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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 戟门 BY:Basilik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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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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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24 21:14: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男人的浪漫
→这是篇微观的宏大架构,希望你们有愉快的阅读体验(不可能
→别漏掉任何信息


更新…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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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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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4 21:15:48 | 显示全部楼层
【前言】

谨以此书献给你们——于所有不确定的波光中仍坚持寻找着那颗钻石的各位。

在我父亲大半年工资也买不起北京四环外一平米房子的年代,我幼时,总被无暇看顾我的他“扔置”在大学图书馆,到点后,自己去那座红砖房子的研究所外头等他下班。父亲是做数据分析的,当然,彼时的我一无所知,更对面前高墙内具有未来跨时代意义的进程不存丝毫兴趣。不久前他去世,我不知怎么想起了当年曾与其最接近真理的一次对话——我问:你的工作是做算术吗?他把我抱在肩头,答说:算术是1+1=2,可我的工作中1+1只有一定的几率等于2。不等于二的话会等于多少呢?父亲说:不到最后出现结果的那刻,我们是看不见的。在当时,这番对答完全超出了我脑袋瓜所能及的范围,于是再未做多虑。不求甚解可能是我骨子里的恶习吧,就比如我从小在图书馆里亦爱好接驳式阅读,这个习惯被父亲指摘过多次依然未能戒掉。其间无与伦比的享乐令人沉溺,还曾一度为我的写作设置了障碍。而今蒙戴亨利先生不弃,为我审初稿,特此铭谢。

可真正向我的构思敞开大门的际遇,还要属2014年2月于清华举办的那次讲座(After the Higgs Discover)。我父亲戏称此讲座是大型传销动员会,但对于我这个当时连“God—damn”的笑话都听不懂的家伙来说,很难理解他的比喻也便在情理之中了,只知道有部分人打算建什么东西,可中央决算报告已经很难看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归根结底,就是穷。人穷,就要把收益考虑放在第一位。在那段时间,两拨人叫阵,笔仗打得面红耳赤。可我尚不明白有什么好争斗的,仅被讲座中反复出现的那个词:标准模型(standard model)所吸引。其后,我巴巴黏着父亲问他:超出这个模型外的宇宙里有什么?

他说有黎明——我辈出生在旧日的黄昏中,因而比以往任一刻都渴望着、渴望着临界点后有新的黎明垂临。

2107年10月18日于秦皇岛K
  



【小豹子】

离开大部队的第二天。

地黑刃白,这把被用来削了多年铅笔的“肥后守”第一次与人肉较量上了。金在中的拇指重重抵住刀轴处的铆钉,迟疑几秒,他并猜不出面前这具尸体死了多久,但看模样尚新鲜。臀股、腰腹,甚至脸颊均有大片人为切割的痕迹。金在中不愿深想这当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弯绕。

就算是人吃人,也不是什么太出乎意料的事儿,金在中琢磨着,只不过才在该地方度过五天的他及其同伴还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昏迷时左颈也不知被人打进去了什么东西,仍隐约作痛。要不是发觉那位置恰好是总动脉,以金在中的脾性早上刀子去剜了。

在此之前,他不过普通地坐在国战(BotN)后台,当一名普通的老毛子雇佣兵,准备打一场普通的21v21战。不知是不是因为国仇家恨的加持,今年俄罗斯和乌克兰杠得特别惨烈,尤其是八进四的Buhurt,双方不同程度人员伤损到需要直接就医的地步,才不得不找放弃参加21人战的中国队员替补,再次说明了BotN的精髓——写西里尔字母的都是怪物。今年是金在中加入国家队的第五年了,和五年前一样,懒怠到不行。要不是有个身为队长的哥哥一直强迫着,金在中根本犯不着来玩。他从小感兴趣的就是无甲HEMA,对BotN的规则向来颇有微词,这并非因为他对甲胄不感兴趣,而是因赛事为避免导致真实伤亡,选手着全甲但不许双方技术破甲,于是两个铁罐头蛮打有几个意思?他哥强调说Buhurt讲究的是合作和战术,金在中敷衍点头,就生无可恋地看他哥和老毛子的熊式英语交流战术,你画我猜,默契真他妈棒!棒到毛熊恐怕将迎来其种族赛史上的重要败绩——第三罗马的大梦将于主办方第一罗马这儿得以嘲讽。金在中还没想好要不要直接开始乐,就醒来在这个绝非正常的地方了。

绝非正常,是金在中靠观察了眼前这具尸体三天得到的答案——除了失水,没有其他腐败特征,像被冷冻了似的。金在中不知道这人生前是个什么状态,但看样子很像覆甲,因为腰腿处还有戴吊挂的痕迹。他的致命伤位于后颈,颈椎既脱位又被来自右后方的力道砍斫。金在中这么一探,脑袋里几乎能复原出他死前最后的动态:头颈先遭前方敌人断头台技固绞,被拖到无行动能力,敌人同伴再以战斧劈削,且是特殊的菱形刃维京斧,连椎骨表面都被勾出了坑洼痕迹。禁击区和禁技的滥用表明,无论这里发生了,或是正在发生什么,都是毫无安全规则可言的。

肥后守的截形刀尖本就线条利落,刺进尸体左侧动脉时痕迹干净,直接触到了异物。金在中游刃有余地将那玩意儿掏出来,在身上擦了擦,是块两厘米见方的薄膜,夹在指尖显得他手特别笨拙。金在中皱了下眉,对着光线拉远视距反复瞅,发现材质皎晶晶的,上面有些看不清明的轨迹,耐人寻味。他还想换个面观察更仔细些,谁知道抿得劲儿一大,薄片咔嚓碎了。

“哎哟我操!”

金在中手脚一阵忙乱,拨开沙土抠捡半天,最后污兮兮的掌心里勉强托着些许杂片。他虚握拳头护稳了这东西,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几天来金在中学乖了,血糖不足再风风火火地行事,便是纯粹找罪受。

突然,身体肌肉的反应比眼速更快,金在中还未看清是什么杀至面前,就闪身躲过了来物。黝黑雾面,刀背锯齿,竟是把十八剁。金在中狠瞪着刚才所站之地遗留的切击刀痕,瞳孔骤地紧敛。而不速之客尚未意识到什么危险性,扬臂点了点金在中捏有东西的手,示意他交过来。外国佬,非老毛子,第一时间做出这两个判断后,金在中扑身朝其侧下位反击,迅速屈髋攻腹股沟,引腕外旋要夺刀。这精猛大大超出了那男人预料,电光火石间,只得狼狈地主动防御,小腿胫骨迎上金在中前肘,但此时二人攻击距离太近,男人发力远远不够,被金在中使寸劲鞭回去。顿时,那人忍不住痛喝一声,冷汗满身。对方节奏一乱,金在中越发顺势,他本可一招腕缄直接卸了那人的刀,但偏偏绕过手去锁住敌手的指关节,下压得对方趴地,然后脆生生一响,利落地掰断了其无名指。

外国佬扭曲了面孔,脸涨通红,刚开始还啐口大骂,但当意识到一股喷薄的杀意后,对断指没任何计较了,只想抽身后撤。金在中将手中砍刀掂了下,缺乏血色的双唇紧绷,他仅犹豫了不足为计的0.1秒,便倾身而下直劈男人左腿。

痛苦的嚎叫应栽地声而起,仿若猛地给金在中这五天的情绪泄了个口子。他狠戾的眼神昭示着完全失控,下一手便对准男人的胸膛斩落。血柱飚溅,霎时喷染了金在中半边脸,他蹭一下都没有,接连数刀连连捅进了手下败将的小腹,砍刀锯齿甚至呲啦出了肠子。地上的人抽搐没几下就成了尸体,但使过刀的右手,及击过金在中的左腿依然没逃过被砍断的命运。血水将金在中的下半身浸得一团湿黏,他跨站在尸体上,屈膝立着,心脏频率鼓动着粗喘,定定盯着尸首脖颈,手上的动作还有待发之势。

“金在中——!”

金在中眸色机敏地动了一下,却不是因为来自他哥的这声嘶吼,而是察觉到斜后身位有些许动静。他猛然回首捕捉,可只瞥见个迅速隐进砖墙后的人影,也不知对方刚才观望了多久。

他这一分神的空当,金烿已经奔至面前来,扬手就是一耳刮子,扇得金在中滚地上,眼前直发黑。要不是身旁有俩人竭力拦着,金烿是还要掼他脑袋的。

因着动静,从避所赶到空地来的石镂左右一瞧状况,知道坏事儿了,也忙加入劝架行列,场面一团糟。被吼骂了半天后,金在中终于勉强爬起身来。武朗晨边扶着还在甩脑袋的他,边不动声色地将那把十八剁摸到一旁,丢给了大坦克霍贲,然后才对那头安抚道:“烿哥,算了算了……”他的声音自己无察觉地发抖,余光瞥到那具被残虐对待过的尸体上,用极大自制力才压下震惊。

金烿急得眼眶发红,竟跟金在中此刻的犟模样差不多。他挣开霍贲,勉强恢复常态,点着金在中鼻子:“你他妈跟我过来!给你三分钟时间解释!”

金在中梗着脖子,其实眼底已经有懊悔了,半晌终于提步跟上。武朗晨本下意识地想摁摁他后脑勺,如以往那般劝其态度好些,跟他哥认个错。可此刻,刚舒了下指尖,武朗晨便感觉臂膀有千斤重,甚至挪不动步子,只盯着金在中的背影重重咽了口唾沫。

金在中从十八岁加入国家队的,现在才二十出头,整个团队中没有过比他小的,金烿也曾提过其个人状况特殊,因而不论俱乐部成员还是BotN队员都拿他当弟弟顾着,只当他年轻气盛,性格暴躁些,得顺着毛捋。倒是他哥,金在中平常任何一点儿失控的苗头都能烧断金烿的神经,更别提在如今这种境况下了。武朗晨没想到的是,金在中的情况这样特殊。以身后那具尸体的惨状来看,不是简单用脾性差可以解释得了的。

“……你自个儿看看你有没有点儿人样!”

“他先动手的……”

“甭跟我避重就轻!”

金烿的声音从简陋的砖瓦缝隙里爆出来,令蹲门口的石镂毁不迭搔脑袋。他估摸着队长下一秒就要揪着自己后颈肉问责了。上午,烿哥他们三人离开前反复叮嘱过自己要将小豹子看住,别出什么幺蛾子,结果打个盹的功夫就闹出这么大事儿来。石镂刚才了眼那外国佬,狠茫然了大一阵子,随后开始慢慢心悸。

动了刀子不是重点,他们如今不在一个有选择权的环境之内,金烿于醒来的第一天就有这种觉悟了。但金在中无法自控的过度杀戮,是他多年来日夜防范的心头刺。无论HEMA,BotN抑或其他格斗,金烿都只想教他牢记如何在疏解冲动的同时守规矩。他这个弟弟,若没有管教,自己是摸不到做为社会人的那条底线的。如今不待他与其余几名同伴挑明,想必也都明白了——为何两天前他金烿执意决定离开大部队。

死死盯着金在中那张血污遍布的脸半晌,金烿咬紧后槽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若在以前,没什么可辩驳的,可当下环境谁都心知肚明,他隐约明白这不能全怪金在中的自制力,而且如今潜存的一切都会不可逆地将他拥有一个正常弟弟的希冀推得越来越远。

“你唯一跟我认错过一次就是八年前。”

垂耷在身侧的手猝然紧握,金在中怔了下,他没料到金烿会如此突兀地提及这个。多年来他们之间老早就有了默契而互相避开芥蒂。

“哥好像也没告诉过你,我无时无刻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金在中仍然一声不吭,只迅速抹了把脸,粘稠的血块糊半天视线了。金烿自己吐完这两句话,长吁一口,也没了脾气。他此时才算完全接纳了他们正处在一个鬼地方的事实,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往好处想,这道插曲也不失为一件益事。

里头气氛渐缓,而外头除了霍贲像堵小山包样的坐着沉思外,其余二人都在听墙角。金家哥两个前后脚出来,更把石镂吓得一激灵,连忙举手:“自我检讨!给组织添麻烦了!”

“徼你一天口粮。”金烿不容置喙地点点他。

“罚这么重?!”石镂当即跳脚,“这个……队长说了不算,分明是人小豹子私有物品!”

“共产主义五天了,私有个蛋!”

见大家仍不失常态的交谈,金烿心有感激,叹了口气,一屁股墩地上坐了,从金在中的背包侧袋翻出“口粮”——一塑料盒的原味狮子。几个大男人顿时围坐成一圈,说按条为单位领烟丝还真不是夸张,金烿连分食物的时候都没这么抠过。石镂渴巴巴摊着手,囫囵一圈过去了,他手心仍是干干净净的。

“来真的啊……”

“你烿哥什么时候食过言?”武朗晨边卷烟边打趣,“前天小豹子咽了半嗓子的饼干不都给他抠出来了嘛。”

金在中爆发力惊人,也更比常人容易饿,自制力什么的就别谈了,对他哥的各种规划应激性置若罔闻,一秒不被盯着就差点儿吞完了预估一周的食量。

金烿是对得起他名字的,本职是投行搞金融的,操盘属于基本技能,业余爱好都能玩成carry。有个履历如此风光的哥,金在中却仍记得第一次被带到国队时,金烿顺他毛,介绍说:“咱家三虎出一豹,就他,小豹子。”

“咱小豹子这大炮搓得真有品相!”石镂抻着手就去搭金在中的胳膊,“舔烟纸这活儿兄弟给你代劳呗……”

金在中嫌弃地别开,舌尖在纸沿上一溜,打火机轮到他手上,啪嗒脆响。不一会儿,连番舒爽的抽气声挨个叠起。石镂咽了下冒苦水的喉头,骂骂咧咧地面壁去了。

就着放松神经,金烿将金在中遇袭一事简略互通。不明碎片在几人手中过了一圈,没一个是做材料相关的,都摸不清是什么东西,塑料的玻璃的金属的猜了个遍。但这才多久便有人开始明抢了,重要性不言而喻。石镂心悸地摸了下脖子那处,说:“幸好目前只是抢死人的,什么时候直接打起活人的主意才够呛。”

“打死人还是活人主意都不是最要紧的。”武朗晨微微弓着腰背,垂膝盖上的手掸了下烟灰。语毕,他下意识与金烿对视了一眼,后者凝重地点了下头。

当前暴露出来的致命问题是——信息不对称。

“你们呢?有探到什么吗?”金在中问。

顿时,连向来不怎么会露情绪的霍贲都垂丧了许多。这次概略侦察仿照他们玩过无数次的野外生存那样,由退伍特种兵霍贲统筹,因格外注重隐蔽,只推进了几公里,却也不难发现一个事实:满眼的旧城邦式断壁残垣,山石嶟沓,视界内捕捉不到边境,连还在不在罗马都判断不出。

“都是参赛队伍那些人。”霍贲补充道,“烿哥谨慎,决定不贸然沟通。但估摸着大家会出现在这里的共同点真就是BotN。另外,西北方有个竞技场,完全按照赛事建的。”

说话间,石镂已经将霍贲剩的大半烟屁股截胡了。后者也不太在意,不像其他人那么馋,特种兵服役对身体机能的要求使得烟草成为了他多年禁项。

“不成是某犯罪集团操作的大型绑架勒索吧!”石镂灵光一闪,“咱们的共同点不仅是冷兵器格斗,还有……rich啊!”

话很欠,但理论上来说也不错。他们这项爱好确实得用钞票堆,一套全甲起码便是千把欧,更别提其他武器和高得惊人的耗损量。出于冷门这个原因,西方玩了七八年中国当初才有了第一支队伍参加世界锦标赛,至今仍算是相当年轻的竞技。

金烿翻了个白眼,掏出他那柄心头宝在众人眼前划过:“为钱绑票还能贴心地把女神留给我?”这把提尔皮茨折刀是混了提尔皮茨号军舰钢材造的大马士革,军迷嘴里喊一声女神不为过,价位更是同等级别。金在中顿即腹诽,嘀咕了两声。然而他哥是下过死规矩的——小豹子的标配只能是那把削笔刀,除此外嘛也不许随身。

的确,他们的行囊什么也没少,包括几沓欧元,毫无疑问在这几天里被用来擦屁股了。至于有吃有喝则多亏了金在中这个一如既往的移动零食铺,天晓得他出行收拾行李时是如何塞满行军包的。本来还有一瓶赛前刚买不久的巴罗洛,谁料清包时便发现磕碎了,为杜绝浪费,几人首夜都是沾着红酒吃麦片饼的。

烟燃尽,金烿又将物资清点了一遍,其实已经可以一眼扫尽了。石镂懒洋洋耸肩道:“咱怕什么,靠山吃山。”

武朗晨眉心微锁,他忽然意识到搞侦察时隐约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是什么了,迟疑着开口:“这里好像,一颗野草都不长。”

“什么意思?”石镂打挺坐起来。

“我不确定……如果是真的,就太荒谬了。”

静默中,金烿抚着脑门想了想,轻声问:“刚才那外国佬尸体呢?”

几人避了半天的关键问题终于重新被提起。金在中下意识垂了眼,听见只有霍贲的声音回答:“我拖进来搁墙角了。”

不得不直面要处理一具尸体的当务之急,可这里除了身经百战的霍贲和心大的金在中,其他的恐怕多多少少都心里别扭,尤其现在理智回神,意识到刚刚一团混乱中,人人身上竟都蹭着那死人的血,别提多膈应了。

金在中颓丧起身:“我自己去埋了。”

“不。”金烿忽然打断他,抬眼对上其视线,缓缓点了点自己的脖颈,示意道:“先把东西剜出来。不埋,看看是否会和那具尸体状态一样。”

金在中愣了愣,从他哥那儿接收了一剂强心剂般,耳朵都支棱起了,肯首奔出去。金烿的眼神不知几时于冷静之上多了层坚毅,他扫过其余人,声音小却沉稳:“我这里先给大家道个歉,小豹子他……确实有严重的冲动型人格障碍,天生的,并不是你们之前以为的脾气不好,而眼前这种环境恐怕很容易让他失控。如果你们觉得安全隐患过重,有任何想法现在就可以提。”

“烿哥,”石镂心直口快,“我跟坦克就算了,可晨哥和你多少年兄弟,你居然都没跟人讲过这事儿。你是没见刚刚晨哥那幅面色铁青的样子,还想法还意见,意见大了去了……”

如所预料的,没有任何人将重点放在金在中自身的问题上,本都是交情过硬的兄弟,反而错只在金烿他不足够信任人。舔了下唇,金烿也没有辩解,倒是武朗晨跳出来解了围:“说不说的也没影响什么,小豹子情况特殊,我要是当人哥的也得万事谨慎护着,我理解。”

“不理解!”石镂回嘴,顿了下:“……烟扔过来就理解了。”

金烿轻笑了声,操起烟盒砸过去。石镂嬉皮笑脸地接了。

“烿哥你别多想,这又不是小豹子的错,况且咱们都相处多少年了也不见他出什么大事儿,指不定……现在还能算件好事儿。”霍贲最后接话道。

金烿浅浅点头,沉吟了下,然后把嗓子一清,音色亮了起来:“就当小豹子开了个头吧!咱几个都不是玩游戏的新手了,不管什么局,正如我常说的,其实就是寻求限定条件下的最优解。即便玩儿命,咱们持刀握剑这么多年也不算全然陌生。怎么样?以厘清规则为开端,改变规则为目的。”

其余三人盯向他,均露出了五天来第一个全然轻松的笑。如同往日里赛前鼓气那般,四人默契地对了下拳头。

“我哥书架上一半是市场,另一半是什么知道吗?”金在中的声音由不远处响起。

“是嘛?”石镂搭腔。

“领导艺术呗!”

“就你丫欠领导!”金烿微微眯了下眼,“小豹子,过来。”

金在中在膝盖上蹭干净肥后守,虚攥着那份尚有人体温度的薄片,这回小心许多,猫着腰钻过矮墙,乖乖蹲到了他哥面前。

“记得哥总跟你嘱咐什么吗?”

金在中闷着脑袋点了点:“当个……文明的玩家。”

金烿轻不可闻地嗯了声,然后利落抛出个东西:“接着。”金在中条件反射地接了,手感厚实至极,居然是那把他觊觎已久的“女神”。眼睛一亮,金在中忙小心打量他哥的意思,后者唇角勾着笑,算是默许。现在说反悔也来不及了,小豹子双唇抿出兴奋的弧度,忙将女神纳入怀中。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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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长】

  似乎就是为了嘲笑金烿几人建立起来的决心,第二日,不明所以的状况便又添了层迷雾。
  
  金在中尚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有吃的”仨字,眼皮都没掀开就一咕噜爬起来。旁边只有石镂那家伙呼噜震天口水一领子,仍死睡着。金在中顶着头鸡窝摸到外面空地上,见他哥和霍贲正蹲在旧的那具尸体旁边嘀咕什么,而武朗晨隔了几步远茫然站着,似乎刚打完几个哈欠。
  不用别人招呼他过去,金在中就凭着血液里对高GI的“媚求”,瞄见了展开的银色金属箱里有——吃的,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
  
  “如果是人为搬运来,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不留。”霍贲扬眼盯着四周。一夜之间凭空多了五个箱子的物资,难道他们几人真大意到如此地步?
  
  “看这儿。”
  
  金烿突然被尸体棉甲的一处破损吸引了视线。尸体所穿的样式是由泡钉在里头暗坠了铁片的,本身防御箭击都不在话下,而此刻,箱子的一个钝角却径直穿过了它。并非压断,而是……穿过。金烿于箱角内部对称地发现了被一分为二的另一截。他掏摸出来,匪夷所思地在棉甲干净的断口处比对。除了是人为先切断一小块放进箱子里搞恶作剧以外,金烿目前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性。不仅如此,他更发现箱角内壁上有棉甲纤维,且根本不是蹭上去的,而是扎扎实实嵌在金属里头了。
  
  霍贲自然也是杜口结舌,一米九几的个子仿佛一瞬佝偻了。光天白日下,手脚因这种种压倒性的未知而发凉。饶是他面对过很多极端应激的挑战,此刻也被磨得耐不住性子。他打心眼儿里觉得大家伙就像温水锅里的青蛙,当下连该往哪儿跳都摸不明白,烦躁不堪。
  
  金烿缓缓将那块棉甲放下,从神色而言,尚看不出有什么过分惊变的异样。武朗晨他们几个还曾特煞有介事地讨论过:除了金在中,这辈子有没有别的事儿能让烿哥起波澜?答案是否定的。然而高到诡异的自我管理能力并非完全天生,而是经年在与市场的博弈中□□出来的。策略选择是人性弱点忠实的镜子。越深刻意识到这个问题,金烿便越懂得如何掌控自己的心性。
  
  小豹子才没这些顾虑,他的手已经探向了第二块面包。
  
  金烿狠厉地瞪了眼,把箱子挪开:“你早上的份已经吃完了。”
  
  金在中虽然眼神怨得堪比贞子,但不敢忤逆,且生怕他哥再像上次那样给他把到嘴的食物抠出来,只得鼓着腮帮子拼命嚼吞。
  
  “烿哥,箱子上有logo。”
  
  武朗晨终归细心,金烿忙凑上去。余光瞅着两人抵一块儿的后脑勺,金在中差点没噎着。其实有个事儿他一直搁心里,就是曾经很多年他都以为他哥和武朗晨有那么一腿。后者结婚的时候,金在中还暗自对他哥观察了很久,且为其情绪考虑,在跟前表现得格外绵顺。
  
  箱子上镌刻的图标略有些复杂:总计十六个散点及两个火焰的图示,部分连线而组成了框架。且因潦草得跟涂鸦似的,几人正翻起来摆弄想看个清楚,盒子里忽然有什么动了动。金烿连忙挡武朗晨到自己手臂后,两人起身退开。一旁霍贲提了提昨天刚缴的十八剁,凝神,踮起虚步。不久,盒子里确实钻出个了东西,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个机械球。
  
  “General Regulations……” 盯着球面上的黑屏红字,金在中顺着念出了声,并喷出面包屑。
  总则:本竞技依情况可能涉及BotN的所有单挑项目,以及5v5,8v8,21v21生存和弑君模式的团战,且无甲、着甲等形式将混合。赛事不设有Marshal干预,因为任何攻防策略都不算犯规,直至一方死亡,游戏结束。但请注意,非参战状态下的冲突将受到本代理人严格监督,并予以涉事者等价惩罚。赛事最终有且只有唯一获胜者可脱离本空间。另外,在进行格斗赛之前,每个单位小组将都有机会参与一次免战游戏。
  
  滚动的屏幕暂停了会儿,更衬得当场的气氛压抑至极,连小豹子都极富耐心地盯着这机械球。
  本次免战游戏规则如下——1. 成为玩家与否凭各单位意愿 2. 每方玩家将得到代理人分发的一枚ID晶体,且所有晶体拥有一定的初始纠缠度3. 晶体上有两个选择倾向:A全龙骨B穿心柄4. 请每个单位对这两个选项进行0至1的任意倾向值操作,且1是两者倾向值之和5. 代理人将在每24小时后对ID晶体进行最终结果仲裁,三轮后结束6. 哪个选项倾向人数少,则相应的玩家获胜。
  
  金烿越看到后面眉头皱得越深。
  
  “选B。”金在中张口解题,“全龙骨的在实战中重心不好把握而且受力更大……嘛……”
  
  金烿给了他后脑勺一记爆栗。
  
  而此刻,屏幕也适时地向差生代表小豹子显示出一个巨大的NOTE——
  
  1)最终参与人数需为偶数,如呈奇数则将随机剔除1名玩家
  
  2)胜利者的奖励为免战
  
  3)失败的合谋者直接死亡
  
  看到死亡两个字,金在中就沉默了,蹲下身抱紧他哥的大腿,过会儿仰头诧异道:“不对啊哥,不是失败者,是‘失败的合谋者’,什么意思?”
  
