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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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1 07:5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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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01
深夜的巴黎蒙上细雨,他们没回那间短期租住的廉价旅馆的房间,径直走向赌场顶楼的总统套房。
金在中赤脚踩过波斯地毯,指尖掠过鎏金雕花的壁灯,窗外的埃菲尔铁塔在雨雾中忽明忽暗。郑允浩把西装外套随手抛在丝绒椅背之上,袖口撞碎水晶烟灰缸的反光,碎银般的亮片溅到他脚边。
一切都太不可思议。
不论是自己来到了巴黎,还是梦幻般遇到了郑允浩,再到今晚他们赢得的大奖……那些成捆扎带的钞票现在就堆镜面大理石的茶几上,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真是疯了吧。他将刚刚庆祝用的香槟送至口边,醇正的酒香已经开始让他沉醉。不知为何他的呼吸放的很轻很轻,就连心跳的声音都同样变得很轻。不敢让自己流露出丝毫兴奋之情的痕迹,就好像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些过分流露出开心的情感,就会把此刻眼前的幸福于宁静给吓跑了。
有雪松的清香从浴室飘来,混合巴黎深秋的霉湿气味,金在中举着手中的香槟杯走了过去。
“我母亲总说,巴黎的雨是上帝的银币。”郑允浩拧开黄铜浴缸龙头,热气漫过他挽起的衬衫袖口,“她跟着第三任男友抛下我去尼斯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那时我才不过刚刚十七岁。”
水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金在中将脚试探性的伸了进去,隔着氤氲的蒸汽,感觉只是站在浴室那头的郑允浩突然变得离他好远好远。
听到郑允浩提起自己的过去,金在中忽然感觉自己的胸口立即涌上一股难以描述的堵塞感。
得到大奖时兴奋的余韵还未在心中消散,人潮的拥簇只不过是在片刻钟之前。
可转眼间,偌大的房间虽然看起来那样华丽璀璨,但到处都是冷冰冰的影子躲藏在这一刻巴黎寂静的雨夜中,郑允浩脸上绅士般稳定的笑容终于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将他最真实、也最薄弱的那一面,展露在了金在中的面前。
那是有些寂寥的,精神上回归到一个被母亲落下之后只余悲伤与孤单的少年的灵魂站在了他的面前。
随着水位渐渐没过胸口,金在中不得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将胸中的那股沉闷压抑的情绪赶出去。他不太会游泳,一个猛子扎下去,然后狗刨式地游到了郑允浩脚边,就像第一次他抓住他时那样,探出水面的手猛地抓在了郑允浩的裤脚。
几乎是一个趔趄,两个人相拥着坠在水中。
金在中在起了雾气的镜子里看见两个扭曲的轮廓在蒸汽里重叠起来,他们接了一个潮湿的接近漫长的吻,几近不带情欲,就只是一种人类间最原始的贴近。分开的时候,金在中伸出手把对方潮湿的发丝别到他的耳后,看着郑允浩沾着水珠的又长又直的睫毛,终于悄声说道:“能不能和我讲讲你的事情,你的母亲?”
他试着想要用一些最简单的问题打开他的话匣,“那你妈妈现在在哪呢?她不再和你住在一起吗?”就是这样简单的问题,霎那间,金在中却突然看见在郑允浩原本沉静的面孔上划过一丝痛苦的痕迹。虽然那抹神色消失得很快,可还是敏锐地抓到了那不寻常的一点。
他们的手在水中攥紧,郑允浩小声地在金在中耳边开始缓缓说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妈妈毅然决然地追随着一个法国男人,来到了巴黎生活。”
“嗯……”金在中轻轻回应了一声,他静静地等待着郑允浩接下来的话。可是与此同时,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说些别的以打断郑允浩接下来要说的话,一种虚弱并且无力的东西渐渐爬满他的全身,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掐住了郑允浩的手心。
郑允浩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眼睛触到面前男人精致的脸蛋上露出的那如小鹿一般迷茫又无助的神情上,原本心中那被勾起因回忆而泛起的涟漪竟然在顷刻间就消失了。
他轻轻地将金在中的手心展开,潮湿的吻落在上面,然后换上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其实故事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悲惨啦,就是我某一天正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我妈就找来了,她说要带我换一种活法,我以为是去旅行,不用上学,所以还兴奋到不行,结果没想到……”
“没想到她竟然让一点法语都不懂的我就直接转来这边上学。那时的我就连英语还停留在只会做题而根本不敢开口的阶段,一个半大的孩子,出了门就像个哑巴一样。”
“三个月后,我学会了简单的对话用语和如何发出弹舌音,以及用我妈的钱给自己报了一个法语速成班。六个月之后,我终于能在班上听懂老师在讲什么,一切看似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的时候,但是……”
他的语气渐渐低沉,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不得不因为一口气用尽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接着说道:
“但同时,我妈和她的真爱也结束了。”
金在中随着他的话的内容眼睛也不自觉瞪得圆溜溜的,对于故事突然急转直下的转折感到震惊且不可思议。
郑允浩毫不意外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很惊讶吧!”
