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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离2017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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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都市] 悠长假期[短篇/HE]BY:行路空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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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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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28 17:01: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金来到浪漫之都的巴黎遇见一生所爱的故事。

泛滥月亮的姊妹篇,二十七岁的小郑和小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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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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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28 17:02:07 | 显示全部楼层
*郑允浩X金在中
全文2.8万
两发完



(上)

01

有点像是待在玻璃罩子里向外看去,眼前的一切都是透明却又隔了一层。一间不大但狭长的半地下的空间,吵闹、拥挤、昏暗得如火车隧道一般的酒吧。橘色昏黄的灯泡半隐在咖色灯罩下,散发出微微可以让你看清却又看得不那么清的微弱的光芒。光照得四下影影绰绰。金在中手里紧紧握着一个酒杯,坐在酒吧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打在仅仅只有半张的暗色窗柩上,时不时的,从身后唯一的过道挤过的人撞到或有意拨弄头顶的灯罩而将那影子或拉得像箭一样瘦长,时而又像一截被燃烧殆尽的火烛一般只余下短短一截。

声音听得也不甚清楚。面前那张正眉飞色舞说着什么的男孩有着一头茂密的金发,过于白皙的皮肤就像复写纸那样透出血管的苍白,但眼睛却是棕色的。据他介绍说,他这双棕色的眼睛和一口流利的韩语皆是遗传自他那来自韩国的外婆所赐。“我简直爱死了。”只是他说话时,还完全保留了作为美国人的热情和奔放。

里奥是他来巴黎度假的第二天在同住的旅馆认识的一名性格开朗的美国男孩,他比金在中小五岁,二十二岁,并且还在读大学,简直是花一般的年纪。里奥在一看到金在中的亚洲面孔后就迫不及待上前和他攀谈,一口流利的韩语更是让金在中感到吃惊不已。紧接着里奥就向独身一人来到巴黎的金在中发出了一同游玩的邀约。金在中的性格让他总是很难学会拒绝他人,所以,这已经是他来到巴黎之后,第三次和里奥结伴同行。

“哇!你的意思是,你在同一个地方、刚刚说那是什么来着?哦对!是一个新闻社,你在那儿已经工作了五年,好不容易在得到了一个晋升的机会之后,却被你Boss的一个亲戚夺走了这个机会!”

金发棕眼的里奥不管在感叹什么时,面部富含极具夸张的表情,肢体语言丰富,这一切都让身为含蓄的亚洲人的金在中总感觉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善意地纠正里奥:“也不能确定就是如此,也许事情只是恰巧也说不准,毕竟晋升的名额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定下的我,我只是觉得自己有可能会……”他松开捏着杯脚的一只手微微撑在白皙小巧的下巴上,乌黑闪亮的大眼睛中蒙上了一层迷茫的雾气,用不确定的语气微微叹道:“那可能只是错觉来着。”

错觉——也许不安的产生正是来源于某种错觉。

无法忽视的,从他所坐的位置的斜侧方,在吧台内部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好像时不时也会向自己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也许只是金在中的错觉来着。

就像是躲在黑暗的房间透过唯一的门露出的窄缝往外偷看,门外有着天然性吸引着他的令他绝对无法忽视的存在。

这还是第一次,金在中对一个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生理构造,并且性别相同的人,产生了这样特别的感觉。

犹如回到了身体蓬勃又肆意的生长期,无法抑制地心理和生理都产生了某种令人难以启齿的好奇与冲动。

眼睛再一次瞥向吧台里站着的那个男人。

不知是台子上方的酒柜做的太矮还是那人实在很高,在来回走动和忙碌之中,金在中每次不由得心都揪起来担心他的头会撞到。他并没有穿着正经酒保的制服,反而是一身休闲打扮,从金在中坐着的角度看不到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裤子,只能看到微微挽起袖口的白衬衫下露出一截形状优美的小臂线条。视线微微往下,可以看到他正握着分酒器的手掌宽大有力,手指非常长,骨节分明,他一手从上方就可以抓着整整八杯圆肚啤酒杯。随着他忙碌地走到吧台外,看到男人下身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面料似的长裤,那服帖的面料包裹着男人修长的双腿,显得那双腿又长又直。整个人宽肩窄腰,比例好到他应该出现在巴黎时尚的秀场,而不是这间狭窄阴暗的半地下酒吧。

面前的里奥对于面前这位亚洲男人产生的种种感觉都恍若未闻一般,他还在为刚刚金在中讲给自己的那段来巴黎度假前的经历耿耿于怀。

“金,你知道吗?如果是我们美国人的话,遇到这样的Boss,要不然会愤然解雇这个Boss,要不然你知道的……”里奥冲着金在中挤挤眼睛,做了一个从怀中掏枪的假动作。

他开了一个地狱玩笑,但金在中笑得十分虚弱。

两个人明明就差肩膀贴着肩膀坐的十分靠近,可里奥的声音遥远地好似从天边飘来的一样,但男人的声音却听得分外清楚。

“C'est votre alcool.Bonne soiree.(这是你们的酒。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明明相隔着一段距离,周围的环境又是如此混乱和嘈杂,但金在中还是将那男人的嗓音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很纯正的法语,嗓音沉而不哑,重而不厚,声音很有质感,容易让人联想到华美的黑色天鹅绒。他说话时语气里含着微微的笑意,不重,有种巴黎街区服务人员礼貌却又自傲的态度在里面。那嗓音很是勾人,不禁让金在中开始幻想,男人如果说自己的母语会是什么感觉。

中国人?还是韩国人?难道是日本人吗?

“我觉得……”金在中冲着里奥继续着刚刚的话题,但他的眼睛始终没办法不留意着那男人的行踪。“我觉得、至少我得到了入行以来,时间最长的一个假期。毕竟你知道,做编辑的,尤其是实时新闻的编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抱着笔记本,我们随时都准备着工作。”

他说到这,语气自然的停顿,眼睛下一秒又瞥向那个已经走回吧台内部的男人脸上。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隔空撞在了一起。

金在中再一次看清男人的正脸。男人有着一张绝对不输欧洲人挺括的英俊面庞,甚至比起他们单调乏味地只是一味地追求深眼窝高鼻梁之外,男人具有一张极具东方美的脸,高挺而舒展的眉骨下是一双看谁都含情的丹凤眼,笔挺的鼻梁和一张极具诱惑力的双唇,仔细看唇边还有一枚小痣。

在短暂的视线相对时,男人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唇角上扬的弧度优雅又自然。

在空半拍的心跳完全停止之前,金在中收回了不安分的眼睛,回过头就看见里奥一双醉醺醺的眼眸微眯,仿佛已将刚刚转瞬间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仿佛被人看穿似的,突兀地垂下了头,刚刚未尽的话语却怎么也找不到衔接上的由头。

擅长寻找话题并对谈话信手拈来的金在中第一次感到自己竟然大脑短路了。

所以紧接着,在那被推到面前盛着晶莹粉红的液体的鸡尾酒,表面微微漂浮快要溢出的白沫惊得金在中下一秒就要慌不择路逃得离这间酒吧和男人远远的。

“金酒和红石榴糖浆调制,还加上不多的纯牛奶和淡奶油,名字叫‘红粉佳人’,度数不高,如果你喜欢,可以试试。”

男人推杯过来时和金在中有一瞬的靠近,气味混杂的封闭环境下,金在中嗅觉突如其来的灵敏。他闻见男人身上带着的香水味,不重,但存在感极强。是威士忌和香草混合下极具侵略感的存在。

一瞬间,不知道是刚刚喝下的酒精还是男人身上的香水味让他致眩。

金在中回正身子,面对着吧台里站着的那个男人。拒绝是下意识的:“……不好意思,我、我好像没点……”

男人脸上的笑意完全漾开了,他笑起来时刚刚在远处看他时那种冷酷不可接近的冰山气质好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友善又得体的微笑。

“这杯是我请你的。就当……弥补你工作上遭遇的不幸。”男人脸上的笑容好像是画上去的一样稳定,“抱歉,因为我站的位置,总是能听到客人们谈话的内容,如果你感觉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但仔细看去,一双眸子在微弱的光影照耀下微微上挑,眉心舒展,嘴角扬起的弧度更甚,仿佛根本就是拿捏住了金在中根本不会因此而怪罪于他。

这样的神情让原本仿若端坐的男人好似走下高台来和他讲话,并且男人一口同样流利的韩语,这让金在中感到喜出望外。

韩国人?是同胞还是法籍韩裔?

金在中不禁在脑袋里开始对男人背后的故事浮想联翩,他呆住好一会儿,才要对男人的话有所回应:“啊不会!没事的,没关系……”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没关系,直到男人忙碌的身影早已离开吧台,金在中还是舍不得收回自己的眼睛。

今晚他看起来始终非常忙碌,除了要不断接受客人指定的调酒外,一会儿就会有穿着制服的侍应生的领班跑过来要求他专门为某一桌亲自送酒。那些人看起来和他都是老相识了。金在中看着男人和那些蓝眼睛高鼻梁的老外在一起谈笑,他下意识就开始用最坏的心理揣测起他和他们的关系。当男人走近他的视线时,他刻意昂起头,将刚刚男人送给自己的那杯酒端至唇边,但只是小口轻抿。而当男人的身影消失不在时,金在中的肩膀肉眼可见的低垂下来。他不再保持着刻意绷直的坐姿,而是回到了他一贯的作风里来。

他时常需要思考,不管是遣词造句,还是文字编排,总是绷着并不助于他的思考。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跟场梦似的,让他丝毫没有能从何开始思考起的由头。

手下意识覆上鸡尾酒杯最纤细的部分,指尖似乎还能触到刚刚男人留下的温度。很不讲道理的,在已经是巴黎十月秋风开始萧瑟的季节,他像发起一场高热,耳垂连到脸颊都变得一片通红。

不知刚刚去了哪里的里奥重新在他身旁的位置落座,在看见他脸上的异常之后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

“刚刚我替你打听过了哦。Jung Yunho。”里奥用带着口音的韩国话有些歪歪斜斜地念出一个韩文的名字来,金在中的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的,他嘴巴张开无意识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郑允浩。Uknow。一个纯韩国人,他好像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没人知道他怎么会来巴黎,为什么而来。总之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

谜一样的男人。

脑袋里有一团迷雾正抽丝剥茧般地缓缓展开。

至少现在知道对方的名字。

允浩、允,浩。

金在中用双唇反复咂摸着这两个字。

他感觉自己正待在一个动荡又不安的环境当中,除了眼前那杯闪耀着的粉红液体,有什么在不断从玻璃罩外隐约触碰着抵达他的边界。

里奥的目光随之也放在了那杯红粉佳人上。他发出搞怪的一声“呦吼”,随即凑近了过去,戏谑的话落在他的耳畔:“金,你要不要主动出击?说真的,我刚刚问过了,还有三十分钟,他马上就下班。”

“什么?!”