  确实,先不提游戏规则,仅这个NOTE的每一条就很值得深究。如果说将参与人数硬性规定为偶数是为了降低每个玩家的期望收益上限,那么胜败的设定及增加合谋的风险……难道是为了提高玩家间彼此背叛的可能性吗?金烿在脑子里片刻便将刚才的游戏规则和传统的MG(Minority Game)比对了一下,有几个由差异带来的关键点:其一是纠缠度,其二是倾向值,其三是仲裁。
  
  与他极有默契的自然要属武朗晨。前两者目前无法探个究竟,但最后一个的“仲裁代理人”可不正在面前吗?武朗晨已经捞起那个机械球观察了,才发现平滑的表面下,内球是一个有分形纹路的电路板。参加游戏与否的问题已经在上头显示出来了:YES or NO。
  
  诱惑在于,这个免战游戏即便输了也没有关系,如按规则所言,只要玩家间不进行合作,则不会承担任何失败风险。而如果凭运气赢了,则相当于晋级金牌。
  
  “那当然YES啊!”这毫不犹豫的声音是石镂的,揉着惺忪睡眼的他终于在小豹子抱金烿大腿的时候过来观望了下事况。“咱们稳稳妥妥地不冒险不就成吗?”
  
  金烿终于开口,语气略显忧忡:“正因为如此,一旦冒险合谋,带来的收益则近乎百分之百。这里每个玩家都是在国战上真刀真剑打生死局的,最大的优点也是弱点——倾向涉险。”
  
  这意味着,若参与游戏,则必定出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由我而死”的定况。
  
  武朗晨显然也想到了这个教人为难的地方,迟疑了下:“可不参加的话,几个关键点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搞清楚。”
  
  他们五个早在几天前就与其他组的人们分开了,参与这个免战游戏,独善其身其实不是大问题。而现在好几双眼都盯着金烿,等着他最后拍板。金烿绷紧的唇角微微放松了下,刚要点头,却见到金在中已经把YES戳了。
  
  “皮痒了吧你!”金烿严厉斥了一声。总是这样无组织无纪律,金烿怕他迟早有一回要出大事。
  
  金在中小声辩解道:“……我看你腮帮子动就知道你要点头啦。”
  
  说话间,那个机械球下方按纹路裂开,内部推出了个立方体,手掌般大小,晶莹剔透。其中一面是全龙骨的三维图案,对面则是穿心柄。当放大一方图案时另一方会缩小,直至穿心柄最大,全龙骨则会完全消失。
  
  “可是并没有数值啊。”金在中拨弄着。
  
  从武朗晨手中接过机械球的霍贲突然道:“恐怕真正的操作在这儿。”他将手中东西亮给各人看,只见球面上有一个点正随着金在中的放大缩小变换方位,看起来就仿佛在跑动跳跃似的,不知有什么规律。但明显的是,策略选择根本用不着一天时间,规则定了这么长时间给玩家关系发酵,用意明摆着恶极。
  
  “啥玩意儿……武老师,赶紧的。”小豹子将烫手山芋塞到武朗晨手里,“我现在特别后悔没学好数学,真的,辜负了您高中给我开小灶的悉心栽培。要早知道有一天能救命,就算当时成为了您和我哥之间友谊的巨浪,我也得扒着您学啊!”
  
  这话真不是夸张,身为数学老师被好友拉来给家弟补补习很正常,可当时金在中实在不开窍到能把武朗晨这样好脾气的都给逼急。一个空间向量惨绝人寰地学了半个月还画不清xyz,弄得武老师差点儿要消极怠工,不知怎么跟金烿开口好。最后还是以金在中仓促去了国外潦草收尾的。
  
  “烿哥。”霍贲的声音猛地警备起来。
  
  金在中循他视线方向望过去,发现竟有人过来了。确切的说,是一男一女,亚洲人,且男方坐在轮椅上。金在中的好奇心即刻压过了警觉,狠狠打量了一番坐轮椅上的家伙。这人眼神有股天然的阴郁,还是两挑丹凤,越发透出凌厉。他坐的是智能轮椅,稳稳当当地驶过了崎岖,且恰如其分地停在了金在中几人安全范围之外,似乎不打算施加任何压力。
  
  “就是你杀了Schroeder。”
  
  这话没有任何疑问的含义。金在中以为是那外国佬的同伴来兴师问罪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地站了出来:“是又怎么样?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偷袭。”
  
  “尸体呢?”
  
  见男人毫无波动,反而直接问尸体,金在中瞬间摸不清对方来意了。突然想到什么,他小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芯片我已经剜出来了,要我们还是不可能的。”
  
  瞧金在中神气得,轮椅上的男人盯了他半刻,忽而轻勾了下嘴角。即便算是笑,也依然透着不近人情的凉薄。
  
  “那就不用还了,送给你当见面礼。”
  
  这决定好似出乎了同行的短发女人意料,但她没有多言。
  
  男人说的不是你们,而是你。金在中没注意到这点,金烿却注意到了,在小豹子还要再开口之前拦了下来。
  
  “你不是BotN的人吧?”
  
  金烿对这张面孔其实感觉相当复杂,陌生中夹着些许似曾相识感。男人摇了摇头,回应了金烿的问话,但没有任何开口透露什么的打算。他只逐一将面前几人扫过,眼神在金在中身上格外多停留了那么半秒,便打算转身离开了。
  
  “喂!”
  
  金在中短促地喊了一声,男人回过头,就见对方明朗地露齿笑着,扬手道:“那芯片既然是你朋友的还是还给你吧!”边说,金在中就边无害地朝对面走去。
  
  金烿门清儿他弟弟哪会突然这么热心肠,且直觉分明告诉他对面那家伙虽然是坐轮椅的,但危险系数高得厉害。
  
  “小豹子!回来!”
  
  可已经行动起来的金在中哪会将他哥的话再听进耳朵里。在离那男人不足两米远时,金在中突然一匍身,刀刃横破过去,直取对方面门。半侧着身的男人只得使轮椅右旋避开,双腿重新正对向了金在中。金在中那一击收回,顿都没顿一下,竟就顺势朝男人的脚刺去——他一开始的目的便也是如此了。
  
  刀尖刚触及黑色靴面,金在中眸色一动,便抖腕卸了力。武器脱手得还算及时,只在对方鞋子上刮了道刺眼的破痕。
  
  “是真的……”
  
  听见金在中口里嘀咕,轮椅上的男人阴鸷地出声道:“怎么……以为我装的?试探的结果满意吗?”
  
  目前这状况有点尴尬……金在中抬头来,弯起眉眼赔笑了一个。这么个打打杀杀的环境,试问残障人士怎么活到现在的?因而金在中起初根本就不信这人当真腿脚有问题。但此刻,小豹子对上对方阴阳怪气的眼神,已经脑补出背后发人深省的故事了——天生残疾的少年,受尽世界恶意,逐渐变得心灵扭曲反社会……想到反社会,金在中突然咋舌自己哪有脸说别人?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异口同声的另一个自然来自金烿。他毫不客气地揪着金在中的耳朵把人拎了起来。
  
  “如果有需要,可以来T区找我。”
  
  “总长……”
  
  这回,女人终于出声了。可男人摆摆手,止住了她要出口的异议。
  
  T区。听到这陌生的名词,金在中刚要发问,就见那女人老大不情愿地从腰包中掏出一份叠纸递了过来。金在中半信半疑地接过,抖开一瞧,竟然是幅手绘地图。
  
  T区之所以称为T区,是因为地形。纵深大,几乎是天然的防御屏障。如果说那人连地图都精心研制过了,那么必然在这破地方呆了足够长的时间。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现了出来,该区域到底存在多久了?他们不是第一批,也可能不是最后一批。金在中回去后越琢磨越深,不禁问:“我们会不会不在地球了啊?”
  
  “就你聪明,是吧?”
  
  金烿还因他先前的鲁莽行动憋了一肚子话要数落,金在中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那人也不见得有多大能耐啊……我就是合理试探一下。”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金烿忿忿点着他脑袋,“人家刚才避你第一刀的同时挡住了身边早第一时间准备动手的女人,那就是不跟你小孩儿计较而已。”
  
  金在中一愣,当时他确实只顾着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愉快地攻击,没注意到其他意外的可能性。居然是被让着了,考虑到这一点的小豹子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晌,突然……惊道:“我的刀呢?!”
  
  因为彼时不曾真想要命伤对方,所以使的是那把削笔刀。虽然平日常嫌弃,但这把肥后守对于金在中而言实在意义深重,且于他哥也是一样。因而金烿不禁随之皱起了眉,将先前的几幕稍作回忆,便了然了。
  
  “是那混蛋拿走了!操!”
  
  小豹子跳起来就要往外跑,却被收到金烿眼神的坦克拦住了。
  
  “哥!”
  
  “不准。”金烿直接回绝,“你想充什么孤胆英雄深入虎穴?”
  
  “可是……哎呀!”
  
  小豹子急得眼眶都红了圈,猛地抱头一蹲,揪着自个儿发茬狠命薅了薅。但金烿那说一不二的性子难以搞定,金在中是万分清楚的,所以从来不费功夫在游说上——他向来致力于钻空子。于是不到三个小时,待金烿和武朗晨终于对机械球有了些许眉目时,便发现那头小豹子窜不见了。
  
  还未进入T区,金在中远远便瞅见有复层钢筋架蜿蜒在前方,越走近便越惊讶,发现居然是人为有规划地搭建起来的,且恢弘庞大到说是一个钢骨城也不为过。这里竟有材料冶炼?
  
  对于早早出现在三层高地等候自己的不明人物,金在中心下了然。那人看起来比他还年纪小,貌似不过刚成年。但男孩身型灵活地熟稔游走在钢筋和断壁上,不时回头俯瞰一眼,确保金在中跟上来了。大约疾走一刻钟路程后,金在中便再度见到了那个男人。
  
  视野里是成堆的铁砂和错落有致的熔炉,不知什么材质的简易鼓风机高效吹送着,炉火的热浪就是他所立这个位置都能感受得分明,更别提劳作在当中的男人们,一个个汗流浃背,赤膊肌肉贲张。金在中一眼扫尽,大概二十人左右,不知是不是他们那位坐轮椅的头儿打过招呼,众人都对其到来漠不关心。
  
  完全与气氛不相容的高科技轮椅就在当中,男人正折叠锻打一段刀条,眉目专注不已地凝着,裸上半身,胸腹肌沟壑间汗珠争相滚落。他面前焰光飞舞,映在其身上红彤彤地烧,金在中仅看一眼都感觉发烫。他竟是个刀匠,这认知带来一闪而过的好感,不过尽快被金在中摒弃在脑外了。
  
  “小刀还我。”
  
  男人没有搭理他,依然埋头抡锤,金在中的说话声甚至淹没在了噪音中。小豹子又想讨刀,眼神又不受控地跑偏而追随男人的动作。他以前也曾想玩锻造,但手工对热处理方面要求太高,敏度不够虽可以靠经验补,但金在中一没悟性二没耐性,失败个数次便碰也不碰了。还真是向来矜贵得很呢,天生最会趋利避害,只懂吃糖不懂吃苦。至于格斗,则完全显得像个例外。
  
  “你要做烧刃?敷土吗?很容易断的吧,一摔就……”
  
  男人终于停下了动作,眼一扬:“你不但挺冲,还挺聒噪的。”
  
  金在中这才记起自己是干什么来了,清清嗓子:“我的肥后守,还我。”
  
  从操作台旁拽过毛巾,男人不答话,先擦了把脸。发根却仍在往外渗汗,胡渣都是湿漉漉的。金在中猜测对方年龄三十出头,跟他哥差不多,这个年纪的老男人——最固执,如此想着心里便翻了个白眼。
  
  “你白眼翻到脸上了。”
  
  “……”
  
  “那把肥后守是我捡的,你怎么证明是你的?”
  
  小豹子暴脾气起来:“你他妈这不无赖吗?!”
  
  “固执老男人”也不恼,耐心道:“捡个包还得问问认领的里头有什么呢。这样吧,既然你说是你的刀,我就问个问题。刀刃上有地肌吗?”
  
  “当然有,绫杉肌!”
  
  地肌是日本锻造技术的正宗彰显,因而金在中答得十分高傲。可有视线从矮他一个头的地方迎过来,一错不错,似笑非笑。分明是自己在俯视,金在中却就是觉得是这男人的目光在施压。
  
  “错了。”
  
  “什么?!”
  
  “那上面的纹理不是地肌。”男人说着,从裤袋掏出那把肥后守于掌心展开。“是由于研磨时泥浆搁置久了而氧化沁进去的失误。”
  
  “你放——”
  
  屁字还没出口,男人又一句话,彻底将金在中给堵住了。
  
  “因为它是我第一次锻刀的作品。”
  
  小豹子整个人怔傻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像个举白旗的呆子似的长长哦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
  
“T区总长,郑允浩。”



【狮心王】

  金在中愣神的空当,对方又慢条斯理地修刀条刃线,似乎刻意留时间给他消化信息。没有电磨机和砂轮,郑允浩用的是最原始的板锉,但硬被他灵活的五指使得像百叶似的。
  
  “这刀……是我哥送我的,你认识我哥?”
  
  可几小时前,金烿的反应完全不似认识这个家伙的样子。
  
  “不认识。”郑允浩头也未抬,“所以我也不清楚这把肥后守怎么落你手里的。”
  
  男人手头这个胚子类似高碳素的T10,锻打脱碳,硬度仍极强,做匕首最好不过,但对水淬烧刃要求极严苛。金在中先前猜的八/九不离十,易碎,但凡手艺有些许差池,便会脆得跟大萝卜似的。所以郑允浩不打算现在就淬火,身边这个小麻烦容易让人分心。
  
  “但这个已经是我的了,我哥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凭什么你说拿回去就拿回去?”小豹子还在据理力争。
  
  “我有用。”郑允浩给了个非常敷衍的理由,“另外赔偿你怎么样?”
  
  金在中鼻尖一耸,刚要骂他赔偿个蛋啊,就见郑允浩掏出两粒东西亮在手心。
  
  “奶油花生糖。”郑允浩说着,将轮椅前倾了几步,要递给金在中的模样。金在中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郑允浩甚至于感觉眼前这家伙的瞳孔一瞬间变更圆了,且随着他手心里的糖迁移,炯炯有神。突然的,郑允浩掩住要破出嘴角的笑意,“好心”剥起糖纸,直至手心里露出奶白色的两块。
  
  “要吗?”
  
  我怕是哑巴了,小豹子想,“不要”两个字就是吼不出来。
  
  “接着。”
  
  郑允浩轻轻一句提醒,抖腕抛了过去。金在中的反应也是迅捷,下意识捧手要接。不料那两块糖偏了三十度不止地往熔炉里飞去,火星蹿了蹿,一秒内就连糖渣子都不剩了。金在中提臂到一半就知上了当,转眼来瞪向郑允浩,果然见这男人好整以暇地回视,神态放松又戏谑。
  
  “日你妈!听见没日你妈!”
  
  金在中也顾不上什么欺负残疾人不光荣,冲上去就是一勾拳,其凌厉蕴含满满的透劲。但郑允浩将他的发力方向预估得太清楚了,在成功避滑开的刹那,另有人从金在中侧后方冒了出来,要锁金在中的胳膊,是那个之前一直跟在郑允浩身边的短发女人。幸而金在中缩拳回防得快,没让她得逞。
  
  不打女人这话在小豹子这里是不成立的。
  
  对方目测逼近一米八,背阔肌快要赶上金在中的扎实程度,更直接将操作台上的锉刀顺手里了。其实,空手入白刃在双方段数差不多的情况下,是几乎零概率事件。先前那个叫Schroeder的能被金在中缴刀,完全是轻敌送命。
  
  小豹子绷起了神经,直线攻击。女人闪开拳线,外侧格挡,小臂滚推近身,行云流水地使刀背锁喉,要桎梏金在中下颌。但她的手还没绕过金在中的肩,后者已下潜移步,抱女人膝盖投摔,两人双双背着地,准确的说是金在中成功压到女人身上。见他肘部还要接着发力,女人忙横刺过利器去,逼金在中滚开。她站起得比金在中快,朝他裆部就是一脚痛击。小豹子猛地躬身,让髋部代替蛋……受了这一踹。
  
  在地板上被踹得滑开,金在中怔了一下。对方没下死手,放水,所以刚刚那一脚施的不过是放劲,致使他人虽然被推出去了,却散了力不至于受多重的伤。
  
  不容金在中想明白,女人换成主动攻击,虚招晃过一个低踢,左前臂砸拳的同时右臂下勾金在中同侧,又要袭腹股沟。只是她透劲不足,没能在瞬秒间勾稳对方,给熟悉套路的金在中防御开了。他反手就是一个鼻推。女人震退几步,鼻血淌了出来,随手一擦。
  
  显然,和金在中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同,女人的技巧很专,浓浓的马伽术影子,够不上E级,也有G高等水准,很适合弥补女性天生力量级差异的不足。但金在中向来胜在反应速度,与生俱来的优势遮掩了他不怎么用功的事实。人的身体作为一个系统,无论打击技出自什么门路,整个动力链都是相似的,即上下肢与左右身分别的交替发力。除了预判经验,金在中的视动反应出奇的好,则意味着马伽术这类纯讲究快准狠的模式伤不了他要害。虽按理说他已过了生理的巅峰年纪,但金烿一直强调小豹子始终未能触及天花板,因其心理状态永远是冷静不足,换言之,井喷的肾上腺素时常拖累他的判断力。要不是肌肉记忆的补救,不知死多少次了。
  
  才交锋几个来回,郑允浩便将金在中的优劣看得明明白白。
  
  “好了,你打不过他的。”他冲女人招招手。
  
  就当切磋了,金在中心道,只是那把肥后守当真要不回来,至少今天他没办法了。这是人家地盘,外头还有二三十多个猛汉,叫他一一打过去哪可能?金在中悻悻打算离开,埋头走了两步,又气不过,回身扯着嗓子吼道:“算你赢行吧?唱首歌给你颁奖杯!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肉眼可见郑允浩的神色阴下来,腮帮子还抽搐了一下。小豹子这才心满意足,脚下抹油地往外跑,不料居然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他哥和武朗晨。
  
  金烿迅速打量了金在中一番,见能蹦能跳的,除了胳膊肘有划伤,没大碍,心里大石落地。他向来秉持家丑不外扬,因而目前当着众人的面没说金在中一句不是。将小豹子牵回来后,金烿却又往郑允浩方向走进几步,沉声道:“我记起你是谁了。”
  
  郑允浩顿时扬眼望向金烿。
  
  “大概六年前我见过你一面,在美国。当时你父亲请我帮忙审一份某公司的IPO咨询报告,因此我去过一次你家,和你打过照面,在Brookh□□en对不对?而你父亲在BNL工作。”
  
  郑允浩没有丝毫遇旧识的欣喜,反而渐渐全姿态地警惕起来,紧问:“什么公司?”
  
  金烿张了张嘴,却刻意不答,只把球抛过去:“我交待得已经够有诚意了,你呢?”
  
  旁边有人过来给郑允浩腿上盖了条薄毯,一听见金烿含挑衅色彩的话,即刻立在边上不动了,一副要对峙的模样。
  
  “我要是没诚意,你弟弟还能站在这儿?”
  
  这倒是句实话。瞪了金在中一眼,金烿仍然不打算再多透露出哪怕一点儿信息了,至少目前对方不像有合作的意思。且金烿留心到,郑允浩的关注点相当奇怪。他叙述时留了个眼,普通人自然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询问金烿和他父亲是怎么认识的,可郑允浩却径直去问那个公司细节,好像一心在探寻什么。
  
  “既然这样,让我们走。”
  
  “自便。”
  
  金在中跟上他哥的步伐,没几步又不知怎么的回过头来,遥遥看了郑允浩一眼,谁知竟发现郑允浩也在望他。小豹子一时尴尬,忙错开视线。
  
  “追捕机器人。”郑允浩突然开口。
  
  就要离开的三人脚步一顿,金在中脑袋宕机了几秒,回过身来,惊呼:“你怎么知道?!”
  
  金烿一皱眉,连他都不明所以,就见这两人跟对了个暗号似的。
  
  “我第一年在Jericho读书的时候,把学校安保系统的追捕机器人触发了。”金在中向他哥解释道。那都是17岁的事情了,更没敢跟金烿提过。“后来赔款,我还骗你说我玩儿股票赔了……”
  
  真他妈能耐!要不是场合不对,金烿简直要跟金在中先把这账算一算。经这么一提,也记起来了,他当时还以为他弟迟到的基因终于开了窍。看来为了将谎话编得像模像样,金在中当时还特意做了些股票功课好来骗他。
  
  “你上课迟到,还被一群毛头小子追打进学校,满楼层地跑。惊动了三组追捕机器人。那堆小混混见闹太大便赶紧撤走了,就剩你和机器人干了一架。”
  
  “哇可别提了!”金在中自己感叹起来,“机器人智商爆表,那架打得太他妈艰辛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变态研发的。”
  
  “我。”
  
  “……”
  
  “那群追捕机器人的算法使用的是一个……特殊的支持向量机,策略模型不存在自利合作困境。你坚持了8分46秒,很不错的成绩。”
  
  “我可谢谢你表扬了我。”金在中又是一个白眼,“不对啊,你怎么什么都清楚?”
  
  郑允浩搭在轮椅上的手好整以暇并在了小腹:“因为我是你们班那天的代课老师。”
  
  金在中下巴都要掉了,不禁问:“什么课?”
  
  “物理。”
  
  空气突然的安静。金在中觉得有点儿丢颜面,仿佛是被老师叫了家长来训话的。一旁金烿沉吟了会儿,开口道:“当年你父亲请我把关的那份报告,是一个叫麦克斯韦的公司,做深度学习的,但当中似乎有些别的弯绕。”
  
  “太巧了吧……”金在中懵里懵懂地点了点他们几个。
  
  大家彼此都有联系,这明显并非简单的巧合。果然,郑允浩肃然对金烿道:”我们进来细谈。”
  
  “不然还是先说说,你们对这玩意儿知道多少?”沉默良久的武朗晨将手中的立方晶体扬了扬。
  
  双方有来有往,信息交换,才是起码的诚意。
  
  “据我所知,已经有人合谋了,这局他们必输无疑,必死无疑。”
  
  “到底为什么合作会必输?”
  
  这个问题对计算过收益和纳什均衡点的武朗晨而言,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这不是你们熟知的任何精典博弈。”
  
  “难道是和那个不明确的初始纠缠度有关?”
  
  郑允浩没有回答,神色颇有点不耐烦。金烿让了一步,又道:“你既然探到有人合谋,必然也知道是谁了?劝止他们应该不难吧。”
  
  “我是没那功夫的,你要管这闲事?”郑允浩哂笑。
  
  嘲弄的语气令金烿紧皱眉头,随后点点头:“这人待久了,怕是连人性都没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呵,以生死为注的零和游戏,之后参战还会直接死更多人。你们现在虚伪个什么?”郑允浩一针见血地盯着金烿,“T区的人不参战,你们可以来,只要也自愿放弃出去的可能性。”
  
  听了这话的几人都是一震。原来T区的人不参战,那么锻造武器怕是他们做物资交易的谋生手段了,但同时也意味着没有出去的那一天。
  
  “你们是……上一轮的幸存者?”武朗晨猜测。
  
  两方正交涉之时,那个领金在中几人进来的小少年飞快往这边蹿来,附郑允浩耳边说了什么。
  万荼来了。
  
  郑允浩轻哼了一声,朝金在中道:“够厉害的,你那一架打出了名。”
  
  随后金在中他们便见当场数十人都不约而同搁下了手头工作,操武器聚拢,一个个严阵以待、伺机而动的模样。不多久,远处钢筋架上陆续跳下人来,六个,逐一走近。都是有备而来,无甲黑色防护服,铜钉皮制腰封。当中一个高鼻深目的尤为打眼,寸头,但脖子上绕了一圈细辫。装扮太标志性了,金在中几乎同时眼睛便跟灯泡似的亮了起来。
  
  “Ivan!我,我是他粉丝啊,剑鱼长剑组三连冠。”
  
  这个男人是HEMA名将,中俄混血,前几年的黑马。金在中突兀的喊叫吸引了不少人侧目,却不包括这个面瘫男。他立定后,微微侧了下身,便另有个亚裔男人慢腾腾晃了出来。
  
  这人戴着个脏兮兮,甚至看不出颜色的头巾,内眼角有道三指宽的疤,在一众猛汉当中一米七几的身高显得说娇小也不为过。他整个人虽也阴沉,却不似郑允浩那般寒恻恻的,相反,有温度,目光里像烧着团焖火。然而不及来者开口,郑允浩便抢了白:“你要挑人去别处。这头小豹子,我要了。”
  
  金在中一怔,半天才明白过来郑允浩这是在说自己。难不成刚刚给他一首爱国金曲刺激得脑袋也坏掉了?但对男人的示好,小豹子才不买账呢,他记仇得狠,跳开郑允浩两步,自以为小声地嘀咕:“可拉倒吧你!”
  
  万荼耸肩一笑,转而对金烿几人开口:“新来的人大部分都跟我们汇合了。你们想知道的,我们也尽可能告知。不比你们待在这儿强?”
  
  金烿迟疑着,他不确定从众是不是件好事儿,尤其小豹子情况特殊。果不然,武朗晨也默契地对他轻摇了下头。
  
  “偶像是你们的人吗?”金在中一双眸子跟几十分钟前盯着郑允浩手心里的糖似的,只顾追随Ivan。得到万荼肯首后,他当即头一点:“那去啊,去啊!”
  
  金在中确实恨不得一秒都不浪费,赶紧和偶像亲密交流。但事情总不那么尽如人意。郑允浩冰凉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看来这刀,你是永远都不想要了。”
  
  金在中诧异回头,便见到那把肥后守被夹在郑允浩指间。
  
  “你会还我?”
  
  “我只说暂时有用,什么时候说了不还你?”
  
  可这暂时要暂时到什么时候去?狡猾!
  
  “呵呵,你可以问遍这里每一个人,让他们告诉告诉你郑总长的话可信么……骗子,就是骗子。”万荼忽然开口,语气紧巴巴的。
  
  金在中也不知是触到这家伙什么开关了,状态极为不对劲。他紧接着又朝郑允浩逼近好几步,擦过金在中身边时,金在中甚至于看见了男人眼眶里的红血丝。不及郑允浩退避什么,他身边就有许多人迎挡上前,针锋对麦芒,似乎只要万荼再有丁点儿威胁举动,便不客气开战了。
  
  “没骨头的东西。”他扫遍维护郑允浩的众人,低声啐了一句,然后讽道:“我们曾经,哪个不是把命放在你手里郑允浩。你呢?你又做了什么?”
  
