擒爪间脱了出来,另一手则使了套游掌直拍进对方中路,分花摘叶般点打乔黑银的心口。乔黑银倒退了两步,粗声粗气地吼道:“照爷爷的家伙!”戟锋寒光刺来,金在中连忙凌空一蹬,而后头郑允浩的剑尖已抖至,迎击个正着,叮叮脆响。剑刃随后上挂,陡然虚削半圈,一招“奔泉饮羽”横截向那铁戟手柄。乔黑银的攻势刚给他荡开,郑允浩就将灵鲲点地,收如弯弓,歇步旋身,运劲反扑,连圈着斩将过去。乔黑银那双粗臂挟风而挥,堪堪挡架了一回,跺地时,脚下却给他的劲势压得砂石纷飞,不禁皱眉哼道:“好小子,手底倒硬。”金在中知郑允浩上风占定,拊掌乐道:“再打他,再打他!”

这分神的空当,突然有道气劲径往金在中的后心杀来,他回头已自不及,狠跌一跤。差幸郑允浩速速翻身回剑,使个引字诀,撩开了来人兵器。这招式乃从舞谱中的“小垂手”演化而来,自是矫灵无伦,与适才的刚猛路数一比,凌厉之余,好不脱俗。但乔黑银紧跟而上,瞬间猛地教郑允浩变为遭前后夹击之势。

那来人不是别个,正是黑翎的老大彭黑金。他虽被推了兵击,但趁郑允浩躲闪乔黑银之际,劈面一拳砸下,又纵横变幻,化拳为爪,捉住了郑允浩的衣衿。乔黑银喝道:“大哥,这两家伙骗了咱的白驼。”话音未落,金在中就跃出一脚,袭其下盘。他此时因那摔跌气恼,才认真起来,身姿如悬飞檐,招招走的斜势,确系冲乔黑银那条跛腿去的。金在中左攻右旋,瑰逸惊人,展眼就踢中乔黑银小腿上的阳陵泉穴。乔黑银忙乱间跪了地,金在中提臂横击他下颌,由虚转实,翻掌回还,冲对方因避闪而仰起的脸就是掴去。啪的一响后,对道:“这叫‘瀑练清飙’,凉爽罢?哼哼,骗你是小狗。”

郑允浩那头也正脱离桎梏,思忖着,仍解释了一句:“诓你们的是鼠帮,与我二人实在无关。”哪知彭黑金蓦地只顾盯向郑允浩的领门儿。那处在方才的交锋中被揉散了,隐约现出条本贴肉戴的细链。乍然瞅见颇为熟悉的杏花鳞,彭黑金便大吃一惊,戟指呵问:“你与郑延、苏葭靡那贼夫妇甚么关系?!”郑允浩听他出言不逊,又联系起之前乔黑银的探问,心中暗暗诧道:“难道我爷娘与他兄弟有甚么旧仇?”一时茫然,忽瞧见远方又有三人骑着骆驼疾驰而来,俱握短戟在手。郑允浩不禁寻思道:“这二人功夫稀松平常,我俩虽暂应付得,可若他许多兄弟齐上,指不定教我们如何吃亏,还是着急赶路要紧,且避一避罢。”乃猛地提膝反拨一剑,破了条出路,拉着金在中翻跃上马,骁腾开去。

不料那鸿雁帮兄弟五人驾着骆驼紧追不舍,黄尘扬道。郑允浩见其如此催逼,暗忖自己的猜测兴许实落,只任凭他如何于记忆中搜寻,也无相关故事,全因郑延入北溟门后,与鸿雁帮也再无甚交集。当年酒馆中事,虽算得上他与苏葭靡的邂遇,但爱妻死后,云散雨收,这些末泣荆旧情就没能与谁提及了。因而于那银链信物,旁人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墨矢虽为良驹,但天生不若骆驼长于沙陲,是以一时间未能将追缉甩开。月华流照,奋力狂奔了一个时辰。金在中抚了抚马鬃,回首道:“阿哥,穿过前头牧场就该上雪山了。墨矢是走惯那路的,而他们不定敢在夜里追来。”郑允浩点点头,迎风一眺,就见远方玉龙盘翥,嵯峨扑天,甚是磅礴。

果然,待黑翎五兄弟赶至,郑、金二人已钻入窈窕山道间了。乔黑银眉头一皱,说:“那方向莫非是去凌霄堡的?”其余人心头均打了个突楞。他鸿雁帮的轻功虽称得上鸿爪雪泥之妙绝,却向来慎记着句“凌霄不过”的告戒。沉默了半晌,彭黑金冲那头背影啐了一口,道:“呼,管他奶奶的!老子非捉住那乳臭小子,卸了他一条胳膊腿不可!”他几人紧奔向西南山麓,仰首观望,四弟曲黑铁及五弟罗黑锡纷纷出声道:“以他们那登攀速度,一忽儿就要逃走啦!”最属余黑铜是个有心的,他夹驼上前,指着不远处一道隆崛的雪坡,道:“大哥,那突顶上的积雪经年松散,已是摇摇欲坠,且如崩下,瞧位置,恰恰可塞住他二人去路。”

