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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离2017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爱不离2018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楼主: meijiaxi

[青春校园] 他的小狗[悬疑/HE]BY:行路空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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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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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16 17:5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章 医务室

“诶,居然又是你啊。”

医务室的那名女老师在凝视了我的脸之后,一边从保健箱里手脚麻利地取出药膏和棉棒,一边这么对我说道。

我从鼻间轻发出“嗯”的一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我那只已经泡过冷水的右手。在右手虎口以及手背的位置,原本白皙的手部皮肤此刻都已经变得又红又肿,那是滚烫的水洒在上面造成的。

刚刚在教职员办公室配合着刑警们的“调查取证”被我不小心打翻水杯而就此中断,宋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将我的手泡进摆放在门口处的洗手盆中,可我的手依然快速红肿起来,并且有被烫出水泡的趋势。

在这种突发情况下,问话自然不能继续,我在宋老师的催促下一个人出了教职员办公室的门,急速下楼就往医务室走,让校医老师为我处理伤口。

“没事的,烫伤只是看起来比较严重,但是涂上药膏之后慢慢就会好起来了。注意这几天这只手不要碰水,今天放学前再来这里我帮你换次药就行。”

校医老师大概以为我的低落是因为被烫伤所致,所以才这样贴心地安慰着我。面对她的好心我却只能报以苦笑。

“不过你可真是够让人操心的,上个星期被人发现晕倒在走廊,今天又是被热水烫伤……哦对了,”校医老师将我的名字做好登记记录之后,拿着那扇名册好像要去什么地方的样子,临走前她特意驻足向我问道:“上次不是说让你的父母带你去做一个身体检查嘛,怎么样?检查结果。”

“那个、挺好的。”

我瞪着校医老师背后正冲我挑眉意指我在撒谎的那道身影,声音显得有些踌躇。不是我刻意撒谎,而是一些时候撒谎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便选择这么做了。可面对关心我的人毕竟心里有愧,便赶忙将话题岔开:“老师你要离开了吗?”

“嗯,周一例会。所以一会儿你走的时候要好好把门关上哦。”

目送校医老师一离开,我的眼睛就开始在这间小屋子里到处乱转,寻找着那道稀薄透明的身体。

我确定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偏偏总是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他便把自己全须全尾地藏了起来,比起之前总是露出个头或是半截身体,现在对我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吝啬让我看见他。

撇撇嘴,我活动着刚刚被包扎好的右手手掌,可是我刚一张开手掌,十指连心,就连手掌恐怕也是,疼痛的感觉从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皮层,我不禁发出了“嘶——”的抽气音。

身上发寒的感觉倏地异常明显,像是第六感,眨眨眼,下一秒我的手果然已经被鬼魂握在手中。

一对上郑允浩,我仿佛变成单线程思考生物,虽然不知道他要对我做什么,但就像一开始我对他变成鬼魂接受度良好一样,我任由他将我刚刚绑好的右手纱布拆掉,只见他轻轻将脸靠了上去,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只是一口气的功夫,我手上的伤痕已全部抚平。

就连原本牵扯着的疼痛也一并消失。

“诶诶!真的好了?太神奇了吧!”

郑允浩对我对他的夸赞假以冷眼,而我早已习惯了他这套冷言冷语好像不把自己当成凡人似的神仙作态。

在他即将要消失的前一秒,我主动伸手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大手。

这人终于对我有了再相见之后的第三副面孔,他低头看了看我紧紧抓住他的双手,又将怀疑的目光移到我的脸上,居高临下又一副谨小慎微,两副完全不同的情绪在他的面孔上显现。

我迎着天花板上的仿日光灯,仰头看郑允浩。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专注看着什么的时候,睫翼半压着眼,恍惚看什么都十分深情。而我看他,就总会有什么满溢出来,连我自己都说不好那是什么。

这次我就像从前千千万万次那样,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 “郑允浩,”我叫他的名字,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般说出了本该三天前就对他说的那句话。

“好吧,我愿意帮你。”



虽然说我答应了鬼魂郑允浩愿意帮助他寻找死亡的真相,但其实紧接着的下一步要怎么做,我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心中充满不安。但说出那句话的同时,我也感受到身体里仿佛涌上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把自己当作八点档晨间剧的女主角,这种感觉的确不赖。

为了抑制兴奋,我甚至把手别在背后偷偷掐了自己一下,然后下一秒对上了郑允浩性感又俊美的面庞。

这男狐狸精……从前他向谁投去目光,很少有人不会脸红。

更别提此刻他正低头凝视着我,而且肯定将我刚刚孩子气的动作看得一干二净。一想到这点,我便有点挂不住脸了,恢复我正常时总是面无表情的神色,顶着他的目光看回去:“干嘛?我都答应帮你了,你这什么眼神?”

郑允浩轻笑两声:“我在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什么事?你已经发觉哪里不对了吗?”

“你。”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我就忍不住还是浮想联翩。

我?

我怎么了?