  郑允浩迎着对方视线,眼睑微耷,古井无波。金在中却因离得近,见他喉结颤滑了一下。男人并非像表面那般无所触动,意识到这点的金在中愣了愣。
  
  万荼的那张嘴还在尽可能吐出恶毒的话:“就废了一双腿,老天爷太便宜你了,真的,分明挫骨扬灰都抵不过……”
  
  金在中突然紧绷了一下身子,开口打断了喋喋不休的男人:“喂,你太过分了点儿吧?”
  
  没人预料到在当下率先开口的会是金在中,连郑允浩都讶异,动了动眼眸望过去。万荼向他发难,他理解,所以不予反驳。而这个上一分钟还恶狠狠跟他不对付的家伙,现在却要替他出头,郑允浩反倒不理解了。万荼在对面两人间来回扫了眼,忽而眼神示意了示意Ivan。后者了然于心,刀裁般的侧颜微昂,目光便锁定了金在中。
  
  和偶像对视,小豹子本还一喜,随后就听见剑出鞘的声音。
  
  半点时间都没留给金在中,Ivan冲越过来,牛势旋身,单手怒斩。小豹子惊得发根都要竖起来了,正剑刃寒光照亮他脸颊之时,郑允浩猛拽了下他胳膊,金在中忙借力摁在郑允浩轮椅把手上,趁腰际被郑允浩一托,侧翻踢开长剑。半手这招是牺牲身体结构换攻击范围,因而一让金在中踢开,Ivan便顺势反手回防。然而小豹子尚没进攻意图,他赤手空拳能攻击个蛋。刚落稳地,就心悸地和郑允浩来了个对视。
  
  “你们太没规矩了。”郑允浩沉吟道。
  
  金在中能感到男人仍搭在自己后腰上的手瞬间紧绷,且同时,一声滴——的警告声亮起。当场的人循着声音一看,竟是仲裁机械球。私下冲突是禁止的,金在中记了起来,但接下来万荼的话又令他哑口无言。
  
  “伤,是会被监测的,但‘亡’,不作数。”
  
  万荼的意思很明显,不投诚,便就地解决。金在中最烦被人推逼,本没真准备站哪个阵营的,当下天平也偏向郑允浩了。
  
  “剑匕给我。”郑允浩也不多说废话了,向身侧摊开手,吩咐还没完全脱口,和金在中先前打过一架的女人便递过来一把侧剑,并一把匕首。双持打长剑,是目前没办法的办法,因Ivan那把其实本就出自郑允浩之手,三枚合的里子,且是窘困环境下难得一遇的好钢,有运气成分,当时锻出来他们就惊叹命名为“狮心王”,再没匹敌得上的了。这把长剑并非普通赛事上有减伤设计的羽击剑,而是史实长剑,即先幅更宽,元幅更窄,且剑簇后的护柄无论形、重,都是照Ivan量身定做的。
  
  郑允浩把剑匕交到小豹子手上,两人头次相距如此之近,还手心包手背地捏握着。一旁的金烿都要被那份交剑的热血感动了,他只是没看见,金在中正对郑允浩挤眉弄眼做口型说:老子打不过——。
  
  但金烿心里门清金在中有几斤几两,他瞥了眼“狮心王”,从容过去,从允在二人之间将剑匕抽到自己手上。小豹子没能和Ivan在HEMA上对过,但他对过,军刀组冠军赛六比十落败。
  
  金烿的风格受菲奥雷流派影响大,卸力多于博力,内敛冷静,和Ivan迅捷的劈砍突刺恰好对立。不存在友谊握手,“狮心王”便低位刺杀,距离感把握得相当精准。金烿滑匕首反防,火花从二人相触的剑身上一溜炸开,他同时另一手单剑以刃部封住了Ivan抬剑连击的路线。
  
  于两个技巧成熟的人来说,这种搏杀拼得大多是意识。
  
  Ivan从短暂的交锋注意到一点,那就是金烿还不太熟悉非训练feder的实剑轨迹。这微妙的剑感差距能教人送命。他虚招晃过,一记瞥击斩取金烿中线,打破对方静止势位,除了闪开,金烿防无可防,当即提腿侧踹,Ivan以剑柄为支点撞开,反手就朝金烿刚落稳的空门偷下盘。格挡肯定来不及,金烿猛然后撤潜身,单剑深深插进土里,没了四分之一,撑着他回弹,扬匕首夺Ivan手腕。膝盖这才避免了被削掉的命运。
  
  几个来回,金在中的心脏已提到了嗓子眼里,现在金烿失了剑,形势更糟。突然金在中肩膀让身边男人一扯,郑允浩附到他耳边低语。万荼也注意到这二人举动,望了过来,随后便见金在中点了下头,跃起来,夹风冲进战区,当真跟头小豹子似的。他低位一滚,避开交锋,迅猛拔剑。
  
  扬起的尘土还未垂落,他便隔开他哥,近距离要扫Ivan下空档,但Ivan完全看穿他的行动,透彻到觉得对方手腕以慢动作在翻转。当下,反制攻击。这致命的一招如果成功,则将直接刺穿金在中手腕,顺势别过剑锋就可以将他斩首了。谁知道,小豹子眼睛一亮,在还没被刺到手腕之时,竟自己松手脱剑,于是得空的手臂灵活偏了下,虎口刮在“狮心王”剑尖上,血珠子跳成一道线洒出来。
  
  止损?可没了武器不就照样等于跪地投向吗?
  
  Ivan薄唇一抿,正要动作,却听见一声熟悉的警报声。蓦的,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抽搐了几下,噗通跪倒,捂着脖子发出声撕心裂肺地痛吼。小豹子垂眼盯着他发旋,紧捂住渗血不止的伤口,重重喘息。
  
  本胜券在握的万荼笑容僵住,瞥了眼“仲裁者”,随后恶狠狠盯向郑允浩。妈的!心都脏。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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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4 21:21:25 | 显示全部楼层
【合谋者】

  Ivan仍跪地上作困兽斗,嵌有不明物的脖颈那侧青筋枝桠般凸棱,睫毛垂汗,眉骨至太阳穴都隐约在抽搐。金在中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激动,而是被这所谓的惩罚震慑到了。他下意识走回金烿和武朗晨身边,垂一路血迹,视线仍机敏地停留在Ivan身上,然而思绪是恍惚的。就在一周前,他可能还是个蹲沙发上啃零食,盯着偶像的比赛录像咋呼呼振臂的普通粉丝,现在却刚和偶像殊死交锋了一回,还将人制趴下了,虽然胜之不武。
  
  于小豹子来说,这是几天来头一次感觉如此不现实。先前那些尸体、机械球、比赛规则,都太过无法琢磨了而有疏离感,可值当下,金在中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看戏的,相反,他才是站台上那个,而观众,正藏在他不可企及的未知中。
  
  万荼那边的几个人上前,将Ivan搀了起来,也没为输的事儿找茬,更不像有再挞伐的意思。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郑允浩?”万荼咬牙切齿,“自己不活,还碍着别人活。”
  
  郑允浩没吭声,半晌等万荼自己无话了,才问:“还不走?”
  
  Ivan受伤是极大的损失,万荼那六人也有作罢的意思。临转身,都没再顾看金在中半眼。小豹子一时摸不清他们到底是真的为了来“挑人”,还是纯粹为了挑衅T区和总长好以此泄愤的。他接过止血绷带往虎口绕,盯着那几人离去变小的背影,忽而闷头跃上旁边钢筋笼,三两下往上攀。这游走在石岩上借力的工具,被金在中摸熟了,他勾住小横杆,翻吊到五层立柱之上,远眺一览,视野并不开阔,就见西北面约莫一公里开外,密密麻麻攒着人头。金在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隐约感知得到,巨变还在后头。
  
  “不过真是挺有胆的,带六个人就敢来。”武朗晨扫了眼渐渐散开的T区众人,“这真对上的话,一人一刀就结束战斗了。”
  
  金烿抱臂笑了声:“为什么敢?就是两方都知道打不起来。那姓郑的有计较得很,不会这时候在自己领地上动手而白白担负损失。”
  
  “按刚才他们对话的意思,这家伙以前不瘸?”
  
  “嗯。”金烿不着痕迹点了下头,“六年前遇见那次,还好好的。”
  
  武朗晨继续跟金烿咬耳朵:“他到底多大?”
  
  金烿也不确定:“六年前……二十大几吧。独生子,标准别人家的孩子,当时再转头瞅小豹子,生的什么玩意儿,我都不落忍看。”
  
  金在中还不知道他哥又日常损了他一遍,从钢筋架跃下,忽然听见轮椅上郑允浩开口对他哥问:“想救人吗?”
  
  金烿迟疑着,凝望郑允浩,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
  
  “我就直说吧,这个所谓的免战游戏以前不曾有过。如果没猜错,万荼的应对策略肯定是全员合谋,二均分地投,没人有收益,也不会有人出事。看吧,他今天还会再来找你,你无心害人,被他说服是早晚的事。但你要知道,万荼那边吸收了这轮几乎所有新鲜血液,人多复杂,互不信任,以他能力根本就统筹不来。但凡有一人背叛,剩下所有人送死。”
  
  金烿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如此细致地把话在他面前剖出来,是因为那个叫万荼的不得信他,信他也不得听他的话。可以想象出,如果让郑允浩亲自来救人,只会白白浪费口舌。
  
  “合谋者,只有一条出路,我可以教你们。”郑允浩顿了顿,漫不经心将金烿几人扫过,“然后你们还有半天的时间可以去说服他们。”
  
  “平白无故……”金烿瞧了瞧对面人的神色,改口:“你要什么报酬?”
  
  “把万荼那边清点过的这轮新加入的人口数告诉我。”
  
  不及金烿开口细问,金在中就纳闷:“我们干嘛要给你跑腿啊?”
  
  小豹子脑袋还没转过弯来这并不出乎意料。万荼的出现实则让他们没法儿独善其身了,如果不参与合谋者阵营,就是在明知道的情况下送余人去死,无论万荼还是郑允浩都拿捏准他们不会狠心;如果参与合谋,则是听天由命送自己去死。君子被逼进庖厨,他们要好好掂量了。
  
  金在中想不通,尚沉浸在两方明君都青睐他这名良才的剧情里喜不自胜,还拿乔呢。
  郑允浩好笑盯着他,嘴上的话却是向着金烿:“你这弟弟,挺有意思的。”随后轮椅后挪了半步,转弯朝锻打室后头驶去,金烿和武朗晨紧跟。进石屋前,金烿不忘回头点小豹子:“别乱说话别乱跑!”
  
  小豹子暗里切了一声,然后向他哥挥手。等到几人身影一同隐在了拐弯尽头,金在中立马晃到那个给他领过路的小年轻旁边。对方在扎钢筋,他就也蹲下,手肘搭在膝盖上悠闲地晃:“喂,你们总长那腿什么时候瘫的?诶他需要你们把屎把尿吗?”
  
  小年轻拿眼白怼了他一下,手间绕着固定筋,灰扑扑的指上满是一圈圈勒印,动作没停。金在中锲而不舍,又问:“你叫什么?我,金在中。”
  
  伸出去等待礼握的手滞在空气中,金在中碰了一鼻子灰地缩回来,起身准备踹一脚这小子屁股。脚尖还没离地,对方出声了:“一三。”
  
  “一三?”
  
  “一三年出生的,叫一三。”
  
  “……你爸妈怎么想的?”
  
  “没爸妈。”
  
  金在中斜挂在嘴角的笑逐渐收敛。
  
  “孤儿,以前打野拳的,来这里后总长教我们练冷兵器、打BotN。”
  
  金在中一琢磨,觉得郑允浩这人挺蹊跷的。他状似知晓许多幕后,还教别人熟悉游戏。
  
  “你和万荼他们一样,怀疑总长。”一三这句话拉回金在中的思绪,“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金在中正因被看破了心思而尴尬,对方竟率先摆出善解人意的面谱来,一副年轻样貌老成地皱着眉。他隐约透出股指日誓心的忠诚,让金在中脑袋里不禁蹦出“马仔”这样古早的词。本就是把自己二十好几的年岁摆在那视若无睹,冲着对方年轻好搭话,以为多少算同辈无代沟,却发现压根不如自己所想。金在中又更不加遮掩地哼道:“你们总长也太磨磨唧唧了。人都踩到他门上来,他就那样放虎归山;掖着一窝人不知道操家伙上,还拎我挡刀,怂。”
  
  T区和万荼那伙关系之复杂,哪是一个外人可懂可妄评的?一三抽空搭理金在中两眼已觉得浪费时间了,哪知对方压根不因他的态度气馁,紧接着几乎是以怂恿的口气问:“喂!你想不想立功?”
  
  就在小豹子与一三勾肩搭背的空当,金烿和武朗晨两个并排弓着腰,佝在杂物旁。这种临时搭筑的石屋容下三个成年男人就已够拥挤了,还半边空间被钢条和兵器配件填满。因过于低矮,更导致抻脖子都不方便。郑允浩没顾他们,利索地停在贴墙的操作台那头,这照旧是按总长坐轮椅的高度建的,因而比常物要矮些。他用炭笔在钢板上添补了些什么后,示意另外二人过来看。
  
  “……球坐标。”金烿和武朗晨异口同声,神情不似太过诧异,说是复杂才比较切合。
  
  向着烿哥,武朗晨手一摊:“愿赌服输吧。”
  
  “我操,球坐标酉变换,真是量子博弈啊?这玩意儿几十年没人研究过了。”
  
  金烿抱怨了声,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沓欧元。他们过来前拿厕纸打了赌。
  
  在量子计算机都没诞生的年代,不知道哪位有想法的率先往经济博弈中添加了量子理论,一度成为量子大火时代中的新路径。该交叉研究方向致力于拓深博弈思维,以期定义一种全新的、量子技术下的策略互动。可高效的理论突破只越发衬托出现实操作的拘囿,从而使得实际应用遥遥无期。后来量子的热度下去,这些领域更少有被提起了。并非金烿先前不信武朗晨对玩家操作方式的推论,而是他得臣服于常识——量子博弈不是当下科技能宏观实现的。
  
  “你们抱着机械球来的时候,我就猜你们是大致有些眉目了。”郑允浩顿了顿,“想想游戏规则,这下你们该懂了,所谓的合谋并不是靠机器监视泄露的,而是合谋导致的策略选择从根本上就会暴露败笔。”
  
  “纠缠度是1/2?”金烿盯着钢板上的字迹,他自然是不熟悉这个博弈算法,更别提武朗晨,但他们俩都是一点即通的。
  
  郑允浩点头:“陷阱就在这里。玩家人数为奇数时,纠缠度将不会对期望收益起作用,所以NOTE第一点,参与人数需为偶数;然后当初始纠缠度为最大值1/2的时候,合作并不会增加收益,反而会降低。所有合谋者,是注定上钩的鱼。”
  
  武朗晨将郑允浩列的证法粗略扫过,摇头问:“出路呢?我看不到你说的唯一出路。”
  
  “收益是个死问题,当然没有出路。”不出意料,郑允浩迎上了另二人“那你他妈前面废话那些是几个意思”的眼神。他继续:“可如果能让一部分人采用非量子模式呢?我们的目的可以不用是寻找规则漏洞,而是让合谋者赢。”
  
  郑允浩的尾音溶在突如其来的阵雨中,石屋外头朦胧有吆喝声远远近近,维护锅炉的、修扎钢架的,都跑动起来收拾。对于金在中半天的旁敲侧击,一三不搭腔,往砂地上一跳,眼见着就要随人流离远,金在中也顺着钢筋立柱滑了下来,余光瞥见少年腰上别着条刀穗,编制很粗糙,不像什么珍奇东西。他一时手快,擦肩摸了过去,还扯断了绑绳。一三慌住,抬眼见金在中站在几步远开外,嬉皮笑脸地扬着指间那条穗子。
  
  “还给我!”少年咬牙。
  
  金在中把刀穗抛回手心,笑了笑,一侧面颊绷出酒窝来。他迅速抹了把被雨幕浇湿的脸,转头就跑。一三慢了半拍,忙提步追。穿梭不暇,无人在忙乱中注意过来。自然金在中不会闲情到刻意与一三找茬,他其实是因看不惯郑允浩做派,暗自较劲儿,盘算了番心思:万荼那帮才刚回去,必定料不到有人来杀回马枪,所以正是偷袭的好时机。到时候把人擒着一威胁,想知道任何消息不都如探囊取物吗?但问题是他不熟悉地形,还得拉个活地图。
  
  不出多久,一三便也发现金在中在往万荼那片靠近,且已触战略要点了。虽下雨,金在中仍依稀分辨出有湍流声。与其说河,不如说是条涧壑,看得出上头的石板桥是人工凿过的,但穿行条件依旧勉强。
  
  “没其他路吗?”
  
  “你要干吗?”一三暂将刀穗的事儿搁了搁,机警地盯着四周。他远比金在中清楚“要冲”之地有多危险。
  
  “我都说你们总长人太磨叽了。”金在中一脚踏上石桥,轻抬重落,坑洼溅起雨珠。他没太大把握,又缩回腿:“能绕吗?”
  
  “要么过桥,要么多费半天功夫从东边绕过去。”一三说完,见金在中竟真跃跃欲试,暗觉不妙。若面前人出了什么岔子,他也脱不了干系。“你有毛病啊,真要过去?!”
  
  他的吼声还没穿过雨帘,金在中就回头拽他,力气之大,一举将人拖到了石桥边缘。不容一三喊停,金在中更已走上去几步远了,径直要过桥。突然间,有什么从桥下横空刺出,直击金在中脚跟腱。一个趔趄,金在中滚倒,一半身子已歪出了桥中线。下意识的,他猛握住了长驱至眼前的棍棒。棒子另一端也不知是谁杠杆式地一翘,把金在中吊在了那头。
  
  原来桥崖衔接处一直藏着人。
  
  变故来得突然,一三连忙扑上前,一膝盖将棍子压住,一手去捞荡在半空的金在中。
  
  “后头!”
  
  他指尖还没能碰上金在中手腕,就感到身后动静逼至肩侧。偷袭者没使武器,直接欲撇他手臂擒拿。不料一三仗着身量小,泥鳅似的钻出对方缠势,他刚脱身得以跳回涧边,尚没爬起来,两双靴子就立在鼻尖跟前了。他心里默默我操了一声,投降。
  
  金在中是被/操着钢棍——也就是操着他命的人,一路拖回来的。由于背对身后,他只得费劲扭头,然后便看清了蹲秃石上吃东西的万荼。金在中很不愿承认,但这种委屈状况之下他还闻到了肉香,吞了下口水。
  
  万荼正掏着肉罐头吃的手停了,抹裤腿上漫不经心擦了两擦,才起身走过去。哐当一声,还剩半拉的罐头被扔到金在中正脑后方的地上。万荼一脚碾上去,挤出了肉糜及油水混合物。只听得见这一系列声响,金在中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脖子根僵硬得泛起鸡皮疙瘩。随后万荼蹲下,不紧不慢,薅住金在中的发茬。
  
  “不是挺冲的吗?一句话都骂不出了?”
  
  金在中撑着没应声,他尚还沉浸在自己出师不捷的懊恼中。
  
  “Schroeder是我那边的人。”
  
  金在中心底一凉,扒着钢棍的双手差点儿打滑。这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怂逼!有本事单打独斗!”还是没忍住。
  
  万荼嗤的一声笑:“我看你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自己处在个什么地方。我先前布置人的时候还在想,诶你也许不会蠢到这地步,嘶……郑允浩的眼光也没差成这逼样啊!”
  
  他边说,边用手背在金在中左颊上拍了拍,没多重,就是刚掏过肉罐头的手有意无意蹭了金在中一脸腻物。金在中调头就咬,但万荼抽手得快,眼睁睁看着金在中磕到自己嘴里肉了,他又从嗓子眼里发出沉闷的嘲笑。
  
  和血一口唾沫吐了,小豹子腮帮一抖:“痛快点!你到底要怎么样?”
  
  万荼没再吭声,反而架着金在中把他托起来,另又有人一左一右把金在中双臂别住。虽然得救,却也不是什么好事。金在中瞪着眼前的人瞪到眼眶都充血了,余光瞥到地上那被浪费的半份肉罐头,又给万荼添了个不懂珍惜粮食的重大罪名。
  
  “既然还连带了个,那你这人情我是要卖的,卖给你哥。”万荼开口了,还从容地给金在中理了理襟口,到说后半截话时眼色一冷。“然后给我听清楚了,回去告诉郑允浩,另外那小子叫他拿三分之一的库存物资和五十件环首刀来换。五天期限。人今儿是你送我手上的,到时候也由你,单独,领回去。懂了没?”
  
  金在中听着这不平等条约,火窜上脑门顶。他哆嗦了下嘴唇,冲着万荼隔极近的脸,半天吭不出一声。
  
  “气成这样,就是听懂了。”
  
  万荼没再躲废话,反绞着金在中的手腕把人往前一耸,遍布泥污的鞋底板顺便踹上他屁股。金在中朝前栽了两步才站稳,再转身,万荼等几人已经挟着一三过桥了。一三这孩子从头到尾都似无辜被牵连,因而被他扭头欲言又止地瞪了好几眼,金在中也没法辩解什么。
  
  立在涧边,他双腿千斤重,盯着那几人背影,大脑甚至前所未有的空白了许久。金在中现在突然觉得刚刚就算摔死,也比现在回T区面对不得面对的事儿来得痛快。
  
  一三和金在中擅自出T区的事,下面的人没当着石屋里金烿的面说,只示意了总长。正琢磨着郑允浩计策怎么操作的金烿两人,也没注意过来,直到外头响动闹大了,他们才意识到出了问题。
  
  两个人出去的,一个人回来。事况尚没完全通告过来,郑允浩便隐约明白了。在叶首——和小豹子先前干过一架的女人——还算耐心的质询之下,金在中把事情原貌交代了遍。因夹杂太多情绪表达,逻辑略显混乱。
  
  总而言之,小豹子的中心思想是,他也不知自己怎么这么快就闯祸了。
  
  郑允浩听他讲话时始终微微耷着眼,没打断过。以三人为中心,周围七七八八围着T区的人。雨势已经弱了下来,没什么遮阻的环境让金在中格外敏感于四处灼热的视线。但他们没群议,更无一人在总长前头呛声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呵,倒是学会了,理解得不错。”
  
  静默一阵后,郑允浩终于开口,却不是针对金在中的。他食指有规律地敲击在轮椅扶手上,其后眼神才从思虑中抬起,缓缓罩于金在中身上,却不似有焦距。郑允浩舔了下唇,那声音在金在中鼓膜上震荡:“过来,我有话说。”
  
  金在中自觉被挫败、焦虑、内疚等纷杂的情绪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别提思考,一听到郑允浩的话就下意识照办了。他一步一水花地往轮椅边上挪,脑袋垂得更低,俯到郑允浩面前,想他不管骂什么只听着就是了。
  
  郑允浩双目一横,聚睛到金在中露出的半截湿乎乎的后颈上,突然猛地上手一扣。他这一动又快又狠,直把金在中摁爬下喝了一口积水都没反应过来。金在中知道粗糙的砂石瞬间擦破了脸,但正死死压着他颈椎骨的指节和扣着他动脉的拇指肚,才是叫他慌到怕的缘由。吊在石桥边时金在中都没怕过,现在怕了。他清晰感到大脑缺供血,视野渐渐被一团花麻覆住,仿若扎扎实实已身首异处了。
  
  “有些事,你哥不教你,我亲自教。”
  
  被耳鸣抢占感官之前,他只勉强听见郑允浩落了这话。
  
丢失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



【P37-38】

  钥原理能直观地让大家意识到分形结构是如此唾手可得。基于综合考虑,我们最终的选择是富勒烯[7]。它的可操作性将在第五章进行细致阐述。
  
  此时,再回过头来看看先前引用的加博尔那句话——未来无法被预测,但可被创造(the future cannot be predicted, but futures can be invented.),事实真的如此吗?
  
  第3章
  
  3.1 混沌控制
  
  不得不告诉每一个对此书目的存疑的人,世界不是由好人和坏人组成的,而是由一个个选择组成的。在我们要探讨有关数据细节的问题之前,希望各位铭记,正因为我们人类对探究蝴蝶何时煽动翅膀无能为力(无意贬低经典物理与微分方程模型),才会有对“命中注定”的一再渴求。
  
  蝴蝶这个比喻已经是老生常谈了,每个想要讨论“迭代”问题的人却无法绕过它。此处我不打算拓深背后“吸引子”的知识,以便减轻大家阅读时的迷惑,毕竟本文旨在无门槛地向各位描述世界。真正需要明白的是其运动本质:系统对初始值的敏感性。如前面所说,既然我们也在试图创造一个系统,便是研究该系统关于时间的函数。因此,虫口模型则是基础。一提到虫口,大家最熟悉的恐怕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政府颁布的《虫口法案》,即便新民盟仍有诸多不满,却不得不求同存异。该法案名字的诞生,是因为其促成有赖于朱瑾岚[8]先生。他受邀于新民盟机关刊物《群光报》,从虫口问题切入,针对当年七月下旬通过的人口卫生保护法修正案口诛笔伐。若有感兴趣的读者自可以寻群光报总版第327期加深了解。
  
  [7].足球状超分子结构,以建筑师理查德·巴克明斯特·富勒(Richard Buckminster Fuller)设计的五元环和六元环的穹顶建筑命名。
  [8].朱瑾岚:前国家实验室CEPC-SppC中心主任,高能物理专业委员会教授,据说为新民盟递归学社骨干。
  
  ----------------------------------------------------------------------
  
  该模型的建立基于如此假设:如果某岛屿上只有一种昆虫,在繁殖季产卵一次后即刻死亡。来年,每个虫卵将孵化出一个虫子。设第N年的虫口数为X,则第N+1年的虫口数受两个参数影响,其一是自然增殖系数,其二是竞争导致的负增长数。因而第N+1年的虫口数则可表现为Logistic映射。在分析迭代规律时,除了初值,我们通常还会关注几个取值——何时进入倍周期分岔,何时进入混沌。为了方便下一步的操作,既要让该系统的特征更加丰富明显,也要注意别复杂到难以分析不动点处的矩阵。我们认为,将虫口扩展为每年两季繁殖是最佳模型,交叉耦合方程将更易于调节。
  
  由于我们构造的场态在物理条件方面对运动系统会产生诸多限制,因此,系统的稳定性始终是难以克服的关卡。如同那只挥之不去的蝴蝶,实验初期浪费了许多弯路在初始值敏感度的控制上,却都以失败告终。传感器1mV的温度变化,或哪怕叶绿体中一粒电子传递,都会使得系统溃散到观测标准以下。直到几年前,麦克斯韦实验室的邱蠡等人发表了《基于混沌时间序列的多步预测算法中费根鲍姆常数再探析》[9],才给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思路。
  
  “有序”,一时间成了解决问题的关键。我们不可能指望系统始终维持在多态平衡的状态,但可以循着收敛规律在无序中寻找有价值的时间节点。这同时也为我们进行混沌控制开创了新道路。但要使其可行,我们得先明白一个问题:时间到底是什么?
  