彭黑金一瞧,喜道:“二弟你随我来。”乔黑银与他遂策起骆驼,跑将过去,就近腾身而起,顺着倾崎崖壁攀至十数丈之高,身形隐入一排高耸的桦木当中。乔黑银蹬着树干一旋,劈掌就拍,力大无穷,瞬间折了两段圆木。彭黑金飞身接过,大喝一声,肩颈绷着劲托举,两人重新提了口气,纵踏岩壁疾走几步,双臂抡浑实了,将木干朝侧前方顶上的雪坡砸去。只听得轰隆闷响,那积雪果真哗哗崩落,雪沫连绵,将整侧的狭路都封实了。

他兄弟五人正高呼欢喜,突然,又闻一声泼天震响从山那侧传来,竟正是郑、金二人所行之地。原来,这雪裂之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郑允浩和金在中迫遽勒马,而墨矢惊嘶不止。石火电光,累累皑雪崩坼,黑压压灭顶涌下,旋踵间便将两人一马冲不见了影。

千山万壑将此响动吞噬,巍峨阒静。

良久良久,一只手才从雪堆中翻起。金在中滚了出来,脑袋晕眩嗡鸣不已。他昏昏乱乱爬了几步,才看清安身之地乃是块硕大的岩顶阴影里,随后心头着慌,又不敢再折腾出响,无声地四下顾望,如灼如焚。幸而不一会子,就遥见一处雪堆拱动,郑允浩和墨矢都匍匐钻出。多亏这峰腹的巉岩,教他二人捡回条性命。

金在中雀跃而起,边在雪堆里蹒跚挪步,边轻声轻气的喊:“阿哥——”有劫后余生之感,嗓音里自是喜悦无限。郑允浩深深喘息,畅通了呼吸,乃扒开四周障碍,也迎将过去。好不易彼此抓住了手臂,金在中一发激动,就要投入他怀中。不料脚下凹凸,打了个仰八叉,冷怔了会儿,才哭笑不得地喃喃:“又跌一交,叫我屁股摔得好疼。”这雪厚如被,又哪里至于甚疼痛的了,不过撒娇使性。郑允浩扶起他来,乍然也来了心思臊皮,笑道:“给你揉揉。”说着,便掬了雪朝金在中屁股后头撒去,金在中笑喘扑扭,两人又滚了几个雪球打玩,一时浑似忧虑全无,其乐融融。正蹦出了满地的脚印,郑允浩突然怪道:“怎的这处岩台如此之高?”他二人踩了半天的一小块地方,已露出青灰石纹。金在中亦有所察,那便是他方才踏空的地儿,待定睛一看,更发现并非天然石骨。两人前后左右的刨了刨,居然见眼前渐而冒出一块石碑,似有人葬于此处,却又不似,因这墓碣后头连着条圆拱长道,蜿蜒深埋不知几多里,更不知通向何处。郑允浩挖了两下便只得罢手。金在中忽招手道:“阿哥,这碑上有字,你瞧瞧。”郑允浩凑上前来,一看,发觉上头刻了首五绝,诗曰:枯杨喜冒稊,蓓蕾苦藏衣。只怪芳心吐,夭桃艳几夕?

金在中道:“我可瞧不明白了,若这人喜爱花柳桃李,何苦来在雪山上立碑?”郑允浩摇头道:“写诗之人似乎并非想说春景,而是抒发凋零太也匆匆的感伤,因此怪花儿破蕾轻率。”金在中长长“咦”了一声,眼睫睫的,骨嘟了嘴,道:“好也没道理啊,花儿开时自个欢乐不就成了?”郑允浩不言,只觉这诗里还另有深意,手抚上石碑,一个字一个字摸了过去。突然,指头在“蕾”字上定了定,感觉触手之处十分怪异。他心头一动,重重按下。蓦地一阵摩擦声响起,郑允浩脚下一松,连忙躲退。那碑碣由正当中一分为二,缓缓拉开,地面竟破出一块四方入口。

当下,两人要重回山道本也须费时寻路,这时见另有通道,不禁齐齐探头望去。雪尘扑簌簌飘落了一阵子,底处石阶清晰可见。郑、金两人互觑了眼,先后跃下。

石壁两侧灯烛通明,显然有人铺排过。他们循道而行,毫不见歧旁,约莫走了一盏茶时,进到间石室。这石室比甬道宽不过数尺,颇为窄索,一口靠壁的黑木棺材便满占了半边去。金在中延颈企踵,朝前方隧道望了望,其深未极,且再无长明灯,又回眼看了看棺材,道:“葬在这里好生奇怪啊。”郑允浩同样倍感怪异,他走近棺材,见背后的石壁上似乎爬满了字迹,便取了盏灯,举照过去,只见上头写道:南诏故鹤拓三公主姜摩氏志铭并序……

金在中问:“那写的甚么?”郑允浩回道:“大抵是墓志铭。”又怕他懵懂,解释道:“便是刻墓主人生平的文字。”金在中轻笑道:“怎么人死后要恁般麻烦,留这许多字来?他日我若去了,碑上要空空白白,干么烦我讲故事给生人听?”郑允浩也打哈哈儿道:“我只替你在碑上刻‘小赖精葬于此’,好不教后人踩了你的坟,把亏吃。”金在中跟着笑了几笑,却蓦然想道:“若我先阿哥死了,岂非剩他一人孤恓?反之亦然,那可有数不尽的难过了。”霎眼便容色怏怏。