我在脑海里回想着这一早上,真是够忙的,我可一刻都没有闲下来,但我怎么想,都没察觉出哪不对来,不知道郑允浩指的“我”究竟何意。

我看着长着一双多情又火眼金睛的郑允浩,脸上挂着令人难以揣测的表情看我,不觉恶从胆边生。

我做了一个从前绝不敢对他做的动作——我本就坐在床边,耷拉着的双腿无从摆弄,正巧他就飘在我的腿够得到的地方,我拿脚尖去踢他,谁知他眼疾手快,一双大手直接握上了我的脚腕,还把我轻轻一扯。

不得不说,变成鬼之后他力气恐怕比之前更大,瞬间的失重带给了我一瞬的恍惚,一种做过山车从高处悠地呼啸而下的感觉又带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刺激,被他一只手就牢牢抓在掌间的脚脖那块肌肤瞬间也感觉发烫起来。

我心想自己八成是个受虐狂,以前还不知道自己有这种癖好。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隐晦秘密,片刻感到的精神欢愉简直就比我平日里自己来的刺激千百倍。可一晃神郑允浩就将我松了开来,他只低头垂眸看我,那眼神跟野兽在狩猎似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将我内心刚刚产生的那点子不可告人的污秽都看了去。

“咳咳……怎么了?”我终于忍住羞意向他发问。

我死死盯着郑允浩来,问出的一句“怎么了”并不是在问其他,而好像是出于刚刚他对我所做的那一番令人遐想的举动的发问。

但郑允浩只是摇头,道:“我只是现在想,为什么刚刚在警察面前,你不把吴南星那么对你的那件事说出来。他应该不是第一次那么对你了吧。”

完全的陈述句,并且还知道了吴南星的名字。看来这几天偶尔离开我身边,他的确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调查。

不知道为啥我心中直冒酸水,有种被拥有着共同目标革命情谊的战友背叛了的感觉,但我这人一向特能装,心里如火炮齐飞,表面也能表现出一派平和来,我耸肩说:“这又不算是什么霸凌,如果真要算起来,那也该算是互殴,然后再来个校外打群架,你准备让警察把我抓起来?”

郑允浩蹙眉,显然是不认同我说的话,我赶忙又说:“你看,现在警察同志明显是对你的死抱有很大的疑问,他们现在到处在问我们之间有没有霸凌啊、欺负人这种状况,多半是怀疑你根本不是从天台自己跳下来的,这是在怀疑有人推你下楼,就算不是亲手推你,恐怕背后也另有隐情。”

郑允浩见我不想讨论吴南星的事,便顺着我的话往后说:“可是,是谁杀了我呢?谁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我接着耸肩:“我怎么知道。现在这都变成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了。问我?”

郑允浩飘到我的身边坐下,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看我,“在中,我听到刚刚你对警察说的话了。我们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是不是很熟悉?我们究竟是不是好……”

郑允浩想问我和他生前究竟是不是好朋友。

我简直不耐烦起来,原本就不多的耐心被耗尽,干脆打断他的话。

“哎呀我不都说了!刚刚我在警察们面前,说的就已经是全部了。难道你还以为我会在警察的面前说假话吗?你是在为我补习,就是有一次月考出了成绩之后的事情吧。但是,我可没有说假话,那可是你主动提出来的。我和你根本就不熟!你可是班上的优等生,你去看看,我和你的名字中间夹杂着好几百号人呢。像你这样的好学生,怎么可能和我是好朋友。”

“那我为什么要主动提出为你补习?我们在一起学习之后,不是会经常见面?即便是那样我们的关系也没有更近一步吗?”

“更近一步?你真以为你和我谈恋爱搞同性恋啊?”我擅长阴阳怪气,但此刻面对着一脸迷惘的郑允浩,大脑控制不了嘴巴。

我撇撇嘴,抬头看着令人眼晕的仿日光灯的长条形灯罩,明明光不算刺眼,但我总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大概是我心太酸。

我回过神,看见郑允浩已经飘到了房间的其他角落,他靠在窗户的边缘朝着外面操场的方向望去,此刻正是早上的第一堂课的时间,操场上空空如也,没有班级在此刻上体育课。也不知道他在如此专注地看些什么。

按捺下心头涌起的觉得他很可怜的感情,我冲他喊了一声。

“哎——走吧。反正我都答应会帮你找到真相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我还得回去上课呢。”

郑允浩哦了一声,这种时候表现得异常听话,乖乖跟着我的屁股后面飘,看着我将医务室的大门仔细关好,他不放心似的又确认了一遍才和我离开。

看来人的性格即便是死掉变成鬼魂也不会轻易改变。

郑允浩可真是个好人。

我想我对他的这一评价果真没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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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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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16 17:54: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5章 宋安国老师

从这星期开始,学校执行新规,除了高三即将面临大考的学生之外,一二年级统统都将取消晚自习,改为下午的第四节课后就会放学。

这项规定对于我这种乐得清闲的学生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可班上也有不少热衷于学习的学生觉得这是剥夺了他们的学习时间,并为此感到不满。

这天放学后,我正在位置上收拾书包,下意识往窗子外面望去,早上的暴雨恍如一场梦似的,因为夏天天黑的晚,现在眼前只见一片无垠的蓝天,这是一个连拿伞都嫌麻烦的夏日黄昏。

飘荡在我身边的郑允浩在等待我的过程中也扭头看着窗外的晚霞,头也不回地提醒我既然放学早,不要忘记要帮他调查他死亡真相的这件事情。

“我知道,我没忘呢!”