  迄今为止,一切科研成果都是基于对物理时空连续性的默认而展开的,但CPT定理[10]的破缺问题在很早之前就得以重视了。这也是为什么当年CEPC-SppC中心第一个十年计划的首要任务便是去搜寻超出标准模型的CP破坏效应。由此,我们是有足够理由假设的,物理时空是否从本质上就是离散的呢?我前年在某次演讲[11]上曾问观众:你
  
  [9]. 发表于北京大学数据科学研究院院报2105年第148卷第3期。
  [10].物理量的一种对称性质,粒子在电荷共轭变换(C)、时间反演(T)、以及空间反射(P)操作后,CPT守恒。
[11].第三朵乌云:普朗克尺度下的大厦。



【功利主义】

  等金烿飞快赶出来,把弟弟从郑允浩死手里捞回来时,金在中已经要有出气没进气了。他如同个吊颈的人,一脱开郑允浩的五指,就蜷在地上痛苦干呕,撕心裂肺得甚至盖过了雨声。那双凸瞪的眼里血丝蛛网般密布,可金在中硬是一眨不眨,虚焦恍着。良久,一口生气才好不易缓回肺里。呛进雨水,又咳了半天。不过他没容自己多好好深呼吸几秒,就扭过头来,五指抠进砂土里撑着要站起,连他哥搭过来的手也甩开,只一门心思僵瞪着郑允浩,发指眦裂。
  
  皇城脚下活了十几年,又在美利坚的自由怀抱混了好几载,金在中不是没被人打过,但就是没这么窝囊过。他一张口,嘴唇就气得哆嗦:“你丫挺的……”
  
  “气完了就过去打铁。”郑允浩毫不在意对方态度,径直打断他,手腕一抬,指了指砖房那头。“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
  
  雨水顺着金在中鼻尖到下巴一条线地往下淌,他提眉怒视够了,脑袋一甩,转身竟就要往T区外跑,幸而被金烿拽住了。
  
  “祖宗你又要干嘛?!”
  
  小豹子肩背一震,吼道:“从对面抢个人回来赔他郑允浩就是了!”
  
  他甚至不是想着把一三救回来,而是报复性的“赔偿”。面对这种幼稚言语,郑允浩压根没应声,但目光里的轻鄙遮都不屑遮一下。顿时,金在中发根直竖,跃起来就是一副要跟郑允浩同归于尽的架势。忙赶上来的武朗晨和金烿一道拖着才把这张牙舞爪的小豹子摁住。
  
  “交换……对啊。”混乱中,金烿忽然福至心灵,望向郑允浩:“让合谋者赢的方法,我有了。”
  
  在石屋里,郑允浩的思路是让合谋者共享同一个单态:(|01>|10>)/√2,该特殊直积不论仲裁机器人使用何种测量基都有效。而其余人必须保证采用非A即B的操作从而做空量子纠缠度。则如同传统四人游戏中,只要合谋的两人各占一方便会使得非合谋者收益全无那般,量子操作对非量子操作也有压倒性胜利。这种优势,通俗而言,就好比量子操作的合谋者是在他人选定后再根据局势给出的策略,似乎提前预测出了少数方。但如何保证余下的人会通力相助合谋者——抑或说暴露出来的背叛者?于情于理都很难。此时突然听到金烿说有办法了,郑允浩不过是将信将疑。
  
  一时间,金在中只得干瞪着他哥开始和郑允浩说些令人半懂不懂的话。气都没撒出去,就被微妙地闷了回来,小豹子觉得肝都要绞痛了。但此刻总算还有个人搭理他,叶首。女人在旁边将手一招,问:“玩过直刀吗?”
  
  直刃刀要想实用性强,无论对锻造者还是使用者的技艺要求都高。以前多是骑兵用,杀伤力必得靠马的力量冲刺辅助,但属于破甲利器。他们这地方,一棵草都没有,何谈马?如果是步兵,招招切肉的弯刀才是首选,除非……在破甲这一方面有变态级的硬性需求。“砍伤捅死”这个道理打过架的都懂。金在中想明白了万荼意思后,不禁问:“到时候得覆多重的甲?”
  
  叶首漠然答他:“铁浮屠。”语毕,她把金在中拉到一堆铁砂后头。面前屋子里三三两两的男人在打刀条,满处还散着U形铁皮。成型的环首刀约有一簇,堆在墙角。甲伏锻、宽血槽,刀刃开大钝角,且前部保留了两段式,果然破重甲用。金在中的思绪尚还停留在铁浮屠仨字的余音上——他最怕的玩意儿。接着,还没及他反应,叶首便将他推进男人堆里,关了门。
  
  跟里头的人都示意了句:新来的,叶首便听见郑允浩喊她。过去后发现金烿和武朗晨两人已经准备上万荼那儿去了。
  
  “就一点,你们如果在开局便介入,根本不可能让人信服。只有第一局后合谋者发现事况不对,且你们同是他们处境中的一员,才好操作。”郑允浩顿了顿,“放弃第一局,也便是说如果出了什么变故,你们仅剩一次机会翻盘。”
  
  金烿他们必得豁出去使自己成为合谋者沉船上的蚂蚱。两人有这个准备,听见郑允浩提出这点,也在意料之中。
  
  “我让叶首跟你们去,以免万荼那个疯子闹事。”
  
  武朗晨眼神垂下,一哼:“不是监视?”
  
  郑允浩皮动肉不动地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转而对金烿言道:“不和你弟告个别?”
  
  听见他揶揄,金烿转过头来,俯下身大开大合地搭上郑允浩的轮椅扶手,肩颈肌肉将上衣绷出摩擦声。他表情还算平和,凑近的语气却是另一回事:“别忘了你要的信息还取决于我。小豹子留这儿,你好吃好喝养着,我明天来接人。”
  
  郑允浩波澜不惊地眨了下眼,在面前阴影挪开后,凝思片刻。叶首正提步要跟上那二人背影,却被总长轻拽了一下。她回眼,见郑允浩示意了示意她腰包,立马掏出便签纸递过去。郑允浩飞快写了串什么,递回她手里,嘱咐说:“第二局开始前再给他们。”
  
  虽说已知万荼有意拉拢协商,但金烿几人还是没料到对方竟在石桥那头就派人等候了。因为这边人数众多,零落扎着帐篷,说聚成了一个部落也不为过。比起T区而言,这里算是高地,甚至定了据点。地形垂直,如果打起仗来,只要作战线选得好便能发挥极大优势。金烿一路打量,直到目光与万荼触个正着。这人盘着腿在个简易石桌旁和几人打扑克,顺子一甩,四五六。然后也不顾一桌吁他牌臭,跃起身,不阴不阳地冲金烿哼了句:“来了啊。”他将余牌塞给身边一个支头看书的四眼手里,示意人家替上,就朝金烿几个走过来。
  
  “一三呢?”叶首质问。
  
  万荼将手一摊:“你找啊。”
  
  “还真自信。”金烿挠了下发茬,“今晚咱们要是翻出来人了……”
  
  “随便,请。”
  
  万荼并着脚把身子一侧,贱兮兮做了个手势。金烿欣然,摆摆头就真借坡下驴,让武朗晨和叶首往里走。
  
  “他们干他们的,咱俩就好好谈谈明早游戏的事。”
  
  正说着,万荼身后传来一阵猛咳。那四眼撑着膝盖缓缓起来,喉咙喘得像破风箱。但周围似乎都习惯了,有人给他拍了拍背。眼镜男艰难地摆摆手:“咳咳……不打了,咳……”
  
  “跑不掉就病遁啊哈哈,别介,打完啊老白!”
  
  这肥头胖脑的家伙刚落完话,后颈就遭万荼一顿抽。
  
  “再跟老子瞎鸡/巴说话试试!”
  
  胖子顿时被骂懵了,金烿也不禁奇怪盯了万荼一眼,随后他的视线游移转到那个叫老白的身上。那身子骨看得出来是真不济事,即便这样好一顿咳嗽,其嘴唇也依然乌白,面上没丁点儿血色。他之后又虚声虚气地跟万荼说了几句话,便走远休息去了。
  
  万荼这才重新对金烿说道:“咱们谈谈可以。我的方案,你要是指不出问题,明儿就得好好按我的安排来。”
  
  金烿不确定他对这个游戏的实质清楚多少,但就目前来看,应该是一窍不通的。谁知道,万荼在他回话前突然走近了一步,压低头颅,却吊起眼,轻声道:“只要不共享量子态合谋,谁都不会出事,你说呢?”
  
  金烿感到后脑勺有什么炸得一麻。既然这人什么都懂,那么哪会天真到以为全员安全。合谋者皆因起异心,打从一开始就不值得留了。靠这游戏杀鸡儆猴完,他还可做个余人眼中的先知与善人。死去的是自食恶果,活下的都该睁开明眼好好瞧着。而当下,万荼势必要说服金烿做个识时务的哑巴。金烿意识到,就算他得以奔走呼号也是无用,就行事本身而言,万荼没有任何地方可遭诟病,只是在动机上歪了心思。进一步说,他万荼成了个具备形式正义的人,反倒是金烿自己,如果选择站在对立面,则要用“非正义”的行为为不可知好坏的结果做辩护。
  
  “我操!”
  
  牌桌突然炸起声音,金烿拿余光瞅过去,四眼的两张牌被剩下几人撩开了。
  
  “可真行,有意思么?!一对二!”
  
  要说金烿处于窘境,头个不服的就要属小豹子。偷了敌人的刀耍着玩且被敌人发现,金在中觉得没有比自己这更尴尬的事了。他偷懒的屋正是先前郑允浩与金武两人说话的地儿,不怪郑允浩转个眼就能撞个正着。
  
  “我说顶这么矮呢……”
  
  金在中边嘀咕,边试图把绑刀环上的腕绳解下来。刀法撩刺或劈砍他都不熟,只当长/枪用着笔划。于是也不知怎么绕着了,当着郑允浩的面硬是解了十几秒才脱手。
  
  郑允浩打量了眼他一背脊的汗,说明还是在打铁方面出了点儿劳力的。随后神色自若地问:“好玩吗?”
  
  金在中不吭声,明目张胆翻了个白眼。
  
  “怎么,还哄不好了?”
  
  “我……”金在中脸色一赧,头一次觉得分外词穷,好像回什么都不对似的。
  
  郑允浩半笑不笑地抿了抿嘴角:“你哥叫我好吃好喝先养着你。吃饱了吗?”他本就不预备得到金在中什么回答,自顾从矮桌下的屉子里头捞出个铁皮盒子。掀开盖子时,金在中的眼神就飘了,不受控地觑了一眼。糖,奶油花生糖,好大一捧奶油花生糖。虽然刚和众人吃过罐头,但血液里对甜分的诉求此时要沸腾起来。金在中也恨,自己的新陈代谢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吃吗?”郑允浩说着,已经剥了一颗,放自己嘴里。“我也喜欢甜食,相当喜欢。”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想起上回的“侮辱”,金在中有气无力地越过男人。他对糖分其实谈不上喜欢,更多的是机能需求。要论口味,还得辣,满头大汗的刺激才能勉强抵得上精力发泄。
  
  “玩个游戏,赢了就都给你,怎么样?”
  
  金在中的步子顿住了,他舔了舔后槽牙,半晌终究还是走了回来,手往桌上一拍:“输了呢?”
  
  “输了,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金在中对真心话大冒险毫不怵。
  
  “玩儿什么?”
  
  郑允浩两腮动了动。金在中隔着距离都闻到他嚼出了奶香味,再垂眼时,见到男人随意抓了一把糖排在桌沿,按顺序摆好。一溜数过去,十四颗。
  
  “这里有十四颗糖,位置不可以调动。咱们轮流取,一次可以取一颗,或者两颗,但两颗的话必须是相邻的。取到最后一回的时候是谁的轮次,谁就赢。”
  
  规则不难,金在中将桌上的奶白糖块一一扫过,没觉察别的蹊跷。他狐疑瞥了郑允浩一眼后,点头同意。手腕正抬起,想到什么,指头对郑允浩动了动,说:“你先来。”
  
  郑允浩耸了耸肩,依言先手。他利落地取了第七第八两颗糖,恰是正中间。金在中想了想,取了第五颗,郑允浩取第十颗。一怔,金在中缓缓动作,拾走了十二、十三两颗。郑允浩紧接着又拿了二号三号,无需任何时间思考。金在中再瞄一眼余下的数目和位置,恍然大悟。男人一开始将糖分成两半,接着只需要根据金在中的策略做出对称的选择就够了,最后那一颗糖将永远是他拿。金在中嘴里一声低骂,有苦难言,咬牙切齿地瞪了郑允浩半晌,才憋出三个字:“你作弊!”
  
  “我怎么作弊了?”郑允浩笑道。
  
  “你知道玩儿法!”
  
  “你认为我会赢是因为我知道玩儿法?”郑允浩摇了摇头,目光捕捉着金在中的气急败坏。“错了。我会赢,是因为我知道怎么让你把先手权交给我。”
  
  金在中愣了愣,结巴着问:“那……那如果我其实让你走后手呢?”
  
  “那么从一开始我会出的就是后手必胜的游戏。”
  
  张了张嘴,金在中的大脑有种被碾压后的空白感,且这与他平常输了比赛还不太一样。格斗中落败,金在中总能顿时吃到教训,明白自己出差错在哪以及如何弥补。然而此刻,他知道自己有差,却根本,看不见底。
  
  半张的唇齿间忽然一甜,金在中缩了下脖子,才发现郑允浩刚喂他吃了颗糖。
  
  “说吧,你要问什么?”愿赌服输。
  
  郑允浩思忖片刻后,问:“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金在中没反应过来,他没想到郑允浩突然问了句拉家常似的话,不知意义何在。
  
  “不愿意答?”
  
  “哪有……你这突然问得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金在中已经咽下了口中花生糖,鬼鬼祟祟地探手摸第二块。“嗨,他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
  
  郑允浩一乐,即便微笑幅度不着痕迹:“这世上所有人,都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那你说说,他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他……”
  
  金在中几乎脱口便要吐出话来,却不知忽地想到什么,一时默然。他眨了几下眼,神色渐渐晦暗莫名。
  
  “你这都第二个问题了,我有权利不答。”
  
  “戳你什么事儿了?”
  
  金在中啧了一声:“那我能问问您腿怎么瘫的吗总长?”
  
  他本就是一句呛声的话,却不料半刻后竟听见郑允浩的答话,沙哑却平静:“大概是因为,我自己并不想再站起来了。”金在中不曾想到郑允浩当真回应了,一时又不知对言什么好。他将视线停留在郑允浩侧颜上,牙齿重重咬进奶油花生里,糖屑在口腔里迸开。
  
  如果让金烿自己评价,更确切地说,他不是个义人。
  
  这个夜晚没有谁是平静的,但第二日如期而至。机械球上的倒计时像具有某种仪式感的丧钟,催促着所有或茫然或凝重或心怀鬼胎的众人做出最后的抉择。二十四小时一到,ID晶体像群燕回巢般重新被机械球吞回腹中,随后几秒钟的等待中,竟无一人发出任何声响。聚集在空地上的众人仿佛于几秒当中经历了漫长的年岁,眼神里含着纷杂的疲态。突然,不知是谁率先抽了口凉气,伴随着机械球上有数字显现,人群顿时爆发出喧哗。
  
  金烿的机械球被他压实坐在屁股底下,他看也不看,目光穿过重重障碍直白地定向了远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披着件褐色夹克,倚着墙,只垂眼翻了页书,事不关己。叶首循着金烿目光一看,不及他开口问,便告诉说:“那人叫白奕漠。万荼倒还是其次,你要小心他。”
  
  金烿嗯了一声,缓缓收回眼神。群体矛盾在彼此猜忌中有渐渐加剧的意思,他眼瞅着几人动了拳头,万荼那边却没立马介入的意思,明显是希望再混乱些才好压场。而仲裁屏上又开始了半个小时的倒计时,距离第二局还有29分37秒。
  
  一饼状石块翻旋着滚进了人群中央,披荆斩棘,接连撞开了几个纠拽不清的男人们。万荼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昨天打扑克用的桌子。喧闹终于诡异静了下来,数十道目光往人群豁口处望去。金烿依旧坐着,他确信现在自己说话的声音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了。
  
  “算上我,三十组人参与了这个游戏。第一轮的结果好像不如很多人的意?”
  
  金烿和武朗晨两个,多多少少有人认识,令疑惑其身份的人在此氛围中也没断然出声。
  
  “基于时间有限,我先给大家简略说说是怎么一回事。打个比方,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密封的盒子,里面既可能装的是全龙骨的刀,也可能是穿心柄的刀,在由第三方打开前没人知道。然而这些盒子并非彼此独立的,他们之间都有个肉眼不可见的偏差值。你操纵自己的盒子时,其他人的会受影响,且反之亦然。那么这种情况下,你以为的选择能达到自认为相应的结果吗?如果我没猜错,所有共通了的人,除了极端运气好的各别两个或许得了分,其余的,都是零。”金烿扫了眼神色不一的各人,“请第一轮中的背叛者出来吧,你们不会死。真正的合谋,现在才开始。”
  
  在动员下,陆陆续续的,半分钟内,冒出了15人,算上金烿他们,十六组,近百人的命,就这样悬着了。这么多人,起码有三个合谋团体在搞小动作吧。金烿不知是无奈还是怎的,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再抬首时,不偏不倚迎上了不远处白奕漠的视线。他虽与万荼说着什么话,却显然关注着金烿这边的动静。
  
  突地肩膀被戳了一下,金烿回眸,叶首已递了张纸条到他眼底下:“总长嘱咐我的。”
  
  金烿扬了扬眉,迟疑接过,上头列了一串函数,后头跟着<0。什么小于零?
  
  “武老师……”
  
  金烿拍了拍武朗晨的胳膊,后者将纸条拿过一看,不过片刻,放松的神情骤然绷紧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唇有点哆嗦:“烿哥,完了。合谋者人数不能过半。”
  
  “什么?”
  
  “过半的时候,收益函数会有两个阈值。我们没法保证所有人得益了。”
  
  金烿一怔,眼里压着情绪望向叶首:“是郑允浩让你第二轮前才把这个给我?”
  
  叶首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烿哥,咱们得舍一个人。”
  
  “呵,没这么巧的事儿。”金烿眯起眼,长长叹了口气,“万荼闹他T区,他就损万荼一人。郑允浩啊郑允浩,你别说他还挺记仇的。这点可跟小豹子像。”
  
  更让金烿难以置信到发笑的是,郑允浩猜中了他的“第一步”。十六人,正好过半。
  
  围在金烿周围的那十五人面面相觑,不知男人如何盘算的。众人机械球上的0都鲜艳得刺眼,所谓得舍一人的话不禁让大家心头都是一坎。
  
  “咱们很不幸,第一轮没一个人拿分。因为参与合谋的人数万不可以过半,否则损人不利己。得牺牲一个人,这是不可抗力。”金烿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微妙了些:“但是我希望,你们仍然是相信我的。”
  
  并无任何极端的异议,金烿点点头,继续道:“我这里有个办法,你们听听公不公平。咱们每个人,包括我,编个序号1至16,由我在你们对应的晶体上做好标记,当然会给你们检查。接着把大家的晶体混在一起打散,每人抽取一个,我不参与,最后剩下的晶体编号对应的人,淘汰。”
  
  这个建议没什么漏洞,十几人低声交语了一阵,眼见着时间已然过半,都同意了。将命交给运气。混成一堆的ID晶体很快被接连选中,直到最后剩一个孤零零单落在地上。武朗晨扫了一圈,问:“谁开?”结果没人应声,他便径直伸手将方晶翻了过来。编号9。顿时,目光全聚焦在某一位身上去了。这人年纪不大,几乎同时就被吓得泪水盈眶,气氛一时间低压得无人说得出话来。他瘫坐在地上,牙齿不住地打颤。人在将死未死的时候,想象力总是惊人的。而其余人均不知何时收回了视线,目光散开低垂,默然等着金烿的下一步指令。
  
  “换我吧。”
  
  金烿突然开口。他手腕一抖,把9号晶体甩回其主人怀里。这举动让一旁置身事外的叶首都怔住了。
  
  “烿哥。”武朗晨深皱起眉。
  
  金烿拍了拍他手背:“没事儿,方案稍变,我们第三轮再赢回来。”
  
  “他只赢一轮,就意味着合谋者都必须只拿一分。我们的人当中第一局赢了的,再赢一局拿了两分,他们也是必死无疑。”万荼托着腮,盯着机械球上剩下的最后两分钟,哼道:“那个叫金烿的也没什么大能耐啊,连那群人当中可能混入假的“合谋者”都想不到,还为此把自己牺牲出去了。”
  
  白奕漠没有做声,他的拇指压在书角上摩挲了一阵,眼神却不在字上。
  
  “嗳老白,你怎么把十六人算得这么准的?”
  
  “有点凑巧了。”白奕漠低喃。他推了推眼镜,单薄的眉毛微蹙:“我们保证人数过半从而让他舍掉一轮收益就够了。但现在恰好就多一个人,是不是有点太凑巧了?”
  
  万荼耸耸肩:“当时他喊合谋者往外凑的时候,我们的人可能见刚好过半了,就止住了呗。”
  
  的确,十六人按说也没什么过分特殊的地方,而他们的目的是确实达到了的。金烿会做这番牺牲,实属白奕漠意料之中。第二轮让合谋者靠共享量子态赢1分后,第三轮他们便不得不回归到经典博弈,自动放弃收益并让金烿补1分。但靠“假合谋者”知道他们第三轮策略的万荼一方,便可轻易让自己拿到第二分。如此,便可保证三轮都无需量子合谋,却依然获胜。这是白奕漠给出的最优解。
  
  人群在倒计时快结束时,重新聚集。晶体再次回到参与者手上,金烿那帮人果不其然规规矩矩得了1分。万荼坐在半高地方,盯着金烿他自己那颗机械球上仍然鲜艳的数字0,哂笑了声。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就轻松多了,金烿他们不费多少功夫便把AB站队分划清楚了。可烿哥也没闲着,二十多的时候晃到了白奕漠旁边,和颜悦色地哟了一声:“我瞧你挺爱看书的啊?要是我小弟也能学你两三分,我就要烧香拜佛了。”
  
  白奕漠平淡笑了笑,轻咳几声。金烿歪头瞅了眼书脊:第三朵乌云……随后书页一阵抖颤,被合了起来。白奕漠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金烿正下意识要给他顺顺背,另一双手却将人接了过去。万荼那张脸敛去了平日常挂着的油滑。金烿识趣地退了几步,沉声说道:“人身体这么差,还跟着你混,可辛苦得厉害。”
  
  万荼难得没驳话,将病号送回帐篷,只在与金烿擦肩而过时,提了句:“好好玩儿你的第三局吧。”
  
  无论是大惊失色,还是懊悔不迭,万荼都迫不及待地想从面前男人的脸上看到。看到他挺得万分绅士的背脊佝偻下去,成为该有的受苦模样。而离那一幕只有不到一刻钟了。第三局开始倒数秒的时候,无数人的视线都胶着其上,却不包括神情轻松的金烿和武朗晨。他们此时胜券在握的模样,甚至于每个细刻的微表情,万荼都不舍得错过,才能在万事大变时获得最佳快感。晶体消失在机械球腹内,他与金烿不约而同互相望向彼此,视线于空中交汇。万荼不得不靠虎牙咬住舌头来抑制兴奋。终于,金烿手肘压着的那颗机械球从0变成了1。安安静静,不多不少的,1。
  
  同时,余光瞅见自己身边不少2亮了起来,万荼无声乐得胸腔都在发抖,喉咙里笑声挤压。他太阳穴青筋鼓跳,眼角甚至于泛泪。
  
  “都拿到两分了吗?”金烿突然朗声问道。
  
  响应他的人接连出声,全是合谋者阵营的。
  
  万荼大大咧开的嘴角僵了一下,扬眼望过去。飞快扫过后才确认,合谋者真的拿了两分。他的唇一瞬绷紧了,再次望向金烿的机械球。仍是鲜红的1,并没有错。最后似乎是金烿终于看不过去了,手插兜里,气定神闲地朝他走过去。至万荼面前,下颌微含:“谁告诉你这机械球是我的了?”
  
  “烿哥!”
  