郑允浩则依旧凝意于那墓志铭上,先是暗暗奇怪:“也不知撰书者是何人,怎的这字迹、功力都与适才的诗刻迥异?”费了半晌工夫览阅,才道:“这墓主人是名南诏的公主,叫姜摩墀谒,她于开元五年嫁给当时的吐蕃赞普和亲,又三年,生下了一位王子。只可惜和亲并未如愿稳定时局,她身为外邦妃子,始终受吐蕃正妃纳囊氏的欺压,相似命运的还有来自大唐的金城公主。开元二十七年,金城公主和姜摩氏惟一的儿子先后猝薨,姜摩墀谒深知兹事与纳囊外戚权势有关,愤而携随嫁的众南诏罗苴及宫女出走。此时她尚怀数月身孕,仍一路北逃至天山。他们在一处峰头发现了座废弃的祆教神楼,暂为落脚,取名……凌霄堡。”金在中大为惊奇,追问道:“后来如何了?”郑允浩继续往下看去,道:“不久,吐蕃追捕过来,与姜摩墀谒等人僵持不下,意图软禁。这期间,所孕第二子也瓜熟蒂落,是个女儿。她不愿待小公主成年后送还给吐蕃,遂决心凿山挖道以逃,如此,费了一十五年才功成。然而就在当日,姜摩墀谒却也病逝了,故而匆匆葬于此处。”金在中问:“那小公主呢?他们脱逃了吗?”郑允浩看完最后几行,道:“这里只说泪别女儿,将她交给了南诏仆众,后事却不知了。如此看来,咱们脚下隧道便乃姜摩公主等人所造,确能通向凌霄堡了。”金在中默默忖道:“原来凌霄堡有这般来由,却不知婆婆与之又是甚么关系。”连连说:“好有意思,好有意思。”

郑允浩再次扫顾了下这方寸之地,轻叹道:“分明公主出身,哪知命也无以操在自己手里。”金在中听得这感喟,瞧着他微微出神,随后欠伸几个,已甚是疲累。郑允浩也不知前路还有多长,搁下灯盏,道:“咱们就地歇息一晚罢。”两人遂和衣而卧,金在中却没立马阖眼,侧了个身,道:“你那日曾说你有诸多冀望,都有甚么呢?”郑允浩枕臂思虑片刻,说:“小到束身克己,功成名遂;大到光风霁月,国泰民安。”金在中闻言,呆了一呆,半晌又道:“阿哥,这样能教你好快乐,好喜悦么?”郑允浩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但行他人所褒扬之事,总不出错罢。”金在中暗想:“出错又如何,不出错又如何?”嘴中乃柔声道:“那我同你一起,件件成全。日后彼此作伴,当真开心。”郑允浩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容,陡然不合时宜地想:“原来他生的这样好看……我以前只从未在意过身边人哪个俊美哪个丑陋的。”手心不觉发汗,没来由紧张。又说了会子话,迷迷糊糊偎着睡下。

第二日,两人精神甚见饱满,一鼓作气走下去,这回也记不得行了几个时辰,才终于眼前豁亮。若非知道隧道通往哪儿,恁般纡曲,指不定教人躁急难堪。

这间石室比之先前放黑棺之处不知侈阔多少,且着意营饰,精心装缀,当中一口琉璃棺,晶华逼人。一眼通透,那棺材里尽叠着裙帔霓裳,宝钿步摇,似是衣冠冢。四周也再无文字,而是石雕,巨幅悬之。郑允浩和金在中凑上前,但见刻的是座悬崖,云霞襞积,风雪肆虐,那崖畔一位丽人正自回眸,朱颜华服,容色凄怆决绝,而她身后竟是累累兵甲围聚。郑允浩暗自思索道:“莫非这位便是遭吐蕃追缉的姜摩公主或其女儿?”细瞧时却觉知不对,因那一列列的士卒竟都是唐军。当间一个披氅的将领,正火急下马,向那美妇趋臂,意图留行。郑允浩又向别处角落看去,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发现有道落款,蝇头细书:大历元年,岁次丙午,十月冬夕。郑允浩诧然,因丙午亥月也恰好是他娘亲玉殒之日。

金在中只扫了石雕一眼,无甚兴趣,转而走向棺材处,发现后头的石台上还搁着好些宝箱。他一一掀开打量,看见是各色物什,猜测为墓主人旧物。其中又有个缃奁分外精致,金在中爱不释手把玩了会儿,忖道:“瞧着形制都似我姊姊们欢喜的,不若我拿上些许回家,好哄她们高兴。”继而打开来瞧,里头仅陈有一封笺疏,及一根玉簪。金在中先将信打了开来,发现上头既非汉文,亦非藏文,半点也瞧不明白,只得放下。他又将那簪子摸在手里,倒是简单朴秀一根玉骨,光润厚泽,喜人得紧。金在中好玩在自个头顶比划了比划,忽心头一动,蓦地想起那日在云杉底下,郑允浩点了他穴道,把枝条往他辫发间来插。彼时金在中只顾慌张,此刻回忆,升起几分别样的滋味,又酸又喜,似沉甸甸,如轻飘飘。他偷睛瞧了郑允浩一眼,回头对着手里玉簪默道:“你这样漂亮,却尽日没人赏看,太也可怜了。”乃笑着纳入怀中,自有一番心思。