他的目光轻轻飘过这个房间的所有角落,就像没有任何可供他停留似的,紧接着又重新把眼神定在金在中湿漉漉的小脸上,叹息般说道:“她就是这样自由的女人,如果你见过她,你就会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冰镇过的酒液划过喉咙,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洒脱,再提起从前的自己时,喉间却不自觉的带上了点点喑哑的颤意。“他们在日耳曼大街住了六个月,直到花光了所有的钱,就连我的学费都花掉,然后他们顺理成章分道扬镳。再然后,我就开始了一边打工一边给自己挣学费的生活,直到她遇到下一个真爱,只用了再六个月。只不过这次她丢下了我。”
当郑允浩说到这里时,终于长吁口气,一种长久以来压在心中从未对他人吐露过的重担仿佛也在这一刻由言语的转移而从心上卸了下来。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情况下,和任何人说起。
他曾在很多地方都短暂地停留,也有很多人都对他抱有兴趣,最初的攀谈过后总是会问到他独身一人在巴黎工作的原因。但也许是厌恶他们夸张的表达方式,以及害怕出现类似于被他们拉着突然开始祷告这种尴尬的场面发生,又或者根本就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被抛下这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郑允浩一次也没有将这些往事说出来过。
他并不真的觉得自己的经历有多悲惨,那只是稍稍区别于他人不同的人生经历,可当他终于察觉到身边人有些诡异的安静和不自然的颤抖时,他惊诧地板过金在中的肩膀使他面对着自己,并小心翼翼捧起面前人的脸。
他惊异于眼前看到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已经哭的整张脸都泛起红晕的脸,比起哭得漂不漂亮来说,那是一张哭得十分真实的脸。
眼泪混着鼻涕一齐下来,眼尾开出一朵红色小花出来,小而挺翘的鼻尖哭成冬日雪人的胡萝卜鼻子。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左胸口的位置发出碎裂的声响。
郑允浩把雪人紧紧扣在发出响声的地方,早已浸湿的衬衫挡不住胸口发烫的颤抖,再将雪人融化。
他轻叹了口气,惊异于男人怎么会这么多眼泪的同时,又不太懂为什么明明在说的只是他的事情,金在中却能哭成这样。
其实他应该算是蛮会哄人的类型,毕竟从小摊上那样一个孩子气又总是喜怒无常的妈,郑允浩自很小起便会敏锐地察觉到并照顾他人的感受。
但是金在中好像不一样。当他看到原本脸颊白净的男人哭成了一个可怜的小萝卜头,他所有可以使出的逗人发笑的手段统统忘记并且失灵,只有金在中哭得朦胧的泪眼却始终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
金在中因为自己诉说的经历感到心痛所以哭泣,而自己又因为在中心疼的泪水而感到心疼。
一种陌生而巨大到几乎带着恐慌的情感将他包围起来。在手心里的那张小小窄窄的面孔,因为哭得太过于用力,脸颊和眼睛再到鼻头都红通通的,翘长的睫毛上还挂着要落不落的泪珠,可他的眼睛就直接那么湿漉漉、软绵绵地看向了自己。
那一瞬间,仿佛被闪电击中,郑允浩几乎是战栗着想,原来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觉。
他的心空落落,但却好像又被什么填满,在看到金在中的眼泪的瞬间,才终于明白过来——在他寥寥将自己的过去几句话带过的时候,对方却全身心地将自己带入了进去。
二十七岁的金在中努力尝试着让自己更加贴近那个在十七岁的雨夜像一件被丢弃的行李一样被母亲留下来的郑允浩。
他在为二十七岁的郑允浩哭,也在为了十七岁那个孤零零的没有人为他哭泣的郑允浩而哭。
02
直到两人一起倒在天鹅绒堆砌而成的柔软的大床上时,金在中才终于渐渐从悲伤的情绪中缓了过来。
他有些很不好意思地将自己全身都包裹在白色的绒被下,只露出一个黑漆漆又毛茸茸的脑袋。他盯着郑允浩的动作,看着他将床头灯熄掉,紧接着,他感觉到柔软的床铺一侧轻微的塌陷,紧接着,一个高大而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
挟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荷尔蒙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毛孔当中。
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让他感到害怕,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那害怕的表象之下,其实他心中也怀有同等隐秘的期待和希冀。
金在中能够感受得到暗中那那双熠熠的眸子正在盯着自己,他觉得有一点点羞耻,尤其是自己刚刚哭得一塌糊涂的模样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也微微侧过身体,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小声地问道:“我的眼睛是不是肿了?”
“嗯。”侧着身体眼睛始终看着他的郑允浩十分老实地点头回答道。
“啊?”听到对方的回答之后,金在中立刻要将脑袋也埋进被子里以阻挡对方看着自己的视线,可是却被阻止了。
“肿了也很好看。”对方夸赞时还特意颤动的尾音惹得金在中终于又笑了出来。他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冷感十足的郑允浩居然还会有这样可爱的一面。尤其是一想到这样可爱的模样是故意装出来为了逗他开心,金在中的心脏软的仿佛都要融化了。
“真的吗?”脑袋从白色绒被里探出来,一双眼睛里已经不再含着泪水,可依旧是朦朦胧胧的,像是罩着一层雾。
尤其是金在中脸上露出期待又雀跃的那副模样,加上弯弯的眉眼,这让原本准备了一箩筐赞美话的郑允浩却全都堵在了喉头。
身体里正在启动新一轮潮汐转寰,陌生而汹涌的浪潮一次次拍打着他。郑允浩移开眼眸,并且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身体,怕自己会有更过分的反应。
金在中当然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那不同寻常的反应,愈加加深禁锢的手,黑暗中喷洒出的愈加热烈的鼻息,都提醒着他这不平常的一刻。
但就当他以为接下来郑允浩会有所行动时,对方却只是骤然松开那只禁锢着他的手,带着柠檬皂香的气息将男人身上原本富含侵略性的威士忌香水味洗去,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在两人中间。
“对了,该你了——首尔模范生的青春故事?”
郑允浩转而缠着他大呼不公平,明明他都已经告诉了金在中自己人生的全部,“但现在我对你一无所知!除了在酒吧里你自己说的那些!”