  随着一声呼喊,抛物线掉下来的另个“仲裁者”稳稳落入金烿胸怀。万荼眼皮子一垂,看清了上面的红色数字,明明白白的2。
  
  “抱歉。真正的合谋,昨晚就开始了。”金烿轻轻勾着嘴角,他越过万荼的肩,遥遥与从帐篷出来的白奕漠对上了。“16人,是我亲自安排的合谋者人数,过半,好方便在第一局里全员输给你们看。”
  
  “……第一局,并没有合谋者共享量子态……”
  
  不放过万荼丧魂般的表情,金烿点点头,继续开口:“因此我当然知道站出来的16个人里哪些陌生人是你们的眼目,而我真正没有站出来的部分同伴早已在昨晚就知道策略方案是什么了。虽然后来出了点意外,我只好将计就计。是,我是放弃了第二局机会,但因此你们便以为我只能在第三局获得收益就太天真了。我啊——开局就拿了第1分。”
  
  万荼肩背震了震,内眼角腥红一片地瞪向金烿。这个男人在第一轮造输局的同时,为自己保了1分!而且他几乎敢肯定,这份利益并未经过另外15人明面同意。先行卑鄙之事,才有后来的慷慨之情。这因果有些令人发笑。
  
  “早在那时候我屁股底下的机械球,我手里的晶体,就都不是我的了。是我一位不参与量子态合谋的朋友的。”金烿说着,大拇指表彰了一下身后人群中的某位。
  
  万荼已经全然明白了。他们以为金烿只能拿1分,于是所有合谋者在第三轮必得放弃量子态共享,不再取收益,可其实……
  
  “第三局的我们依然采用的量子操作,而你们,按照我说与‘眼目’听的策略,乖乖进了圈套。”金烿停顿片刻,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抱歉,被动自救什么的非常没意思,我向来只想做赢家。”
  
  合谋者赢了,可以免去接下来的格斗赛,无人伤亡。这结果似乎一切至臻,但还不仅仅如此。金烿一脚踩上边缘破碎的那块石桌,垂首考虑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扬声道:“这次与我合作愉快的各位,你们不必呆在这儿,也不必归顺T区。现在你们有第三种选择——我金烿,让你们活着出去。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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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4 21:22:39 | 显示全部楼层
【尸体与甲胄】

  郑允浩一小时内收到仨投诉,说能不能把锻造室里姓金的那小子牵出去,他怕是敌方派来的卧底吧。
  
  金在中本来被叮嘱拉风箱,但这点力气活堵不住他的嘴,于是被赶去铲炉渣,可结果仍是扛着铁钎毫无察觉地磨嘴皮子,和锤响比肺活量,唾沫星子和火星子齐飞,对象则是一糟胡子中年人:“您居然就是匠阁的汪老板,我买过您家东西啊!‘风斩’那把横刀,七千八百八十八。紫光檀木柄镶黄铜精雕,珍珠鱼皮那手感……哎哟日……”后领被制器用的钳子夹住往后拖——郑允浩把他拎了出来。
  
  “你要是精力旺盛,出去等叶首回来跟她再打一轮。”
  
  “别……算我怕她了。”金在中把自己衣领抢救回来。他已经从刚才的一番“刺探敌情”中充分了解到,在男人堆里活下来的女人,惹不起。
  
  “你还有怕的?”郑允浩哼笑。
  
  “女人这种生物,本来就奇奇怪怪的。”金在中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听语气,久经沙场啊。”
  
  “还行,还行。”见鬼的谦虚,“也不知道爱因斯坦怎么样了……哦,我家猫,随了我,异性缘感人。唉去罗马前还跟它说回来就给你割蛋蛋,哪知道啊……难不成是猫的报复?”
  
  郑允浩好笑盯着他蹲轮椅旁碎碎念,任谁看都不过仅是个话痨了些的毛头小伙。第一道杀戒怎么都不像是他开的。虽然并没亲眼目睹金在中杀Schroeder的场面,但根据后续的接触,郑允浩也看得出他应激阈值极低,鲁莽缺乏自控力,一颗糖就能诱捕,且又盲目乐观,难受规劝。于当下这种环境,被起心思的人利用是分分钟的事。想必,够金烿操心的。
  
  “与其担心猫,不如担心担心你哥。”
  
  金在中回视过去,下巴微微一翘:“我哥从小赢到大,他才不会有事儿。”
  
  郑允浩不置可否。金烿与他剖露计划时,他就意识到对方并未考虑合谋者人数众寡的问题。可让叶首第二局才将关节指出来,非是郑允浩故意给金烿挖坑,而是得把白奕漠这个变量算进去的缘故。万荼人野心野,却到底没什么可惧的,倒是幕后的白奕漠,脑子灵泛,真正得防着。与白奕漠共同行事了半年,郑允浩多少有所拿捏,知道若不是金烿他们真的困一局,白奕漠不会轻易上当。只要金烿应变得好,死棋成活棋。
  
  不错,半年。
  
  他们什么也没能等到,除了第二批受害者的到来。这个罪过郑允浩是要担的,谁让众人眼巴巴的期望全因他的个人选择而转凉呢。他看到了一些事情,有些话便不可多说。愿意继续给予他信任的二十多人虽各有各的出发点,但落到郑允浩这儿,便是二十多份恩义,他视之比自己性命重,一个都不能舍。万荼知道这点,才会从挟人下手。
  
  但口中嚷嚷着“他才不会有事儿”的小豹子在又度过了两小时的等待后,也冒出了焦虑。按说他哥一结束便来接他的话,早该回来了,可直至现在也不见人影。若说游戏出了什么岔子的话,一个队的人,他自己人身安全可当做晴雨表,偏偏无恙。郑允浩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安抚,任他说些有聊没聊的话,都应答着。
  
  “一直都是这样吗?”金在中搓着指尖的砂土,问:“除了人以外,没有其它活物。”
  
  “是除了我们外,没有有机生物。”
  
  “我就说我们不在地球上了他们还不信!大自然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生存环境呢?”
  
  郑允浩瞥了他一眼,吐出来的话让人发懵:“非自然就有可能。”
  
  金在中静思片刻,倒吸一口凉气,再度开口前先睁圆溜了眼四下扫个遍,似乎生怕有谁窃听去了。他探头探脑的,悄么声问道:“你是说,有谁人为造了个……”金在中双手在半空划了个圆,代替了他定义也无从定义的名词。
  
  郑允浩点头。
  
  “图什么呀?唉破地方连只虫子都找不到。”
  
  如此条件的环境苛刻到令人发指,先不谈如何操作,对,究竟图什么呢?虫子都找不到……郑允浩下颌微晗,似因金在中的话陷入了沉思,其后突然出声提及:“你逃我的那堂课,知道我讲的什么吗?”
  
  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不过如此了。金在中心悸地摇摇头。
  
  “本质与测量。”郑允浩继续解释,“我们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所有描述,都基于测量水平,也便意味着受限于测量水平。”
  
  金在中一愣:“你是想说,我们找不到虫子,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找不到而已,并非虫子不存在?”
  郑允浩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而道:“我只是想给你打个预防针。如果遇到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可以告诉自己是因为人的双目往往无法测透本质。盲人摸不出大象。”
  
  良久,金在中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幅度地点头,忽而不着调地问:“你在Jericho代课的时候……多大年龄啊?”
  
  “22。”
  
  小豹子掏了掏耳朵:“再说一遍?”
  
  “二十二。”
  
  只比我大五岁……那今年还不到三十……这么有出息的孩子给我哥知道就麻烦了……不对,我哥已经知道了——小豹子心里跑了趟过山车。
  
  “然后第二年,我哥就阴差阳错也跟你打上照面了。可话说回来,我哥怎么会认识你爸的呢?”
  
  “我猜是BotN。”
  
  “啊?”
  
  郑允浩转了转轮椅,往外头空地驶去。金在中一秒不耽搁,忙跟上,听他细说:“我国第一个参加国战的俱乐部是什么知道吗?”
  
  “背嵬。我有他们徽章呢!”
  
  “嗯,我父亲就是主创。”
  
  “原来你爸就是郑昫啊,背嵬俱乐部的那个郑昫!”金在中惊喜地搓了搓手。国内第一支正式参赛BotN的的队伍,就是背嵬组的人。当时还因与其他俱乐部的矛盾闹出不少新闻,最终郑昫扛着多方压力领队“出征”布拉格,虽然只拿了一个个人战的铜牌回来——这战果在意料之中,因为毕竟赛事经验为零,但在整个HMB(中世纪格斗)圈轰动一时。
  
  “后来出了那件事,俱乐部解散,想必你也清楚。”
  
  金在中茫然怔了下:“什么事儿?”
  
  郑允浩疑惑一顿:“应该是你出国前,那么大的社会新闻你不知道?”
  
  “我……不爱看新闻。”
  
  郑允浩总觉得眼前人蓦地闪过一丝慌乱。这家伙太不懂得遮掩了,如此只显得蹩脚。正待要说什么,郑允浩余光却瞅见有三人朝这边走来,其中两个是武朗晨和叶首。金在中活像多年没能省亲的,跳起来挥手。雀跃的脚步一迈,竟发现武朗晨后头跟着来的不是他哥,居然是齐圣。
  
  “悟空?!”金在中的嗓门一惊一乍,张开双臂冲上去就是一个考拉抱。“乖徒弟,先前没见着你啊!”
  
  齐圣笑眯眯地任他蹂/躏,说:“‘出生点’没赶上大部队呗。”
  
  齐圣这人语言能力和交际能力都优异,时常被金烿吩咐着去各队伍学习交流经验。这次开赛前,他本来就在罗马,于是是跟着意大利的几个俱乐部一起抵达的。出事前,他记得自己还在跟意大利队队长Antonio探讨赛后总结。一觉醒来,差点没以为被拐卖到山区了。可金烿若不是前夜在万荼那儿发现他,也没别的谁可以推心置腹交换机械球做局。更为难的是,这个受托付方无利益可取。金烿他们是赢了,高枕无忧,齐圣却得规规矩矩应对接下来的一场不明竞技。
  
  叶首三言两语简明事况后,金在中才知道他哥已经拉拢一大帮人自立门户了。这进展在意料之中,效率却在意料之外。他下意识回头瞄了眼郑允浩,见这男人不急也不忧,反而莫名带着份笑意。
  
  “这次能赢,还多亏你提醒了。”武朗晨也把眼神捎了过去,扬了扬手中纸团,只是语气不那么真诚。双方都心知肚明,郑允浩自然不会厚着脸皮邀功。
  
  金在中不懂那两人间的眼神交锋,一门心思落齐圣身上了。队伍里齐圣年纪最与他相仿,只长一岁多,却被他半真半戏认作徒弟,平常插科打诨都玩在一块儿,此刻重逢不免兴奋。兴奋过后,转念金在中却想到出现在这里又不是什么好事儿,一瞬间,心境居然复杂起来。待武朗晨喊了他几声说走,才回过神,却不知哪根筋短路,犯浑,别别扭扭说道:“一三不还没能回来嘛,我就这么走……不太好吧?”
  
  “那你是能帮人家产粮还是产物?”武朗晨挑眉问道。
  
  金在中正想说自己刚才那几个小时也付出了不错的劳力的——不心虚,就听身后郑允浩轻描淡写说道:“回去吧。几天后用得着你交东西时自然找你。”凉凉白白的话。
  
  一时有无数语句大堵车般冲在了金在中喉头这个十字路口。他想叫郑允浩别便宜了万荼那货,要另想他法,又想讲义气地告诉说这事他会负责到底。但十字路口不明缘由亮起了红灯,警示得金在中有点儿臊得慌,他憋了半天,只哼出句:“谁稀罕留你这儿似的……”转头和齐圣勾肩搭背地往T区外走,头也不回。
  
  背影离远,叶首才开口对郑允浩详述了几小时前的赛事,以及她所观察到的万荼那边的状况,包括新添人数、金烿带走的队伍等等。基本信息大多是从齐圣口里得来的,但他们那夜寻了个遍也不见一三人影。万荼确实不怕他们找。
  
  郑允浩点点头,另外说道:“你们不该回来这么慢,还出什么事儿了吗?”
  
  “嗯,一结束,金烿把跟他走的五几十人领着先回去安置,但……”
  
  叶首舔了下唇,接下来的话俯身凑去郑允浩耳边说。郑允浩倾听得仔细,直到叶首语毕才缓缓眨了下眼。心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预防针给他打得真及时。
  
  “到底出什么问题了?”金在中一路发现武朗晨跟他再三确认关于摆放Schoeder尸体的位置后,也纳闷起来。“我真的就把他和之前那具尸体一起搁墙根了。”
  
  “他的左腿和右手是你当时就斩断了的,对吧?”
  
  “……对。”
  
  金在中不知为何这茬又被提起,他丁点儿都不想回顾自己失控时的表现,还下意识瞥了齐圣一眼,生怕这一对话把徒弟吓坏了。可齐圣并没丝毫惊诧,甚至向金在中使了个眼色,显然他已知道了什么。
  
  三人回到原先的基地,此刻已热闹多了,都在忙碌着搭伙扎营。穿行而过,金在中还瞅见几个想去打招呼的面孔,却被武朗晨领着一路回石屋。他哥、霍贲、石镂,五大三粗的都杵在里头,也不嫌挤得慌。小豹子在他们视线注目礼之下,有点儿发渗。连平常最活跃气氛的石镂都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
  
  “干嘛啊……”
  
  金在中话还没脱出口,就循着几人示意望向墙根。尸体是他亲自搬进来的,与之前覆甲的那具堆叠在一起。可目之所及——一百七八十斤的块头,没了。
  
  金在中第一反应是回想自己当时捅砍刀的那几下致不致命。
  
  “我百分之一千地肯定,那家伙不可能‘活’过来。”
  
  留守在这地方的是石镂和霍贲,他们俩也摸不准尸体到底什么时候不见的,只是一小时前发现的时候,就成这状况了。二人的活动范围不大,上午几乎就是在外头空地活动了活动筋骨,再回石屋来不经意瞟了眼,便发觉不对劲了。警备过后没察觉其他异样,两人四周打探一圈,更没任何血迹或足印。因而无论是Schoeder自己跑走,或有人来救,都说不通,浑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仅如此。”霍贲沉厚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他上前蹲在仅剩的那具尸体旁,给金在中指了指多余出来的左腿和右臂,。
  
  金在中本还看不明白,走近几步细瞅后,猛地头皮发麻,跌步退开,差点儿撞到齐圣身上。他原以为只是搭在尸体上的断肢,竟是和尸体长到一块儿去了!
  
  “知道恐怖了吧?!我操!”石镂突然嚷嚷,终于把死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了。他一小时前刚发现的时候抱着霍贲大腿差点喊娘。
  
  “烿哥,外头有几个好像不是新人,可以拉来问问。”出声的是齐圣。
  
  金烿揣着些怕扩散恐慌的顾虑,听齐圣这么说,也肯首答应了。后者立马窜出去办事。不知是不是错觉,金在中总觉得齐圣比往日多了三分活力……怎么想都是得以重逢他这个“师傅”的缘故吧。
  
  跟金烿走的人马中,确实有一队“幸存者”,七个美国人,比较低调。他们派了两人跟齐圣过去瞧瞧,看见尸体时也愣了,并表明之前从未遇到类似情况。
  
  “装物资的箱子。”金烿突然想到,“以前也是凭空出现的吗?”
  
  “对,按人头数派补给,一周一次。当然,只有还活着的人有份。我们也试探过很多次想知道箱子怎么送来的,但简直跟变魔术似的,一眨眼就出现在周围了,位置不定。”
  
  经金烿这么一提,武朗晨也记起来了:他们那箱子与棉甲纤维出现了相嵌的情形。与如今尸体的事故一类比,看来并非巧合。而是有什么行为发生了,他们却看不到。
  
  “测量……肉眼测量到的客观世界是有限的。”金在中轻喃。
  
  “小豹子!士别三日,你别吓我。”石镂感慨,“你是中邪还是开智了?”
  
  金在中啧了一声,绞尽脑汁继续搜索郑允浩还跟他讲了些什么,磕磕绊绊表达了一番。正这时候,屋外爆发喧哗。金烿第一个反应过来,忙冲了出去,他可不想第一天就在眼皮子底下出现伤亡。
  
  矛盾中心是那几个美国人当中的一个,不知什么原因和另外队的打起来了。金烿扫了眼一旁虎视眈眈的“仲裁者”,大喝了声:“都住手!”他和霍贲便奔上前,一左一右试图将两方人隔开。闹哄哄的怒骂中,霍贲率先稳住那美国男人,折臂锁面,背摔制地。
  
  “cutter!漂亮!”小豹子鼓掌。
  
  霍贲面无表情地将人肩颈固定,要再不服,地面技还可以再走一轮。但金烿那头拦的可是三五个大汉,且他又不预备动粗,推搡时嘴角难免挨了一肘。他暗骂了声,忽听到什么东西破风刺来,倏地一道箭影就扎进了这堆人纷乱的脚印中。霎时,人群安静了。
  
  “都聋吗?”
  
  齐圣靠石屋边不温不火问着,扬起十字/弩的手缓缓放下。
  
  金在中诧异:“悟空你夹带私货啊?”
  
  这十字/弩是齐圣的一个手工爱好,走哪儿带哪儿,这次到罗马也随身着,没想到实打实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见双方都冷静了,金烿才问清楚矛盾缘由。原来那几位中国人认为这个叫Austin的家伙与本次事件脱不了干系。Austin不小心掉出的员工证表明他工作于一家中美集团下的稀土开采公司,中方山风五矿集团投资控股,而矿山在加州。巧合的是,这个山风五矿集团正好是今年BotN的最大赞助商。Austin承认是自己先动的手,但也出于对方几人挑衅过甚。过后,齐圣也向金烿肯定,这段时间有些关于该集团的谣言漫起来了。
  
  “矿业集团冠名体育赛事赞助本来就少有,但考虑到冷兵器潜在受众,也不算出格。可据他们说啊,运作没有走正规招商竞标路子,是内定的,好像还是十年长期合作。不过资本游戏玩儿些黑幕,一定程度上也说得过去……”齐圣耸肩道,“有些事儿就是单个单个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太蹊跷的,合起来却哪儿哪儿不对劲了。”
  
  山风……金烿觉得这名字耳熟,打过交道也不一定。他耸了耸武朗晨,示意他脑袋发挥下备忘录的作用,而后者正给Austin查看脖颈扭伤——霍贲貌似下手重了些。武老师一手好推拿不是吹的,指节顺筋勒到Austin发根,美国人顿时发出了痛爽的吸气声。他疑惑地走神思考了下,实在想不到什么相关的。
  
  金在中却只因齐圣的话脑袋里冒出一件事,甲胄。
  
  “接下来的生死局如果真如他们说得套重甲,难道要自己打铁吗?那需要矿山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齐圣摇摇头:“不是,南边你们去过吗?我记得他们说那儿有个甲胄坑,具体如何就不清楚了。”
  
  “你们真要去?”Austin揉捏着脑后完骨,问。
  
  这问话就有些微妙了,是狼窝虎穴还是怎么?
  
  于是持弩的齐圣、金烿和小豹子都留下看场,换霍贲、石镂和武朗晨跟去瞧瞧。他们跟着Austin往南边走,一路仍是山石和残垣,无生活迹象,而行路的路痕明显都是前人踩踏出来的。武朗晨又向Austin打听了打听之前单挑战和团战的具体情况。博弈赛胜利而享受豁免权并未给他们卸下心头担子,实际上反而加剧了,尤其是金烿与武朗晨。一定程度上,这是齐圣自愿牺牲换来的胜利,接下来的对抗赛中他一旦出了意外,整队人心里这道坎就难得过去了。询问中,关于甲胄,Austin又提及一件事:当初甲胄坑是未开赛前就出现的,且每具都有人名牌。
  
  “人手一套?”
  
  “不是。”Austin顿了顿,“是只有第一场无甲团战后活下来的人有。”
  
  武朗晨沉默了好几秒,才又将他所理解的意思阐述了一遍:“你是说……第一场赛事还没打,谁生谁死就既定了?”
  
  Austin点头,声音透出历经千帆的麻木:“我们当时对着甲胄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直到第一场团战结束,就都明白了。”
  
  “这不可能!”石镂讶然否认,他苦思冥想别的解释:“会不会是你们接受了这些名牌的暗示,所以才……”
  
  他与Austin苦笑的目光接触,知道如此解释也万分蹩脚。若战果仅仅死个把人就罢了,或许算心理暗示的作用,但一场团战淘汰人数过于庞大,从统计角度上来说,暗示便站不住脚了。
  
  他们被准确预测了。
  
  后面一段路,几人还没将这件事捋清楚,就听Austin的声音再度响起:“到了。”
  
  土埂高筑,目测坑的长宽有一个足球场大,壁上有阶梯爬下去,里头密密麻麻深掩着头盔铠甲。部分列得齐整,部分散乱堆叠。半身、全身各种形式俱全,除了西洋鳞甲环甲,甚至有中式皮甲片等等。可就在这汪钢铁之海当中,涌出几幕不和谐的人首。
  
  石镂捂了几下嘴,没忍住,转头哇的一声吐了。
  
  这不仅是甲胄坑,也是死人坑。
  
  坐石屋里的金烿他们尚不知道武朗晨几人目睹了什么。烿哥从昨天一直紧绷到现在,需要喘口气。他掏了捻烟丝,当然,见者有份。
  
  “悟空不抽烟,那份加给我成吗?”小豹子捧脸问。
  
  金烿回应他一记爆栗。
  
  小豹子缩着脖子去偷偷翻包袋,他印象中好像还有几根残存的纸烟,这可以算是私房财了。但烟没翻出来,一枚生锈的徽章突然叮当掉下地。金在中注意过去,拾起一瞧,竟是背嵬俱乐部的徽章。老旧的收藏物,正面铜片虽起锈,但上头所印图案仍还清晰:一条没有身体部分的龙,首尾之间由一些迷宫似的线条相连。这实际上对应郑昫在HMB圈内的ID:烟龙。这名字是否有什么深意,金在中之前倒从未想过。翻过面来,徽章后垫有布绣“背嵬”两个字。
  
  “哥,你跟郑允浩他爸郑昫,是因为BotN认识的吗?”
  
  “不错。”
  
  金烿点点头,将徽章接过手去也把玩了下。
  
  “哦……”金在中支吾着,扭头见齐圣人在屋外晃着,便紧接问道:“那背嵬俱乐部当年从BotN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是,他撒谎了。
  
什么爱不爱看新闻,金在中压根就看不到。那年,他在几乎三人高的水泥围墙里困着发呆,从墙顶铁丝网空隙间瞪着灰蒙蒙的天,恨所有人。


【哥德尔定理】

  眼前的笔筒剖面由两个U型毗连组成,中间那层格挡不到两毫米。桌角则搁着一个归置盒,里头的废弃物金在中于这10天内观察了个一清二楚,反正也无他事可做。最打眼的要属那朵蒙尘的香槟玫瑰,3D打印的,虽折旧许多,但上面X&Lily公司商标清晰可见。自从几年前,纤维素增材被国家医疗垄断之后,市面就再见不着这种昙花一现的流行品了。由此可见,该拘留室不知荒置了多长时间。金在中很“荣幸”来做客。
  
  此外,还有堆四分五裂的傅科摆模型零件、早就淘汰的纸质货币、旧款翻译笔、氮镉扫描镜等等。金在中舒缓了下肩颈,戴有电浆镣铐的双腕虽然毫无物理方面的负担——这又是新民盟左/派高呼权益的发明,可他进来的第一天就因此吃了大苦头。因装有磁感器的四个墙壁端一经启动,手铐里等离子体便运动,库仑力惊人,轻易就让他像个被人拖着手腕四处投摔的麻袋。半数日子都是如此被敲打着过来的,胸背作痛,却不至于有什么创口。
  
  最后一天了,还剩半小时不到。金在中是因严重妨碍司法及殴打公安部特别任务组(SDU)组长的由头被拘进来的,即便所谓殴打不过是推搡而已。打一开始就来者不善,这是明眼可见的。金在中不确定他们是否还会寻衅理由以延长拘留时日。
  
  他凝望拘留室的门,轻不可闻叹了口气,随后活动着双腕从旧物盒里把本属于傅科摆的钢珠掏了出来,夹在指尖把玩了一下。不知起了什么念头,金在中将钢珠悬空搁到了笔筒中央。只有两毫米的狭窄位置不可能盛得稳这粒珠子。他轻轻眨了下眼,手便松开。钢珠脆生生弹在这面薄壁上,小幅度上下震动。它的观众:金在中,投以如此认真的眼神,仿佛自身与钢珠即将或左或右下跌的命运紧紧相连。
  
  大门突然地开合,钢珠应声滑落,滚进了右侧的U形筒。
  
  “你进来的瞬间决定了它的命运,”金在中头也不抬,“不靠外力,它将永远困在这个势阱里了。”
  
  “金在中。”
  
  女声。
  
  金在中奇怪抬头,盯视来人,眉头渐渐皱起沟壑。
  
  “朱小姐。”他将眼神错开。
  
  朱加芃不多赘言,放下拘留所食盒,然后另一手从携带的文件夹中迅速抽了份东西出来,搁至金在中面前,说:“与此相关的人员当时都签了保密协议的,但既然今天我选择来了……”
  
  金在中的眼神颤了颤,聚焦到她递过来的那份纸稿上。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郑允浩最后在干什么吗?”
  
  猛地起身,金在中一把将那沓影印文件抢了过去,飞快翻阅。这是份近似论文的书稿副本,但章节间零散,失落了很多内容,并不连贯。
  
  “为什么不按标题序号归纳?”
  
  “因为很可能,散乱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金在中重新翻回一开始的前言,沉声问:“作者是谁?”
  
  “我们仍一无所知。”朱加芃摇头。
  
  “东西怎么拿到的?是郑允浩发现什么了吗?”
  
  这些紧迫的提问都失控地从金在中喉咙中滚出来,他紧捏住纸张边缘的手微微作颤。可朱加芃紧闭双唇,坚定地表明不可再多说一个字。
  
  “呵……”金在中突然舔了下唇,冷笑出声,语气已然拼命自控,却还是拔高了重音。“我爱人……我的爱人!失踪前最后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可你们现在在干什么?!来质问我有没有头绪和线索!是,当时一周后我的确收到了一份来自他的录像,可不立马就被国安部的人夺走严查了个彻底吗?然后呢,现在轮到新民盟也踩我两脚了是吗?!合着一个个无能至今,结果全往我身上指望来了,啊?”
  
  朱加芃似因金在中这通突如其来的脾气堵得无话,嘴唇嚅了好几下,才小声道:“SDU对你动粗不是新民盟授意的,我一知道情况,立马就过……”她突然止住,意识到金在中并非因此发火。有些话,这个男人已经憋了三个月了。至爱失踪,但因其身份特殊,他不得不像局外人一样缄默,甚至成为中央怀疑的对象。
  
  金在中一屁股坐下,粗鲁地将食盒扒过来,反正这十五日里他没有一天给公安部节约粮食过。可可味蟋蟀粉主食糕,合成肉丸,以及多种成分的即食蔬菜。标准的廉价盒饭套餐,金在中照单全收。他口中咀嚼:“我知道你们在监视我。我靠自己能力找他,不会放弃的,三个月不会,三年也不会……”话顿在这里,一大口肉糜咽进食管。他艰难地滑动喉结,也将眼眶那圈湿意滑了下去。
  
  “所以,”朱加芃压在桌面的手缓缓蜷紧,“即便当时组长处在谁都无法相信的境地,他也会相信你的!你自己也觉得这个不告而别的结果很荒唐不是吗?不曾在意的蛛丝马迹都好,组长一定曾经知会过你什么东西,一定!”
  
  她的神情倒比金在中本人还要更表露坚定。金在中搁下筷子,哼了声:“倒胃口。最荒唐的是如今以不知什么身份站我面前的——朱小姐你。”
  
  “我们……都是真心想找到他。”
  
  “是吗?”指尖将饭盒推远,与桌面重重摩擦出刺耳声响。金在中面无表情提醒:“十二点要过了,你不如帮我问问外头的人,是要公然非法拘禁吗?”
  