那厢郑允浩绕着墙壁走了个来回,仍想不明白端底,一时间,突然发觉好像头顶传来甚么声音。他驻足细听,确系似有女人戚戚交语,不禁楞怔,思及这墓道诡诞,登时有些怪力乱神之感。金在中的声音却突然高亮道:“阿哥,这箱子里便有许多鹰嘴香及解药啦。”惊喜交集地跑过来。郑允浩将他手一握,道:“你听,是甚么声?”金在中凝眸侧耳,果然也有所闻。少时,沉吟道:“怎的好像……好像我姊姊们的声音。”郑允浩自然讶异,转念恍然道:“我明白了,原来这石室上头便是凌霄堡了。”一面说,一面循声仰头,是以未注意到金在中骤变的神色。

金在中突然想到凌霄堡的花圃一直有块禁地,但无人清楚在哪。他幼时,曾见过婆婆将一位姊姊剜眼割舌丢下冰崖,据说便是因她阑入秘所。此时再联系这间墓室,憬然有悟,霎时通身冰凉,忙不迭拽着郑允浩往来时的路转还。郑允浩方才注意他脸庞发白,急问:“这是怎么了?”金在中正待解释,却又怕婆婆恁样的行径惊骇了对方,同好些外人般,究竟落个唯恐避之不及。他不知自己为何陡生这许多顾虑,一时杜口结舌。郑允浩略一迟疑,体贴道:“哦,是还怕着你婆婆恼你么?”金在中顺水推舟,点点头,道:“既以拿着解药,咱们……咱们还是快些赶回罢,这事打紧。”郑允浩不作他疑,随上金在中的步伐。

二人返道出墓,托墨矢识途寻路,又耗了半天,只没再遇着鸿雁帮那几兄弟,回程比之来时轻松不少。本以为须得五日,哪知三日不满即归,自是趁怀不已。

天拂晓,马蹄扬尘,归得北溟门来。金在中正缠着郑允浩说笑鼠帮的事,忽而遥见满眼缟素,那北溟门浑似变了个模样。两人均是哑然一怔。郑允浩猛地翻下马,奔进门去。这下子,踊哭声更传入耳来,堂内竟在启殡。金在中跟入内,心中暗暗疑惑:“难不成那姓崔的死了?可鹰嘴香又不致命。”但随即大惊,因那灵前的丧主分明是王家三兄弟。郑允浩恍恍忽忽,不及他生任何反应,便有人搠剑而出,疾杀来,正是王家二郎和三郎。郑允浩连退了四五步,压根不抵,登时左臂吃了一剑。那二者虽实则功力不济,但此时狂风骤雨般抢了先机,更待进袭,就要刺向郑允浩眉心。金在中忙纵身上前,急急格开,衣裾翩翩然平掠,一刹那倾便绕到敌手身后,竖肱探拳,直取脊骨,将这两人打得双双合扑,惨痛难起。金在中旋即扑到郑允浩旁,查看其伤势,只见上臂给划拉了甚长一道血口子。他怒而拧躯,起身就要与那二人再算账,却给郑允浩一把拦住。

此时,王傆少也奔了出来,悲容乱发,举剑振臂,忿詈道:“郑允浩,你里勾外连,以怨报德,杀害崔镖头和我爷,欺师灭祖,无耻之尤,一至于此,竟还敢回来?!”郑允浩哪曾被人如此控诉过,脸上红了又白,仓皇至极。王傆少口中痛骂连珠,桩桩件件砸下来,教金在中听了也登时懵怔。他看了一圈当场众人,面色或愤或疑,似都同仇敌忾,煞是害慌,要拉了郑允浩快逃。不争郑允浩似脱力般,扑通一跪,眼圈儿红了,直鼓鼓瞪着灵堂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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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7 22:15: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魔窟初斗小菩萨 儿郎原是双髻鸦(上)

他自幼六亲无靠,多亏王杞翃提挈成人,懂事以来,昏定晨省,未尝逋慢。虽说傍人门户,有所仰息,但一十六年来至少安康有余,郑允浩自是衔感于此恩遇的。王总镖头如今一命归阴,他怎么说都百身莫赎。此刻稽首一跪,再抬头已是涕泪满面,无声饮泣。