金在中太过于惊诧的反应让里奥忍不住笑了起来。

面前的亚洲男孩,不,准确来说面前的男人要比自己还大上那么五岁,可他的确看起来年龄很小,并且像一只总是一惊一乍的兔子。但只有在说到那位今晚才在此遇见的调酒师时,才能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

里奥展露出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心性的那面。他今晚第一次称呼金在中叫“哥”的,语气狡黠地说道:

“如果在中哥不喜欢那个类型的话……”

他看见男孩棕色的眼睛闪着亮光地眨了一下。

“那我可就要出手了?”



02

金在中早晨醒的很早,从居住的旅馆二层出来后,无所事事地沿街漫步,感受着有些寂寥的古老建筑散发出古朴浓郁的气息,眼睛被从窗台伸出的缤纷的花朵打的目不暇接。还不到九点的巴黎除了升起的太阳,一切看起来都是慵懒无比的,只有同他一起走过马路的一只长毛白狗,在和他进行了短暂的眼神交汇后,扭扭屁股奔着马路另一头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今天是一个人的旅程。

里奥在昨天和他道了一声再见后,就又背着他的背包开始了属于他的欧洲流浪之旅。而金在中的长假还有一个半月才会结束,他暂时并没有要离开巴黎的打算。

要来巴黎的念头,完全是出自于一位知名作家在一篇文章当中写到的句子:相传,在巴黎这座城市,人人丧失理智和道德,经历至少一段浪漫的爱情,无论去哪里,基本不会再准时到达,对清教徒嗤之以鼻——简而言之,在这座城市,无人不因那优雅、古老的自由气息而变得醉醺醺。

原以为在巴黎陷入一段浪漫爱情只是出于文人缺乏实际的想象,但没想到打脸来得突如其来的快。

在圣雅克街一家只有窗台大小门面的面包房,金在中花了七枚硬币买了一个刚出炉散发焦香的可颂,铸铁花纹在他掌心烙下了“Liberté”的印记,像昨夜郑允浩用拇指摩挲他虎口时留下的温度。

此刻金在中把额头抵在街对面红色电话亭玻璃上,才十月底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对面地下酒吧延伸到街上的霓虹灯牌。

酒吧白天打烊,金在中却又无意识地转回了昨天和郑允浩分别的地点。

他第一千次回放那个灾难性的时刻。

在他脚步踉跄地追上那个已经登上台阶即将离去的背影时。金在中站在台阶下,抬头迎着月光,站在高处的男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手臂上搭着一条深色的风衣外套。月光在男人背后照得比屋内还要亮,他的侧脸漂亮得一如破碎的光,而原本清冷的神色在看到来人面孔的刹那解除了防备。

汗液的腥气、劣质香水、烈酒,还有燃烧着的烟草,所有气味撞在空气中混作一团。

如同一些状况降临前会有预感,如同大片拉幕时便升高的肾上腺素。金在中感到自己头脑快速升温,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含混成一团,他浑身都在抖。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瞥,投了下来。

只被这么看了一眼,金在中很没出息的就想腿软。

郑允浩本就站在明与暗,地上和地下的交界口,一半轮廓迎着光,一半的面孔沉在阴影里。

光把他割裂,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一种微妙的违和感逐渐在金在中的心中汇聚,但是还没形成怀疑的具体对象,突如其来一声响亮的打嗝声,打破了两人僵持的局面。

金在中顿时想哭的心已经溢于言表,舌尖处尝到咸味,这时郑允浩突然人往门边的方向闪了一下,金在中误以为他要走,情急之下竟然大跨步迈上台阶,伸手过去,却直直拽上了对方西装裤角。

如果不是对方扎紧的腰带,他恐怕会将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了个彻底。

可打嗝依然停不下来。

从郑允浩身后冒出的年轻情侣看着他们僵在入口处的情景,以为是情侣吵架,脸上都露出会心的笑容来。说真的,这就是自由又浪漫的巴黎之都,无论如何,大家都会以为任何事情都是出自于爱。这时金在中才明白后退半步并非拒绝,只是为了给人让道。

郑允浩弯下腰,温柔地拉过金在中正扯着自己裤脚的手腕,纤细的手指扣住骨头,金在中有种被人掌控的错觉。而下一秒,对方的手指轻柔地在他虎口处揉捏着,不带一丝狎昵的味道。

“你有话要和我说?慢慢说,不着急。”

人真的可以美成这样吗?

金在中被温柔捕获,一时走了神,偏了题,无知无觉地更靠近半步,像是被诱拐前的懵懂小孩。

他又分出心神来想:亚洲人恐怕很难适应巴黎的速度,什么都快,像这种第一次见面就要邀约亲吻乃至更进一步的Date文化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接受和适应。

但如果不是里奥刚刚出言戏弄反而逼了他一把,不然第二天他绝对会悔到肠子都青了。

挑来捡去,把要说的话在心底里重复了一万次,恐怕是今晚总是绷紧的身体连带着神经都让他开始理智丧失,不然他也不会再脑子里排练设计了那么多开口邀约的内容,一出口,却选了最差的那个。

“那个……那个、就是……”金在中在脑子里努力回想曾经看过的浪漫爱情电影的内容,他的脸在郑允浩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变得越来越红,最后就连颤抖的尾音都被呼啸而过的鸣笛音所掩盖。

郑允浩微微回头,面对混乱夜色下的交通,原本舒展的眉心凸起,脸上突现一抹不耐的神情,狭而深的眼中似有一瞬乍现的寒光。

金在中以为他是对着自己,心头顿时凉了半截,眼下更是慌不择路,一张口,他冒出的话让自己心都一惊。

“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的时间付钱,我接下来还要在巴黎呆上一个月还要多,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或者说,你能陪我一起游览这里,你知道的,我刚刚过来,一切都人生地不熟的……”

他的话在郑允浩脸上终于渐渐显露出的尴尬和惊诧的神色中渐渐噤了声。

“我以为你已经有伴儿了……”郑允浩呆了一秒先是这么说,但随即好像意识到什么之后生生截断了自己的话头。

有好一会儿,两个人就又陷入到一种诡谲的沉默当中去。直到郑允浩脸上划过一个凄然的笑容。

“你对我好像有着很深的误解。”

郑允浩说这话时眼中明显流露出了被人伤害时的哀伤的目光,而毫无疑问的,伤害他的正是站在面前的金在中自己。

他脸上有一抹恰如其分的愤恨,却不怎么过分,足以勾着金在中跟随他的脚步追出巷口。

这个时间巴黎的夜才刚刚开始,路上车来车往,鸣笛和发动机的声音交错出一整个颠倒混乱又梦幻绝伦的巴黎世界。

“嘟——”

一声笛鸣声暂歇,金在中抓住了风里郑允浩的声音。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随风而来的剩下的话给了金在中迎头一击。

“但很多人都以为我是。难道我看起来是很随便的人吗?还是因为我很穷?我住在半地下室,只有一张床,就让他们有了只要付出一点票子就可以把我搞到手的错觉?”

“不是……”金在中的声音哽在喉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郑允浩截了过去,“那你可以试试。”

“再见。再见,金在中。”

还不等金在中问清男人口中话的含义,那人的身影已经如一道吹起他衣角的风般消失在了巴黎夜晚热闹的街角。



03

即便郑允浩消失前和他说了“再见”,但一连几天,金在中没有在任何地方再见过郑允浩。

那个谜一样的男人,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在偌大的巴黎就这样让金在中更加对他念念不忘。

他开始每晚都出现在那间狭长拥挤的半地下酒吧,以最笨的守株待兔的方式等待着男人的出现。目光紧盯着从入口处走下来的每一个人,舔着干涩的嘴唇,眼睛里冒出缺爱的精光,像个狂热的骚扰狂,或者失控的精神病患。

他想过要像所有从这世界任何地方前来巴黎的人那样无所事事,每天睡到自然醒,接下来就是填饱肚子、打发时间,到了晚上再用酒精将自己麻痹之后期待一场艳遇。

但对于他来说,这样太难。

金在中一直都想和人建立一种长久而深远的关系。如果他取向正常,他大概会和一个善良的姑娘交往超过十年以上,顺理成章地缔结婚姻契约。但可惜的是,在酷儿这一群体中,他的这一思想被打上“过时”“守旧”的标签所唾弃。他的愿望好似天方夜谭一样遥远而不可实现。不过说到底,他也从来没遇到过非对方不可的人,就像同样也没有谁非金在中不可一样。

也许郑允浩不是酷儿,要跟他建立一种相互依恋的关系,那就简直比登天还难。又或者他只是不愿定义自己,就和巴黎这座城一样,如风般自由,无拘无束,不喜欢限制死了的约定。又又是,他不喜欢总是面对着同一个人,那会渐渐生出无趣、间隙的情绪来。

“绝对是里奥不知从哪搞来的情报有误!”金在中在心里这么怨毒地想道。头一次摒弃了工作中长久以来信奉的教条:“不要责怪他人”。他想着就是因为里奥自顾自地一直在自己旁边说一些对方生活困顿这样暗示性的话语,不然他怎么会一开口就像面对特殊工作者一般开口提钱。

他怎么敢?!

况且他心里也绝对不是那样想的。

“我喜欢他,我也想让他喜欢我。”金在中在心底里这么想。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手心冒汗,胸口紧绷,眼神在触到对方时想看又不敢看的胆怯和双手却想紧紧环住对方身体的冲动,无一不在昭告天下——

你陷入了爱情。

一股锥心般的疼痛精准地击中了他,那种感觉太过于强烈让他难以忽视,以至于他的双手需要死死抓紧着光滑圆润的桌面边缘,才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有所异样。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在伤心,为了一个刚刚认识,甚至还不算认识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伤心。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已经在幻想里同他过了一生,却不得不再面对对方时唤上的那么一句:你好,本恩太太。

临行前那位对他教导颇深的老社长赠他的箴言还句句藏在大脑深处:“去看看外面真实的人类是什么样的,去品尝塞纳河的咖啡和圣路易岛融化的冰激凌——然后把你的灵魂找回来。”

苦艾酒中的八角茴香仿佛会让人产生幻觉般的,每当杯壁发出清脆的相撞,那些散落在天鹅绒座椅间的郑允浩就会多出一个分身——静坐的、喝酒的、和别人谈笑的、用伏特加浇灭烛火的——每一个都朝他投来的目光中带着莫斯科凛冽又幽怨的笑容。

泪珠滚动于眼球坠落在原本就不平静的杯面,搅动起一场小范围的风暴。

金在中闭上眼睛,终于在心底里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搞砸一切的是自己的冲动和无礼,那完全怪不到任何人的身上,是自己惹得对方因为恼怒而消失。

是他掐断了所有故事可能开始的契机——在一切还没开始时,他就要学着如何面对失去。



04

烛影摇晃,身穿皮夹克的男人在金在中身边的空位落座,正好将他始终对着入口处的视线遮蔽。

那人身上的古龙水气味浓烈异常,搭讪的开场白又太老套。但总归是个不错的开始,至少要比自己做的好。

“我已经注意你好几天了。”对方把烟盒推过来,金属打火机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脆响。

金在中迷蒙的双眼还未来得及在对方的脸上聚焦,后颈忽然触到陌生又熟悉的威士忌和香草的混合气味,身体探出的神经比大脑更加快速地反应过来。郑允浩的手掌带着秋季干燥的好闻味道落于自己的肩头,以一头到另一头小小的距离,形成了一个狭窄的拥抱的错觉。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回。可金在中难以适应,刚喷上不久的香水气味足以让他开始头昏目眩地昏倒在对方怀中,可他偏偏得保持着僵硬的理智。

面对着他人想要侵入自己所占领的领地,郑允浩的回应是几不可闻的冷嗤。

金在中旋即回头抬眼,他绝对不想错过,自己只看过的那张总是露出绅士又得体笑容的面容将会怎样难得露出怎样一副坏脾气的模样——只见男人嘴角幅度不大的轻轻向上一扯,眼中流露出自信的不屑和轻蔑,平白多出了些散漫的野性。

金在中无比清晰地听到心动,身体却因僵硬而启动失败。

“我们约好打烊后要去码头看货轮。”他的声音像在谈论天气,“对吧在中?”