  朱加芃的视线松动了下,随之肩膀也垮了垮,告诉说:“外面出了点状况,SDU被调动,局长也一个钟头前就离开了。最近恐怕顾及不到你,你可以走了。”
  
  “一局的事儿就是多啊,能者多劳。”
  
  金在中毫不掩饰讽刺,手腕摊到女人眼皮子底下,示意可以“松绑”了。朱加芃叹了口气,转身将守卫喊了进来。听着金在中脚步声一刻没有停顿地离远,她却坐在桌沿,垂着脑袋动也未动。看守奇怪地催促,却听见朱加芃问:“金先生这段时间胃口怎么样?”
  
  看守莫名其妙愣了愣,之后撇嘴道:“吃饭吃得可干净,非暴力不合作。”
  
  而眼下,饭盒里一部分被择出来吃了,是很有选择性的挑食,唯独剩下所有主食和绿藻干。金在中也许真的觉得倒胃口,也许不是。朱加芃盯着饭盒,突然眉心一动。
  
  —“今天又错了,Giskard。”
  
  —“啊……真倒胃口。”
  
  这熟悉的人机对话凭空作响在朱加芃脑海里。Giskard是郑、金多年前荣获第137届罗森布拉特奖(The Rosenblatt Prize)的AI作品,且为他二人玩爱好完成大拿的杰作。确切而言,基于感知器(Perceptron)、卷积神经网络(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 CNN)和超限学习机(Extreme Learning Machines, ELM)框架,他俩从弦理论的空间维层得到启发,使机器仿神经元结构可以在自然语言处理中做到随机“呈展”,高效地进行自组织、自演化。“呈展范式”的建模,不用说,使得深度学习跨越了一个层次,将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之间的壁垒彻底打通了。于随后的GCAI(全球人工智能大会)上作为嘉宾,两人还顺便秀了秀结婚十周年的恩爱。
  
  “我分明给国家打工的,他们却老说我干的是家庭小作坊,”当时郑允浩在台上微微侧头,推了推圆框金丝眼镜,一旁金在中从他这种一贯灿烂又憨实的笑容里早猜到接下来的话。“因为我是做理论的,大老板压根不敢接我的‘真空球形鸡’,只有金先生敢接。”
  
  “不过结婚久了就没那个雄心壮志了。”金在中耸肩。
  
  “但我最感激的项目,还是金先生愿意把我的这一生接过去验证。”
  
  金在中没忍住,当场就在台下温暖的鼓掌声中又哭又笑,弄得一脸泪。二十多岁时从生死边缘爬回来才在一起,步入新的人生阶段,如今三十多,生活趋于稳定,来之不易。
  
  Giskard这个名字,源于二人都万分喜欢的科幻小说:阿西莫夫的那部《曙光中的机器人》当中的机器人要角R. Giskard。Giskard是简略的非人型机。据金在中坦言,外型构造图纸全然由郑允浩发挥画功根据家里那只豹猫画的,只不过这结果……有点抽象过头了,若金在中不提,全实验组的人怕是毕生都猜不着原型。获奖之后,Giskard除了参与展览和交流,还被金在中赋予了一件满满烟火气的任务——六点半,给郑允浩送饭。他们CEPC-SppC中心实验五组涉密程度高,却是个相当年轻的队伍,组里包括朱加芃在内的六人也就三十左右的年龄,而谈得上有家室的就郑允浩一人了,都无不表示连组长吃出来的小肚腩也羡慕。
  
  为了不辜负Giskard的分类算法能力,可怜孩子被要求在送到郑允浩手上前先报菜名,并列出食材处理和美食评论。金在中厨艺好,爱做传统菜,且随心创新。就算同一道菜同一名厨师也不可能做到出产一模一样的东西,更何况还要对熟食进行推理及拥有美食家的敏感。金在中却试图教会Giskard挑战抽象思维和审美。于是,实验室里加班加点快到晚饭时,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样的对话。大家调侃Giskard今天又出错了,而Giskard则以沮丧的语气回应道:“啊……真倒胃口。”这家伙又不用吃饭!
  
  偶尔,郑允浩也“借”超算机时用6.83Eflop/s跑跑Giskard的算法,久而久之,几项食材常出现的编码大家都眼熟了。对此,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几年,研究所直接挂靠能源局,不缺钱这点就是好,哪里知道后来新民盟闹上台,研究所环境变了天呢?Giskard诞生时有多少民众喜爱,之后就有多少民众唾弃。
  
  此刻盯着饭盒里冰冷的食物,朱加芃低喃:“52,47;R,G。”或许这是一定概率的巧合——金在中恰好剩了饭,恰好说出“倒胃口”这种含破译结构的信息,恰好朱加芃知道密钥,恰好十六进制凑成了Giskard名字。可无论概率多少,朱加芃是都要去一趟的。
  
  出了公安部,金在中才发现他若想先回趟家,并在六点半顺利进CEPC-SppC中心与朱加芃碰头,得先解决交通问题。他此时才意识到朱加芃口里所谓“出了点状况”是怎么一回事——有游/行队伍封锁了四环主道。附近的无人车出于保障缘故,同时间被中央管制系统强制切断信号停摆,三三两两堆挤于人群中。多米诺骨牌倒下般,环节的断裂使得瘫痪辐射区还在蔓延。金在中可以想象出就算交通网中枢恢复,栓塞仍很需要一段时间疏通。很遗憾,无人车系统的全面使用不仅没有按城市规划预想中那样改善拥堵,反而在某些特定交通需求量的节点造成了更为严重的布雷斯悖论。这些无人车AI个体在为各自乘客规划最优策略的同时,竟与系统基于整域利益规划的最佳路线起了矛盾。中央信息处理的合作模型一直没能找到帕累托优解,导致人们怨声载道,但其唯一的好处是降低了政府成本,问题就此一而再地被拖延了下去。某种程度上,正是因AI的智能升级致使该博弈范式前所未有地复杂起来。
  
  无限趋近于人脑神经网络思维的模拟,和凭白增加人口有什么区别?金在中偶尔想到这一点就略觉心惊。有次,他哥金烿好耐心,给他讲了个叫奥兰多的猫的故事:英国一家杂志社办了场股票赛,参赛组有一队职业基金经理、一群学生、和奥兰多。奥兰多靠扔玩具老鼠选股。历时一年后,结果奥兰多脱颖而出,拿到最高回报。金在中抱着自家主子瑟瑟发抖听完这个故事,捏猫耳比V,感叹道:“哥,我从没像现在这么明白过你的工作内涵了……江湖骗子。”
  
  金烿白了他一眼:“我们称之为‘无效市场’,它反应的是人的不理性。那么Giskard呢?”
  
  这并非人类的优势,却是人性的特质。金在中恍然大悟,仿佛一瞬被他哥从人工智能圈给拎出来,以局外角度看清这一点:只要Giskard的一切行为都是全然理性的,就不可怕。
  
  “既然观测结果不支持有效市场假说,那么意义在哪?”插话的是靠在厨房门框边的郑允浩,他正舀了一大口草莓蛋糕往嘴里送。做作的表情昭然显示,他不是真的提问,是抬杠。
  
  “啧,最没脸说这话的就是你了好吗?你明儿听听13号楼的哀嚎,都是我们组的小狼崽子们,被你那个富勒烯填金刚石色芯造离子阱高维跃迁的系列论文折磨哭了好吗?一边哭一边表扬郑老师这波理论好稳啊,可他妈东西就是振荡不起来!”
  
  郑允浩捏着的草莓吃到一半,笑得肩膀发抖。他向来都是所里实验物理室用来敲打涉世未深的小孩儿的,将世界的‘不完备’、‘不一致’残酷又深刻地呈现出来。我们生活的这个系统满满是跑不动的代码,但仍然,物理学家探索真空环境,经济学家研究有效市场,因为所有人都坚信,在无序和矛盾背后存在一个确切的“理型”。由此看来,全人类都是完美主义者。
  
  对金在中而言,那段时间不满得厉害的只有郑允浩的体重,于是趿拉着拖鞋扑上去捏他男人肚子,忧思冲冲:“老郑啊……还吃!又是多久不运动了啊,明天上馆里打一场健身。”
  
  他俩开了七八年的这间冷兵器展馆选址就离家不远,也算圆一个心愿,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直受文化/部投资扶持。金在中遥望着面前闹哄哄的民众与警察,不知怎么就回忆起了这茬。在经政如此差劲儿的这几年,文化/部还能把展馆这项目坚持下去,他倍感受宠若惊。
  
  忽然,一个巴掌大的毛绒海豚伸到眼皮子底下。不及金在中抬眼,这位派送东西的先生就利索地说开了:“您有兴趣加入银河系漫游会所吗?如‘深思’所言,曙光从来就不在人类手中,在宇宙的尽头。”
  
  金在中礼貌笑着,将礼物推了推,打算绕路离开,不料对方极为热情,似乎对金在中明显的疲惫视而不见,只紧贴他身侧,满脸慈父般捧着海豚。其实,金在中听过这个会所,近来名声很火,单纯感觉像是书迷协会,却不知是如此面向路人传教性质的组织,猜测多半与政治机构挂钩。
  
  “那位演讲的先生,”男人指了指人群中央高亢讲话的一名斗士,“就是被终极问题困扰的典型。”
  
  金在中抿紧嘴唇,继续乌龟般在人潮中穿行。他耳里充斥叫嚣,视野上方下方堆满了横幅:无薪时代——骗局!为生存发声!Human Is Getting into GameS!躲在白房子里的帮凶!
  
  好了,金在中知道最后这帮凶标题说的是自己等一干人。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然后发现传教男竟还没走。
  
  “那些感到困惑的生命,都是因为没能好好聆听它的声音。它早已告诉我们答案了,只要诚心信着,不要恐慌,去感受并接受吧……”说着,男人将海豚温柔地塞进金在中怀里。被动又尴尬地接过,金在中点点头,似乎才终于令对方满意,马不停蹄荼毒下一位市民去了。
  
  背后那位卷发的演讲人好像以口号结束了自己的心声,在防暴警察排列开的阵队对峙下,人群跟随那人发出呼号:“Human Is Getting into GameS!”一声嘹亮过一声,炸得金在中太阳穴几欲裂开。
  
  就一路观看过去,事况远比金在中预估得严重,难怪朱加芃会说最近当局可能没功夫顾及他。家门打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狼藉。这在意料之中,郑允浩刚出事的那周,家里被国安部的人搜查得要更吓人。金在中只能庆幸他哥这段时间海外出差了,细想便知一局的人就是趁这个空子方便动作,他们也不想惊动事情潜在的任何可能性。
  
  猫主子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扑进金在中怀里。
  
  “宝贝儿。”这并非代称,是小名。
  
  它肚子圆鼓,被投喂过,勉强算是执法者的人道主义?短暂的亲热后,向来皮得很的家伙对金在中手里的海豚起了几分兴趣,扑咬抢夺,跳上爬架最高层。
  
  那是它最喜欢的窗边角落。豹猫精力旺盛,但随着年岁增长也渐渐安分了许多。偶尔夜里,天空若是月朗星疏,金在中会见它一动不动揣着手在那儿仰望。因为一次事故脑袋受过伤,它的脖子总微微倾向一侧,总天然地看起来像在思考一样。
  
  每双仰望星辰的眼都盛有一份关于来去的担忧,大概,猫也不外乎如是。
  
  由于金在中身心俱疲,竟被它的力道拖着踉跄了一下,于是也顺势靠着落地窗坐下了。他掌根紧捂双眼,一言不发地与整间房子的静默对抗。
  
  这是他三个月来一直在做的事。
  
  在任何外部武力面前,金在中都可以冷嘲热讽地驳话,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自己也想问问:你有没有告诉我什么?
  
  你应该告诉我什么,这是基于信任的诉求。
  
  一声长长的抽气叹息,金在中缓缓起身来。那份签收的录像U盘,他就放在郑允浩书堆旁的置物篮里,眼下成了重灾现场。其中有本书已经散成了两半,金在中小心收拾。这本《GEB层次怪圈》是郑允浩自青少年起就万分喜欢的一本书,笔记密密麻麻,至今也有反复翻阅的时候,因而旧损过重,有些脆弱,没能熬过这两次暴力对待。至于那份郑允浩自录的录像,则没有任何蹊跷,加密也不曾,轻易就可任人拷贝。虽然反复看了无数次,此刻,金在中依然着魔般拾起来。
  
  屏幕亮起,爱人的脸庞在边缘若隐若现。背景就是家里客厅,他似乎调整了下角度,并不像时间紧迫的样子,可金在中完全没有印象在家中见过郑允浩摆弄录像。他像之前所有观摩过的那样,紧紧盯着郑允浩走近沙发的背影。男人动作迟缓,不明缘由透露着悲感。
  
  “不爱你……”
  
  向镜头沉默良久的初开口,就让金在中就抑制不住哆嗦双唇。
  
  “我正在说的这句话是谎话。”郑允浩牵起嘴角笑了下,像是调皮的恶作剧。其后很大一部分都是冗长、跳跃相当随意的碎言。不按时间线的回忆,或者近日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的语速不快,金在中也每次如此逐字逐句地听看。
  
  “……好好照顾宝贝儿。” 郑允浩顿了顿,目光微闪,落下最后四个字:“照顾自己。”
  
  金在中已然再度眼睫湿凉,他靠着沙发放空发了会儿呆。不知哪处餐厅传来小提琴拉卡农的声音,绵绵起伏,和金在中的思绪交织,像一段走不完的台阶。突然,金在中猛地一震,睁开眼。他胡乱抹了把脸,将录像往回倒,至开头。
  
  “不爱你。”
  
  “我正在说的这句话是谎话。”
  
  金在中又倒了回去,重看一遍。下意识的,观看者都会以为郑允浩是在开玩笑,“这句话”指的是前面的“不爱你”,但若“这句话”指的就是第二句话本身呢?
  
  “说谎者悖论……”金在中轻喃,脑袋下意识往刚收好的书本方向望过去。
  
  哥德尔定理。
  
  大概金在中是被今天的种种触发了顿悟。这本书的核心,就是从说谎者悖论出发探讨“无序”的本质,并辅以巴赫的卡农结构及埃舍尔的画作多角度阐明。元(Meta-)的应用体现在方方面面:讲自我的自我,写小说的小说,对赋格的赋格。不同层级的交缠,会导致不兼容的矛盾。相应的,哥德尔为数学语言本身进行了编码,用以探索数论形式,即元数学。金在中将书紧攒在手中,脑海里拼命闪现出一些东西。郑允浩不怕此内容外传,则一定有什么是仅他二人懂的。
  
  “喵——”猫主子不满受到长久的忽视。
  
  金在中眼神一动。少有人知,宝贝儿这个昵称实际上是后来由于被他人误叫久了,两人便将错就错。
  
  “贝尔不等式!”
  
  金在中惊呼,猛地扑到茶几边上。上面常年堆有散乱的草稿纸。他仓促落笔上去,干涩的笔锋歪歪扭扭勾破纸张。书本太薄,因而不可能取乘积,所以哥德尔编码中质数和幂数大概对应页面和字。金在中将贝尔不等式十六个符号一一列开,翻书的指尖微微冒冷汗。他心底有一闪而过的矛盾,既急切地想知道一切,又畏惧潘多拉魔盒。
  
  书页声和呢喃交替,直至客厅重新归为寂寥。金在中缓缓从字里行间抬起头,下意识与屏幕中的郑允浩对视。瞳孔里的荧光闪烁不定。
  
  【尽快告诉他们停止一切,不要走出戢门。】
  
  “喵呜……呜……”
  
  宝贝儿叼着它的新玩具活蹦乱跳,尾巴一扫,海豚便在地板上滚入金在中的视野。他之前并未注意到其背后印了字——
  
  So long, and thanks for all the fish.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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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4 21:24:33 | 显示全部楼层
【负概率】

  他们是谁?停止什么?戟门在哪?
  
  金在中的脑袋瞬间就被这三个问题塞得满满当当了,但并没有宽裕的时间容他呆坐,时钟显示离六点半还剩两个小时。待他收拾好自己,并将贝尔哄进猫包里,又过了几十分钟。小臂上多出了数条爪印功勋。贝尔性子半野,会自己散步并找得到回家的路,也极其厌恶猫包。它脑袋受伤那次事故就与此有关。几年前他们决定给贝尔做绝育,约好宠物医生的那天,金在中拎着猫包去研究所等郑允浩值完班同去,哪知贝尔竟不知何时偷溜了。再找到它时,得知是被工作人员从加速器坑道里抱出来的。猫躯整个后脑勺都被烧焦了,颅骨清晰可见,生命体征更是弱得可怜。据说是束流启动时被关在了里头,遭离子束径直擦过。金在中和郑允浩在赶去的路上就做好了面对尸体的准备,毕竟那儿是竖三叶草牌子的区域,几十万拉德的辐射让一只猫灰飞烟灭都不在话下。但万没想到,贝尔硬是熬着活过来了,虽然直到第二年才重新开始长毛。除了些末后遗症,无其他异变,而每年带着一只猫去放射防护所复诊的金在中,也是赚足了视线。
  
  他尽快收拾出一轻旅行包,对于接下来的计划打定了主意。拉开大门时,门后的一块日历板轻轻弹了下。金在中的目光迟疑挪到那上面几秒,随后才撇下眼,如同日常离家上班一般,平稳地跨出门,只不过这回拧了圈钥匙反锁。门背后的日历板随之震动一撞,上面6月10号结婚纪念日那格被圈了个滑稽的爱心,是郑允浩老早勾上的,还在里头写上了surprise。今天3号,一切早便不同了。
  
  金在中径直下到车库,却不是摸向代步车,而是开锁第二道闸门,智能灯启动,将舞台交给了正当中的主角。金在中利落地把防尘罩掀了,一辆改装吉普重见天日。这玩意儿非法脱离交通中枢网信号,平日里自然不可能上路,唯一的用处是野游时过过瘾。出车库时,金在中明确听到西南方空中传来一声巨响,且有尘烟扑起,看模样像是楼房建筑出了什么事故。极不人道的,金在中隐隐期望外头一切状况再混乱些,好容他争取些时间。
  
  宠物店就在几个街区开外,谁知驶近才发现,店门似乎关了。金在中拎着猫包下车,凑近查看,居然见里头有人去楼空的迹象,不单是人,连宠物也搬空了,门外的电子锁倒还完好无损。金在中烦躁地拍了拍门,预料中无人应答。也不知贝尔是否察觉到了现下的处境,在猫包里显得极为不安分。金在中仿若拎着个在轨道上加速的电子,指肚绷得充血,只得改拎为抱,安抚着添麻烦的主子,另一边掏出手机找这宠物店汪老板的电话,不抱什么希望地拨了过去。盲音。最后扫了门内一眼,金在中正要转身,余光瞅见柜台靠近门侧的地面上一团苍蝇乱舞,吸引它们的是水煮蛋残渣:除蛋壳外,还有两大瓣已经生霉斑的蛋白。瞧模样至少搁了三天以上。
  
  郑允浩对蛋黄厌恶到不能入口的程度,因而两人吃饭经常分工解决蛋白蛋黄……金在中没来由地想到这些事,怏怏坐回吉普里,掉头朝研究所方向驶去。自从半年前实验五组解散,CEPC-SppC中心也名存实亡。先是以资金紧张为由进行国家实验室体系改革,把CEPC-SppC以及相关的几个实验室从能源局独立了出去,然后又由新民盟接手,最后到顺民意废除。如今看来,这一系列变化是步步进逼,甚至与郑允浩的失踪有莫大关联也说不定。
  
  金在中不担心朱加芃没读懂自己的信息,只担心信任她是步错棋。可目前他能如何?家庭方面,郑允浩只有个需要安抚的父亲,而金在中与父母关系则比陌生人还疏远,至于他哥,别谈联系,按国安部的架势来看,金在中都不确定金烿能不能从海外回来。研究所的同僚,眼下把谁牵扯进来都不妥当。小半辈子都在秦皇岛这片山沟里度过了,交际圈的问题陡然让人发愁。
  
  吉普开到某三岔路口时,遥遥可望见先前的建筑事故。原来是X&Lilily公司楼,顶层还在泛浓烟,空中本由光子束打出的漂亮标牌更是熄灭了。X&Liliy有自己的科研器材项目,就金在中所知,大多数国家实验室的冷冻电镜都是从他们那儿购的。不知顶层发生了什么,但损失铁定不小。考虑企业价值,这场景算得上值得滚屏播放的重大新闻了。
  
  贝尔离远了宠物店后就收起焦躁,在副驾驶上揣手当佛爷。金在中暗骂了句这兔崽子戏精,边思索怎么办,边将车停在了研究中心旧北门。这是道被废弃的门,杂草和垃圾相映成趣,最显眼的要属那个直径三米的加速器模型建筑,以前是实验室的地标,解散后被几位激进的市民砸断了,如今小半边已斜插进土里,像末日里最后一名武士留给夕阳的一把剑。金在中两步跃上门顶,跳下来时拿它垫了脚。
  
  CEPC-SppC中心所在的这栋楼被称作137号楼,其实实验室区总共才几十栋楼而已,137是他们的自称。原因无他,约1/137的精细结构常数是这个宇宙毫无道理可言的基本参数,而他们在干的事儿就是与这个参数较劲。近一个世纪前,费曼便遗憾地针对这个数字说我们不知道上帝之手是怎样下笔的。如今,对不起我们依然不知道。金在中偶尔觉得自己为不可知论的拥护者,倒非是因为有神无神,而是认为人类的上限注定有些问题是不可证不可知的。好比贝尔,即便给予无限时间,让它理解量子物理的概率也约为零。
  
  天色暗了,角楼处有人巡逻,金在中猫在阴影里待了会儿。从他这个角度仰视上去,衬着远处明灭的灯光,137仿佛一座黑洞。
  
  时间18:26,金在中轻手轻脚地爬着楼梯上去,从五楼楼梯口谨慎往办公室观察了一下,没有朱加芃的身影。正寻思着难道对方当真没领悟自己的意思,耳朵就捕捉到轻微响触声,似乎来自办公室。响动太小,他不太确定是否为自己鞋子的摩擦声或因心急产生的幻觉。但依然,金在中朝实验五组办公室走去。他步伐很缓,轻薄得如同月色。离门口还差几米时,便注意到那门是虚掩的。皱了下眉,金在中的手压上门沿,从门缝间望进去,三两光影安静平铺在各个设备间。他正存疑,突然又传来道类似碰撞的声音。金在中这下很明确,碎纸机那块儿有什么。如果是朱加芃,不须做这种小动作,虽然亦可能是老鼠而已。他小心绕到郑允浩桌前,熟门熟路从抽屉落灰的茶具中捞出柄矛形茶刀,趁手掂了一下,朝声源处走去。
  
  金在中估摸着高度调整了下握刀的手腕,重心放在后腿,就在离拐角半米不到的时候,一道黑影猛然窜了出来,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音。金在中五指一紧,却迎着自然光瞳孔一闪,惊呼:“Giskard!”
  
  他脱口而出后才觉知哪里有些不对劲,眼前近半人高的机器人虽说像Giskard,可单单外观就有些许不同。但喜在机器人兴奋地旋了几圈回应金在中的呼喊,确实是Giskard无误。按说它如今应该永久休眠在博物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金在中这一波惊诧还未过去,顺着Giskard再往前走两步,便发现碎纸机与墙壁的逼仄夹角里坐躺着个人。金在中找了三个月的人。
  
  没来得及对男人的出现做出反应,就注意到郑允浩双手紧压的腹部那儿献血染红了半件衣服。金在中下意识丢了茶刀,赶忙蹲过去,喉咙刚挤出:“怎么……”两个字,就听见郑允浩嘶哑开口:“你认识Giskard?”
  
  金在中愣了,迎上对方视线的眼神一瞬迷茫。随即,他惊恐地发现郑允浩眼睛里没有半丝调侃,且障离着一层陌生感。
  
  “你问我什么?”金在中艰涩地反问回去。
  
  这时双方都已意识到不对劲了,还是郑允浩先开的口:“我不记得了,不管你是谁,我不记得了。”
  
  似乎察觉到金在中毫无遮掩的震惊与惶然,郑允浩又补了声:“抱歉……”尾音还带着不确定性而扬起。
  
  三个月,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歉。
  
  金在中噌地站起,脑袋发懵,身体只循着炸裂的情绪动作——冲着郑允浩下肢狠狠踹了一脚。
  
  “嘶啊……操!”郑允浩缩了下身子,捂着伤口佝腰,绝然无辜地□□出来。
  
  被这声痛呼拉回了理智,金在中又连忙扑到储物柜边上。他有给郑允浩备简易急救箱的习惯,虽然后者总马虎到连创可贴都找不着。正因如此,急救箱仍被遗忘在储物柜角落。他迅速把郑允浩伤口上浸透的衣料挪开,消毒并换上止血绷带。伤口是长梭形,过深,不缝针是不成的。万绪纷杂,不用想金在中也知道自己现在表情相当难看,连眼睑肌肉都不自在地绷紧了。他咽了咽唾沫,干涩的嗓子这才勉强能拉扯起来运作:“怎么伤的?”
  
  郑允浩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犹犹豫豫打量了金在中几眼。对方认识自己,状似友好,可自己无从确认对方身份。
  
  “我问你怎么伤的!”
  
  一顿吼,郑允浩竟下意识答话:“……子弹,擦伤。”
  
  金在中瞄了眼缩在两人旁大气不敢出的Giskard,稳了稳语气,又问:“这里安全吗?”
  
  “不是你比较熟吗……我还想问你来着……”
  
  郑允浩理所当然的表情差点再度让金在中失控。事情经过必然说来话长,且他还有一大堆疑惑都等着郑允浩阐明。当下最要紧的,着实是安全问题。金在中靠近窗边,往整个实验室区眺望了下,没察觉异动,便架起郑允浩往外走。Giskard紧随跟上,比起原来的模样,它两侧乃至下盘都被添加了些零部件,金在中暂且还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
  
  两人刚下到三楼拐角,突然Giskard示警意味般不动了,金在中从楼梯栏杆间隙往下瞄了眼,忙架着郑允浩原路返回,闪进三楼走廊。有一队人上楼了,来者不善。
  
  “从窗户走。”
  
  “什么?!”金在中讶异的表情还摊在脸上,就见Giskard应郑允浩的话跳到了窗口。它后肢勾在窗栏上,身躯垂直往楼外一扑,竟一节节拉长铺了五米多,腹底斜纹式杠在四肢间,像被哪位老师傅用蓑衣刀法片过一样。郑允浩借着金在中臂力翻过去,两人迅速往下爬。但Giskard就算前肢最末端离地面仍有一层楼的距离,金在中不确定地低头目测了下,以气音问道:“直接跳吗?!”
  