北溟门之众逢此急难,本就无不痛贯心膂,目下见郑允浩积愫流露,不禁也随之沉浸在恸悼中,沉默久久。蓦忽,王傆少再度大喝道:“郑允浩你……你少来假惺惺作态,这笔血债,定要你拿命还!”郑允浩心神稍回,抹泪起身,抱屈应道:“你矢口咬定我为凶身,可有甚么指证?”王傆少迅即冷笑道:“物证人证俱在,谁能冤你不成?从伤口来看,我爷和崔南都死于北溟剑法,这是有目共睹的。崔镖头彼时昏迷不省,暂且不论,可我爷人称‘一字剑轮’,能以本门剑法将他杀害的,除了你这位好徒儿,敢问当今世上还有谁?郑允浩,此乃你疏漏之一。”郑允浩闻言震诧,暗自心惊道:“义父竟死于北溟剑法之下……太也蹊跷。”王傆少续道:“至于其二,便更是简明了。当晚,有人亲眼目睹你从我爷屋内窜逃,自可信据。”少间,那堆回纥人中站出一男子,细眼薄唇,异邦口音,朗声道:“在下源頫,送回崔镖头第二晚,奉阿郎之命,欲前去帮衬少镖头理事,会值目击这不肖小人从总镖头屋内跃出,负剑而逃。因早间曾亲睹他启程离开的,我彼时还好生纳闷,不料,随后便发现王总镖头身死屋内,伤口横贯胸背。后来才知,是死于北溟剑法的成名杀招:九曲掣!唉,恩将仇报,因也果也。”旁边的车鼻施未沧亦和道:“不错,少镖头与我有交情在前,既见北溟门逢事,岂有坐视之理?那晚方才令属下供少镖头奔走的,哪知正巧撞见……”投了郑允浩一瞥,又说:“我日前瞧这位少年也是栋梁之材,不曾想会做出恁般行迳。”

郑允浩气极反笑,死死盯着那源頫,颤声说道:“你这蛮子诬枉我,到底是何居心?!”源頫心平气定地道:“我回纥素来与大唐交好,人尽皆知,与北溟门自然也是同声同气。至于与郎君,就更无仇怨了,何故冤枉你来?”他说的头头是道,难免为人信服。金在中顾视一番,皱眉急道:“你们当真信口乱说!我俩赴凌霄堡索解药,那晚正教甚么鸿雁帮的追得紧,何以能分身两地呢?”王傆少冷冷一笑,道:“不提便罢,一提此事,可更教人设疑了。凌霄堡距北溟门少说也有千里,任是宝马,亦不克三日即归。郑允浩,当初这凌霄堡的妖人亦自言须得五日,是也不是?如此看来,你果当不曾去凌霄堡,但与这妖人通谋一番,伤崔南以乱北溟门在先,图害我阿爷在后。这般诓骗众师兄弟,还敢当面狡饰!”郑允浩一阵心悸,绝望忖道:“他们已认定我与中儿通同作恶,即便拿解药摆在其眼前也无用了。我能辩解一处是一处罢。”乃道:“我们脚程如此之快,实是有机缘情由的。”

他望向金在中,却见其二心不定,凝眸盯着东南墙檐,随之看去,见垣上竟隐约探头一只小小雪貂。郑允浩不识底细,金在中却瞧着颇为怵惕,只顾出神。原来,那灵物正乃冬夕婆婆的宠貂,名唤“不系舟”,平日极受豢爱,少有离身的。他不由得暗暗惊慌:“想是婆婆也在……难不成发觉了甚么?哎呀!我俩在密道中留下了那许多痕迹,哪能不为所察?若给婆婆晓得擅入秘地的委系我俩,可便及祸了。”此时,正听郑允浩苦苦辩驳道:“我们到了雪山,辏遇那凌霄堡秘地隧道,方才来回省时,如若不信,大可以……”金在中忙打断他话头,说:“阿哥,他们凭据凿凿,咱俩还是……还是莫再抵谰得好!”

郑允浩陡地瞠目结舌,浑浑沌沌看向他。金在中眉头一蹙,又道:“都怪你露出恁多破绽,纵然此刻以我告知过你的凌霄堡有秘地一事装幌,他们也不得信了。”这话听到郑允浩耳里,不啻轰雷,他登时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定。

车鼻施未沧与源頫对觑了一眼,以为金在中耍甚伎俩。王傆少紧跟着问:“如此说来,你们是要坦白了?”金在中点头不迭。郑允浩则通身战栗,蓦地一把攫住他肩膀,咬牙道:“你……连你也……构陷于我!”当下痛心入骨,惊惑万分,暗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莫非他倾心待我的种种都不过虚与委蛇?”金在中感右肩吃痛至极,急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去,自忖:“既婆婆在这儿,便是与北溟门的打将起来也不须惧,她万不会任我当真遭了毒手,但将秘地一事撇清,杀了人总也比被人杀好。”乃主意打定,率性道:“咱们的确没去凌霄堡。谋害了你义父,认便认罢。”金在中心中所想着实简略,也真个不觉冤痛有甚么紧要,然而郑允浩素来求直,何其矜惜名节,眼下一股悲愤横塞胸臆,颊肌搐搦,愈是想,愈是纡结。