“啊。”这是金在中在即将结束的今天第一次开口。甚至称不上是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个连具体意义好像都未被赋予的拟声词。

搭讪者捏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金在中看着那人瞳孔微微放大,目光反复在郑允浩的脸上和他紧扣自己肩头的手掌间游移。吧台后的镜子里映出三张面孔,其中一张正在缓慢坍塌——原来那些关于郑允浩特立独行不和任何人约会的传闻,不过是他们共同虚构的海市蜃楼。

“走了。”郑允浩抽走他手中的空杯,冰块在杯底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推开门即将十一月的寒风猛灌进来,身后传来打火机连续擦动的喀嚓声,像某种濒临故障的计时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的背影上,没有人说话。像在演出一出默剧。

这天,他们他们踩着落叶漫步在城市边缘,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郑允浩的右手始终保持着十公分距离,悬在他背后起伏的黑暗里。金在中走在男人身边,只要他肯微微偏过头就能看见郑允浩正看着自己侧脸的专注的目光。

一段沉默甚至带着些许尴尬的路程,从天黑走到天亮,直到头脑开始因为困顿而转的艰难。

两人跳上随时可以上下的有轨电车,在轰隆轰隆的曲折的旅程中,金在中第一次学会用自己的脸颊触碰另一个人肩头的温度。

“明天我想邀请你去艺术桥、莎士比亚书店还有圣马丁运河。”郑允浩目光澄净地望过来,一切声音都渐次消失,再没有狂乱的遭噪音从即将白昼的黎明挤进来。他笑了,笑的时候脸上有着细微的纹路,但他笑的很好看,是金在中见过的笑容最好看的人。他也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看诶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或者卢浮宫,再不济还会带我在香榭丽舍大道去看凯旋门。金在的声线终于回归了正常的波动。

结果下一秒对上的是郑允浩刻意绷起故作吃醋的脸,“你不是已经和别人都去过了?”

“是去过了……”金在中自言自语的回答道。但下一秒突然弹起的身体吓得郑允浩原本眯起的眸子一下子瞪大了,他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在午夜空无一人的电车上手舞足蹈地向自己解释着他和那位如今已经消失不见的金发棕眼的男孩不过是朋友关系。

“他不是Queer。而且我也根本不喜欢他!”最后金在中仿佛也能感知到自己像是个行为夸张举止奇怪的异类,静止下来,就像一只鸟一样停落在郑允浩的面前。

鸟儿歪了歪头,仿佛对于人类世界发出了第一声探索地蹄鸣。

“你是吗?”

伸出的小指在划过对方掌心的纹路之后,轻轻勾住了对方,不死心地,对什么事都一板一眼非得要出一个答案的,金在中又问了一遍:“你是吗?”

被拉住的人目光上扬,初生的太阳在这个年轻的冲劲十足的男人身后将轮廓和线条融化,一切都模糊在阴影之中,只有金在中认真执着的眼睛里同样迸出亮晶晶的光来。

很快,被沉默裹挟的困意就将他吞没了,他被人抱着轻柔地滚在旅馆的房间的大床上,最终沉沉睡去。



05

第二天醒来时,拿冷水扑脸的金在中盯着镜中的自己睫毛沾着水珠,一切都太像是出于他的臆想,如果不是郑允浩正坐在浴室门外,正用着好听的声音在讲法语电话,一切都像做梦似的,而那些小弹舌音就像是子弹嵌进斑驳的墙纸。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可无论如何也不像昨天夜里郑允浩向他发出邀约时看起来那样。手指牵动肌肉停在某个特定的角度,眉间却要保有一种淡淡的忧虑的感觉……正当他专心致志对着镜子模仿的时候,突然伸进来带着墨镜的脑袋和挤进来的马丁靴惊得他忍不住大叫一声。

“可以出发了吗?在中。”郑允浩的脸上露出了让金在中怎样都模仿不来的那种标准笑容。金在中下意识点头。从房间一前一后地走下狭窄悠长的走廊台阶,郑允浩走在前方,迎接他们的是这个巨大而灿烂的奢侈淫逸之都,在这个清晨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就像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发光体,一块璀璨而坚硬的宝石。

郑允浩的摩托车停在有着巨大树冠的梧桐树下,叶子扑簌簌落下,长手长腿的男人跨坐在机车上,不顾反对地将安全头盔结结实实戴在了某人才精心做出的造型上。

“——啊,我的头发。”金在中瘪瘪嘴,却没能阻止对方快速利落的行动。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郑允浩需要持续不断地忽略从后方飘来的难以忽视的幽怨又可怜巴巴的眼神,给于的回报是以高速马达冲上蒙马特之巅。

金在中的掌心贴着郑允浩的心跳,眼睛从摩托车全盔像取景框似的眼罩里往外望,先是看到的郑允浩侧面的轮廓,连接着青色的天空的光线。黄色的河水涨起来,河面上此时没有任何东西。驳船沿岸停靠。城市的岛屿离他们越来越远,而他们就像海峡,守望相对。还有更远的地方,因为车速以及雾气,模模糊糊地可以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屋顶,许许多多蹲踞的烟囱非常美丽。雾气附在河面上,让一切都看来似幻又似真。

直到这一刻,来到巴黎的实感才真真切切地传到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自由的感觉快速席卷全身。而人一旦拥有了自由,就没有比自由更难以忍受的了。

车子停在最高点。

金在中好不容易才将头盔从头上拔下来,郑允浩点了一根烟看着像小狗一样变得毛茸茸的男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你几岁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金在中亮晶晶的眼睛也像小狗,他的问题也多到郑允浩难以招架。

“你住在哪?”
“怎么会来巴黎?”
“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啊?”

烟头的猩红如星光一般闪烁,藏在袅袅的薄雾中的郑允浩的脸看不出情绪。可是他很乖的一个问题接着一个地回答道:

“同你一样的二十七岁。抽烟的话……大概我十七岁的时候?记不大清了,抽烟的是坏孩子,你不可以学。我住在很远的地方,都快要离开巴黎,是一条很恐怖的街上,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住的地方。如果问我为什么会来巴黎……那是因为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妈带着我来这里寻找她的真爱,她找到了,离开了,而我没什么可找的,也没有地方可去,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寻找真爱啊。脑子里不由自主就被更加富含戏剧性的剧情吸引,直到他后知后觉的才察觉到不对。

“诶?你怎么知道我的年龄?”金在中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抬起的指尖指向男人像狐狸一样狡黠的面容,“你还知道我的名字!一早就知道!”

金在中在脑袋里又将一切混乱开始的夜晚重新在脑袋里翻腾一遍,留下意喻不明的一声再见时,郑允浩的确是连名带姓的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叫他时熟络的感觉就好像他们是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

金在中眼神中露出愈发确信的精光,他叉起腰举着手指站立的动作很像某部童话电影里的兔子警官。而郑允浩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着谁并觉得可爱,他旋即忽地笑出了声:“你怎么突然这么严肃?难道只允许你派出的间谍打听我,不允许我收买他?”

原来是这样。

里奥根本就是当了他们的双面间谍,而郑允浩根本就是最高明的猎手,伪装成猎物的模样等待着自己这个真正的猎物上钩。

但金在中完全没有被骗的感觉,反而很兴奋,他跟着对方一起笑起来,活脱就像是被卖了之后还要帮对方数钱般不值钱的模样。

远处汽笛发出了启动时的号召的长啸,金在中突然想起昨夜自己非要追寻的那个答案,如今已没有再要询问的必要。郑允浩手臂伸展过来,把他裹进烟草和威士忌香草的淡淡清香。鼻尖抵着修长白皙的颈项时,金在中突然指着天空大叫起来:“快看,是太阳雨!”

郑允浩顺着金在中的手指看过去,雨点洒落在太阳散发出的柔和的光芒中,在天空的尽头,就连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的,出现了一道彩虹。



06

在金在中享受巴黎漫长的假期时,郑允浩几乎都睡在他租住的那个旅馆二层的房间。他们分享同一张床,但就只于此了,金在中强烈而又保守的观念使得他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那么快速地就抵达下一步,但同时他又深知,留给他犹豫的时间并不算多。

他们总是会去位于两条街以外的一家花园餐厅用早午餐,有时也会在那共进晚餐。更多的时候金在中会做地道的韩国餐食以满足郑允浩久离故乡而不知满足的味蕾,而郑允浩就会用另一种方式偿还金在中为他的无私付出。

郑允浩不再去那间半地下酒吧打工,他说他还有些存款,他为金在中接下来一个半月的旅馆房间一次性付清了账单。他不再忙于兼职或者打工的工作,而是每天带着金在中骑着摩托车穿行于大街小巷,他们踏足过巴黎的每一处景观。郑允浩绝对不会带他去所谓的景点,他说那都是欺骗观光客们的,而是尽去一些几乎无人问津却让金在中几乎流连忘返的地方,甚至有一次他将金在中带到了他曾经工作过的赌场里去。

“你不要以为只有拉斯维加斯的人才擅长此道。”郑允浩牵着他的手走进如银河一般灯火辉煌的赌场,踩着暗色红色绒地毯铺设的旋转台阶穿过酒吧上到二层,一个大而宽广的空间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这还是金在中第一次见识到规模如此之大的赌场样貌,刚一踏进去时,只觉得瞬间就被震撼到了。

他们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在这里,轮盘声和骰子声是这里的背景音乐,入目所及之处、身边、到处都挤满了想要来赌场碰运气的人。穿着紧身上衣和西装裤的妙龄女郎坐在桌后当21点的庄家,除了21点、骰宝、德州扑克这一类老派的玩法之外,在房间深处还摆设有老虎机、电子桌和小钢珠这类电子类的赌博机,时不时硬币滚落发出的乒乓声就会被热烈喧嚷的庆祝音乐所打断——“47号机器中奖了,47号机器中奖了。”广播里不断传来有人中大奖的通告,更是让所有人都朝着那位幸运儿投向了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