一种陡然间放松下来却隐隐包含着失望感觉的心情悄悄爬上心头,黑暗里金在中的嘴角抿起一个含蓄的笑容,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首尔新闻社如鸽笼般的格子间。每天早高峰挤地铁的时候,他总要把工作证小心翼翼收进西装内袋,生怕折了硬塑胶封套的边角。那些获奖报道的简报整整齐齐贴在办公隔板上,像座透明的荣誉囚笼。
“初中三年全勤奖,高中校报主编,首尔大新闻系全额奖学金。”他数着记忆中的里程碑,忽然发现这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标签,此刻说出来竟像是在读别人的简历。
带着柠檬皂香气息的呼吸拂过他的耳际,一声轻笑,“就这样?没逃过课?没有翻过学校围墙?”
金在中的目光望着头顶上那一扇扇拱形窗,绵连不断的雨滴在玻璃窗花上弄成细密的水珠,淌过的痕迹很像眼泪流过。他挤挤发肿的眼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轻笑:
“如果非要说的话,高一我匿名发表了一篇揭露教导主任收受学生家长贿赂的文章,最后导致他被查还丢了工作……”金在中移开目光,“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勇敢了一次。”
郑允浩的瞳孔猛地缩紧,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昏暗的光线中,他精准钳住金在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03届,圣明高中?”
记忆像被拨动的琴弦突然震颤,随着郑允浩的话他仿佛整个人都被带回了那个总是无忧无虑、总是日复一日却总是又能将每天当成全新的一天来过的年少时光中。
“你、你怎么知道……”心中明明已经有所猜想,但金在中仿佛不敢确认般地喃喃将疑问问出口。
“那年春天转来的那个优等生……”郑允浩的声音突然哽住,在金在中看不见的地方眼底泛起血丝,他颈间凸起的青筋,像暗夜里浮出地表的树根。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出惊人的图案。
黑暗中两人的轮廓线条模糊不可区分,阴影下面的面部肌肉漆黑一片,可两人看着彼此突然都笑出声来,眼睛溢出亮晶晶的光芒,相互交映着。
如果你没有在十七岁时跟着母亲远走,或许我们就会在高中时相识。
如果我们一早便认识,我会不会更早地喜欢上你。
有太多的想象积蓄在那个小小的脑袋里,一种名为遗憾的叹息从身体当中缓缓释放而出。那些可能或不可能的,曾经发生又或根本没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纠缠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线团。在这样的想象中,他好像感觉已经和郑允浩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
“允浩……”金在中小声叫郑允浩的名字,可郑允浩却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被单之下轻轻握着他的,洁净的指甲蹭过手背,在上面反复划蹭了几道几秒后便会消失的红痕。
就当金在中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郑允浩却突然拥过来,他没有想过躲开,只感觉自己正渐渐向上漂浮、移动,犹如上升气流中的一片轻盈的树叶。身体中的原子加速奔离自己,却朝着对方的身体进发。往日总是拖着的前行的身体不再沉重,而是变得更轻、更轻,不再感觉胶着和紧密,变得宽阔而广袤。
他觉得自己开始变成一滴水,在静谧的海洋里向上漂浮,渐渐被风和烈阳蒸发带走,一切都变得好小,一切都很渺小,但随着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扩张的灵魂缓缓落回地面,被拉回自己的身体里。仅仅片刻间,如潮汐涨落,这样的情形再一次在身体里上演。
循环往复。
循环,往复。
03
塞纳河的波纹正在吞噬倒影。那些十九世纪的石砌建筑在铅灰色水面碎成几何残片,像被撕碎的旧报纸在暗流中浮沉。郑允浩的皮鞋碾过满是悬铃木的痂痕,断裂的叶脉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呜咽。
“看这个抛物线!”他忽然屈膝,衬衫后腰扯出一道紧绷的弧,露出细窄而精壮的腰线,那是昨晚金在中曾落下吻的地方。
金在中的目光从手中的书页上抬起,顺着男人动作看去,光滑的鹅卵石在水面完成七次点触,最后沉没处泛起的光晕像枚银戒闪烁出的光芒。金在中数着涟漪圈数,不自觉就望着连一座帆船都没有的光秃秃的孤单河面发呆。
如果此刻是黄昏,巴黎的秋季还有一丝可供人消磨时间的乐趣,可惜现在不过是还未到正午,就连太阳都藏在翻滚的云层之后,触目可及的就只是冰冷的河水和飘散的落叶。
“巴黎的海在圣马丁运河第47号闸门。”郑允浩指着远处拱桥,坐回位置上,“去年夏天暴雨,有个醉汉把雷诺开进了河道,这件事一直到今年还算是个大新闻。”他的呼吸凝成白雾,在两人之间构筑临时性的巴别塔。
郑允浩的目光若有似无的从金在中没什么表情时便冷感十足的脸上掠过,不知是不是特意,他又添上一句:“可惜巴黎没有海,不然我们应该会在夏天去海边,然后晒日光浴,或者我还能其着摩托艇带你去海上兜一圈。”
是啊,可惜巴黎没有海。金在中在心里说,更何况他不可能在这里待到夏天。
风穿透驼色羊绒围巾,金在中不禁将脸朝里面埋了埋。郑允浩的目光探过来时,他迅速合上烫金封皮笔记本,把钢笔藏进大衣内袋。目光放在了面前印着都是他不认识的法文菜单上,却没说话。
郑允浩叫来金发的侍应生,十分贴心地帮他点了一份主食加一杯无酒精的饮品,饭后甜点是一小块巴斯克蛋糕。
主食当中的蘑菇肉酱里混着一种金在中无论如何都吃不惯的腥气,而那块巴斯克口感又不够绵密。最终那些完全不同的东西都在他的胃里硬硬的搅和成一团。