“可是你现在脸上一副迫不及待就想回家看漫画的样子。”

“我有吗?再说了,就算要调查也得知道要从哪里下手才对吧,你有什么头绪?”

“肯定要从发生事件的当晚,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开始吧。”

我哑然,没想到比起兴趣是喜爱看推理小说和刑侦漫画的我来说,郑允浩还蛮懂的嘛。

我一边收拾着书包,将早上的雨衣和书本强硬地塞到一起,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和在我身边飘荡的郑允浩对话。

要是让人察觉出我一直在和空气说话,那真是有够添乱的。

我悄悄翻了个白眼。

“不过,就算要调查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那也该有个范围,总不能我见一个人就问人家——喂,事件发生时,你当时在哪里、在干嘛——人家才不会理我呢!”

郑允浩飘到我身边抱胸点头。

“所以还是得先调查和我有关系、从联系紧密的人入手比较好。”

“那你现在有怀疑的人选吗?”

我话刚问出口,根本什么都不记得的郑允浩回头就盯上了我。

……干嘛?

还没等我会上郑允浩这究竟是什么意,突然教室门被拉开,以往放学时从不会出现在教室的宋安国老师居然又重新折返了回来。他站在门口并不像要进来的样子,扫视了一圈,正好和斜对角已经背起书包的我对上视线。

“——诶,在中,来,老师找你有点事。”

才说完宋老师就快速扭头,半个身子从门边退了出去,好像在等我过去的样子。

班级上还剩下几个没走的同学虽然都没说话,但他们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我的身上,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召唤”感到摸不到头脑。

我虽然感到莫名其妙,但是下意识就听从老师的指令想要往门口走,这时郑允浩突然一个闪身挡在我的面前,我吓一跳,碍于身边还有别人不好大叫出声。

郑允浩比我的反应更加热烈,虽说明知道周遭的人都看不见他,也不可能听得见他说的话,可他还是拽着我的胳膊俯身在我耳边似叮咛一般,对我说道:“小心宋安国。”

我用眼神表达了我的诧异,但还不等我问句“怎么了”,长腿迈开了几步我就走到了宋老师面前。

门口站着的宋安国今天脸上架了一副银丝边框眼镜,看到我出来了,从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

我以为他叫我只不过就简单说两句话就结束,可没想到笑笑过后,他带着我来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教职员办公室。

郑允浩紧紧跟随着我的步伐,一同飘了进来。

走进办公室之后,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还顺手拉了旁边的椅子让我坐在他的正对面。

我迟疑了一下。

记得宋安国大概是从高一的下半学期开始,才接管的我们班,当时由于上一任女班主任因为怀孕肚子越来越大,最后不得已才卸去班主任的职责,转交由带班经验同样丰富的宋老师来。在这之后的一年间,宋安国教学经验丰富,但对于学生们私下的教导完全是按照校训那般,更加尊重学生们的独自、自主的发展,并且由于班上女同学不少,他对待我们这些青春期的学生从来都是私下决不会过多联系和亲近,像今天这样,已经放了学再将学生叫到办公室的举动,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宋安国带着一种极为微妙的表情,自顾自地拍打着我面前的座椅,示意我快坐下。我不好推脱,便在这种有些古怪的气氛当中坐了下来。

刚刚从教室看外面,明明已经是雨过天晴的好天气,但是来到教师都已经下班离去的办公室后,光线昏暗,甚至令人有些发毛。

我看着宋老师为表亲近似的过来要握我的手,我吓了一跳。和我最不擅长的师长相处和交流,首先产生的情绪便是“紧张”,其次,应该是某种“戒备”吧。

也许是看出我的不安,宋老师将手收了回去,“老师只是想看看早上你被烫伤的手怎么样了。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现在已经完好的右手手背时,突然脑袋一歪,发出惊奇的“咦”的一声,对于早上看到还狼藉的伤口和现在平整的肌肤感到十分惊奇。

我下意识用左手盖在右手上,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啊这个、这个是,早上看着很严重,但是去了医务室,那个老师给我涂了药之后立刻就好多了。我没事,那个……谢谢老师关心啊。”

宋安国的眼神中还是多少带着点怀疑,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为了掩盖我的慌张,干脆直接挑明了问他,“老师,您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咳咳——嗯,是这样子的。”宋安国不再纠结于我的手的问题,他先是标志性的轻咳了两声,那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小眼睛蒙着一层复杂的薄膜看着我,语气是对我从来都没有过的温柔和煦,“在中啊,老师知道你因为目睹了朋友死亡时的景象,你的心里肯定很不好受吧。”

说到这,他不禁从挤压着的胸腔中长舒口气,并且留意着我的脸色。

我眼神不知不觉中就飘到了现在正将自己倒挂在吊灯上的郑允浩,明明该是以严肃对待的话题,可我现在莫名想要发笑。

“在中同学。”宋安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尾音却诡异地扬起,“还记得早上的时候老师对你说的话吗?”