王傆少哼道:“连同情者都无心出脱了,郑允浩你还不愿伏罪!”哪知郑允浩置若罔闻,唯握剑之手频颤,怔怔的念念有词:“不可能,不可能……”乃突然盯向那棺材,拔步一踊,要冲进灵堂内去。当场众人咄嗟叱咤,慌忙操兵拦阻。王傆少戟指喝道:“傥使不束手就擒,即就地正法罢。”金在中心想:“你们有意把我二人来冤,束手与否,下场有何区别?”遂纵跃上前,运起势子,护郑允浩后背,同时微睇墙头,果见不系舟圆眼儿奕然,仍溜溜湫湫地观睄着。目下局面,以二当百的对峙,弩张剑拔。

是时有人站出,忽地叫道:“诸位!小少镖头是我看着长大的。谢某敢以项上人头相保,他绝非杀害崔南及王总镖头的凶手!”这人正是谢元峛,他见群情鼎沸,郑允浩又这般激乱了心神,若真以卵击石,可就再无余地转圜了。谢元峛横身于两方当中,又谓王傆少道:“少镖头,若今日就这样草率定论,不详加审究,以致兄弟阋墙不说,更是落了奸人的局啊!”王傆少道:“我知你重情义,欲回护他,但你莫要昏昧。此家门、师门血海深仇,没得商量。”谢元峛沉吟不语,随即望向郑允浩,一时梗泪。他走将过去,苦笑道:“孩子,当年我与你阿爷声气相投,香火兄弟,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可怜你阿娘去得急,生恁大变故,苦了你早成知事,眼下又蒙此不白之冤,四面楚歌,只你万不可、万不可意气用事,但死死追究下去,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总有雪恨的时候……”谢元峛说着,眼神朝那帮回纥人脸上冷冷扫过,再次朗声道:“这北溟门已是王少镖头当家,自有主见。谢某虽人微言轻,但今日决然要立定在这。各位若想拿小少镖头的命,便从我尸体上过罢!”凛然长笑,猛地从腰后箭筩中抽出一根利箭,朝心口插去。

四下惊呼骤起,郑允浩反应未及,只接住谢元峛气绝倒地的尸身。他登时眦泪夺眶,心绪偾张,向王傆少瞋目而视。王傆少被他盯得颇为惶遽,退了半步,道:“捉……捉了他!”然而谢元峛这一自戕乃是有意拿道义相逼,那遗言末句掷地铿锵,同门决计难为,一时间都失了动作。郑允浩缓缓放下谢元峛,念着他最后的嘱托,暗道:“正是,正是,我万万勿将性命交代于此。”渐渐泪涸神定。他趁一众人等正自踌躇之际,将金在中狠狠拽上,疾奔而出。其身后,王傆少还在混乱中高呼喝命,率先穷追而出的乃是车鼻施未沧的人马。

郑允浩驾着墨矢一阵驱驰,向东北奔逸,速即去远几里地。金在中张望一刻,宽心道:“他们好似没追上。”半晌不见郑允浩偢睬他,呐呐然住了嘴。行至一片杏花林,郑允浩方才控了马,徐趋几步,不知楞怔着作何凝思,随后翻下马来。原来这便是轻红坡,他母亲燕息之地。花期已逾,梢头薄粉黯然。郑允浩穿过小丘,心中蓦地想到那诗中说:只怪芳心吐,夭桃艳几夕……

金在中不敢出声,复记挂北溟门的会旋踵寻上来,内心茫然忖道:“若逃,该逃往何处?若查,该从何查起?”乃默默随上,不移时,见郑允浩却足。他探头张看,面前乃是块朴陋的墓碑,上头书:先室苏氏之灵。郑允浩沉重走到坟前,径跪下,叩了三个头,临了却不自起来,埋首未动,双肩堪堪微颤。金在中瞧见他似悄然以臂胛拭泪,发急欲言,一忽儿却无措地想道:“他已是哀极伤极,不愿再当人面哭,我也只佯作未见罢。”乃别过眼去。这一折身,可好又绰见不系舟半蹲在不远枝头。这雪貂伸着颀长的脖颈,甚为丢灵,看了金在中一眼,甩尾要跳走。金在中轻轻“啊”了一声,决意先拿了它再说,当下提气,纵将过去。岂料半臂一痛,已给郑允浩拏得动弹不得。金在中刚回眸,就正撞上对方怒目。郑允浩恶恶实实的道:“你还想跑!”扬手间寒光挥动,剑尖直指,仅离金在中咽喉寸许。

金在中登时惊了一惊,罔知所措,又闻郑允浩问他:“你端的为何害我?”咬牙切齿,似要一剑将他杀了去。金在中本就有口难言,此时见郑允浩翻脸反目,甚是武断,心下着恼道:“他怎半点也不想想我有甚难处?那帮同门不信他,他却也不信我,我两个的情谊原来也不过尔尔。”气苦道:“你……我与你甚么关系……”他言下之意乃盼郑允浩念其情好,哪知郑允浩自嘲说道:“是啊,我二人相识不足一月而已,谁知你情实如何?”自顾苶然沮丧。金在中听了,越发激楚,心道:“当初我骗王家父子时他恁样聪明猜着,怎地今日就愚钝如此了?横竖眼下解释不得,我可不爱噾气吞声。”迎着剑尖挺了一步,蹩气叫道:“你就是杀了人,我就是离心坦白了!待怎样?”郑允浩满面忤色,手上灵鲲剑却下意的偏了偏,怏闷忖道:“他终不肯说……可如今只有他能证明我实去过凌霄堡,勿要让逃。”遂猛地将马鞭一抖,往他手腕上缚去。金在中正自默默怨怅,不遑反应,回神时已见羁绁。他呆怔了会儿,挣挣手腕,立时气凑不止,哽咽道:“你真真可恶,我以后再也不采你了!”