郑允浩点了一份牡蛎,他自然地想分出一些到金在中的盘子里,可被金在中无情地拒绝。他无法接受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作为食物再进入自己口中。他很快就放下不习惯使用的刀叉,开始喝那杯无酒精饮料。
突然间,一种平日从不会有的想要喝酒的冲动冲上心头,但是看着坐在对面正慢慢吃着食物的郑允浩,他只将那种冲动按耐下去。
玻璃杯外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灌下地三杯冰水时终于感觉到自己竟然在发着颤。手机在桌角黑着屏,明明没有消息提示,余光却总被那块冷冰冰的矩形牵扯。生菜叶在酱汁里泡得发软,他突然想起首尔格子间里自己养的那盆琴叶榕,不知自己离开了这么久有没有谁会为它浇水。
“不合胃口?”郑允浩的餐巾还端正地铺在膝头。金在中用拇指抹掉杯沿的水迹,指甲在玻璃上划出短促的吱呀声。
没有。
金在中又重拾起甜点的叉匙,原本稳固的三角在他面前被戳破、塌陷。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郑允浩默默地吃着牡蛎,牡蛎的壳在两人之间划下一分为二的分界线,金在中又叫了一杯柠檬水,他举着杯看着不远处的塞纳河,酸涩的柠檬水当威士忌。
忽然之间一种疲惫而虚弱的感觉包围了他。看着黑而深的顶棚从他们的头顶延伸道漫长而狭窄的街道,现在正被阴沉而冰冷的光线包裹住的拥挤的人群——满满的都是人。在那河畔边缘挤满了拍照的人群,人人高举着手机或者专业的拍摄设备,把那些圆圆的黑黑的东西探到对方的脸上,那些白皮肤、黄皮肤甚至还有很多富满异域风情的人们,霎那间金在中感到一种忍无可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异常沮丧。
我想回去了……
“好啊,我们这就走。”看到郑允浩迅速放下餐具,收拾了膝头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立刻站起来的模样,金在中被吓到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无意间将内心所想的说了出来。
而与之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根本不是想回到那间短期租住的旅馆房间,也不是回到郑允浩所住的那间半地下室。那间房远离市区,但好在格外宁静。房间不大,光线从细窄的窗户里照进来,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很是昏暗。房间里也没什么家具,但总体井井有条,看起来就像没人住过的一样。
但此刻金在中十分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心,他想回去的地方,是回到自己所熟悉的环境当中,回到那间同样不大却充满自己的气息的首尔长租房,甚至是回到那间如鸽笼般的格子间。
在那个自己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地方,那才是他所熟悉的,他知道哪里有卖最好吃的炒年糕,他甚至知道公司楼下咖啡店店员的名字。而不是在这里,他感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宇宙正在发生异常爆裂,每个微粒彼此远离。
郑允浩正将手臂间挂着的大衣披上,然后站到了金在中的身边,等着为他拉椅子。
但金在中却始终坐着没动。
他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机,保持僵硬的身体固执地坐着一动不动的,好像是故意在和郑允浩之间完成一种对抗。
郑允浩完全没将这放在心上。
他有些担忧地望着金在中,摸摸他的脸,确认对方不是身体不舒服后才叹口气。
在人来人往的花园餐厅的走道,郑允浩不顾端着盘子过来过去的侍应生,他单膝跪在金在中的面前,牵起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请求似的对他说道:“虽然我感觉的确有点快,我也苦恼了很久犹豫要不要这么做……”
金在中的心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想,去他的还是别想那么多。在中,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你看怎么样,好吗?”
金在中听见自己的心掉回肚子里的声音。
“啊、好……好啊,当然没问题。”
金在中默默地想,只要不是要他重新考虑这段关系,让他干什么都没问题。
04
第二天两个人一同睡到中午才起床。那种无意义的忧虑在睡了一觉之后稍稍有所减轻,可是又有新的忧虑占据了他的大脑。
阳光在窗帘缝隙里凝成一道如有实质的白线,金在中对着斑驳的镜面抹第三遍防晒霜。乳霜泛着冷白,像给脸糊了层石灰。身后弹簧床垫发出吱呀声,郑允浩裹着被子滚到床沿,赤脚踩上他椅子的横梁。
“再睡会儿,好不好?”清新而灼热的气息喷在耳后,两根手指捻起他后颈碎发,将下巴搁在金在中的肩头。
“啊小心。”金在中拍开他的手,防晒霜在掌心搓出细沫,头微微朝一边撇开,然后顶着巴黎难得的秋季阳光看向郑允浩。
金在中抽了一张纸巾把手心擦净,思考了一会儿,语气小心翼翼却又很正式地慢慢说道:“我不是想干预你的生活,只是有点担心……就从那天开始,我见你就没再去酒吧工作,而且我也没见你有什么其他的工作在做,但是那天你居然一下开了一张一万的支票,我……”
空气凝滞了半秒。郑允浩突然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闷笑震得梳妆台都在抖:“你在担心我的生活状况?不是说好你养我的吗?……是谁跑来我面前,结结巴巴说愿意为我的时间付钱。”火热的指尖钻进睡衣下摆,“现在你拥有全部时间的我,才几天,就对我腻了?”