这里绝不不缺的就是出手阔绰豪掷千金的赌客,不断有穿着黑西装打领结的工作人员拉着成车的纸牌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有几个在路过他们身边时对着郑允浩露出了熟稔的微笑,他们友好地用法语交谈了几句之后,工作人员这才拉着车离开。

“你曾经在这里做什么?也是荷官吗?”金在中附在郑允浩耳边大声地向他询问道。在这里,如果你不靠近对方讲话,巨大的喧闹使得彼此根本无法听清对方所说的内容。

郑允浩看着他的眼睛笑而不语,紧接着,他拉着金在中穿过摩肩擦踵的观光客和赌客身边,走到了一副赌桌前坐下。这个位置上刚刚还坐着一位豪赌却血本无归的可怜人,他们两个正巧目睹了那人哭嚎着不愿离去却被从房间四角赶来的高大魁梧的安保人员架着离开的那副惨烈的模样。

金在中的心不禁突突直跳,这样上一秒在天堂,下一秒就可能直接堕入地狱的景象让他看了心生畏惧。正想拉着郑允浩离开,但没想到,下一秒,被按住肩膀,他就坐在了刚刚那人所坐的位置上。

“你在干嘛?我们也要玩吗?”金在中惊恐的在郑允浩耳边叫道。只要看一眼赌桌上被收走的一摞又一摞废弃的筹码,他就感觉心里急得要命,额头都开始冒汗,就仿佛输钱的人是自己似的。郑允浩顺势坐在了他身边的空位上,两人挨得极近,郑允浩一手环住金在中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没关系的,有我在。”

“刚刚你不是问我曾经在这里做什么吗?”郑允浩将刚刚在进门处兑换的筹码潇洒利落地摆在了桌面上垒成了一座小山,坐在赌桌上的男人突然进入了某种金在中突然极为陌生的状态,眼睛盯着桌面上所有其他人下注的筹码,他的手随意地拨弄着自己手中的筹码牌,好似漫不经心又好似在心中运筹帷幄。

在今天之前,金在中从来没见过郑允浩这般模样,他隐约感到郑允浩身上有一种乃至于是危险的气质,这让郑允浩一瞬间好似离他非常遥远,他不由得喃喃地顺着对方的话接着问道:“那,你是做什么的?”

郑允浩嘴角扬起一个足够吸引人的笑容,语调跟着上扬:“我是饵啊。”

金在中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看——”郑允浩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微微转身,顺着他的指引,金在中看到坐在他们隔壁那桌上,有一位打扮得靓丽的女郎正陪在一位墨西哥男人身旁。起初,金在中以为那两人互为同伴关系,可在观察了一阵后他发现好像并非如此。那墨西哥人明显运气不错,几次下注都小赢几把,可那女郎欢呼的声音就好像那人中了几百万的大奖似的,墨西哥人便更加高兴,他十分大方地从自己手中的筹码里分出一小部分出来推到了那女郎的面前。女郎在收下了面前的筹码后附身在那墨西哥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她招手,很快就有同样长相打扮妖艳靓丽的年轻女郎走了过来,接替了她的位置,接着陪他赌钱。

金在中明白了过来,原来郑允浩说的“饵”就是负责带客人上桌,确保大家都玩得开心,在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的同时又让赌客接连不断地将钱都投进赌桌上的公关的工作。

看着那刚过来的女郎脸上洋溢着奉承的笑容,几乎全身都贴在赌客身上的模样,金在中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他用眼睛拼命地瞪着面前的郑允浩,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郑允浩了然地大笑起来。

“不是所有的饵都要用那种方式才能赚到客人的钱,还有像我这样的——只要拿一点点客人的筹码下注,让他们看到赢钱是多么地容易,他们自然就会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行,那么他们不掏空自己的口袋就决不会离开这张桌子了。”

可金在中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哪会那么简单?”他脸上的神情分明就是说郑允浩在蒙蔽。

而郑允浩却不再解释,直接将自己面前刚刚兑换的筹码全部推到了金在中的面前,“今天所有筹码,输了都是我的,而赢的,统统都归你所有。”

金在中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似的筹码眼珠都快掉了出来,刚刚在进门处他可是眼睁睁看着郑允浩开了一张一万欧元的支票递给了赌场的收银员,他在心里悄悄地换算了一下,那足足可是价值一千五百万韩元的面值。金在中的眼前已经出现了那些钞票化作废弃的筹码被庄家统统收走的悲惨的画面。

金在中吓得立刻跳起来就要逃走,可郑允浩眼疾手快地将他捉了回来。他将金在中圈在手臂当中,在他耳边悄声哄道:“在中,请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郑允浩用专注的目光祈求似的将金在中牢牢笼罩起来,那不是为了散尽千金的疯狂,而是向他奢求一个绝对的信任。

金在中胸口猛的憋了一口气无法呼吸,他感觉得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开始奔腾起来,他心一横,决定如果今天要输的话他也会承担起那些筹码损失的金额,如要英勇就义般,他坐回了位置上。

两个人很快便开始了今天的第一轮游戏。

期间金在中始终悬着心,他仔细观察着郑允浩的一举一动。只见郑允浩先是默默观察了一轮,这期间他始终一注不下而是看着围在赌桌旁边的人分别都是把筹码下在什么数字上,直到答案揭晓。等到下一轮开始的时候,他拿出来一枚筹码压在了数字17号上,并又拿出了三枚压在了“大小”当中的大上。

当所有人都下注完毕,荷官开始了他的表演,在他的手势配合着一阵音乐声过后,荷官面前的液晶数字分别显示出1点、9点、13点。

展示时间结束后,荷官收走了郑允浩压在17号上的一枚筹码,而郑允浩放在“大”上的筹码不仅如数归还,并且奉上了加倍三枚的数量。

郑允浩朝金在中眨眨眼睛,把他赢回来的筹码全部都放在金在中的面前。

“就这么简单?”金在中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郑允浩虽然有所损失,但是他得到的是超过他付出筹码的双倍。

郑允浩让他下次试试,可金在中还是犹豫不决不敢出手。郑允浩就俯身在他耳边说道:“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难的,我会在旁边教你。而且这是有秘诀的,秘诀就是:赢的时候就要乘胜追击,而手风不顺就立即收手就好。”

“这就是你的赢钱之道?”闻着郑允浩身上威士忌和香草气味的香水,金在中的心脏如小鹿般砰砰乱撞。

“对啊,就是这样。”郑允浩张扬自信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加俊美异常,更何况两个俊美的亚洲男人一坐下来就赢了不少钱,更是惹得周围人侧目。郑允浩睥睨的目光扫过他们,这眼中充满着不屑:“道理简单,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呢?输了的人总是不死心,想转手气,赢了的又畏畏缩缩不敢放手下注,让好运气白白溜走。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金在中在心中默念郑允浩刚刚教他的秘诀,也随之扫视周围。那些陌生的人向他们投来的目光仿佛催化剂一般,那一瞬间他的心情也跟着郑允浩一起变得前所未有的兴奋,没有几个男人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不会感到头脑发热肾上腺素激增。郑允浩顺理成章地让出主导地位,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当中,虽然有输有赢,但是他们手中的筹码总体还是在增加。他俩的手气不时引来那些观光客的驻足观看,而郑允浩始终用欣赏和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金在中的每一次行动,他时不时地在金在中拿不定主意或是他猜想着下一回合某个数字可能成为终极大奖时出声提点。

果不其然,在一把经过郑允浩在他耳边低声提点过后,金在中竟然押中了冷门大奖,广播当中循环播放着两人赢大钱的广播通知,全场播奏起了庆祝用的欢乐的音乐。

有安保人员随即围了上来,一开始金在中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郑允浩紧握着他的手让他别怕,马上就有赌场的工作人员过来查看机器是否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一切的发生都是那样地快,只有在电影当中才看得到的一幕就这样在眼前发生了。

一直到工作人员向他们确认赢钱的具体数额,金在中还如在梦中一般。

不可思议的情绪还积聚在心中,紧随而来的陌生而惶恐的感觉包围了他,金在中抬起头下意识就去找郑允浩的目光。

而刚刚和工作人员交涉完毕的郑允浩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目光,他的眼睛里迸发出不止是因为赢钱而闪烁的耀眼的光彩来,“你真是我的幸运女神!”他大步走来,俯下身,一边开口在金在中耳边这么说着,一边用双臂紧紧地抱起他怀中的男人,并且最后将男人高高地抱了起来。

四周传来人们高昂狂野的呼叫声和拍掌声,所有人都仿佛赢钱的是自己一般,陷入了一种癫狂又迷乱的气氛当中。

金在中同样被他激动的情绪同化,虽然他也很想像周围那些围观者一样开口大叫,可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做过,一张口便不得不尴尬的顿住了。

但下一秒,超乎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郑允浩笑得漆黑的眸子弯起来,眼睛明亮一如窗外弯弯的月亮,他看向金在中的目光真挚,紧接着有滚烫的感觉落于自己的唇上。只是瞬间、刹那、一触即分的,在金在中还未反应过来时,那个吻便已结束。

——那一刻,金在中终于放任自我地喊出了声,他现在才确信自己来到了巴黎,这个光辉而灿烂的城市,这个遇到了他一生所爱的城市,他无比确信自己现在正成为着世界的中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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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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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1 07:50: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下)

01

深夜的巴黎蒙上细雨,他们没回那间短期租住的廉价旅馆的房间,径直走向赌场顶楼的总统套房。

金在中赤脚踩过波斯地毯,指尖掠过鎏金雕花的壁灯,窗外的埃菲尔铁塔在雨雾中忽明忽暗。郑允浩把西装外套随手抛在丝绒椅背之上,袖口撞碎水晶烟灰缸的反光,碎银般的亮片溅到他脚边。

一切都太不可思议。

不论是自己来到了巴黎,还是梦幻般遇到了郑允浩,再到今晚他们赢得的大奖……那些成捆扎带的钞票现在就堆镜面大理石的茶几上,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真是疯了吧。他将刚刚庆祝用的香槟送至口边,醇正的酒香已经开始让他沉醉。不知为何他的呼吸放的很轻很轻,就连心跳的声音都同样变得很轻。不敢让自己流露出丝毫兴奋之情的痕迹,就好像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些过分流露出开心的情感,就会把此刻眼前的幸福于宁静给吓跑了。

有雪松的清香从浴室飘来,混合巴黎深秋的霉湿气味,金在中举着手中的香槟杯走了过去。

“我母亲总说,巴黎的雨是上帝的银币。”郑允浩拧开黄铜浴缸龙头,热气漫过他挽起的衬衫袖口,“她跟着第三任男友抛下我去尼斯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那时我才不过刚刚十七岁。”