  郑允浩没回话,只拽着他的裤管把人往下拉,直到两人大半个身子几乎前后相贴,这才在金在中颈后呼着气儿,轻声道:“跳!”
  
  几乎毫无准备的,金在中被郑允浩带着膝关节一缩,而比二人缩得更快的则是Giskard,它脱离窗框加速下坠,电光火石间由上至下飞快整合,于半空一米多处集结完毕,背部垫在郑金二人脚下适时一顶。缓冲了的两人再跌到地上只打了几个滚。郑允浩比金在中爬起来得还快,将还跌跌撞撞的金在中拖到灌丛后,贴着墙角听了会儿楼上动静。
  
  从北门翻出来回到车上,熟悉的猫叫迎接了两人。金在中钻回驾驶室,深喘了几口气,发现自己已出了一领的汗。而郑允浩正试图将腿上的猫包扔后座去,谁知刚扭着身子举臂到半空,后座的Giskard就癫痫似地抖关节,而贝尔也在包里拳打脚踢。
  
  “他俩一直不对付。”
  
  郑允浩认命地将猫包抱回来。他失血过多,夏夜里仍感觉微冷。正要说什么,金在中就已经翻了件外套出来甩男人身上了,随后驱车绝尘。
  
  “去哪儿?”郑允浩半阖着眼。
  
  “Austin医生那儿。”
  
  “谁?”郑允浩警惕地掀了掀眼皮子。
  
  “放射防护所的医生,”金在中顿了顿,对于要解释这种郑允浩理应知道的常识,他倍感烦躁,又补充道,“每年给贝尔做复诊的。”
  
  “贝尔?”
  
  尽管金在中语速飞快,但在郑允浩第一反应里,口中呢喃的并非是平常陌生人极易误会的“贝儿”,而是格外明晰的“贝尔”。金在中握方向盘的手一紧,侧头瞥了郑允浩一眼。
  
  “猫。”
  
  郑允浩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其后终于开口问道:“我们……什么关系?”
  
  金在中咬紧牙根,万分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至少面对如今状况的郑允浩,不愿回答。所幸男人没有问第二遍,而是昏昏欲睡地假寐。
  
  金在中格外注意是否有跟踪情况,谨慎地绕了一圈才停到Austin医生家门口。若像几个小时前在宠物店时那样不凑巧,金在中断然要崩溃,万幸,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Austin穿着身皱巴巴的睡衣接待他们进来,这个美国男人本还大脑跟不上趟,连打哈欠,在闻到血腥味的瞬间职业化地清醒起来。他应金在中的央求给郑允浩查看了下伤口情况,没有多问。先前在外面光线蒙漠,尚看不清,此时客厅朗敞,金在中才心惊那创口狰狞。打麻醉,缝合,输血——金在中当场伸胳膊抽的。他们婚检时做过交叉配血试验,这种一辈子不期望被用上的项目此刻用上了。
  
  翌日,早晨从客房醒来,郑允浩感到精神头良好,四顾房间,不见金在中人影。他正护着伤口坐起,门就被推开。金在中端着杯温水进来,一言不发地往床头茶几上一搁。动作不算轻,水荡溢出来将台灯底座和置物篮里零散的扑克牌都溅湿了。郑允浩秉着“不敢惹”的心态道了谢,气氛略显尴尬,但还是那杯解渴的水要紧。
  
  金在中身上有烟味,虽淡,可萦久,眼底的青灰更坐实了他几乎一夜未眠的状态。鉴于昨晚二人相遇时的对话,郑允浩感到有压力须解释些什么。他喝完了水后,拇指在杯缘蹭了蹭。然而不及他开口,金在中率先拖了个板凳到对面坐下,说道:“两件事。先证明你是郑允浩,再证明你是失了忆的郑允浩。”
  
  没预料到对方这样问法,郑允浩挑了下眉,酝酿着嚅动了下嘴唇,才说:“我有意识以来人就在X&Lilily,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干什么,也完全不知道怎么去到那儿的,感觉脑袋里除了自己叫郑允浩以外好像什么也不记得……那是前天的事情。”
  
  这不是郑允浩会回答问题的方式,金在中想要刺探的也正是这一点。如果是郑允浩,有原来知识体系架构的郑允浩,会告诉他以其自己的角度“不可证”,好比以数学为工具验证数学系统的实在性是不可行的,这是卡尔萨根的喷火龙。而眼前郑允浩短短几句话里,一直在繁琐地强调自己的主观感知,以及猜测,是猜测而不是推测。这种思维方式的转变很可能说明一个问题……
  
  “Shut up and calculate!”金在中突然说道。
  
  被打断的郑允浩“啊?”了一声,露出不解的表情。这句在以前算得上郑允浩口头禅的梗,眼前人现在不懂了。
  
  “你之前是……”金在中低低缓了口气,“粒子物理国家实验室CEPC-SppC研究中心实验五组组长。”
  
  果然,郑允浩讶然失语。那副在金在中看来近似天真的表情,教人不知如何应对。对方是不是郑允浩该由金在中给出答案才对,而这对于他而言远超过特修斯之船一类哲学问题迷思。他们的感情是以什么为基石的?如果这个基石如今起了变化呢?
  
  金在中突然回忆起某个周末的清晨,郑允浩顺着他的脊骨将他吻醒,嘴唇贴着后颈摩挲,问他:“知道我不爱你的概率是多少吗?”
  
  金在中耷着眼,慵懒发笑,不知道郑允浩又要说什么好听的话。他翻了个身,与对方贴面。惺忪视线里晨光被扭曲拉长,以相对论而言时间就变慢了,慢到无限接近于静止,然后郑允浩便忽然穿过光谱,精准地吻上他的唇。金在中脑袋里最舒服的地方陡然一震,像鱼跃出水那刻空气的欣然拥抱。
  
  “是负概率。”郑允浩说。
  
  嗤的一笑,金在中微微启眼,打算好好听他接下来的话。负概率这个概念几乎全无实用意义,只能说是计算的应用,比如引入Winger分布函数,或表述相空间里出现的一种量子效应。
  
  “这便意味着,你的存在会修正所有我不爱你的概率,使之永远呈现‘我爱你’。”
  
  “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回过神来,眼前的郑允浩再度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明显已经有所猜测,但只要金在中不出口承认,这便只能是个谜。
  
  “这样好了。”郑允浩饶有意趣地从置物篮拨出两张扑克牌,“你猜中哪张是K,就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金在中斜瞥了眼压茶几上的两张牌,又望了望郑允浩。这人好整以暇地翘着嘴角,他显然喜欢上与金在中的互动。这没什么可奇怪的,终于遇到第一个算得上亲密的人际关系,有能把郑允浩拉回轨道的安全感。金在中皮笑肉不笑地抿了下唇,目光都不须移一下,仅用手指随意点了一张,说:“这张,不是K。”语毕,径直将牌面翻过来,果然。换言之,剩下那张牌不是K也得是K。郑允浩怔了下,然后在要有所动作前,金在中已将这两张牌混回了牌堆里,至始至终没有掀开那一张“未知”。
  
  但凡郑允浩还有点“弱测量也能导致坍塌”这样的概念存在,就不会使这种把戏与金在中玩。正是因为没有,金在中毫无任何免于回答问题的庆幸感,反觉心头更沉。忽然,余光瞅见虚掩的门口Giskard正探头探脑地抻着脖子。金在中勾勾手将它招过来,他这刻才有功夫将被改装了的Giskard好好审看一番。纯粹的物理改造,还被添加了类似侧翼的旋转武器,得亏Giskard足够智能才能消化得了。
  
  “你怎么找到它的?”
  
  “是它找到我的。”郑允浩耸耸肩,接着讲:“我当时在X&Lily误打误撞进了类似展览厅的地方,它就躲在里头。”
  
  “躲?你的意思是它遇见你之前便是苏醒的状态?”
  
  郑允浩点头。博物馆收走Giskard的时候,金在中留了个心眼,要让Giskard脱离休眠的充要条件唯有他二人。也便是说,在郑允浩和它在X&Lily碰面以前,他便早已激活了Giskard,是失踪和失忆之间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
  
  “Giskard主动认你?”
  
  郑允浩点头,随后欣赏杰作般打量了Giskard一眼,又补充道:“嗯……在你说那番话以前,我以为我是搞机械的。”
  
盯着那流线型银躯两旁土色的金属,金在中沉默良久,终于从椅子上起来:“行吧。冲这熟悉的审美,我认你是郑允浩。”


【未知的未知】

  根据郑允浩陈述,他以失忆的状态不明缘由地出现在X&Lily,且身上西装革履,茫然地于展览厅撞见Giskard认亲。而将Giskard误认为当下常见的动物型格斗机器人并非完全是郑允浩的错,它现身时已然是这幅德行了。就在郑允浩尚弄不明白今夕何夕时,厅内闯进几队武装人员,二话不说就要缉他。他本能逃跑,脑袋里一团乱麻,却感觉身体有股应激的肌肉记忆,好似这类逃亡演练无数遍了。更奇的是Giskard,居然积极应战,就此一人一机胡乱将整层楼闹了起来。
  
  “一个科技公司,哪儿来的这么训练有素的武装安保……你确定他们是X&Lily的人吗?”
  
  金在中之所以如此发问,是因实在想不到郑允浩能和X&Lily有什么交集。而眼前的人从未想过这个,一下被问愣了。他只说道:“你这么一提,我倒不确定了。能肯定的是,他们不敢明目张胆,见我逃出大楼,就不紧追了。我本来以为摆脱了的,哪知并不尽然,昨天又发现有人跟踪我,只是我后来琢磨,似乎跟X&Lily的不是一伙人,因为他们的态度完全不同,与我正面交锋时竟直接掏枪了。”
  
  有存在两拨人的可能性,昭示着事件或比想象的更复杂。
  
  “昨天我遇到你之前,见X&Lily大楼顶层好像出了什么事故,跟你有关吗?”
  
  郑允浩一脸不知情。金在中虽不抱期望,仍又问了句:“有头绪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吗?”
  
  郑允浩迟缓地摇摇头,但又突然“哦”了一声,翻摸起夹克内侧,说:“我身上倒是有样东西很突兀,你认得吗?”
  
  郑允浩掏出来一个半掌心大小的透明密封袋,里头躺着枚钻戒。金在中愣了愣,一把拿过来,眉头皱起:“我的婚戒,应该在咱家抽屉里,你把这个带身上做什么?”他二人因工作原因不方便戴配饰,婚戒一直以来都好好被存放在家中。而属于金在中的这枚,外观虽无奇,其实尤为特殊,是当初郑允浩筹备了一整年才送他的惊喜。
  
  眼前这家伙摊了摊手,确实,这问题不该问“他”。
  
  金在中还待说什么,敲门声突然响起。两人不约而同瞄了眼门口方向后相觑,还算郑允浩识眼色,迅速收起了戒指。Austin听见应答后,推门进来,给郑允浩检查了番,确保已无大碍。他们怕连累人,不便叨扰过久,于半小时之后就决定离开了。
  
  这回贝尔独占后座,Giskard则缩成一铁盒子待在扶手箱里。它状似有心观察两位主人,视觉信号来回在郑允浩和金在中身上扫。
  
  “去哪儿?”见金在中发车上路的动作毫无迟疑,郑允浩不禁问。可被问对象没吱声,只扬扬下巴示意他把自己几乎没离过身的旅行背包打开。
  
  “里头有份手稿资料,你大致看看。”
  
  是那份从朱加芃手里拿到的纸稿。郑允浩扫了三四行字,头疼地粗略翻阅过去,果然不明所以地问道:“谁的东西,我……的吗?”
  
  金在中抽空瞥了他一眼,无甚表情地摇了下脑袋,答他:“不清楚作者,从字迹我也认不出,但是你失踪前在保密项目内一直接触的东西。”顿了会儿,又说:“你看到第三章,那是我觉得唯一有透露与作者身份相关的信息。”
  
  郑允浩寻到那部分内容,再次细看了看:“这个叫第三朵乌云什么什么的演讲?”
  
  “嗯,我之前查了查,没有任何媒体信息,可能是学术内部沙龙,便打算从这儿入手。时间地点什么的都没个头绪,只能根据他这演讲主题,找找相关领域的人,看能否问出什么来。”
  
  “我们要去找谁?”
  
  “白奕漠。他是做光能量那块儿的大拿。”
  
  对他所说的光能量郑允浩颇感懵懂,但根据手稿内容可猜出应该与反复出现的普朗克打头的词汇有关。大约一小时车程之后,两人停在了一处偏巷。金在中心细,开着不合法的车自然低调为好。随后,他领着郑允浩步行至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华彩流光由半空直铺下来,像层油布,郑允浩侧头观望了下,指尖顺着高楼划上去一指,脸色也被染得斑驳陆离,疑惑道:“这儿?”金在中给予了肯定的眼神,其后门童前来迎接。踏进大厅,金暖色的光映衬得周围每个人都一副喜幸洋溢的模样,郑允浩倚在前台观望时,有某个瞬间误以为身旁与接待沟通的金在中也唇角挂笑,后来意识到大概是被锃亮的地砖与巨型吊灯晃了眼睛。他的双腿亦步亦趋往电梯方向走,脑袋里某个地方却乍然掀起了模糊的回溯。
  
  “我是不是……说过关于黄金很……幸运之类的话?”
  
  金在中顿了下,猛然扭头盯向郑允浩,开口时声音紧巴巴的:“你还记起什么?”郑允浩眯眼沉思了几秒,摇头。
  
  金在中收回眼神,有外人在旁也不好多言。他打量着电梯壁镜面里的两人身影,心头一时滋味复杂,以几不可闻的音量咕哝:“……这些有的没的你倒记得牢。”郑允浩没听清他的吐槽,却瞅见对方的唇角轻扬了那么一下。确确实实,此时并无外物撩乱他的感知。
  
  郑允浩的原话是“咱俩幸运得像黄金”。其背后的逻辑是这样的:电子是种相当“赤诚”的粒子,因为它们的行为准则是宁缺毋滥。当光子能量不足够它跃迁时,它便君子之交般让光子离开,分毫也不掠走,唯有察觉光子能量足够适合,才会全然吸收。因此大多数金属都将可见光推拒掉,导致显现银白光泽。只有黄金足够幸运,有蓝紫光满足它的需求,从而吸收,呈现出与之互补的橙黄色。至于这份“光电恋爱学”怎么在金在中口中意味变成——电子吃不吃光子全靠“入射的频率”高不高,就是后话了。
  
  三十五层,电梯平稳地开了。礼宾员引路后道别,而金在中并不算陌生地往里走。该酒店是白博士的长期根据地了,他不差这点儿钱。按门铃后没等多久,就有开门声。郑允浩的视线越过金在中肩头,见到个戴眼镜的瘦弱男人出现在面前——白衬衣,黑色休闲裤,赤脚。这间套房是沉稳的意式新古典风,大门双开,天花板有四五米之高,一扫眼便是客厅的巨幅景观窗。这姓白的显然与金在中有些交情,但不见得关系多热络,毫无待客之情地问了句:“你们来做什么?”
  
  “找你帮忙,问点事儿。”金在中的语气也不见得有多客气,直接进门。郑允浩算是瞧出来了,不但关系不怎样,指不定还有过节。白奕漠倒没阻拦,扬手让他们两人在客厅坐了,自己却径直往别处走。
  
  “等我收拾下东西。”
  
  金在中放松往沙发背上一靠,嗤鼻轻哼了下。嘴朝他背影张了张,却又闭紧,显然将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这是干嘛?”郑允浩待白奕漠的背影在拐弯角处消失才出声问。
  
  金在中半笑不笑地偏过脑袋,凑近告诉他:“白博士大概是又给本世纪一些重大课题做出了贡献,不得不谨慎,怕受人迫害,比如咱们。”
  
  “你俩有仇?”
  
  “你怎么没发现他从刚才起白眼都是丢给你的呢?”金在中反问,然后继续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学术冲突罢了。你俩曾经对……总之就是他多年来有心防你窃取他学术成果。”若解释复杂了,目前的郑允浩也难以理解。
  
  两人又等了会儿,依然不见白奕漠出来。郑允浩百无聊赖地将注意力放到了一旁的杂志架上,挑了本花里胡哨的青少年科普读物,讲逻辑命题的,他觉得有些意思,读了两页。这篇标题叫“黑色乌鸦”,说有个命题为“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假设该命题为真,逆否命题则为“若不是黑色的则不是乌鸦”,因为逆否命题与原命题的真假该是一致的,所以逆否命题也为真。换言之,我们观察到眼前棕色的茶几,它确实不是乌鸦,增加了逆否命题的确信度,从而增加了原命题的确信度。可乌鸦都是黑色的这个理论可信竟是因为观察到棕色茶几,从人的直觉上来讲,如何也说不通。文章在阐释这个矛盾时,画了幅集合图。黑色属性A是乌鸦B的子集,乌鸦B是黑色万物C的子集。一个遇到原命题的人,自然推导习惯将会是寻找属于B但不属于C范围的反例——证伪,而以上逆否命题的推导方式则是对所有非C部分的逐一观察——证实。
  
  “诶,这个有意思。”郑允浩头也不抬的用胳膊肘撞了撞金在中。然而后者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茶几角那堆未收拾的杂志中,最上面有份拆了的空信封。金在中伸手拿过来,目光停留在寄件方那儿,是企业地址,叫麦克斯韦。他觉得有点眼熟,忙从背包里掏出那份神秘手稿飞快翻了翻,果然,找到一处一笔带过的地方。望了望白奕漠消失的方向,金在中决定不等了,捏着信封走过去。郑允浩见状,放下二郎腿,也跟上。
  
  两人先是穿过一尘不染的餐厅,目之所及,整洁如新,因此吧台边缘的些许碎鸡蛋壳引得金在中多瞥了两眼。郑允浩本还参观般感叹着姓白的这人大概有洁癖,就见金在中步伐猛地一停,他随之扬眼望去,差点没咬到舌头。不远处敞开的主卧门边,白奕漠呈诡异的姿势俯卧在血泊里,脖子里插着把没进去半个头的厨刀。金在中深深抽了口凉气,僵硬的双腿才终于能拔动。本下意识退开了半步,又陡然反应过来,要上前察看,却被郑允浩一把拉住。正这时候,卧室那边的落地窗一震,两人抬头便见三五个人于玻璃外楼降座滑下来,眼看便要强行闯入。
  
  “我操!”郑允浩拽着金在中就慌忙撤退。他这段时间没见别的什么长进,就是对逃跑活动应激速度特快。
  
  回跑经过客厅时,金在中匆乱地指着沙发吼了一声:“包……我的包!”郑允浩连忙奔过去,跳上茶几,将背包抓到手。两人这才脚底打滑地往门口冲。房外走廊暂且安全,瞥了眼尽头处的电梯楼层情况,两人二话不说直接奔向消防通道。金在中从不知自己下楼梯的速度能有如此之快,连跳带跃,转眼就到了十层之下,但迎接他们的是上楼而来的两名黑衣大汉。双方气氛仅僵持了半秒,郑允浩便动作起来,闪身梏住对面一人抓过来的手臂,跃上栏杆借力一踩,左腿正踢中敌人侧颊,顺势屁股坐上扶手,倒滑开去。金在中顺着那人倒下的空隙跃出,猛然将另外一人扑倒在楼梯上,肘部利落击其下颌。那人后脑勺磕得哐的一响,顿时晕眩。敌方看起来挺轻敌的,什么武器也没带。后半段路很顺利,再没遇拦。二人从楼梯间冲出来时,一下子聚焦了所有目光。无辜群众惊惶地往外退,但同时,大堂内又有两三名本伪装得毫无异样的男子蠢蠢欲动地冒头,意图包围。郑允浩和金在中堪堪与这几人擦过,冲到酒店大门口,鞋底摩擦刺耳。然后蛮力撞开,逃了出去。
  
  蹿到大马路上,金在中频频回头,竟见那些人毫不减速地紧跟紧追,不禁吼问:“你不是说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吗?!”
  
  郑允浩粗着气回道:“你傻不傻!反正咱们现在是杀人凶手,可以正当通缉了都!”
  
  两人带着气势汹汹的尾巴一路往停车的地方跑。Giskard显然与主人心有灵犀,及时开了门,让他们成功跳上车。金在中打着方向盘倒出去,驶离速度之猛,于地上瞬间擦出两道轮胎痕。万幸,对方的驾驶接得慢,跟上来时已经被甩开了一个街道之远,不多久,便无踪影了。
  
  高速行进在马路上,此起彼伏的喘息充斥车内,偶尔伴随着郑允浩一两声呻/吟。显然,他才缝合的伤口经不住刚才那番折腾。简单上药止血后,他靠着椅背紧紧闭眼,双目在眼皮子下不安颤动,半晌才睁开。两人一言不发的氛围越发胶着。余光中郑允浩瞥到那个掉在椅边的空信封,拾起来瞄了眼,然后揉巴揉巴,态度恶劣地丢到扶手箱里——或说,砸到Giskard头上了。金在中深呼吸了口气,猝然往前面路边一靠,毫无预警,重重踩下刹车。郑允浩猛地一下被安全带弹回来,闷火顿时烧至嗓子眼。
  
  “有话直说!”金在中率先开口,冷脸冷语,并没好气地解开安全带。
  
  似乎也正合郑允浩心意,他应声揪住金在中衣领扯到面前,另一手捏起信封的一角,抵着金在中鼻尖抖了抖,问:“接下来去这儿,麦克斯韦?”
  
  “是的,怎么了?”
  
  “怎么了……”郑允浩冷笑,“白奕漠那儿是你决定去的吧?一进一出就闹成杀人凶手了惊喜吗?”
  
  金在中双目微瞪,也回以冷笑:“哦,你的意思是怀疑我。”
  
  “除你除我,这趟行程有第三者知道么?猫吗?!”
  
  极其应景,后座突兀的一串音效飘进两人耳朵里——贝尔在规律地打呼噜。郑允浩默默朝后瞥了眼,又凝视回金在中,见他眼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整圈红了。对方复杂的眼神一时令郑允浩忆起,他似乎还背负着个身份,叫作“失忆的爱人”。渐渐的,脸色不禁松动了些,手上干脆放开动作。郑允浩稍许冷静,便明白这事儿蹊跷,金在中分明全程都与他在一起行动,而那姓白的是自己让他们进门,又自己走开的。郑允浩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或是在他两人进房前,那屋子里便有凶手存在了。至于追杀者,大概率是跟踪而来。而这两件事的关系,更无从追究起。
  
  双方都沉吟着坐了会儿,呼吸逐渐平静。郑允浩忽然打开车门。
  
  “你去哪儿?”立马,金在中僵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郑允浩身形一顿,他明显听到语气中僵硬也无法遮掩的轻颤。回头瞄了眼金在中,他只叹了口气,继续跳下车。金在中心头一紧,目光焦灼地跟着男人,也正要开车门追上去,却见郑允浩是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去的,于是姿态才松弛了些,但视线仍旧盯着便利店门口一错不错。凝望间,金在中忽而觉得一切都虚实交错。在寻郑允浩的三个月里,他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梦。他问他去哪儿,郑允浩便应声回头,有时笑了笑,有时没有,然后毅然将背影留给他。待下一次梦里,他又带着上次离别的记忆,问出那几个字,一遍一遍逐渐问到崩溃。即便当下,金在中也其实不知自己是否仅抓住了根自我欺骗的稻草。恍惚中,腿上突然一重,金在中回神垂眼,居然是Giskard,不知何时探出手臂,无声搂紧了他的腰。
  
  大约十分钟后,郑允浩回来了。车门咔哒带上,金在中始终绷着的上半身才往椅背靠了靠。郑允浩第一眼就瞅见缩在男人腿上的Giskard,愣了下,不知怎么的有种家暴现场被儿童目睹了的错觉……他在便利袋里掏了掏,拿出两种口味的固体代餐饮料让身边的人选。金在中乖乖选了一份,开始吃。不知从哪一刻起,郑允浩已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于二人关系中,有无条件的、高高在上的、倾倒性的胜利。
  
  苏醒的贝尔因饥饿嗷嗷叫,金在中正要将就掰点儿代餐粉给它吃,就见郑允浩居然从便利袋里摸了几个营养罐头出来。
  
  “知道的以为咱们逃命,不知道的还以为带宠物春游……”郑允浩低声嫌弃,好像正在开罐头的不是他似的。补充精力后又休息了一刻钟,郑允浩主动将那枚皱巴巴的信封压在手心抚平,清了清嗓子。一张口,虽话题开得有些生涩,面容也略带尴尬,但毕竟与金在中商讨路线起来了。
  
  去麦克斯韦公司要跨省,今天大概只能过盘山公路上国道。方向盘换郑允浩掌,到傍晚,金在中又替了一次班。郑允浩闲下来就反复复盘上午发生的事,试图摸出什么线索来,可他们有太多未知量,这不大妙。然而面对着郑允浩凝重的神情,金在中说了句:“这些还算是已知的未知,说明没有糟糕到极点。”
  
  “什么意思?”
  