镜子里映出交叠的身影。金在中整张脸烧红起来,抓住对方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呀!你还说!而且我不是……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那双沉溺的眸子恢复一秒清明,郑允浩直起身,后腰撞上衣柜,配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我知道。可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他盘着腿坐在床角,扳着手指数。
“酒吧的工作只是偶尔帮朋友顶班,赌场的工作做了几个月就受不了了。我想想……我还做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员,当过一阵子模特,还去给巴黎最时尚艺术展当枪手画过彩绘……哈哈那幅画被当作原画挂着展览,至今都没有被人发现过……我一直都是这样啊,工作一阵就要停下来休息一阵。”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没有人都能够像你,我的优绩生。”
梳子“啪”地拍在桌子上。金在中瞪着圆圆的眼睛有些恶狠狠又湿漉漉的眸子看着镜子里的那个郑允浩。
“别生气,宝贝。”温热的手掌重新贴上后颈,这回郑允浩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我是因为出于敬佩所以才这么说。再说…”同样灼热的气息喷洒过来,“不是说要包养我?在中、在中哥?如果是别人当然不行,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很便宜的。”
他的声线愈加低沉,打闹间防晒霜蹭到睡衣领口。金在中抓住那蛇一般想要更加深入的手,他的眼中不禁流露出担忧的神态来:“别闹!我很认真的……这样、这样以后怎么办……”
“那天我们在赌场不过是运气好,可是总不能……”
空气完全凝住。那只手慢慢抽离,不知不觉中,伸进他胸膛上的那只手开始冷却下来。
“也许吧。那天我们的运气的确很好。”郑允浩耸耸肩膀退后两步抓过烟盒,“遇见你之后,我运气一直很好啊。”打火机却咔哒响了三下才将火点着。
镜子里此刻映出两张同样苍白的脸。金在中看着自己眉间的褶皱,突然觉得疲惫。身后传来窸窣声,郑允浩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掐灭,滚烫的胸膛重新环上来。
“不要和我吵架好不好?”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的肩窝,发红的眼眶像淋雨的小狗,拇指却重重碾过他下唇,“晚上我还要带你见她。”
这回,刚刚才涂上的防晒完全被郑允浩覆上来的温热所融化,金在中四肢无力地望着天花板上有些洇湿而剥落的墙皮,床垫骤然剧烈晃动,他伸手抓住垂落的被单,听见对方含糊地嘟囔:“她会请我们吃饭,所以我们午餐就凑合一下好不好。或者,干脆就吃你…好不好……”
05
好不好……
不要和我吵架好不好?吃这个好不好?
甚至在床上过分霸道要求金在中配合的时候,他都会用这种温柔的句式询问对方道:好不好?与此同时再配上故作可怜的面容伪装成被雨淋湿的小狗,这样一来,金在中就全然拿他没有办法了。
相较于自己的成长经历中经常听到的命令句句式,郑允浩口中的“好不好”对他具有绝对杀伤性威力。
“在中,你今天就穿这件好不好?”
郑允浩对他的发问让金在中从思绪中抽离,目光落在站在镜前郑允浩手中提的一套月白色高档西装服上,走过去伸手拂过丝滑稠丽的西装面料,翻开的吊牌后是一串足以让他咋舌的逼近天文般的数字。
“这个、有点太贵了,就像是他明明可以抢我的钱,却还要塞给我一套衣服。”金在中脸皮微微发热,他踮脚在郑允浩耳边这么说着,然后就想让他放下衣服离开这家店。
可郑允浩不动如山,脚步稳稳地站在原地,将衣服塞进他的怀里,眼睛弯起来笑道:“去试试好不好?你穿上肯定特别好看,特别帅气,我想看你穿,好不好?而且我希望你能更正式一些,在见她的时候。”
他又用上他惯用的那招。好不好,好不好。偏偏金在中就被他吃定了没办法。
一旁站着等候的SA小姐姐虽然听不懂他们讲话的内容,却始终用耐心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们。
好吧。金在中再一次妥协了。那先试试合身不再说?
独自走进宽敞明亮的试衣间,金在中有点懊恼后悔刚刚还是没有出口询问郑允浩究竟要带自己见的是谁。
其实是不敢问。
心里面模模糊糊有着一个大胆的猜想,却每次在看见郑允浩看他时那坦率的眼神中一次次心生胆怯。
最终金在中是直接穿着那身名贵合体的西装离开的,郑允浩的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像小男孩那般开心幸福的笑容,他将金在中始终环在在即臂弯里,走在人来车往的塞瓦斯托波尔大道上,他以保护的姿态总是走在外侧。
这时一辆计程车转到他们面前,郑允浩挥挥手,“走吧,那个地方很远,可惜我自己还负担不起车子。”计程车停在身边,郑允浩好像害怕金在中会转身逃走,把他推在前面上车,然后自己才钻进车子的后座,坐到了他的身边,告诉司机了一个地点。
虽然负担不起车,但是却会给他买几乎相当于一辆车子却价值远不如车子那样实用的西装,金在中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郑允浩歪曲却又自我认同良好的价值观。他不禁扶额叹息,但想到中午时两个人对此的不愉快,金在中并未将这些话说出口。
扭头看着窗外,实则却是看着车窗玻璃上郑允浩的倒影。
准确来说,是车玻璃上映着的两人一同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的脸上愁云惨淡,而郑允浩却容光焕发。他今天同样一身西装革履,只不过和自己身上的一身月白恰好相反,深色的熨烫服帖的西装搭配一条暗红色领带衬得郑允浩整个人面目深邃而俊朗,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即便是在帅哥美女扎堆的巴黎照样是如此瞩目的存在,也不知道他曾经吸引甚至骗走过多少少男少女,甚至是熟男靓女的心。
金在中乱七八糟地在心中乱想一通,等到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是在吃醋,还是在吃毫无根据无由来的生醋。冷淡的面容上不禁浮起一丝苦涩的笑。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和身份去吃醋呢。