水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金在中将脚试探性的伸了进去,隔着氤氲的蒸汽,感觉只是站在浴室那头的郑允浩突然变得离他好远好远。

听到郑允浩提起自己的过去,金在中忽然感觉自己的胸口立即涌上一股难以描述的堵塞感。

得到大奖时兴奋的余韵还未在心中消散,人潮的拥簇只不过是在片刻钟之前。

可转眼间,偌大的房间虽然看起来那样华丽璀璨,但到处都是冷冰冰的影子躲藏在这一刻巴黎寂静的雨夜中,郑允浩脸上绅士般稳定的笑容终于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将他最真实、也最薄弱的那一面,展露在了金在中的面前。

那是有些寂寥的,精神上回归到一个被母亲落下之后只余悲伤与孤单的少年的灵魂站在了他的面前。

随着水位渐渐没过胸口,金在中不得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将胸中的那股沉闷压抑的情绪赶出去。他不太会游泳,一个猛子扎下去,然后狗刨式地游到了郑允浩脚边,就像第一次他抓住他时那样,探出水面的手猛地抓在了郑允浩的裤脚。

几乎是一个趔趄,两个人相拥着坠在水中。

金在中在起了雾气的镜子里看见两个扭曲的轮廓在蒸汽里重叠起来,他们接了一个潮湿的接近漫长的吻,几近不带情欲,就只是一种人类间最原始的贴近。分开的时候,金在中伸出手把对方潮湿的发丝别到他的耳后,看着郑允浩沾着水珠的又长又直的睫毛,终于悄声说道:“能不能和我讲讲你的事情,你的母亲?”

他试着想要用一些最简单的问题打开他的话匣,“那你妈妈现在在哪呢?她不再和你住在一起吗?”就是这样简单的问题,霎那间,金在中却突然看见在郑允浩原本沉静的面孔上划过一丝痛苦的痕迹。虽然那抹神色消失得很快,可还是敏锐地抓到了那不寻常的一点。

他们的手在水中攥紧,郑允浩小声地在金在中耳边开始缓缓说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妈妈毅然决然地追随着一个法国男人,来到了巴黎生活。”

“嗯……”金在中轻轻回应了一声,他静静地等待着郑允浩接下来的话。可是与此同时,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说些别的以打断郑允浩接下来要说的话,一种虚弱并且无力的东西渐渐爬满他的全身,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掐住了郑允浩的手心。

郑允浩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眼睛触到面前男人精致的脸蛋上露出的那如小鹿一般迷茫又无助的神情上,原本心中那被勾起因回忆而泛起的涟漪竟然在顷刻间就消失了。

他轻轻地将金在中的手心展开,潮湿的吻落在上面,然后换上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其实故事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悲惨啦,就是我某一天正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我妈就找来了,她说要带我换一种活法,我以为是去旅行,不用上学,所以还兴奋到不行,结果没想到……”

“没想到她竟然让一点法语都不懂的我就直接转来这边上学。那时的我就连英语还停留在只会做题而根本不敢开口的阶段,一个半大的孩子,出了门就像个哑巴一样。”

“三个月后,我学会了简单的对话用语和如何发出弹舌音,以及用我妈的钱给自己报了一个法语速成班。六个月之后,我终于能在班上听懂老师在讲什么,一切看似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的时候,但是……”

他的语气渐渐低沉,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不得不因为一口气用尽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接着说道:

“但同时,我妈和她的真爱也结束了。”

金在中随着他的话的内容眼睛也不自觉瞪得圆溜溜的,对于故事突然急转直下的转折感到震惊且不可思议。

郑允浩毫不意外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很惊讶吧!”

他的目光轻轻飘过这个房间的所有角落,就像没有任何可供他停留似的,紧接着又重新把眼神定在金在中湿漉漉的小脸上,叹息般说道:“她就是这样自由的女人,如果你见过她,你就会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冰镇过的酒液划过喉咙,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洒脱,再提起从前的自己时,喉间却不自觉的带上了点点喑哑的颤意。“他们在日耳曼大街住了六个月,直到花光了所有的钱,就连我的学费都花掉,然后他们顺理成章分道扬镳。再然后,我就开始了一边打工一边给自己挣学费的生活,直到她遇到下一个真爱,只用了再六个月。只不过这次她丢下了我。”

当郑允浩说到这里时,终于长吁口气,一种长久以来压在心中从未对他人吐露过的重担仿佛也在这一刻由言语的转移而从心上卸了下来。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情况下,和任何人说起。

他曾在很多地方都短暂地停留,也有很多人都对他抱有兴趣,最初的攀谈过后总是会问到他独身一人在巴黎工作的原因。但也许是厌恶他们夸张的表达方式,以及害怕出现类似于被他们拉着突然开始祷告这种尴尬的场面发生,又或者根本就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被抛下这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郑允浩一次也没有将这些往事说出来过。

他并不真的觉得自己的经历有多悲惨,那只是稍稍区别于他人不同的人生经历,可当他终于察觉到身边人有些诡异的安静和不自然的颤抖时,他惊诧地板过金在中的肩膀使他面对着自己,并小心翼翼捧起面前人的脸。

他惊异于眼前看到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已经哭的整张脸都泛起红晕的脸,比起哭得漂不漂亮来说,那是一张哭得十分真实的脸。

眼泪混着鼻涕一齐下来,眼尾开出一朵红色小花出来,小而挺翘的鼻尖哭成冬日雪人的胡萝卜鼻子。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左胸口的位置发出碎裂的声响。

郑允浩把雪人紧紧扣在发出响声的地方,早已浸湿的衬衫挡不住胸口发烫的颤抖,再将雪人融化。

他轻叹了口气,惊异于男人怎么会这么多眼泪的同时,又不太懂为什么明明在说的只是他的事情,金在中却能哭成这样。

其实他应该算是蛮会哄人的类型,毕竟从小摊上那样一个孩子气又总是喜怒无常的妈,郑允浩自很小起便会敏锐地察觉到并照顾他人的感受。

但是金在中好像不一样。当他看到原本脸颊白净的男人哭成了一个可怜的小萝卜头,他所有可以使出的逗人发笑的手段统统忘记并且失灵,只有金在中哭得朦胧的泪眼却始终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

金在中因为自己诉说的经历感到心痛所以哭泣,而自己又因为在中心疼的泪水而感到心疼。

一种陌生而巨大到几乎带着恐慌的情感将他包围起来。在手心里的那张小小窄窄的面孔,因为哭得太过于用力,脸颊和眼睛再到鼻头都红通通的,翘长的睫毛上还挂着要落不落的泪珠,可他的眼睛就直接那么湿漉漉、软绵绵地看向了自己。

那一瞬间,仿佛被闪电击中,郑允浩几乎是战栗着想,原来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觉。

他的心空落落,但却好像又被什么填满,在看到金在中的眼泪的瞬间,才终于明白过来——在他寥寥将自己的过去几句话带过的时候,对方却全身心地将自己带入了进去。

二十七岁的金在中努力尝试着让自己更加贴近那个在十七岁的雨夜像一件被丢弃的行李一样被母亲留下来的郑允浩。

他在为二十七岁的郑允浩哭,也在为了十七岁那个孤零零的没有人为他哭泣的郑允浩而哭。



02

直到两人一起倒在天鹅绒堆砌而成的柔软的大床上时,金在中才终于渐渐从悲伤的情绪中缓了过来。

他有些很不好意思地将自己全身都包裹在白色的绒被下,只露出一个黑漆漆又毛茸茸的脑袋。他盯着郑允浩的动作,看着他将床头灯熄掉,紧接着,他感觉到柔软的床铺一侧轻微的塌陷,紧接着,一个高大而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

挟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荷尔蒙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毛孔当中。

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让他感到害怕,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那害怕的表象之下,其实他心中也怀有同等隐秘的期待和希冀。

金在中能够感受得到暗中那那双熠熠的眸子正在盯着自己,他觉得有一点点羞耻,尤其是自己刚刚哭得一塌糊涂的模样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也微微侧过身体,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小声地问道:“我的眼睛是不是肿了?”

“嗯。”侧着身体眼睛始终看着他的郑允浩十分老实地点头回答道。

“啊?”听到对方的回答之后,金在中立刻要将脑袋也埋进被子里以阻挡对方看着自己的视线,可是却被阻止了。

“肿了也很好看。”对方夸赞时还特意颤动的尾音惹得金在中终于又笑了出来。他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冷感十足的郑允浩居然还会有这样可爱的一面。尤其是一想到这样可爱的模样是故意装出来为了逗他开心,金在中的心脏软的仿佛都要融化了。

“真的吗?”脑袋从白色绒被里探出来,一双眼睛里已经不再含着泪水,可依旧是朦朦胧胧的,像是罩着一层雾。

尤其是金在中脸上露出期待又雀跃的那副模样,加上弯弯的眉眼,这让原本准备了一箩筐赞美话的郑允浩却全都堵在了喉头。

身体里正在启动新一轮潮汐转寰,陌生而汹涌的浪潮一次次拍打着他。郑允浩移开眼眸,并且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身体,怕自己会有更过分的反应。

金在中当然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那不同寻常的反应,愈加加深禁锢的手,黑暗中喷洒出的愈加热烈的鼻息,都提醒着他这不平常的一刻。

但就当他以为接下来郑允浩会有所行动时,对方却只是骤然松开那只禁锢着他的手,带着柠檬皂香的气息将男人身上原本富含侵略性的威士忌香水味洗去,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在两人中间。

“对了,该你了——首尔模范生的青春故事?”

郑允浩转而缠着他大呼不公平,明明他都已经告诉了金在中自己人生的全部,“但现在我对你一无所知!除了在酒吧里你自己说的那些!”

一种陡然间放松下来却隐隐包含着失望感觉的心情悄悄爬上心头,黑暗里金在中的嘴角抿起一个含蓄的笑容,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首尔新闻社如鸽笼般的格子间。每天早高峰挤地铁的时候,他总要把工作证小心翼翼收进西装内袋,生怕折了硬塑胶封套的边角。那些获奖报道的简报整整齐齐贴在办公隔板上,像座透明的荣誉囚笼。

“初中三年全勤奖,高中校报主编,首尔大新闻系全额奖学金。”他数着记忆中的里程碑,忽然发现这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标签,此刻说出来竟像是在读别人的简历。

带着柠檬皂香气息的呼吸拂过他的耳际,一声轻笑,“就这样?没逃过课?没有翻过学校围墙?”

金在中的目光望着头顶上那一扇扇拱形窗,绵连不断的雨滴在玻璃窗花上弄成细密的水珠,淌过的痕迹很像眼泪流过。他挤挤发肿的眼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轻笑:

“如果非要说的话,高一我匿名发表了一篇揭露教导主任收受学生家长贿赂的文章,最后导致他被查还丢了工作……”金在中移开目光,“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勇敢了一次。”

郑允浩的瞳孔猛地缩紧,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昏暗的光线中,他精准钳住金在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03届,圣明高中?”