郑允浩不应对,但牵了他走,心中索然想道:“只今我如断梗浮萍,这天底下本就再没谁理会我了。”垂头丧气,心甚孤凄,转念又矢志欲手刃正凶,执命到底。是时,有道黑影霍然压来,兜头一罩,两人已分别被网住。来者粗声大笑:“两个小子一齐到阴间再吵去!”这网袋由千万钢索接榫而成,两端似流星锤般,彼此牵制,愈挣动,愈缩得紧。郑允浩忙搠剑而出,却也瞬间给链子绞卡住,那男人又哈哈笑道:“省省力气罢,道是没人能从我的‘有灭索’里逃出来!”郑允浩暗惊道:“这怪客究竟是谁?”惶惑间,隐约见那人劈手袭来,脖颈一痛,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郑允浩才醒转,脑袋生疼,身下硬邦邦、冰冷冷。他倏地坐起,周身并无捆绑,一踅头,见金在中躺于身旁,忙摇醒他来。两人茫然四顾,发觉身处石洞,方圆丈许,背后矗了座石像,还有一桌酒菜,面前天光则从洞口涌进。郑允浩扑至沿边一瞧,竟见四面八方满眼的红岩陡壁,窟龛众多,陈列有致。勾栏于半空悬索,漫爬山崖,纡曲回还。东面一座大佛结跏趺坐,只怕高十丈有余,不胜魁岸。

郑允浩忖道:“这栈道实在瞧不清迳趣,趁那恶人不在,只索走走看。”忽听身后金在中“啊唷”一声,忙回头,正见他打跌。全因金在中起身时忘了双腕尚遭马鞭所缚,站立不定。郑允浩慌忙上前给他解开,抱愧些些。金在中甚是气蛊,一言不发,暗自想道:“他忒欺负我了,我且不与理会,只顾待他今后自个知晓了本情,懊悔无及。届时教他忧苦惭愧三五日……不,不,匝旬再原宥他也不迟。”正自想着,转眼看清身旁石像,不由突然惊呀一声,道:“怎地塑个恁般丑的物儿于此!”郑允浩闻言,也定睛一瞧。那塑像是个盘膝合掌的小尼,除了头顶,凡肌肤裸露处,皆疤痆凹凸,一张脸丑姹不堪,但隐约有双笑眼。他大为纳闷,道:“这处好似是座佛窟,何以摆上一尊如此模样的石像?太也诡谲,咱们作速离开。”乃一把拉上金在中奔出。他们刚跳至栈道上,没走几步,陡地梁栿沉降,斗拱拆旋,郑、金二人不禁惊呼,仓卒退跃开。豁啷几声,只见眼前勾栏重新纵横,竟变了路迳。他二人重站回石窟边,内心俱震摇半晌。这赤崖何其耸峙陡趄,饶是金在中轻功高妙,也不敢自信。然而郑允浩虑及危险,嘱他道:“你莫轻动,我试探试探。”乃独身纵下,踩到柱头上,不几步,果然勾栏再次移改。他这回强自镇定,循着栈道变动,略加择路,可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竟莫明绕返而回。郑允浩心下摇头道:“难怪不加束缚我们,原是料定咱逃脱不得。”

正当两人搏手无策时,一串咭咭咯咯的笑声飘来。郑允浩和金在中均心头一凛,远眺过去,就见那尊大佛佛掌之上坐有一人。金在中凝神细看,发现那人竟与洞窟内的石塑一般模样,心道:“这样面孔活生生的站人跟前来,更为可怖了。”那妮子红袍皂靴,飞纵而下,于栈道上左折右转,脚法娴熟,旋踵便进至郑、金二人眼前。郑允浩机警地退却一步,恍悟道:“你是魔教中人!”同时心道:“当初,魔教尸罗仙与我家结下那等血海深仇,如今却再生变,哎,可谓事事棘手。不知眼前的端底是哪位?与捉我二人的汉子又是甚关系?”这女沙弥似若笑了笑,神情反显狞劣至极。她合十道:“嘻嘻,大慈大悲,阎浮圣教小菩萨是也。”声音竟珠圆玉润,好不悦耳。金在中不禁奇道:“真当可惜,谁害你容貌成这副模样啊?”那小菩萨继续笑道:“极是,极是,那且将你面皮剥下送我,好不好?”