想着护照本上那越来越近的日期数字,一种茫然的无助袭上了他的心头。至少自己应该和郑允浩当面谈一谈有关自己即将要离开巴黎的这个话题,可是每每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像郑允浩那样,风一般自由的男人,也许他曾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验,经历过一段短暂的感情就仿佛一阵风刮过,风刮过之后就什么也不留了。
金在中不想要求对方太多。
……
下车的时候天气突然诡谲多变,难得一个大晴天转瞬就开始下起了比盐粒还要大的雨点。车子停在一幢极为壮观的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前面。尖尖的三角屋顶上竖立着一个十字架,现在正在风雨中稳定地屹立不动。
金在中只看了一眼,从台阶上跑下来身穿制服的人为他们拉开车门,并同时付了计程车的费用,这让金在中感到震惊不已。原本他以为这是一座具有商业性质的俱乐部或者饭店,但郑允浩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这是我母亲和她的新任丈夫的邸宅。”
这下金在中更是嘴巴张大宛如可以直接塞下一个鸡蛋。
一是因为他心中的猜想果然成真,郑允浩的确是想要带他见自己的母亲,二,就是……
对于东亚小孩来说,不管怎样总是和父母之间有着渊远而无法切断的关系,就像金在中无法理解郑允浩的母亲在他刚成年甚至还未完成成年时就将他一人丢在了语言不通混杂不堪的外国城市一样,他同样无法理解郑允浩的母亲竟然放任自己的儿子住在远离市区的半地下室,而自己则坐拥如此壮观的豪宅。这样的母子关系绝对超出了金在中的想象。
两人穿过宽而长的走廊走进如宴会厅一般的客厅,发现此时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人皆是一副参加宴会的正式打扮。
金在中扭头看向郑允浩,发现他同样一脸诧异。
“这不是我的安排。”郑允浩连忙向他解释道:“我只是想简单地带你见一见她,就只是简单的吃个饭而已,我绝对不想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好吧……
金在中有些无奈地点头。很多时候他其实很能理解孩子和父母之间这种信息差,父母也总是有他们自己的考量。
事到如今,他当然不可能立刻掉头走掉,只好跟在郑允浩的身后,朝着偌大的客厅深处走去。
快走进内厅时,郑允浩停下脚步,回头凝了一秒,然后按着金在中的头搓了几下。
金在中被搓懵,抬着头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
郑允浩眼睛里原本就含着的笑意更浓,“刚刚被雨点打湿了一些,我给你捋捋。”
郑允浩的母亲果然是一位极具有魅力的女人。并不是说她的长相多么的美丽或是拥有一副完全不符合年龄的年轻皮囊,而是从谈笑说话间就可以感受得到的,她的目光有着超脱年纪的清亮,好似能看穿你心里的所思所想;身上有着一种随时都可以抛弃一切只为了追寻她所要的那种洒脱的气质,那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光彩夺目了,却又在交谈中让你如沐浴春风般感到愉快。
郑允浩拉着他走向人群时,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交谈,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叫自己“妈”的声音,一个黑发及腰的女人转过头,一张同郑允浩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庞,就这样出现在金在中的面前。
这下金在中知道郑允浩这副好皮囊是出自于哪里了。
“天啊!允浩,你果然来了!”女人提着裙摆紧走了两步,她张开纤长的手臂,等着郑允浩来给她一个拥抱。
母子俩简单地一触而分,但从女人动情的眼中可以看出,他们两个应该是很久都未相见了,她始终用一种打量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她的目光很快就移到郑允浩身边的金在中身上。
同样打量的目光,却不带有任何审慎的味道,一秒钟,金在中就被拥进了一个花香四溢的怀抱。
这个怀抱比刚刚她和郑允浩那个来得更久。女人纤细的胳臂环在他的肩头,同她那双眼睛一样清亮的嗓音不住地说道:“原来你就是在中啊,在中,你好啊,真好、真好啊。”
从小面对长辈只会循规蹈矩地喊这个阿姨那个叔叔的金在中面对她是简直手足无措,他的手犹豫着不敢落在对方肩头而高举过头顶,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郑允浩仿佛对他这副模样感到欣赏不够,不住地在一旁发出憋笑的声音,直到女人开口替他解围道:“你就叫我Olivia就好,Ollie或者Livy,随便什么昵称都好。”
Olivia,有橄榄树的意思。
Olivia的确看起来就像树一般自由舒展且具有顽强生命力的女人。
金在中笑了,规规矩矩地弯腰鞠躬,“Olivia。”他很正式地称呼了对方的名字。
这时从女人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唤她Livy的声音,Olivia回过头冲她们摆摆手,回过头对着郑允浩和金在中说:“你们先随便转转,吃点东西,随意一点。”她转头特意朝金在中交代着:“小在,你不要怪允浩没有告诉你今天家里来了这么多人,我连他都没有说,只是我这里成天都是人来人往,我不想你拘谨,就当来参加party,好好玩,等会见。”
金在中受宠若惊地和她又握了手。他抿着嘴笑的时候脸上带着羞涩的神情,Olivia看着眼前的美色眼中迸出精光,直到站在一旁的郑允浩故意咳嗽一声,她才回过神。
拎着裙子又走回姐妹身边的Olivia还不住地回头朝他们这边看,然后便是投身于姐妹群,不一会儿便是七八双眼睛同时向他们投来的惊羡的目光。
金在中忍住强烈羞耻的臊意冲着她们笑了笑。
郑允浩端来一杯颜色金黄的高脚杯,递给他之前说今天只准他喝这一杯。
金在中接过来,迫不及待喝下的酒精仿佛是为了壮胆,透过双层玻璃看着被拉扯成奇奇怪怪形状的郑允浩,终于鼓起勇气,“那个,你是怎么和你妈妈说的?”