我下意识点头,宋安国便接着说下去。

“有关于这件命案,不管是出于哪一方,老师和学校这边都非常重视,所以,如果你要是有任何知道的事情,你都可以先来告诉老师。不管是任何事情,老师都会站在你的这边。”

办公室里的铁制储物柜在暮色中泛起了冷光,宋老师掏出手帕来擦拭镜片,我看到在他取下眼镜下面,左边的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就像是被什么坚硬的物品一角砸出来的那样。还不等我看清,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那种令人不适的温柔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怎么样?”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打两下,似是催促般的询问我是否有没有什么话要告诉他。

越过他的后背,我看到完全是倒立着身子的郑允浩正在冲我摇头,我学着对面鬼魂的样子也跟着摇头,“老师,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句话今早面对警察时我也说过了无数遍,可不知为何,宋安国好像总以为我知道些什么却瞒着他们。

宋安国脸上的笑容有了一秒的凝滞,也许是知道无论如何再怎么逼问我也是徒劳,“那就这样吧。”他身体往后撤了撤,仰靠在椅背之上,手指神经质地摸索着劣质西装的纽扣,在我迅速站起身准备告辞的时候,他又猛地直起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文件夹出来。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老师最近会去你家做个家访。你是一个人住对吗?名册上的地址没错吧?”

暮色在这一刻彻底沉默,走廊的感应灯突然亮起,巡逻的保安打着手电推门露了个头进来。

“哟——是宋老师啊,还没下班呢?”

“嗯,有学生问点问题,这就下班了。您辛苦了啊。”

趁着两人寒暄的功夫我想趁机溜走,可没想到宋安国的声音又从背后叫住了我。

“等等,在中。”

我回头直视着宋老师那张更加暗沉的面庞,只见他满腹忧虑地叹了口气,又从刚刚那本名册里抽出一张纸片似的,塞到了我的手中。

“这是允浩同学家的地址,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这周的周日他们会摆灵堂出来,如果你有空的话,就代替班上的同学去祭拜祭拜他吧。”



从学校出来之后,我推着山地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刚刚和宋老师在学校的那番谈话延误了不少的时间,现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下去,天空从深红正朝着蓝色变换,在被雨水淋湿的路旁野草上,闪烁着水珠晶莹的光芒。

走到一半,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临走时宋老师塞给我的那张写有郑允浩家住址的纸条。其实根本用不着纸条,我知道他家的位置。我在脑海里回想着那间有着被打理漂亮花园的二层独栋,顺便在想着郑允浩。停下来,冲着身边虚无的空气说道:“你既然在,干嘛一直不说话?”

对着空气说话的我简直就像是个脑子有病的精神病患者,但我现在迫不及待想要和谁说说话,等不到回家,我想听见郑允浩的声音,看到郑允浩的样子,就像从前那样。但我知道我的愿望已经无法达成了。

在我身后露出一个脑袋的郑允浩面上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我只看了一眼,原本想说的话就这样被我又重新咽了回去。

我们两个一个推着车,一个飘着,这条路变得沉默得有些难捱。

我想郑允浩应该是在难过。

车轮轧在地面发出摩擦声,空旷的道路上只有我和郑允浩的鬼魂。

天黑了,但还没到路灯亮起的时间。

我一路听着刺耳的摩擦声,一边想着变成了谁也看不到的鬼魂的郑允浩。仿佛生活在真空里,不管自己是大喊大叫,还是做出怎样出格的举动,没有人能看得见,没有人能听得见了。这样一想,我这个从高一入学开始就被当作透明的人,倒是很能理解现在郑允浩的处境了。

只是,再怎么理解,那种和亲人生死永隔的痛苦,恐怕也不是我能够想象的吧。

想到这里,我偏头凝视着始终也一语不发的郑允浩的侧脸,“你……”

“我觉得宋安国很可疑。”

我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郑允浩的话所打断,他提出的论断让我瞬间回想起刚刚在办公室时宋老师落在我脸上那黏腻且诡异地目光和笑容,不禁打了一个迟来的哆嗦,追问他说何以见得。

郑允浩依旧低着头,偶尔目光抬起看着直直的绵延向远方的道路。我看得出他没心情和我斗嘴,便乖乖地等着他和我解释。

“即便这件事是发生在他班上的,但是他的反应也太奇怪了。我注意到,全班这么多同学,除了请假在家的,所有被警察叫去问话的人中,他偏偏只对你说了那番话。”

我想起走出教室前,郑允浩在我耳边说的那句“小心宋安国”,又联想到他面对我时的那种莫名的迫切。

福灵心至,我终于和郑允浩的思绪搭上了线。

“啊,你认为他——宋老师觉得我知道什么,但是却瞒着不告诉他?是不是这样?”

郑允浩的语气变得有点淡,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是,我认为,他认为你知道些什么,但是你却谁都不肯说。”

他一连说了两个“认为”,我差点没绕出来。等我反应过来之后,我才明白过来,是不是就连郑允浩也认为我一直在对他瞒着些什么呢?