  金在中从后视镜瞟了眼后面正自娱自乐的贝尔,说:“我以前给贝尔做了个自动喂食机,正面的表走到十二点,另一边就吐出食物。日子久了,贝尔就归纳出了这个结论:只要表针走到十二那个地方,食物就会出现。可有一天表针确实走到了十二点,食物却没掉出来。它来回盯着表和食盆看,因为它不知道,其实是喂食机里有个拉环出故障了。”
  
  故事真假不知,但他欲表达的意思郑允浩还是理解到了。无论是那神秘手稿的内容,还是近来发生的事情。该害怕的是,存在着未知的未知。他们都是猫而已,而未知的后果,可能远比不再有食物还要危险得多。
  
  对于眼下有大片记忆空白的郑允浩而言,未知并非什么陌生的玩意。他就像被套在一个不熟悉的套子里,眼睛看的,耳朵听的,肌肤触的,都因缺乏参照而不真实。他甚至于有些排斥而过敏,否则之前对金在中的那通发作怎么算?思索至此,郑允浩想起那颗钻戒,往怀里探了探手。空的。他一僵,忙里里外外把自己衣物摸了个遍。
  
  月光笼罩中,吉普在公路上甩了个尾,哑然刹住。
  
  天幕下车影渺小,两个强撑起轮廓的人影更加渺小。争吵并未爆发,静默了几秒后,郑允浩下车透气。
  
  下午刚买的自燃烟在他口中半天没燃起来。“玩笑”探手到这种细枝末节的人生层面,实在没有体面可言。又换了第二根,才嘬出烟味。山上风大,郑允浩没咂摸出几口味道,烟草余烬就几乎到底了,莫名狼狈。唯有夜空稳静,星光是它燃不尽的一根烟。他知道现在不是回车内的好时机,但仍已用余光打量里头伏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的金在中好几回了。一个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尚十分混乱的人,这时该以什么语气劝慰两声,郑允浩还在琢磨。那颗钻戒丢了,不算他的错,也不能不算他的错。终于,捱到冷风拂得耳廓有些发疼,郑允浩不自在地捏了捏鼻尖,还是两肘撑到车窗沿上,探了半个脑袋进去,咕哝:“戒指嘛……就是个形式。他……不是,我……”
  
  金在中陷于昏暗中的轮廓一振,窸窸窣窣爬起来。他双唇抿得极紧,靠着椅背瞥了郑允浩一眼。长长的一眼,直将郑允浩凝视得发虚。
  
  “你知道为什么钻石有绚烂的火彩吗?”他突然轻声打破沉默,撤回了充满“审判”意味的眼神,隔着挡风玻璃将虚焦的目光丢到地平线与天际交汇处,好似他那颗钻就失踪在星子里。郑允浩咳嗽了声,透着差生般的局促,而金在中也并不期待他答话,继续自言自语:“因为光速在不同介质里传播速度各异,切工好的匠人便能掌握反射和折射路径,制造出视觉享受。现在的你一定纳闷,我那颗戒指晦暗无奇,有什么好宝贝的……”
  
  郑允浩腮帮一裹,张口便说:“物质价值那肯定在其次,主要还是二人回忆……”自我感觉回答稳妥。
  
  “你他妈放屁!”金在中立马嚷声驳他,“金刚石里有种特别的结构,让杂质氮代替碳原子并和周围的空穴形成氮空位中心,是用来做计算机量子比特的。而那颗钻戒,就是你当初仿这种结构,把‘真空’像杂质般注入金刚石里去,做了一年才做出来的!”
  
  郑允浩默然,隔了几秒,才又听到声音有些发抖的金在中继续沙哑地说了句:“所以你送我的是光速。”
  
  在真空里,光速是永恒不变的。这点微薄的知识,郑允浩还不至于开口问。更甚,他现在发出任何一丝声音都与扇自己巴掌无异,但内心忍不住腹诽,这场他二人参战的比委屈大赛几时才能结束。
  
  “现在知道那颗钻物质价值死贵了吧,你懂什么?”金在中依然揪着这一点死命强调,“几十个亿,百个亿总有吧!”
  
  郑允浩艰难眨了下眼,嗫嚅嘴说:“有……有。”
  
  其后是对峙的沉默。金在中好似终究无可再发难的了,有价的事都是小事,这是他自己下的定义。没有谁惨赢谁。他重新垂趴下脑袋,额头不小心撞到喇叭,刺耳的一声鸣笛响彻在这条路上。而于整座山而言,不过是哪里来的一道波轻轻震了下。

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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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24 21:25:1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错再错】

  连续第三个阴天,机械球上红色的电子时钟跳动——11:38:42。
  
  “刀尖雁翎弧,不要平刺,会被肌肉走向顺拉过去的。”金烿上前捏着绑了布的环首刀刃口一转,顶高齐圣的握姿,然后冲给喂招的武朗晨颈窝处笔划了两下,教道:“反捅!”
  
  齐圣点头,又过了一遍招。武朗晨飞快斜退步,旋身挥剁。齐圣扛下,刀身迅猛地抹擦下去,要以柄头击对方下颚,却被武朗晨预判,压开。架势一变,转手横刺回去。齐圣正提臂要拦,金烿一喝:“别防挡,直接削他内腕动脉!”
  
  “休息下吧。”武老师喊停,瞅着一脑门汗的齐圣,甩过去一瓶水。一上午确实已训练过度了,但逼不得已,齐圣要尽快熟悉环首刀。
  
  “整天跟小豹子鬼混,他唯一的优点没见你学学。”金烿自然地走过去,弹了下齐圣脑门儿,不轻不重。他指的便是金在中从来把攻击当防守用的习惯。齐圣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口大口将水灌下,睫毛盖着视线,只盯着自己捏塑料瓶的手。他皮肤白,微微局促的手指尖泛红。
  
  提到金在中,金烿突然纳闷,好似一早不见这家伙闹腾的身影了。扫顾一圈,金烿才发现,他弟居然安安静静坐墙角阴影里——拣石子玩。这唱的哪出?他眉心一拧,大步流星要过去,却被武朗晨拉住。武老师好笑道:“他这是要一雪前耻呢!”
  
  “什么耻?”
  
  武朗晨瞧金烿一脸茫然,才把金在中输掉了“取糖游戏”的事儿讲了。
  
  “我教了教他为什么会输,他这会儿正自个儿琢磨‘奇异局势’呢。”武朗晨笑夹起的鱼尾纹分明写满了“瞧这热闹多新鲜”的意思。
  
  金烿佯嗤一声:“就他那脑袋,省省吧。”
  
  这话不知怎么给专心致志的金在中听着了,他猛地一扬眼,只是瞪过去的气势有点儿弱。确实,懵懂听完武老师的教导后,都耗一个钟头了,他还没能从面前两堆石子的威佐夫博弈中弄明白奇异局势和非奇异局势是怎么转换的,难为他这么久没挪坑的屁股了。现在一朝被打乱了心神,金在中越发坐不住了,手里石子烦躁地扔开,挺腰起身,踹乱了石堆。
  
  “不对啊……”金在中挠着发茬嘀咕,“我干嘛硬拿自己短项拼人家长项?”
  
  “自我认知倒挺实在的。”武朗晨乐呵打趣。
  
  小豹子拿定了主意:“就该拳脚刀剑碾压他。咱们现在是两……不对,三足鼎立啊,怕他T区干什么!”金在中回望了眼身后人众刚刚壮大的队伍,腾起一股雄赳赳上山打虎的士气,就要往外跑。可还没能跳起来,就被金烿揪着后领往齐圣方向一拽。
  
  “少节外生枝,和齐圣练练去。”
  
  金在中正要反驳,金烿又一句话让他闷住了嘴:“明天就是那两边换人的时候,怎么,还想被万荼薅着脑袋啊?”
  
  这倒提醒了金在中,他的当务之急并非是和郑允浩那王八蛋的新仇,而是跟万荼的旧恨。追根溯源,该万荼那方挨打才对。他似乎忘了,郑允浩当初把他摁趴下教训时,可比万荼阴他那一下子狠多了。
  
  见金在中乖乖去训练,金烿这才坐下缓口气。武朗晨早把兵甲卸了,倚在一旁。那都是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贴久了心里怪不舒服。再过几天,第一场正式的恶战恐怕就要来临了。实战瞬息万变,金烿不可能再有必胜法。齐圣那小子却似毫不挂心,但依金烿对其了解,齐圣只是不愿凭白增添他们的压力。能力如何倒还在其次,所有新手亟待跨过一道名为“杀人”的心理门槛。谁先跨过去,谁就有望在第一轮中活下来。
  
  “有件事儿我想不明白。”武朗晨说,“万荼既然不信任郑允浩,又怎么会信任郑允浩锻的刀?谁知道他会不会动什么手脚。”
  
  他们前段时间已经从其余人口中悉知了郑允浩和万荼那方的部分恩怨。当初郑允浩领着那帮人赢了最后一场团战,仲裁者给出了唯一获胜者的选择,众人便都将期望托付到了郑允浩身上。当晚,男人就像常随机消失的尸体般也消失了。焦灼等待七十多个小时后,郑允浩竟重新回到了大家视线中,只是不明缘由瘫了下肢,坐上了轮椅。不仅没有达成救援众人的承诺,他甚至拒绝解释去了哪儿、又为什么回,整个人消极抵抗。郑允浩的无为让所有人之前的生死悬命成了无用的笑话,缄口不语更让信任土崩瓦解。
  
  “要么这刀他们别有用途,要么……就是万荼清楚郑允浩并不拿他当敌人。”
  
  “不拿他当敌人?”
  
  金烿点头:“郑允浩那家伙显然有自己明确的行事目标。总的来说,他之前干了两件事,其一获取新手信息,其二帮我们稳住了脚。他很清楚,大家都是受害者,他需要针对的更不是万荼。”但郑允浩也不是会吃亏的性子,这点从免战游戏第二轮时欲迫使金烿坑万荼方一队人马就看得出来了。
  
  武朗晨若有所思地蹲下身,琢磨道:“他既然回来时坐着轮椅,说明当初确实是成功出去了的。后来到底知道了什么,要以牺牲彼此间的信任为代价保密?”
  
  “是啊……知道了什么呢?”金烿轻不可闻地叹气,目光游移在不远处算是热闹的人群中。他难以想象万荼那帮人所经历的“厮杀到头一场空”,而眼前的他们也有一定几率面临同样的结局,届时所有人觉得尚可为之一搏的希望将全线崩盘。
  
  “对了,”武朗晨扬手点了点人群里石镂和霍贲两人,“早上察觉他俩气氛不对,稍微问了下,齐圣说两人昨晚好像发生了点口角。”
  
  金烿挑了挑眉。坦克脾气好,石镂情商又高,他俩起冲突这实属罕见。但当下,出现任何以前不曾有的异常也都在情理之中。
  
  突然,部分喧闹引起两人注意。原来不知谁找齐圣借了十字/弩探玩,却一箭把仲裁机械球射穿了。人群反应不像有严重后果,金烿走过去,见地上那玩意儿被整根黑色弩/箭串起,球体本身却不见什么缺损。这是一种特殊的金属玻璃,即非晶态合金材质,早被之前的玩家察觉。金烿他们也已从Austin等人那儿得知过了,却是初次亲眼目睹。除此之外,关于每人脖子里所嵌入薄片的来头大家也算摸出个一二。可靠的猜测是光子晶体,但不明微结构如何,且以“对”为单位存在,如果幸运找到匹配的两片,叠搭起来,只要太阳辐射强度够,竟可以于晶体腔内产生特定频率光源,五公里内可视。就目前众人所知的任何光信号处理都不可能达及此现象。该意外发现,被之前的他们用于建立了简单的通讯密码,在团体战中起重要信息传递作用。
  
  当下,有人踩着机械球,将箭使猛劲拔/出/来了。那球体前后俩洞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迅速延展恢复,眨个眼再瞧,便完好如初,时分秒的数字继续工作,没有任何误差出现。讨论得热乎的围观群众慢慢散去,金烿仍若有所思地盯着机械球拨弄了会儿。
  
  “哥!”金在中忽而高声喊起,“T区要跟我们借口粮!”
  
  那语气中的三分雀跃不难听出,金烿几人循声望过去,见金在中身后走出叶首那女人。
  
  “是交易。”她说。
  
  必然和明日救人质有关,并未出乎金烿意料,他实则等着在。
  
  “换什么?”
  
  “换……”叶首的目光别有意味地从金烿渐渐移到金在中身上,“我们总长原话:换小豹子乐一乐。”
  
  T区总人数不到三十,万荼很清楚他们存留下来的物资大概有多少,但依然防着郑允浩会玩把戏,出发时带了十多人。天好不易晴了,由于缺乏植被,被蒸干的地面温度在迅速回升。万荼暗赞天公作美,如果仍是湿雨天气,不利于他们搬运。一三显然吃了些苦头,灰头草面地耷着脑袋。他本就身材矮小,现在更是在一群男人中缩得不起眼。那日,万荼压根不怕武朗晨和叶首搜人,因为一三本就未被藏在驻扎区,而是被蒙眼丢到了东边隐蔽的物资库。
  
  “……地上是什么?”
  
  经Ivan一声提醒,万荼等人都放慢了步子。审视后发觉,似乎有大量凌乱、干涸的泥脚印,踪迹与他们的行走方向吻合,一路通向石桥,且这样新鲜的印记大概是昨天才留下的。
  
  “昨天这边巡逻的有报告异常吗?”
  
  十几人面面相觑,摇首说没有。万荼疑惑地四下又瞅了几眼,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得继续赶路。遥遥在涧河这头,就发现了对面金在中的身影。独自一人,什么也没带。见他们瞧过来了,金在中气定神闲地高举起手臂,打了个招呼。万荼眯了眯眼,亲自把一三拽到手里,让其余人先上桥,他最末。现阶段挟持着人质,对方尚没有可能使绊子。
  
  与金在中无惊无险地碰了面,万荼打量了下面前人,觉得似有哪里不对劲。金在中表现出某种胜券在握的镇定,这气质放在终年毛躁的他身上可谓极其违和。但下一秒,他便照旧被其偶像Ivan吸引了注意力,兴奋问好。万荼这才腹诽先前恐是自己眼花。没有得到偶像青睐的金在中倒也不气馁,说到底是他上次使了损招,这笔账得记在郑允浩的教唆上。
  
  “物资已经备好了,可T区临时有点儿状况,导致一时没有足够人手。我也得出苦力不是?你们跟我来吧。”金在中这几句话说得密不透风,语毕转身,却发现万荼几人没跟上来。他扭头笑道:“怎么,怕瓮中捉鳖啊?放心,你们现在就想踏入T区界内半步,郑允浩他都不肯。”
  
  万荼琢磨了下金在中最后那话,嗤鼻一哼,只皮笑肉不笑地拿刀尖顶了顶一三的气管,后便示意所有人跟上。
  
  金在中步伐轻稳,走了小半里路,到达T区外缘,就再不前进了。他目光张望,似在等待。万荼并未焦急作声,他的视线隐约捕捉到远处山石间,有成列的物资箱顺着钢筋架间的滑道往T区内滑,人影跃来跃去地忙活,只怕这就是所谓的“临时有点儿状况”。他神色微变,靠近几步还想看得更清楚,却被大幅度动作的金在中挡住了视线。
  
  轮椅的机械声率先闯入耳朵。
  
  姗姗来迟的郑允浩身后有两排人扛着担子。万荼粗略数过去,物资有三十多箱,这数量绝对在三分之一之上。他的视线来回在那堆物资和郑允浩之间扫过,眼角疤痕随咧开的嘴角狞起:“什么意思?”
  
  郑允浩耸了下肩,开口道:“一三还回来,这里一半东西你拿走。至于另一半……你想要的话,我们另做个交易。”
  
  “便是说你拿出了三分之二的物资和我交易……”万荼沉吟,“说出来听听,什么对你那么重要?”
  
  T区不参战,则意味着除了初次外再无补给,他们的物资全靠兵器交易换,虽然可贵,但过于不稳定。针对他们一次性供出三分之二的口粮这点,万荼存疑。
  
  “不是对我重要,是对他们重要。”郑允浩扬下巴点了点金在中,“你点名让他参与,我总得给人家付劳务费吧。”
  
  被点到名的金在中接下话:“你也知道我们队伍大部分都是新手,极其缺乏可以领导团战的力量。所以第二项交易,是我要向你们讨个人,Ivan!当然,这样说你肯定不愿换,所以我只是要跟偶像再打一架。赢了的话他过我们这边来,输了的话那另一半物资就直接送给你。怎么样,你不亏吧?”
  
  万荼之所以指定由金在中当这个中间差使,就是因为眼前这家伙太好读懂了。比方现在,小豹子眼里确实燃着渴战的光芒,从行事到动机都清白透彻。可万荼没及时答话,他的目光逡巡在那堆物资上,神色凝重。
  
  “郑总长这童工劳务费付得可有点儿多。”万荼终于开口,“但对不起,不想多呆。”
  
  随即他便吩咐人把一三推了过去,并同时开始搬物资箱。郑允浩方的人袖手在旁,见他不应交易,神色也颇轻松,唯有小豹子焦急跳了下脚。
  
  见他们卖力动作,郑允浩低低沉沉地发出了笑声:“是白奕漠嘱咐的吧——不管郑允浩提什么,都不要搭理他。可你怎么不想想,局势这东西瞬息万变,他几小时前可能早就预估漏了些东西。他上次不就输给金烿了吗?”
  
  “而且这分明不是郑允浩跟你的事儿,是我跟你的事儿!”金在中忍不住插嘴,“你小瞧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恭喜你啊看出来了。”这轻轻开玩笑的语气并非出自万荼之口,而竟是Ivan。
  
  小豹子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像快烧开的水壶,从脖子到耳廓泛起肉眼可见的羞恼之色。他支支吾吾地还要力争两句,却另有一道插曲吸引了众人视线——蓝紫色的信号光于北方砖楼上空亮起。
  
  “看你神色,那好像不是什么好信号。”郑允浩依旧保持着之前说话时的戏谑。
  
  万荼缓缓收回眼神,从出发到现在的一幕幕都串联在脑海里,得出了个合理的解释。他狠狠瞪向郑允浩,腮帮子紧绷,眼轮匝肌撑得发疼。其后,拍了拍身旁两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那两人的表情控制显然更为差劲,瞬间的慌张表露无遗。万荼说的是:立马回去到物资库看看是不是被偷了。
  
  他娘的偷我的物资再还给我?!良久,万荼才低哑着开口:“你怎么会知道地点……”
  
  郑允浩不予回答,好整以暇地问:“那新的交易,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如果接受,他们还有机会抵消一部分损失,即便恐怕是杯水车薪。如果不接受,就是直接败局而归。两害取其轻,万荼可谓并无选择余地。这回不须他提醒,Ivan已然站出来了。男人从上次就开始评估金在中或说整个金烿一方的实力,身处哪个队伍于他而言并非最重要的,身处哪个队伍能赢才重要。
  
  再用狮心王显然有失比赛公允,且并无搏命的必要。郑允浩又给出了个提议:双方都同样用未开刃的长剑,剑是他带的,便由Ivan先选。两边达成一致,点到即止,但由于都未穿防护夹克,危险程度依然可看作生死战。万荼和郑允浩共做裁判,采用锦标赛规则。
  
  首回合,金在中一上去就侧斩而入,试图封锁对方进攻路线。对他的激进Ivan已经熟悉了,试探了几回,下攻,两剑数下连击交鸣,虚招佯刺,迫使金在中高举格挡,正中Ivan下怀!一个偏斜卸力,他旋身反刃攻金在中另一侧,有效得分。都是学的利希特瑙尔技术流,应用起来差距分明,Ivan的战术执行冷静得游刃有余,郑允浩大概知道结果了。作为裁判的万荼喊了准备,开始下一回合。随后,Ivan连续得分三场。
  
  郑允浩搭在轮椅上的手指轻敲,不禁重新审视金在中,他所关注的是小豹子在自己决策能力范围内始终没有任何失误,未留给对方任何得高分的击杀,这点保持心态不垮掉的能力尤为可贵。
  
  第五回合,金在中突然横斩近身,落剑时交兵的速度快到两方人群都震了一下。迎着Ivan的防守路径,金在中忽猛地以剑夺剑,他竟靠剑格部位扭着Ivan的剑于半空打旋。Ivan迟疑了一瞬,手臂便被剑带着走了。金在中趁机夺剑,反以此攻击敌方头部——控制刺杀。以Ivan的剑,控制刺杀!
  
  人群不约而同静默了一秒,猛地有声音喊漂亮,好似还是万荼那边的人。这非常规套路的打法,让怎么算分成为了焦点。万荼和郑允浩都据理力争。
  
  如果不是因为比赛性质,生死到这一回合就定下来了,分多分少都无意义。Ivan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摸了摸额头出血的部位,心思微变。而金在中,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应战状态,赢分也未见喜色。郑允浩终于明白,这家伙的耳朵打从开始就根本没听见交锋对象之外的任何动静。万荼每回合前喊的开始于小豹子根本不是开始,对方的应战状态才是开始,其视动神经与每一寸肌肉只集中在剑轨上。无法一心二用的简单大脑。
  
  从该回合开始,郑允浩突然挑剔起来,与万荼各不相让。本二十分钟的赛事因其二人的争吵不知不觉被拖了好几倍时长。只是结果仍没有惊喜,金在中输了。整场他只有两次机会得分。长剑彻底是Ivan的主场,这不足为奇。
  
  赛事结束后近十秒,金在中才仿佛突然恢复了说话能力,眨巴了下被汗水糊湿的眼睫:“……输了吗?”
  
  郑允浩盯着他,莞尔:“没赢。”
  
  顿时,丧气的表情出现在小豹子脸上,但再度张口语气仍带着积极的兴奋:“偶像太稳了!”
  
  郑允浩浅笑着对他勾了勾手指,金在中过去,将运动后冒热气的脑袋一低,便听郑允浩分享秘密般轻轻开口:“接下来,你盯着万荼表情,一丝一毫的精彩都不要错过。”
  
  金在中天然疑惑了下,听话地扭头,看向收拾好所有物资准备走人的那帮家伙。突然,郑允浩扬声把万荼叫住。
  
  “你之前不是问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物资库的地点吗?”郑允浩顿了下,随即一声轻笑:“你错了,我当时并不知道。”
  
  “什么?!”率先惊呼出声的是金在中自己。
  
  从郑允浩嘴里吐出的几个字如同轰雷炸响在万荼耳边。他瞳孔惊骤一缩,缓缓回头,僵硬的脖颈艰难支撑着这一举动。其视线发直,下巴不自主带着微微张启的唇发颤。一旁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们还敞着张迷茫的脸,与万荼对比起来像一出滑稽剧。呆伫了许久,万荼都未对周围声音做任何回应,最终只沉默。见他的背影踉跄了一下,金在中才没憋住笑出声:“哈哈姓万的也有今天!没下雨便宜他了,不然得狼狈成泥鳅。”
  
  郑允浩边操着轮椅折返,边瞥了金在中一眼:“你知道怎么回事儿么就笑?”
  
  “我……我不知道啊!”但一点儿也不妨碍金在中乐得合不拢嘴。他顶着一头汗的脑袋扑到郑允浩身后,捋起袖子推轮椅。“你当时不清楚地点,那怎么把他们东西偷过来的呢?”
  
  “你认为我昨晚派人去把他们物资库盗了吗?”
  
  “难道不是吗?”金在中惊问。
  
  “我昨晚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叶首带一群人在石桥那头故意留了堆脚印。”
  
  闻言,金在中拼命思索了会儿,恍然大悟:“你诈他!哦难怪你吩咐我带他们过来时要神态自信,还要表达一些T区戒备森严的话出来……而且我本以为你们是真的捉襟见肘了才借口粮,其实你是故意做给万荼看的对不对?!以物资充足的样子暗示万荼你已经把他们的粮库给偷了,包括第二项交易轻松加倍给出筹码——我操!我还以为你真的想给我机会赢Ivan过来。”
  
  郑允浩摇头:“让你赌Ivan这件事有更重要的作用。想想我什么时候真正把他们的物资拿过来的?”
  
  “是……万荼派人回去查看时,你的人跟踪上去了!”
  
  所以,金在中与Ivan对赛时,郑允浩的人在趁机转移物资。由于万荼他们一开始就被带到了T区外缘,因而整个过程都在其背后区域发生,东西成功过了石桥这唯一关隘便可直接送到了金烿那儿。
  
  金在中突然想到一件事:“可那警报信号又是怎么回事?确实是从他们驻扎区发出来的啊。”
  
  “叶首去搜过一次一三,记得吗?”
  
  “这么说,原来你老早就打算骗万荼了!你让叶首给光子晶体动了手脚,那时候便开启了……”金在中呢喃,整个上半身弯至郑允浩脸旁,凑到极近处打量男人,像非要观察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你刚才说‘没下雨便宜他了’不对,恰恰相反,今天的太阳才害死了他。逐渐近正午,辐射强度才达到了可用值。”
  
  “这算运气吗?”
  
  “让你把先手交给我,那算运气吗?”对着金在中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白眼,郑允浩翘了翘嘴角:“呵,没有运气,只有对形势不够入微的分析。如果今天依然阴雨,我会与万荼重定交易时间的。”
  
  金在中咂舌:“太惨了,他从放叶首进门那一刻起,就输了。”
  
  “你仍然没理解他输在哪儿,”郑允浩缓缓说,“他是从败给你哥起开始输的。万荼那头人数最多,要长线发展下来对物资的需求也比起你我成倍增加。他输掉第一轮免战游戏,导致所有人都在观望你哥与他这两方的实力冲突。因而,从我这儿赢回本次物资的压力和欲望都达到了顶峰,即便白奕漠再三嘱咐过他也无用。该心理状态,才是我确保他能先被我骗,后被我拖时间,如此一错再错的根本。”
  
  金在中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回味了一番郑允浩布局的流程。若在以往,他这脑子通常只会被与Ivan热血喷涌的交锋塞满。
  
  入T区,盖遍山石的钢架熟悉地铺展在眼前,余人轻松跃了上去,而郑允浩的轮椅也穿梭进钢筋架之间,金在中这才注意到里间有完好的轨道路径,但要迂回许多。待其他人不知不觉走远,他便初次意识到郑允浩进出一次T区要如此麻烦,瘫痪对这个男人存在实质性的不便,而长久以来,这种弱势都被其赢家的种种面目遮蔽了。金在中垂眼,不自禁正视了下在运作的两个轮子,及那无法运作的两条腿。
  
  “你跟着我走干什么?”郑允浩好笑着问。
  
  但突然,金在中靠横杆坐下,拉住了他的椅背。从对视的目光中,郑允浩察觉出对方有些许异样。
  
  “你的腿……没有器质性病变,对不对?”金在中问出口这个问题时,就已笃定了答案。“我和Ivan第一回交手那次,你不得已近身托我,我感觉得到。”
  
  郑允浩唇角抿出淡漠的弧度,操纵轮椅欲离,金在中的手却一点儿劲道都没松。
  
  “有或没有,无任何区别。”
  
  金在中一手揪着自个儿的圆衣领擦了把脸,他讲不出什么漂亮的话来,被长剑擦伤的脸颊也不够漂亮,但背光的双眸真诚。嗓音低缓:“可你刚刚才告诉我说,心理状态是一错再错的根本。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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