郑允浩侧目给了他一个眼神,有外人在场时他总持着的三分不动声色的冷意让金在中觉得异常性感,但他硬是一句话没说。这么大的场合形形色色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两个人绕过客厅中央摆放的超大雕塑建筑,来到摆放的满是餐点的长条餐桌前。郑允浩递给他一个白色餐盘,然后开始了他的“喂猪”之旅。
金在中端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盘子跟在郑允浩身后哭笑不得。够了够了,他一个劲儿说道。
“这怎么够。”郑允浩停下脚步语气认真道:“今天开始你还没吃过东西,又消耗那么大的体力。反正估计我们也不会再来第二次,现在一次吃到饱比较好。”
他脸皮薄,但还等他来得及感到害羞,听着郑允浩的话好像是以后不会再带他来了一样,金在中眼皮突突一跳,不死心地在后面追问:“对了,你说要带我来这里,但你究竟是怎么和你妈妈讲的?你总不会是告诉她……”
金在中在脑子里回想刚刚Olivia对待他的态度,说是见儿媳妇的也行,可就单纯认为是儿子的好友也远说的过去。
他实在拿捏不准。
可这回他看出来郑允浩的确是不愿回答他这个问题。
郑允浩用叉子叉了一块汁水饱满的牛排直接塞进他的嘴里,那意思明显就是让他多吃饭、少说话。
行吧……金在中的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个猜想,估计是郑允浩不愿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那为什么又要带他来呢?难道郑允浩每交往过一个人都要走一遍这个流程?那他又是为了什么?不过说到底,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个人也从没有当面正大光明地说明过,说不定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在纠结……
心中不好的猜想只是刚刚形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那点酸涩感还没来得及真正咂摸出味道,金在中眼尖,就看到郑允浩半个身子背着自己而战,虽然看不到正脸,但是正对着自己的耳朵已经红了个彻底。
“你……”金在中还在懵着,一个更大更具体的猜想瞬间替代了上一个。
“你不会是……”将手中的盘子重重往桌面一推,金在中伸手就去拉郑允浩的臂弯。郑允浩根本没使什么劲的站着,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就以正面对着他。
两个人毫无阻隔地对视,郑允浩太过火热的眼神,印证了他心中那个离谱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
“你不会是对他们说……说了、说我们……”话到了嘴边,却又开始打起磕绊,金在中还是无法接受巨大的幸运就这么砸在了自己头上,这比那晚他们在赌场赢得头彩还要让他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太迟钝了,自己真的太迟钝了。
金在中忍不住在心底里唾弃自己。
直到此时此刻,一切都才串联起来。
在酒吧初见时,他以为是自己先对郑允浩动了心,起了邪念,可没想到郑允浩当晚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精心设计好了的想着要拿捏他、钓他上钩,而自己果不其然就对他心醉神迷,甚至连包养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而后面郑允浩一连几天的消失,更是精准拿捏了人类心理学——那么容易得到的,自然不会好好珍惜。
“你知道吗?”郑允浩突然开口:“你看见的我,恐怕还够不上万分之一的我,我总是很担心、很害怕在你面前暴露最真实的自己。我总是害怕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没上过大学,也没什么常识,除了会修理我那台摩托车之外,我还会一些欺瞒人心的小把戏,这让我也不怎么缺钱。但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去过另一种生活。”
金在中现在已经不是意外,而是完全大脑宕机。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听着。
“从一开始我就看得出你和我的不同。你简直是冷静和智慧的化身,你看过那么多书,比我这辈子看过的都多得多,你还有属于自己的树叶,努力的方向,你不知道我有多钦佩你。”
金在中脸开始烧起来。
我有他说的那么好吗?不会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金在中迷迷糊糊地想。
然后他就受了一个郑允浩看出他走神之后不满的白眼。
厅堂里人声嘈杂,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过来过去的,但他们俩就像完全屏蔽了其他的一切似的。
郑允浩歪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认真在听,接下来说的话很快,快到金在中需要用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话的内容。
郑允浩说:“我爱你。”
一开头就是对金在中的暴击。
“当我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接下来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么地顺理成章了。我决定要带你来见我的母亲,取得她的同意之后,我就会和你一起离开巴黎。”
这是紧接着的第二个暴击,金在中几乎无法自行保持站立。
可郑允浩还在说下去。
“我以前总是不知道自己留在巴黎的原因,我妈离开了好一阵子,不管她如何离去又归来我就总是一个人呆在这。这里天气并不怎么好,冬天也实在太冷,可我还是没有离开这里。我以前总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遇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之所以会一直守在这,就是为了等待你的出现。”
“现在你出现了,所以接下来的人生,不管你去哪,我就会跟着你。”
是漫长的静默。
金在中确认自己的大脑以及身体机能已经完全失灵,他像一个失去电力的机器人。
可郑允浩尤嫌还不够。他耸耸肩,接着说:“抱歉我没有提前和你商量过。但我看得出你很不安,我只是想说,你所担心的那些,根本就构不成任何可担心的问题。别担心,我比你想象中更加能适应,我可以适应你的一切,我是说不管你去哪,我都会追随你,除非你说你不要我了。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吗?我是说如果你拒绝,我……”
金在中大脑宕机,呆愣的几秒钟他看见郑允浩眼睛里的光在逐渐熄灭,他发誓这是他的错。
因为他的心也跟着要碎了。
下一秒,金在中举着双手,目的地却是朝着郑允浩的脑袋,他双手交握扣在郑允浩的脑后,把他压向自己,好像生怕他会逃跑似的,然后把嘴巴直接印了上去。
06
郑允浩被认识的长辈叫去说话,金在中隔着人群和他对视,那依旧火热不减的眼神烫得金在中慌不择路挪开眼神,脸上的温度始终高居不下。
金在中从路过的侍者手中取了一杯低度数鸡尾酒,他想这样应该不算违背答应的郑允浩只喝一杯的承诺。
Olivia端着一杯干邑白兰地过来,站在了金在中身边。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郑允浩所在的方向,有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只是相互碰杯,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今天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
“我觉得很好。”金在中抿了一口鸡尾酒,即便是低度数,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头晕乎乎的,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女人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感觉我好像曾经预见到今天一样。”她说,“孩子,虽然我今天才认识你,但是我在你们的脸上看到了曾经我脸上的一些表情。说真的,你真的该好好照照镜子,看一下今晚你是什么样子。”
金在中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除了滚烫的温度之外,他摸到自己嘴角始终翘起的弧度。
“你是——几岁?二十六还是二十七?”