那我可真是有嘴也说不清楚。

不害怕你不知道,就害怕别人认为你知道,可你却真的不知道。

这弄得跟绕口令似的。

我露出一脸苦笑,伸手想去拉拉郑允浩的衣袖,可他现在只露出个飘在我的旁边,弄得我简直无从下手。

最后,我骑上车子,趁着坐上车子的高度正好高过郑允浩的头顶,我拍拍他的发顶,脚蹬出去前冲他说道:“这周周末我们一起去你家吧,你也肯定想见见你的爸爸妈妈和你姥姥吧。”

tbc.
今天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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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祭拜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原本说好的要在高叔叔的诊所帮忙两天,经过我的一番解释,高叔叔非常理解地就给我周末放了个假,我又打电话给我妈说明情况,虽然妈妈在电话里显出老大不高兴的语气,但到底人命是大,只说了句如果结束的早,让我中午了就再过去继父的诊所帮忙。

我苦笑一下,一一都在电话里答应下来。

挂上电话,我的目光下意识就在这间狭小阴暗的房间里寻找着郑允浩的身影。这不是最近才有的习惯,从前在我自己还未察觉时,目光就总被他吸引。

拉开卧室的纸拉门,只见郑允浩就学着我往常非常喜欢的那样,整个人斜靠在窗台凸出去的那块儿,背对着阴暗的屋内,脸朝着窗外那不停奔流着的河水,如果不是鬼魂不用睡觉,他的眼睛始终也一直是睁着,我真以为他是睡着了。

“郑允浩。”我喊了他一声,一开口声音竟然有些沙哑,“咳咳……那个,我都说好了,咱们走吧?”

郑允浩头也不回,虽然没有睡着,也仿佛入定一般。

“……”我预料到,近乡情更怯,他心情不好,不愿意搭理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想到妈妈在电话里对我的嘱托,我不禁又抬高几分声音喊了他一声:“郑允浩,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他说。只是身子依旧一动不动,就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我走到窗边,看到郑允浩的目光却不是落在近处的河面上而是放得很远,好像要看穿天空的尽头,看到风的边际和苍穹之顶。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不了那么远,只能看出,今天依旧是个异常炎热的日子,蔚蓝天空的一角不断翻涌着白色的积雨云,下半部泛黑,仿佛预告着迟早会落下一场电闪雷鸣的阵雨。

这个角度看天,会产生一种我如蝼蚁般弱小的错觉。人生这么短暂,郑允浩的人生更是停留在了还未完全成年的十七岁,从此之后他将永远保持着鬼魂年轻的模样留存于人世间吗?还是真会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会在寻找到他死亡的真相后消散?会离开?会去到何方?那我呢?我又将去往何方?面对郑允浩,面对死亡,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的我突然有了许许多多弄不清楚的疑问,可惜我就连往何处寻找答案都不知道,只能将时间倒退回郑允浩站在即将坠落的天台,我想象着,盛大而瑰丽的晚霞作为死亡的背景,拂面的夜风,陨落的星星,照见了他死亡前的最后一面。

一想到郑允浩已经死去的这一事实,心猛地紧缩成一团,眼睛下意识就去寻找鬼魂所在的方向。没想到一扭头,目光正直直撞进了不知何时已经转头望向我的郑允浩眼里。

他注视着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眼珠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足以吸纳这世界上的一切万物,且胸腔没有起伏,那是代表了已经没有了心跳的只有灵魂在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据。如果不是他额前的碎发被从敞开的窗户外刮过的风吹乱,我简直以为他只是我脑海中想象出的一尊华美的雕塑。

此时此景,让我突然有了想要告白的冲动。

我在脑海里回想着最后那一幕时,郑允浩望向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他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呢?在那一张一合的嘴巴之中,离得太远,背对着光而立的郑允浩,他究竟说了些什么。那是即便现在的鬼魂郑允浩也不能告诉我的答案。

心绪翻滚,嘴巴下意识就喊出了他的名字,“郑允浩,我……”谁知我刚起了个头,话没说完,眼睁睁看着郑允浩伸出左手,在我同样被风吹乱遮在眼前的碎发拨开。接触到我鲜活温热肌肤的是一双毫无温度的双手,冷得就好像是冻了千年的寒冰碎玉,我连带着打了个哆嗦,一下子从刚刚那种沉寂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走吧。”郑允浩飘着从窗台上下来,他好似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准备同我一起去最后见一见他的家人。


要出门前,郑允浩提醒我还是带上把雨伞比较好,听从他的指令绝不会错,我们走到半路,原本还算是一半晴朗的天空中就突然乌云密布,只是犹豫了那么几秒钟,豆大般的雨点就从天而降,连忙撑开雨伞一路躲着水坑小跑着到了他家门口。

在弥散的雨雾中,一幢西式造型独特的花园独栋洋房出现在我们面前。站在有着大大的花园外,门柱上挂着横写的棕色木质门牌,上面并排写着一家四口的名字。我看着铭牌上用标准字体刻下的“郑允浩”三个大字,又转头看了看始终不愿在我伞底待着,而漂浮在雨雾中的郑允浩的脸庞。

过去曾经无数次看过的那张阴郁又俊美的面庞现在在雨雾中一团模糊。

我叹了口气,事先征求到他的意见:“我们现在进去吗?”