记忆像被拨动的琴弦突然震颤,随着郑允浩的话他仿佛整个人都被带回了那个总是无忧无虑、总是日复一日却总是又能将每天当成全新的一天来过的年少时光中。

“你、你怎么知道……”心中明明已经有所猜想,但金在中仿佛不敢确认般地喃喃将疑问问出口。

“那年春天转来的那个优等生……”郑允浩的声音突然哽住,在金在中看不见的地方眼底泛起血丝,他颈间凸起的青筋,像暗夜里浮出地表的树根。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出惊人的图案。

黑暗中两人的轮廓线条模糊不可区分,阴影下面的面部肌肉漆黑一片,可两人看着彼此突然都笑出声来,眼睛溢出亮晶晶的光芒,相互交映着。

如果你没有在十七岁时跟着母亲远走,或许我们就会在高中时相识。

如果我们一早便认识,我会不会更早地喜欢上你。

有太多的想象积蓄在那个小小的脑袋里,一种名为遗憾的叹息从身体当中缓缓释放而出。那些可能或不可能的,曾经发生又或根本没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纠缠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线团。在这样的想象中,他好像感觉已经和郑允浩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

“允浩……”金在中小声叫郑允浩的名字,可郑允浩却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被单之下轻轻握着他的,洁净的指甲蹭过手背,在上面反复划蹭了几道几秒后便会消失的红痕。

就当金在中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郑允浩却突然拥过来,他没有想过躲开,只感觉自己正渐渐向上漂浮、移动,犹如上升气流中的一片轻盈的树叶。身体中的原子加速奔离自己,却朝着对方的身体进发。往日总是拖着的前行的身体不再沉重,而是变得更轻、更轻,不再感觉胶着和紧密,变得宽阔而广袤。

他觉得自己开始变成一滴水,在静谧的海洋里向上漂浮,渐渐被风和烈阳蒸发带走,一切都变得好小,一切都很渺小,但随着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扩张的灵魂缓缓落回地面,被拉回自己的身体里。仅仅片刻间,如潮汐涨落,这样的情形再一次在身体里上演。

循环往复。

循环,往复。



03

塞纳河的波纹正在吞噬倒影。那些十九世纪的石砌建筑在铅灰色水面碎成几何残片,像被撕碎的旧报纸在暗流中浮沉。郑允浩的皮鞋碾过满是悬铃木的痂痕,断裂的叶脉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呜咽。

“看这个抛物线!”他忽然屈膝,衬衫后腰扯出一道紧绷的弧,露出细窄而精壮的腰线,那是昨晚金在中曾落下吻的地方。

金在中的目光从手中的书页上抬起,顺着男人动作看去,光滑的鹅卵石在水面完成七次点触,最后沉没处泛起的光晕像枚银戒闪烁出的光芒。金在中数着涟漪圈数,不自觉就望着连一座帆船都没有的光秃秃的孤单河面发呆。

如果此刻是黄昏,巴黎的秋季还有一丝可供人消磨时间的乐趣,可惜现在不过是还未到正午,就连太阳都藏在翻滚的云层之后,触目可及的就只是冰冷的河水和飘散的落叶。

“巴黎的海在圣马丁运河第47号闸门。”郑允浩指着远处拱桥,坐回位置上,“去年夏天暴雨,有个醉汉把雷诺开进了河道,这件事一直到今年还算是个大新闻。”他的呼吸凝成白雾,在两人之间构筑临时性的巴别塔。

郑允浩的目光若有似无的从金在中没什么表情时便冷感十足的脸上掠过,不知是不是特意,他又添上一句:“可惜巴黎没有海,不然我们应该会在夏天去海边,然后晒日光浴,或者我还能其着摩托艇带你去海上兜一圈。”

是啊,可惜巴黎没有海。金在中在心里说,更何况他不可能在这里待到夏天。

风穿透驼色羊绒围巾,金在中不禁将脸朝里面埋了埋。郑允浩的目光探过来时,他迅速合上烫金封皮笔记本,把钢笔藏进大衣内袋。目光放在了面前印着都是他不认识的法文菜单上,却没说话。

郑允浩叫来金发的侍应生,十分贴心地帮他点了一份主食加一杯无酒精的饮品,饭后甜点是一小块巴斯克蛋糕。

主食当中的蘑菇肉酱里混着一种金在中无论如何都吃不惯的腥气,而那块巴斯克口感又不够绵密。最终那些完全不同的东西都在他的胃里硬硬的搅和成一团。

郑允浩点了一份牡蛎,他自然地想分出一些到金在中的盘子里,可被金在中无情地拒绝。他无法接受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作为食物再进入自己口中。他很快就放下不习惯使用的刀叉,开始喝那杯无酒精饮料。

突然间,一种平日从不会有的想要喝酒的冲动冲上心头,但是看着坐在对面正慢慢吃着食物的郑允浩,他只将那种冲动按耐下去。

玻璃杯外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灌下地三杯冰水时终于感觉到自己竟然在发着颤。手机在桌角黑着屏,明明没有消息提示,余光却总被那块冷冰冰的矩形牵扯。生菜叶在酱汁里泡得发软,他突然想起首尔格子间里自己养的那盆琴叶榕,不知自己离开了这么久有没有谁会为它浇水。

“不合胃口?”郑允浩的餐巾还端正地铺在膝头。金在中用拇指抹掉杯沿的水迹,指甲在玻璃上划出短促的吱呀声。

没有。
金在中又重拾起甜点的叉匙,原本稳固的三角在他面前被戳破、塌陷。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郑允浩默默地吃着牡蛎,牡蛎的壳在两人之间划下一分为二的分界线,金在中又叫了一杯柠檬水,他举着杯看着不远处的塞纳河,酸涩的柠檬水当威士忌。

忽然之间一种疲惫而虚弱的感觉包围了他。看着黑而深的顶棚从他们的头顶延伸道漫长而狭窄的街道,现在正被阴沉而冰冷的光线包裹住的拥挤的人群——满满的都是人。在那河畔边缘挤满了拍照的人群,人人高举着手机或者专业的拍摄设备,把那些圆圆的黑黑的东西探到对方的脸上,那些白皮肤、黄皮肤甚至还有很多富满异域风情的人们,霎那间金在中感到一种忍无可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异常沮丧。

我想回去了……

“好啊,我们这就走。”看到郑允浩迅速放下餐具,收拾了膝头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立刻站起来的模样,金在中被吓到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无意间将内心所想的说了出来。

而与之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根本不是想回到那间短期租住的旅馆房间,也不是回到郑允浩所住的那间半地下室。那间房远离市区,但好在格外宁静。房间不大,光线从细窄的窗户里照进来,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很是昏暗。房间里也没什么家具,但总体井井有条,看起来就像没人住过的一样。

但此刻金在中十分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心,他想回去的地方,是回到自己所熟悉的环境当中,回到那间同样不大却充满自己的气息的首尔长租房,甚至是回到那间如鸽笼般的格子间。

在那个自己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地方,那才是他所熟悉的,他知道哪里有卖最好吃的炒年糕,他甚至知道公司楼下咖啡店店员的名字。而不是在这里,他感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宇宙正在发生异常爆裂,每个微粒彼此远离。

郑允浩正将手臂间挂着的大衣披上,然后站到了金在中的身边,等着为他拉椅子。

但金在中却始终坐着没动。

他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机,保持僵硬的身体固执地坐着一动不动的,好像是故意在和郑允浩之间完成一种对抗。

郑允浩完全没将这放在心上。

他有些担忧地望着金在中,摸摸他的脸,确认对方不是身体不舒服后才叹口气。

在人来人往的花园餐厅的走道,郑允浩不顾端着盘子过来过去的侍应生,他单膝跪在金在中的面前,牵起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请求似的对他说道:“虽然我感觉的确有点快,我也苦恼了很久犹豫要不要这么做……”

金在中的心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想,去他的还是别想那么多。在中,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你看怎么样,好吗?”

金在中听见自己的心掉回肚子里的声音。

“啊、好……好啊,当然没问题。”

金在中默默地想,只要不是要他重新考虑这段关系,让他干什么都没问题。



04

第二天两个人一同睡到中午才起床。那种无意义的忧虑在睡了一觉之后稍稍有所减轻,可是又有新的忧虑占据了他的大脑。

阳光在窗帘缝隙里凝成一道如有实质的白线,金在中对着斑驳的镜面抹第三遍防晒霜。乳霜泛着冷白,像给脸糊了层石灰。身后弹簧床垫发出吱呀声,郑允浩裹着被子滚到床沿,赤脚踩上他椅子的横梁。

“再睡会儿,好不好?”清新而灼热的气息喷在耳后,两根手指捻起他后颈碎发,将下巴搁在金在中的肩头。

“啊小心。”金在中拍开他的手,防晒霜在掌心搓出细沫,头微微朝一边撇开,然后顶着巴黎难得的秋季阳光看向郑允浩。

金在中抽了一张纸巾把手心擦净,思考了一会儿,语气小心翼翼却又很正式地慢慢说道:“我不是想干预你的生活,只是有点担心……就从那天开始,我见你就没再去酒吧工作,而且我也没见你有什么其他的工作在做,但是那天你居然一下开了一张一万的支票,我……”

空气凝滞了半秒。郑允浩突然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闷笑震得梳妆台都在抖:“你在担心我的生活状况?不是说好你养我的吗?……是谁跑来我面前,结结巴巴说愿意为我的时间付钱。”火热的指尖钻进睡衣下摆,“现在你拥有全部时间的我,才几天,就对我腻了?”