“二十七岁。”
"几乎是你的两倍大。虽然这有点像说教,但是我还是想说,你很幸运。你很幸运事情是现在发生在你身上,而不是等你四十岁的时候。我在像你这么大年龄的时候,我以为一辈子会短的我无法想象,我的母亲要求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当然他也不爱我。那完全是出于一个母亲模板式对于女儿的爱,她身体不好,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活头儿,能找个人结婚,安定下来,有人照顾我,她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金在中十分意外,没想到这样看似洒脱的女人背后曾经有过一段经历。
“消灭个性就能拯救摇摇欲坠的群体?——我不这么认为。但当时我无法拒绝她,她身体的确很差,我觉得这样我依着她这么做了,至少她心里会好受点。”
“其实结婚后日子过得也不算差,我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个典型的韩国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就是那种我在生产前,还要帮他在家里留好晚饭的那种。”Olivia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时过境迁,再回忆起当初就连苦涩也别有一番风味。但金在中没笑,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但是他会挣钱拿回家里,即便那不是我想要的,虽然这么说对小浩来说很不公平,但说实话,对于孩子来说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这一生都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但是他还是给了我很多快乐。”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远处郑允浩和Olivia现任丈夫的谈笑声传来,两人一同注视着。
“但我绝对不会以我的经历为羞耻,就像小浩永远都是我的骄傲一样。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我?”
Olivia的目光收回来,“他很喜欢你,”她说,“已经是这样了,你应该觉得快乐并且骄傲。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找到彼此喜欢的人并不容易。我不知道你从前经历的感情有什么,都是什么类型的,或者有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
“但是,去爱他吧。爱他并且让他爱你。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别的事比这件事更重要?你们俩都是男人,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那么多事情可以去做。其他事情都可以抛之脑后,只有彼此对于对方来说,才是至关重要的。”
Olivia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说真的,你在安全区呆的够久了,如果你厌倦的话,不妨从今天开始,体验新的生活。”
Olivia闪闪动人的端着白兰地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身边,厅堂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这时已经不断有客人举着伞准备离开。
在雨里,人们平日里精心描绘的面具都会模糊,负面情绪容易倾泻,它阻绝社交,置人于独处,然后才能看清自己。
在迷蒙的水雾当中,金在中看向郑允浩,他还在和一些宾客交流,优雅美丽的皮囊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不少人的目光。金在中举着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杯酒就这么看了一会,他既没出声叫他,也没有走上前去。
他思考着刚刚Olivia对他说的那番话。
他想,自己从前都在追求的是什么呢?上学时追求成绩和奖学金,工作之后每个月追着业绩和绩效,追着上司对自己打压式的画的大饼跑。从读书到工作,他付出孩童时期的玩乐时间,放弃高中加入竞技社团和伙伴们一起拼搏的青春岁月,一路开绿灯走到今天,结果却是发现公司完美晋升体系的背后不过是高层子女的绿色通道,他视若珍宝的考核表不过是一个装饰品。
他想这他妈都算得上什么,如果和郑允浩比的话。
然后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全数喝尽,走进雨中去到郑允浩身边,和他五指紧扣。
07
当天晚上他当然因为没有遵守约定而受到了惩罚。
金在中绝对是喝醉了,清醒的情况下他绝对做不到赤身裸体拉着郑允浩在他那间半地下室的房间跳起双人舞来。
雨停之后月光泠泠地照在焕然一新的大地上,光和风都从那细窄的窗缝里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打在他赤裸的脚尖。
他不会跳女步,结果踩了郑允浩好几脚,最后还是他全程踩在郑允浩的脚背上才跳完了一曲。
两个人倒在只有床垫的床铺上,郑允浩看过来的眼神挺奇怪,就好像是再看平日里总是循规蹈矩的优等生今天突然发大疯开始做些破坏力超强的事情。
不过金在中的确感觉自己叛逆的青春期才刚刚来到。
金在中笑起来,他一翻身坐到了郑允浩的胯骨之上,腰肢舒展,他的脸沐浴在月光之下。
也许是因为受不了郑允浩存在感过于强烈的目光,他忍不住用手捂上对方的眼睛,结果却被对方的舌尖舔在手心。
他像猫一样受惊了就要逃跑,结果当然是被抓着脚捞回来,两个人几乎是折腾到天将明,最后是被按着脑袋冲完澡,连拖带拽地押回了床上。
金在中不禁感叹,都是男人,体力却差的这么多,上帝真是不公平。
尾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梧桐时,金在中已经和郑允浩身处跨海列车,在随身带的笔记本写下的并不是两人的终章:
“我们最终在风暴眼里建起永不打烊的乐园——用油彩掩盖签证日期,用吻痕重绘国境线,用两个流浪的灵魂在地球仪上走出莫比乌斯环的轨迹。”
“但我们终在一起。”
end.
下卷《悠长假期》
灵感都是以“小金在酒吧和命中注定的恋人小郑相遇”为开头,延续下的故事。
这样,上卷 泛滥月亮 下卷 悠长假期,就完全完结了。
爱你们~爱拥有灵魂的他们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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