郑允浩没说话,在我前面飘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我将收好的黑伞插进已经快要满溢的伞架之内,走进大开着的客厅的中门,看到安放棺木的客厅里挂着黑白的幕帐,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气味,围绕在棺椁的一旁还有几个和尚正在诵经,那口中密密匝匝的经文听入耳中觉得让人异常烦闷。我觉得整个房子都被雨声和香烛的烟雾包裹其中,就好似突然进入了谁的梦中一般,一切似梦似幻,好不真实。我走到有着许多穿着丧服的亲人和他的朋友中,带着好奇的心情眼睛往敞开的棺木中望,但里面当然不可能是郑允浩的尸身,我听说在上个礼拜他的尸体就已被火化,现在里面只是放了一个黑色的骨灰盒已代替。

轮到我上香的时候,跪坐在灵前的郑允浩的母亲看到我身上所穿着的日歌山高中制服,她看向我的神情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也许是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儿子同样穿着这这套制服时的模样。还没等我开口, 女人冰凉的双手就握上了我的。我被那同样没有温度的手冰得打了个寒噤,一种没由来的罪恶感顿时扑上我的心头,让我突然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但这当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我强忍住心间那股恐慌,不敢去看郑允浩母亲的眼睛,只将头低低地垂在胸前,最后面对他妈妈一句“好孩子,谢谢你来和他道别”,我只能颔首以对。

从一进门开始就几乎紧贴在我身上的郑允浩的灵魂不知为何,看起来总是要比之前我看他虚弱很多,也许这里点燃了太多线香,亦或者是和尚们的诵经真的会对他产生影响,我看见身着一身黑色的郑允浩脸上着重凸显着他气质里阴沉冷郁的那部分。祭拜完我退到一旁,低声向身边的鬼魂郑允浩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郑允浩凝望着灵堂前自己的母亲入了神,目光很是专注,但我无从窥探他的内心。

我不明白郑允浩究竟是为何而死,也不明白为何郑允浩非得要寻一个真相。木已成舟,也许对于活着的人寻一个答案还能算是慰藉,可于他……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那就是上星期时在学校车棚时发生的场景,如果不是我眼花看错……

胸腔中突然燃起一股希冀,我拉着郑允浩转到无人在意的角落,声音激动得简直不像我,更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祭祀。

可我这会儿顾不得其他,拽着郑允浩的胳膊语嫣急切。

“哎哎,我突然想起来个事,你还记得上周你是怎么对待吴南星的,你还记得不?”

郑允浩掀起眼皮来看我,目光是还是一片迷蒙。

我看郑允浩没明白过来,着急得不禁连声音都加大了几分,从旁经过的人看见我向着空气说话,不禁露出讶异的神色,被我以尴尬的微笑略过。

“你不记得你当时就从我的身后猛扑出来,一下子就把掐住我脖子的吴南星给撞飞的事情了吗?当时,我感觉吴南星绝对也是看见你了!不然那孙子不可能这周还不来上学,看来他绝对被吓得不轻。”

面对我异常激动的神色,郑允浩却好似充耳不闻,他居高临下,半垂着眼,语气淡淡:“是吗,那又怎么?”

哎呀!怎么不是年级第一吗?!怎么该聪明时反而糊涂!

我急得直跺脚,可大厅当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又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只得压低了声音按耐着性子和他解释道:“我想,只要我在你身边的话,说不定可以让别人也能看到你啊,就像当时的吴南星能看见你一样,虽然可能持续的时间不长,但是能让你妈妈也见一见你现在的样子,也好过……”

“算了。”还不等我说完,郑允浩突然语气暴躁地打断我的话。我对他突如其来的冷淡感到不可思议,可心中想着这绝对是个好主意的我不愿放弃,顾不上他对我的冷言冷语只想着再多游说他几句。而郑允浩脸上竟然露出极少见的厌烦的神色,就连转身的动作也毫不留情。还不等我再说些什么,刚要拔腿追上去的步伐被他一句话钉在了原地,“我需要去我自己的房间看看,你先回去,别等我。”他只是丢下这一句,转身穿过墙壁,不知道消失在了哪里。

我对他冷淡的反应感到愕然。

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受到冷遇的悲惨心情逐渐爬上心头。

不似从前,从前郑允浩对我始终淡交如水,可如今我们就像是共乘一船,怎么说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突然被他这么一搞,我竟然心里百分的不得劲。

难道因为变成了鬼魂的他,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逐渐丧失作为人时的情感?