镜子里映出交叠的身影。金在中整张脸烧红起来,抓住对方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呀!你还说!而且我不是……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那双沉溺的眸子恢复一秒清明,郑允浩直起身,后腰撞上衣柜,配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我知道。可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他盘着腿坐在床角,扳着手指数。

“酒吧的工作只是偶尔帮朋友顶班,赌场的工作做了几个月就受不了了。我想想……我还做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员,当过一阵子模特,还去给巴黎最时尚艺术展当枪手画过彩绘……哈哈那幅画被当作原画挂着展览,至今都没有被人发现过……我一直都是这样啊,工作一阵就要停下来休息一阵。”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没有人都能够像你,我的优绩生。”

梳子“啪”地拍在桌子上。金在中瞪着圆圆的眼睛有些恶狠狠又湿漉漉的眸子看着镜子里的那个郑允浩。

“别生气,宝贝。”温热的手掌重新贴上后颈,这回郑允浩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我是因为出于敬佩所以才这么说。再说…”同样灼热的气息喷洒过来,“不是说要包养我?在中、在中哥?如果是别人当然不行,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很便宜的。”

他的声线愈加低沉,打闹间防晒霜蹭到睡衣领口。金在中抓住那蛇一般想要更加深入的手,他的眼中不禁流露出担忧的神态来:“别闹!我很认真的……这样、这样以后怎么办……”

“那天我们在赌场不过是运气好,可是总不能……”

空气完全凝住。那只手慢慢抽离,不知不觉中,伸进他胸膛上的那只手开始冷却下来。

“也许吧。那天我们的运气的确很好。”郑允浩耸耸肩膀退后两步抓过烟盒,“遇见你之后,我运气一直很好啊。”打火机却咔哒响了三下才将火点着。

镜子里此刻映出两张同样苍白的脸。金在中看着自己眉间的褶皱,突然觉得疲惫。身后传来窸窣声,郑允浩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掐灭,滚烫的胸膛重新环上来。

“不要和我吵架好不好?”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的肩窝,发红的眼眶像淋雨的小狗,拇指却重重碾过他下唇,“晚上我还要带你见她。”

这回,刚刚才涂上的防晒完全被郑允浩覆上来的温热所融化,金在中四肢无力地望着天花板上有些洇湿而剥落的墙皮,床垫骤然剧烈晃动,他伸手抓住垂落的被单,听见对方含糊地嘟囔:“她会请我们吃饭,所以我们午餐就凑合一下好不好。或者,干脆就吃你…好不好……”



05

好不好……

不要和我吵架好不好?吃这个好不好?

甚至在床上过分霸道要求金在中配合的时候,他都会用这种温柔的句式询问对方道:好不好?与此同时再配上故作可怜的面容伪装成被雨淋湿的小狗,这样一来,金在中就全然拿他没有办法了。

相较于自己的成长经历中经常听到的命令句句式,郑允浩口中的“好不好”对他具有绝对杀伤性威力。

“在中,你今天就穿这件好不好?”

郑允浩对他的发问让金在中从思绪中抽离,目光落在站在镜前郑允浩手中提的一套月白色高档西装服上,走过去伸手拂过丝滑稠丽的西装面料,翻开的吊牌后是一串足以让他咋舌的逼近天文般的数字。

“这个、有点太贵了,就像是他明明可以抢我的钱,却还要塞给我一套衣服。”金在中脸皮微微发热,他踮脚在郑允浩耳边这么说着,然后就想让他放下衣服离开这家店。

可郑允浩不动如山,脚步稳稳地站在原地,将衣服塞进他的怀里,眼睛弯起来笑道:“去试试好不好?你穿上肯定特别好看,特别帅气,我想看你穿,好不好?而且我希望你能更正式一些,在见她的时候。”

他又用上他惯用的那招。好不好,好不好。偏偏金在中就被他吃定了没办法。

一旁站着等候的SA小姐姐虽然听不懂他们讲话的内容,却始终用耐心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们。

好吧。金在中再一次妥协了。那先试试合身不再说?

独自走进宽敞明亮的试衣间,金在中有点懊恼后悔刚刚还是没有出口询问郑允浩究竟要带自己见的是谁。

其实是不敢问。

心里面模模糊糊有着一个大胆的猜想,却每次在看见郑允浩看他时那坦率的眼神中一次次心生胆怯。

最终金在中是直接穿着那身名贵合体的西装离开的,郑允浩的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像小男孩那般开心幸福的笑容,他将金在中始终环在在即臂弯里,走在人来车往的塞瓦斯托波尔大道上,他以保护的姿态总是走在外侧。

这时一辆计程车转到他们面前,郑允浩挥挥手,“走吧,那个地方很远,可惜我自己还负担不起车子。”计程车停在身边,郑允浩好像害怕金在中会转身逃走,把他推在前面上车,然后自己才钻进车子的后座,坐到了他的身边,告诉司机了一个地点。

虽然负担不起车,但是却会给他买几乎相当于一辆车子却价值远不如车子那样实用的西装,金在中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郑允浩歪曲却又自我认同良好的价值观。他不禁扶额叹息,但想到中午时两个人对此的不愉快,金在中并未将这些话说出口。

扭头看着窗外,实则却是看着车窗玻璃上郑允浩的倒影。

准确来说,是车玻璃上映着的两人一同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的脸上愁云惨淡,而郑允浩却容光焕发。他今天同样一身西装革履,只不过和自己身上的一身月白恰好相反,深色的熨烫服帖的西装搭配一条暗红色领带衬得郑允浩整个人面目深邃而俊朗,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即便是在帅哥美女扎堆的巴黎照样是如此瞩目的存在,也不知道他曾经吸引甚至骗走过多少少男少女,甚至是熟男靓女的心。

金在中乱七八糟地在心中乱想一通,等到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是在吃醋,还是在吃毫无根据无由来的生醋。冷淡的面容上不禁浮起一丝苦涩的笑。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和身份去吃醋呢。

想着护照本上那越来越近的日期数字,一种茫然的无助袭上了他的心头。至少自己应该和郑允浩当面谈一谈有关自己即将要离开巴黎的这个话题,可是每每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像郑允浩那样,风一般自由的男人,也许他曾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验,经历过一段短暂的感情就仿佛一阵风刮过,风刮过之后就什么也不留了。

金在中不想要求对方太多。

……

下车的时候天气突然诡谲多变,难得一个大晴天转瞬就开始下起了比盐粒还要大的雨点。车子停在一幢极为壮观的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前面。尖尖的三角屋顶上竖立着一个十字架,现在正在风雨中稳定地屹立不动。

金在中只看了一眼,从台阶上跑下来身穿制服的人为他们拉开车门,并同时付了计程车的费用,这让金在中感到震惊不已。原本他以为这是一座具有商业性质的俱乐部或者饭店,但郑允浩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这是我母亲和她的新任丈夫的邸宅。”

这下金在中更是嘴巴张大宛如可以直接塞下一个鸡蛋。

一是因为他心中的猜想果然成真,郑允浩的确是想要带他见自己的母亲,二,就是……

对于东亚小孩来说,不管怎样总是和父母之间有着渊远而无法切断的关系,就像金在中无法理解郑允浩的母亲在他刚成年甚至还未完成成年时就将他一人丢在了语言不通混杂不堪的外国城市一样,他同样无法理解郑允浩的母亲竟然放任自己的儿子住在远离市区的半地下室,而自己则坐拥如此壮观的豪宅。这样的母子关系绝对超出了金在中的想象。

两人穿过宽而长的走廊走进如宴会厅一般的客厅,发现此时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人皆是一副参加宴会的正式打扮。

金在中扭头看向郑允浩,发现他同样一脸诧异。

“这不是我的安排。”郑允浩连忙向他解释道:“我只是想简单地带你见一见她,就只是简单的吃个饭而已,我绝对不想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好吧……

金在中有些无奈地点头。很多时候他其实很能理解孩子和父母之间这种信息差,父母也总是有他们自己的考量。

事到如今,他当然不可能立刻掉头走掉,只好跟在郑允浩的身后,朝着偌大的客厅深处走去。

快走进内厅时,郑允浩停下脚步,回头凝了一秒,然后按着金在中的头搓了几下。

金在中被搓懵,抬着头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

郑允浩眼睛里原本就含着的笑意更浓,“刚刚被雨点打湿了一些,我给你捋捋。”


郑允浩的母亲果然是一位极具有魅力的女人。并不是说她的长相多么的美丽或是拥有一副完全不符合年龄的年轻皮囊,而是从谈笑说话间就可以感受得到的,她的目光有着超脱年纪的清亮,好似能看穿你心里的所思所想;身上有着一种随时都可以抛弃一切只为了追寻她所要的那种洒脱的气质,那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光彩夺目了,却又在交谈中让你如沐浴春风般感到愉快。

郑允浩拉着他走向人群时,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交谈,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叫自己“妈”的声音,一个黑发及腰的女人转过头,一张同郑允浩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庞,就这样出现在金在中的面前。

这下金在中知道郑允浩这副好皮囊是出自于哪里了。

“天啊!允浩,你果然来了!”女人提着裙摆紧走了两步,她张开纤长的手臂,等着郑允浩来给她一个拥抱。

母子俩简单地一触而分,但从女人动情的眼中可以看出,他们两个应该是很久都未相见了,她始终用一种打量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她的目光很快就移到郑允浩身边的金在中身上。

同样打量的目光,却不带有任何审慎的味道,一秒钟,金在中就被拥进了一个花香四溢的怀抱。

这个怀抱比刚刚她和郑允浩那个来得更久。女人纤细的胳臂环在他的肩头,同她那双眼睛一样清亮的嗓音不住地说道:“原来你就是在中啊,在中,你好啊,真好、真好啊。”

从小面对长辈只会循规蹈矩地喊这个阿姨那个叔叔的金在中面对她是简直手足无措,他的手犹豫着不敢落在对方肩头而高举过头顶,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郑允浩仿佛对他这副模样感到欣赏不够,不住地在一旁发出憋笑的声音,直到女人开口替他解围道:“你就叫我Olivia就好,Ollie或者Livy,随便什么昵称都好。”

Olivia,有橄榄树的意思。

Olivia的确看起来就像树一般自由舒展且具有顽强生命力的女人。

金在中笑了,规规矩矩地弯腰鞠躬,“Olivia。”他很正式地称呼了对方的名字。

这时从女人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唤她Livy的声音,Olivia回过头冲她们摆摆手,回过头对着郑允浩和金在中说:“你们先随便转转,吃点东西,随意一点。”她转头特意朝金在中交代着:“小在,你不要怪允浩没有告诉你今天家里来了这么多人,我连他都没有说,只是我这里成天都是人来人往,我不想你拘谨,就当来参加party,好好玩,等会见。”

金在中受宠若惊地和她又握了手。他抿着嘴笑的时候脸上带着羞涩的神情,Olivia看着眼前的美色眼中迸出精光,直到站在一旁的郑允浩故意咳嗽一声,她才回过神。

拎着裙子又走回姐妹身边的Olivia还不住地回头朝他们这边看,然后便是投身于姐妹群,不一会儿便是七八双眼睛同时向他们投来的惊羡的目光。

金在中忍住强烈羞耻的臊意冲着她们笑了笑。

郑允浩端来一杯颜色金黄的高脚杯,递给他之前说今天只准他喝这一杯。

金在中接过来,迫不及待喝下的酒精仿佛是为了壮胆,透过双层玻璃看着被拉扯成奇奇怪怪形状的郑允浩,终于鼓起勇气,“那个,你是怎么和你妈妈说的?”