两人听她语气温婉,却道出这番突兀言语,不觉打了个寒噤。紧接着,小菩萨反掌一托,身后飞出柄三尺许长的降魔杵,尖刃上又缀得五颗小巧的金坠子。她提杵一抖,未传出叮当声,反而嗡鸣慑人。不及郑允浩和金在中再瞧清楚这古怪兵刃,球链便左右各袭,分杀进两人门户。红衣翻飞,金坠疾颤,一舞起来,直教郑允浩和金在中连连避闪。惊急之下,两人登时被封回石窟内。

那金坠其二上击,径点向郑允浩颅头的上关穴与大迎穴,另三则铮铮与金在中的掌法交缠,又倒卷交替,活物般挥洒如意。郑允浩暗自惊道:“她竟如此拿捏有致,一人赛似五人,而我丝毫也摸不清关窍。天外有天,诚不我欺。”小菩萨这套“千手动”的功夫实则既有棍棒的招法,又占软兵器的长处,路数繁杂,刚柔并济,远在郑、金能力之上。

忽而,金在中感到劲风袭顶,那小菩萨又发怪招,双手舞杵,跃于空中,柄头转向攻至。金在中翻身后仰,借势踢足而起,暗喜终得以近身,然而相交之际,一股黏劲由她杵头递来,因此脚尖与之胶着。他本想纵步踩上去,小菩萨却将降魔杵飒然一截,扫打金在中足胫。金在中忙痛呼滚开,抬头更见郑允浩也挡架得吃力,灵鲲剑在五索金坠中被缠得死死的,进刺也难,退守也难,几乎无以护身了。铃儿频频叮嗡,教人听得心烦虑乱。金在中忖道:“她金坠的来路方位总匪夷所思,曲处变直,直处变曲,而且焉知这小菩萨不是保有余力,该如何是好?”他所觑所想也正是郑允浩心中焦急之处,其每一剑招都犹如被掣肘,断在半空,纵然发招时劲急,却无法使出甚么威力来,勉强东刺西拒,大是窘迫。

金坠再度由他后心击来,郑允浩紧忙避开要害,绝地贴壁一滚,剑尖微送,使了招“长袖蒙络”,与那韧索绞打,好不易往左侧逼出一根金坠,侧身时和金在中对视了眼。金在中福至心灵,乘隙急进,先是佯攻小菩萨上臂,随后奇速翻掌,竟要抓那坠子。他伸手之际,小菩萨却猛然左手下穿右臂,紧握降魔杵鬼面那头一拨。谁也没瞧清她如何发力,但见使其余四金铃仍缠斗于郑允浩处,偏那根坠子急转直下,弧滑而绕打,向身后人击去。金在中收势未及,给这一点稳稳封中了华盖穴。小菩萨调头来,眉眼一弯,瞥见郑允浩刹那的惊惧,扬臂直劈,又用三棱杵尖将这个也点穴定住了。

随后,她才向旁跳开,清脆笑道:“大慈大悲,小菩萨不怪你们。”说时,腰间抽出一把小小匕首。金在中暗道:“她一始果然藏隐不发,强弱之势本悬殊万分,但与我们纠缠戏弄呢……”小菩萨又走将过去,在二人周身绕了绕,仔细端详郑允浩与金在中的容颜。她的目光终在郑允浩的面庞上多滞了一会子,说:“比之他那张脸,我似更喜欢你的。”一面“称赞”,一面拿刀尖于郑允浩下颌比划,仿佛在摸量如何下手。金在中眸子一动,惊急道:“你……你当真要剥人面皮?”小菩萨点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当真。”金在中突然正睛打量她一眼,轻声呼道:“老天啊,我只当天底下的女儿都似我家姊姊般姣好可爱,哪知还有你这般迥然不同的,真叫我糊涂。”金在中这话若让他人听了,定以为挖苦,可他实是一番慨叹罢了。小菩萨倒是不恼,暂搁下匕首,寻思片刻,仰头问:“怎的,你姊姊们都生得好漂亮么?那方便至极!我大可以把她们都杀了,取下面皮,聊备以用,省得费工夫四处寻。”转念又对金在中道:“你说女儿家可爱,唔……倒也没错。呵呵,可我不是小娘子,我是小菩萨呀。”金在中蹙眉又道:“菩萨……菩萨更不似你这样罢。”小菩萨听了,面孔扭曲,更为开颜,还扑哧发笑。郑允浩蓦地恍悟,心道:“原来如此。她身是女儿,却不似女儿;说着慈悲,却不予慈悲。”他这一猜确系事实。该诨名原是江湖人士诙俳这魔教小尼的,传来抨其险毒,哪知她知晓了反而欢喜。

金在中老大纳闷地盯了盯她,忽闻郑允浩道:“不……她待你可是真菩萨心肠。”这话道的不明不白,小菩萨却面色一僵,乖戾地发问:“哦?此话怎讲?”郑允浩沉吟不语,睨了金在中一眼。凝思顷刻,金在中便触处机来,迭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万谢小菩萨遂愿。”小菩萨拂袖跃上石塑,一坐,示意金在中继续。金在中冷冷的道:“我与傍边这位不两立,恨不得剥皮抽筋、饮血啖肉。”见小菩萨疑惑,金在中又道:“你不见我被捉来时双手教马鞭捆缚吗?不正是他欺我侮我!甚为可憎,向来的一点曩分都彻底绝断了,我与他此生是再没甚么好说的了。你只管磨折他,令我欢心还来不及呢!”他本就内心负屈,几句割席分坐的话讲得七分真三分假,正自激动腾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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