如果是那样,我可还真需要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

tbc.
ps.此告白非彼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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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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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18 17:11: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7章 不见的日记本

即便被郑允浩的冷言冷语刺了那么一下,可我依旧在灵堂守着,这么一待时间就到了中午。

我心里憋着气,气鬼魂郑允浩对我冷淡,可我心里又记挂着不知道离开了我身边的他,就算要在自己的房间查些什么,也不知道能否顺利进行。

况且我这人就是脾气古怪,他让我先回去,那我就偏不。他肯定没想到他自己短短一句话想把我打发回去,可偏偏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让我走?我就偏不走。我同亲属一起跪坐在那群念经的和尚身后,那诵经声如催眠曲一样不一会儿我就感觉昏昏欲睡起来。到了中午郑允浩的妈妈看我还守在灵堂跟前,不由得大为感动。

她牵着我的手先来到了摆放着长条形桌子的餐厅里,从冰箱里取出能够快速准备的冷面给我吃。看着我因为刚刚挤在灵堂前而出得一头汗,她一点也都不嫌弃地直接伸手将我额头上的汗抹去,一边替我擦汗,嘴巴里一边念叨着:“慢点吃,好孩子。”

我低头吃面,不自觉地眼泪如雨般滴落在浅棕色的面汤里。害怕被她看到有些害羞的我恍惚间一抬头,撞上一双和郑允浩有着七分像的眸子,当即就是一愣。

眼泪顺着面庞划出一条直直的路径,面对着这双同他极其相似的眼睛,我如芒在背,因为内心当中瞒着对方而无从讲起的秘密让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对不起”三个大字没说出来,一张嘴,倒是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响。

不少人从正厅那边侧目过来,我莫名心虚,可各方压力之下眼泪没有止住,反而愈加汹涌。郑允浩的妈妈此刻就像我的妈妈一样,在这个瞬间,她轻拍着我的肩头,小声叫着我的名字。真怪,我来的时候有告诉她我的名字吗?总之在这一刻,她给了我一种超越我的母亲的错觉。在她眼里的我,不再是总是生活在光亮处的人落下的影子当中。我从前总是站在光亮处的背面,所以总是特别敏感。可在刚刚那个瞬间,看到了我的存在的郑允浩的母亲将我带了出来,还做了一大碗的冷面给我吃,我凝视着郑允浩母亲的脸庞,一种由心而发的痛疚始终折磨着我。这种突发的感情洪流,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等我吃完一整碗面,郑允浩的母亲说要带我去允浩的房间看看。

“一起来吧,我有东西想要给你看。”紧握着手帕,双眼红肿的郑允浩的母亲这么对我说道。

我们一起踏上旋转的台阶,打开了郑允浩房间的门。

这是我第一次踏足允浩的卧室,一间比我住的房子整体加起来都要宽敞明亮的房间,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个又宽又大的书桌,旁边是一张单人床,房间其余的两面墙全部是木工专门打的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全是我没看过的,但在角落我一眼就看到也摆放着几本我喜爱的运动番的漫画。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在了郑允浩的书桌面前,尝试着以郑允浩的角度看着这间他居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距离事件发生才不过短短两周,可被遗留下来这些东西,不管是桌子、书本,还是桌面上摆着的小狗摆件,每一样都好像散发着时光流逝的味道。

我一边想象着郑允浩曾经在这里生活时的场景,一边留意感受着鬼魂郑允浩的踪迹。可是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因为这间房间并没有提前开好空调,只是从半开着的窗户缝隙,有夹杂着刚下完暴雨之后混合着泥土芳香的空气吹进来,我丝毫感受不到鬼魂郑允浩存在的气息。

他已经离开了吗?以为我也离开了所以回去找我了?

我按耐着这些无谓的猜测,看着从一进门开始,就在书架上翻找什么的允浩母亲的背影。

一边翻找,好像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允浩母亲从已经沙哑的嗓子中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就是在这儿的吗?怎么不见了?”

我连忙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想要看一看对方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哎……”找了半天腰也弯折太久而感到有些劳累的女人坐在了那张小床上,还在不断重复着“怎么回事?突然找不到了。”这几句话,目光却呆滞地凝望着窗外那株枝繁叶茂的樱花树。

此时并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窗外的那棵颜色棕黄的树木之上,还留有前一个月时结起的棱形球果,只不过也没剩下几颗了,挂在棕色的树叶间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扰,便也安静地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脸朝着窗外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允浩的母亲突然开口冲我说道:“在中,谢谢你今天来和小浩告别。”

她才一说完便带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双手放在腿上纠缠着,我看得出她正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痛苦。我对这突如其来的感谢的话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憋闷,如果可以,我真想告诉她,即便郑允浩已经死了,但是说不定有可以让你看见他的灵魂的办法。

但是我又转而想起郑允浩那坚决拒绝的态度,便不得不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我、我其实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嘴上说着净是没用的客套话,但允浩母亲明显不这么认为。她摇着头冲我说:“如果允浩能够知道你会来看他,和他告别,他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我看着那张和郑允浩相似的面庞,突然想起什么地向对方确认道:“对了伯母,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啊?”