郑允浩侧目给了他一个眼神,有外人在场时他总持着的三分不动声色的冷意让金在中觉得异常性感,但他硬是一句话没说。这么大的场合形形色色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两个人绕过客厅中央摆放的超大雕塑建筑,来到摆放的满是餐点的长条餐桌前。郑允浩递给他一个白色餐盘,然后开始了他的“喂猪”之旅。

金在中端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盘子跟在郑允浩身后哭笑不得。够了够了,他一个劲儿说道。

“这怎么够。”郑允浩停下脚步语气认真道:“今天开始你还没吃过东西,又消耗那么大的体力。反正估计我们也不会再来第二次,现在一次吃到饱比较好。”

他脸皮薄,但还等他来得及感到害羞,听着郑允浩的话好像是以后不会再带他来了一样,金在中眼皮突突一跳,不死心地在后面追问:“对了,你说要带我来这里,但你究竟是怎么和你妈妈讲的?你总不会是告诉她……”

金在中在脑子里回想刚刚Olivia对待他的态度,说是见儿媳妇的也行,可就单纯认为是儿子的好友也远说的过去。

他实在拿捏不准。

可这回他看出来郑允浩的确是不愿回答他这个问题。

郑允浩用叉子叉了一块汁水饱满的牛排直接塞进他的嘴里,那意思明显就是让他多吃饭、少说话。

行吧……金在中的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个猜想,估计是郑允浩不愿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那为什么又要带他来呢?难道郑允浩每交往过一个人都要走一遍这个流程?那他又是为了什么?不过说到底,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个人也从没有当面正大光明地说明过,说不定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在纠结……

心中不好的猜想只是刚刚形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那点酸涩感还没来得及真正咂摸出味道,金在中眼尖,就看到郑允浩半个身子背着自己而战,虽然看不到正脸,但是正对着自己的耳朵已经红了个彻底。

“你……”金在中还在懵着,一个更大更具体的猜想瞬间替代了上一个。

“你不会是……”将手中的盘子重重往桌面一推,金在中伸手就去拉郑允浩的臂弯。郑允浩根本没使什么劲的站着,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就以正面对着他。

两个人毫无阻隔地对视,郑允浩太过火热的眼神,印证了他心中那个离谱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

“你不会是对他们说……说了、说我们……”话到了嘴边,却又开始打起磕绊,金在中还是无法接受巨大的幸运就这么砸在了自己头上,这比那晚他们在赌场赢得头彩还要让他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太迟钝了,自己真的太迟钝了。

金在中忍不住在心底里唾弃自己。

直到此时此刻,一切都才串联起来。

在酒吧初见时,他以为是自己先对郑允浩动了心,起了邪念,可没想到郑允浩当晚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精心设计好了的想着要拿捏他、钓他上钩,而自己果不其然就对他心醉神迷,甚至连包养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而后面郑允浩一连几天的消失,更是精准拿捏了人类心理学——那么容易得到的,自然不会好好珍惜。

“你知道吗?”郑允浩突然开口:“你看见的我,恐怕还够不上万分之一的我,我总是很担心、很害怕在你面前暴露最真实的自己。我总是害怕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没上过大学,也没什么常识,除了会修理我那台摩托车之外,我还会一些欺瞒人心的小把戏,这让我也不怎么缺钱。但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去过另一种生活。”

金在中现在已经不是意外,而是完全大脑宕机。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听着。

“从一开始我就看得出你和我的不同。你简直是冷静和智慧的化身,你看过那么多书,比我这辈子看过的都多得多,你还有属于自己的树叶,努力的方向,你不知道我有多钦佩你。”

金在中脸开始烧起来。

我有他说的那么好吗?不会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金在中迷迷糊糊地想。

然后他就受了一个郑允浩看出他走神之后不满的白眼。

厅堂里人声嘈杂,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过来过去的,但他们俩就像完全屏蔽了其他的一切似的。

郑允浩歪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认真在听,接下来说的话很快,快到金在中需要用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话的内容。

郑允浩说:“我爱你。”

一开头就是对金在中的暴击。

“当我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接下来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么地顺理成章了。我决定要带你来见我的母亲,取得她的同意之后,我就会和你一起离开巴黎。”

这是紧接着的第二个暴击,金在中几乎无法自行保持站立。

可郑允浩还在说下去。

“我以前总是不知道自己留在巴黎的原因,我妈离开了好一阵子,不管她如何离去又归来我就总是一个人呆在这。这里天气并不怎么好,冬天也实在太冷,可我还是没有离开这里。我以前总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遇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之所以会一直守在这,就是为了等待你的出现。”

“现在你出现了,所以接下来的人生,不管你去哪,我就会跟着你。”

是漫长的静默。

金在中确认自己的大脑以及身体机能已经完全失灵,他像一个失去电力的机器人。

可郑允浩尤嫌还不够。他耸耸肩,接着说:“抱歉我没有提前和你商量过。但我看得出你很不安,我只是想说,你所担心的那些,根本就构不成任何可担心的问题。别担心,我比你想象中更加能适应,我可以适应你的一切,我是说不管你去哪,我都会追随你,除非你说你不要我了。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吗?我是说如果你拒绝,我……”

金在中大脑宕机,呆愣的几秒钟他看见郑允浩眼睛里的光在逐渐熄灭,他发誓这是他的错。

因为他的心也跟着要碎了。

下一秒,金在中举着双手,目的地却是朝着郑允浩的脑袋,他双手交握扣在郑允浩的脑后,把他压向自己,好像生怕他会逃跑似的,然后把嘴巴直接印了上去。



06

郑允浩被认识的长辈叫去说话,金在中隔着人群和他对视,那依旧火热不减的眼神烫得金在中慌不择路挪开眼神,脸上的温度始终高居不下。

金在中从路过的侍者手中取了一杯低度数鸡尾酒,他想这样应该不算违背答应的郑允浩只喝一杯的承诺。

Olivia端着一杯干邑白兰地过来,站在了金在中身边。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郑允浩所在的方向,有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只是相互碰杯,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今天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

“我觉得很好。”金在中抿了一口鸡尾酒,即便是低度数,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头晕乎乎的,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女人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感觉我好像曾经预见到今天一样。”她说,“孩子,虽然我今天才认识你,但是我在你们的脸上看到了曾经我脸上的一些表情。说真的,你真的该好好照照镜子,看一下今晚你是什么样子。”

金在中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除了滚烫的温度之外,他摸到自己嘴角始终翘起的弧度。

“你是——几岁?二十六还是二十七?”

“二十七岁。”

"几乎是你的两倍大。虽然这有点像说教,但是我还是想说,你很幸运。你很幸运事情是现在发生在你身上,而不是等你四十岁的时候。我在像你这么大年龄的时候,我以为一辈子会短的我无法想象,我的母亲要求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当然他也不爱我。那完全是出于一个母亲模板式对于女儿的爱,她身体不好,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活头儿,能找个人结婚,安定下来,有人照顾我,她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金在中十分意外,没想到这样看似洒脱的女人背后曾经有过一段经历。

“消灭个性就能拯救摇摇欲坠的群体?——我不这么认为。但当时我无法拒绝她,她身体的确很差,我觉得这样我依着她这么做了,至少她心里会好受点。”

“其实结婚后日子过得也不算差,我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个典型的韩国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就是那种我在生产前,还要帮他在家里留好晚饭的那种。”Olivia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时过境迁,再回忆起当初就连苦涩也别有一番风味。但金在中没笑,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但是他会挣钱拿回家里,即便那不是我想要的,虽然这么说对小浩来说很不公平,但说实话,对于孩子来说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这一生都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但是他还是给了我很多快乐。”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远处郑允浩和Olivia现任丈夫的谈笑声传来,两人一同注视着。

“但我绝对不会以我的经历为羞耻,就像小浩永远都是我的骄傲一样。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我?”

Olivia的目光收回来,“他很喜欢你,”她说,“已经是这样了,你应该觉得快乐并且骄傲。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找到彼此喜欢的人并不容易。我不知道你从前经历的感情有什么,都是什么类型的,或者有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

“但是,去爱他吧。爱他并且让他爱你。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别的事比这件事更重要?你们俩都是男人,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那么多事情可以去做。其他事情都可以抛之脑后,只有彼此对于对方来说,才是至关重要的。”

Olivia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说真的,你在安全区呆的够久了,如果你厌倦的话,不妨从今天开始,体验新的生活。”

Olivia闪闪动人的端着白兰地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身边,厅堂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这时已经不断有客人举着伞准备离开。

在雨里,人们平日里精心描绘的面具都会模糊,负面情绪容易倾泻,它阻绝社交,置人于独处,然后才能看清自己。

在迷蒙的水雾当中,金在中看向郑允浩,他还在和一些宾客交流,优雅美丽的皮囊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不少人的目光。金在中举着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杯酒就这么看了一会,他既没出声叫他,也没有走上前去。

他思考着刚刚Olivia对他说的那番话。

他想,自己从前都在追求的是什么呢?上学时追求成绩和奖学金,工作之后每个月追着业绩和绩效,追着上司对自己打压式的画的大饼跑。从读书到工作,他付出孩童时期的玩乐时间,放弃高中加入竞技社团和伙伴们一起拼搏的青春岁月,一路开绿灯走到今天,结果却是发现公司完美晋升体系的背后不过是高层子女的绿色通道,他视若珍宝的考核表不过是一个装饰品。

他想这他妈都算得上什么,如果和郑允浩比的话。

然后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全数喝尽,走进雨中去到郑允浩身边,和他五指紧扣。



07

当天晚上他当然因为没有遵守约定而受到了惩罚。

金在中绝对是喝醉了,清醒的情况下他绝对做不到赤身裸体拉着郑允浩在他那间半地下室的房间跳起双人舞来。

雨停之后月光泠泠地照在焕然一新的大地上,光和风都从那细窄的窗缝里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打在他赤裸的脚尖。

他不会跳女步,结果踩了郑允浩好几脚,最后还是他全程踩在郑允浩的脚背上才跳完了一曲。

两个人倒在只有床垫的床铺上,郑允浩看过来的眼神挺奇怪,就好像是再看平日里总是循规蹈矩的优等生今天突然发大疯开始做些破坏力超强的事情。

不过金在中的确感觉自己叛逆的青春期才刚刚来到。

金在中笑起来,他一翻身坐到了郑允浩的胯骨之上,腰肢舒展,他的脸沐浴在月光之下。

也许是因为受不了郑允浩存在感过于强烈的目光,他忍不住用手捂上对方的眼睛,结果却被对方的舌尖舔在手心。

他像猫一样受惊了就要逃跑,结果当然是被抓着脚捞回来,两个人几乎是折腾到天将明,最后是被按着脑袋冲完澡,连拖带拽地押回了床上。

金在中不禁感叹,都是男人,体力却差的这么多,上帝真是不公平。



尾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梧桐时,金在中已经和郑允浩身处跨海列车,在随身带的笔记本写下的并不是两人的终章:

“我们最终在风暴眼里建起永不打烊的乐园——用油彩掩盖签证日期,用吻痕重绘国境线,用两个流浪的灵魂在地球仪上走出莫比乌斯环的轨迹。”

“但我们终在一起。”

end.
下卷《悠长假期》
灵感都是以“小金在酒吧和命中注定的恋人小郑相遇”为开头,延续下的故事。
这样,上卷 泛滥月亮 下卷 悠长假期,就完全完结了。
爱你们~爱拥有灵魂的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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