我想起上午来拜访时,那种状况下根本没有来得及报上我的名字,但刚刚允浩母亲却十分亲昵地叫着我“在中”,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是日记啊。”允浩母亲的脸上浮现起一丝勉强的笑容,“本来我想给你看的,就是允浩的日记本。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我看完之后还放回了原位,刚刚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日记?”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不明白郑允浩的日记和我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那瞬间,明明从开着的窗户外,还能听见一楼的大厅中不断传来的诵经声,和风吹动叶片发出的沙沙的声音,然而在那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不知道被吸去了哪里,我只能听见允浩母亲略带沙哑地声音向我解释着这一切。

“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是在允浩那孩子高一的时候。其实你也知道,别看那孩子平时总是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架子,但其实应该心里是很寂寞的吧。我和他爸爸都在外地上班,留他和姥姥一起,那孩子从来都不向我抱怨,真的是个很懂得体贴的孩子啊……”

原来是自从上了高中以后,便不怎么和父母交流的郑允浩,突然有一天在电话当中向母亲提及了我的名字。一开始允浩母亲还以为是女孩子的名字,听说儿子在为这位叫“在中”的孩子补习功课,心中很是吃了一惊(当然后面听说是男孩子后反而更加无法放心),但是觉得儿子在学校当中能够交到好朋友也是一件好事,便始终支持着郑允浩这么做。

偶尔有时,在和我一起寒暑期在外面的冷饮店里一边喝饮料一边为我补习之后,回到家给母亲打去的电话都会提到我的名字,从这时起允浩母亲便开始偷偷留意起自己儿子的一些动向了。

“虽然他并没有任何行动,不管是生活,还是学习方面,都和从前一样不需要我们花费任何心思,但是我还是察觉到他好像有哪里不同了。一开始我也说不清楚,直到允浩去世后我读了他的日记。”

说到这里时,允浩母亲的脸上突然露出如少女一般的羞赧,并且好像在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往下说下去。但我心脏不知何时起开始咚咚咚得直跳起来,头昏脑热,甚至是热血上头,我有预感到接下来会听到的内容,可不亲耳听见,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便不由催促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伯母您快说吧,我想要知道!”

允浩母亲温柔的目光移到我的脸上,还有些苦恼似的手捶了一下大腿,“唉,本来是想,如果能够见到你的话,就亲自拿给你看的。虽然是我擅自偷看了他的日记不对,但是说到底,现在也没办法得到当事人的准许了……”

允浩母亲说到这,我不禁暗自吐吐舌头,不知道回去之后该不该将今天这一小段插曲告诉鬼魂郑允浩呢?

我正胡思乱想着,允浩母亲又接着说道:“反正现在我看也看了,我就想着这件事情如果一直瞒着你,不告诉你的话……哎呀,怎么说呢,总觉得这样不好呢。我原本只是以为是我们允浩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但是今天看到你时,我就觉得应该不是那样的。”

“哎呀呀……现在日记本找不到了,一切要我来和你说也都很奇怪吧。我也没办法完全复述里面的内容了,在中,伯母只是想告诉你,青春不要留有遗憾,请你以后也这样没有遗憾地去度过吧。”



从郑允浩的家出来的时候,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但比起早上过来时,下得不大,毛毛雨似的水珠擦过我的面庞。

我故意没有撑伞,雀跃的心情让我不自觉地就开始玩起了只有小学生才会玩的跳水坑的幼稚游戏。

“喂——会感冒啊。”

迎面传来的鬼魂郑允浩的声音,我抬起头,才发现郑允浩不知何时就飘荡在我的面前,正在看着我。对于鬼魂郑允浩向来的神出鬼没,我已经很习以为常,只是他不动声色观察的姿态,让我联想到了丛林中沉默的捕猎者。

什么喂啊喂的……不是还在日记里管我叫小在或者是中儿的吗,变成鬼魂就全忘记啦!

我不禁在内心腹诽他,但并不敢说出口来,但估计我得意洋洋的神色早已把我出卖。

一言不发的对视要不然是滋生尴尬,要不然就是滋生暧昧。

但和鬼魂对视,只会滋生恐惧。

我撇撇嘴,在鬼魂的死亡注视下,不情不愿地撑开了伞。

我想起几天前,面对向我提出要帮忙请求的郑允浩时,我曾无意间说过对方可能是暗恋我这样的话,没想到一语成谶,还真被我说中了郑允浩的心思。

可是看着面前总是沉默着的不知心事的鬼魂郑允浩,又回想起变成了鬼魂之后的郑允浩对待我的种种迹象,我不禁摇头苦笑,还是别太把允浩母亲的那些话当真比较好。

我可并不想真的和鬼魂有太多牵扯了。

tbc.
这里小金还将鬼魂小郑和之前的小郑分得很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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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不信鬼

本以为郑允浩等在门口是知道了我在里面,他在等我,可我现在出来了拉着他转身想走,郑允浩却不动如山。

他目光平静,看向郑家大门敞开的方向,只说让我等着。

等什么?我问他,他又不说。

说实话,刚刚在房间里允浩母亲对我说的那番话还犹言在耳,现在就看见郑允浩在我面前,别说我还真有几分心痒。从前我总觉得郑允浩破格对我好不过是出于同学间的情谊,甚至有一阵子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戏弄我。虽然后来我明白过来,但我也总觉得那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算是他人好。可现如今知道了从前郑允浩竟然对我存着那种心思……也别怪我会得意,年级第一,还长了一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俊俏模样,即便性别同样为男,我想如果他追我,那我肯定扛不住。

哎,我就是容易见色起意。

我这人一向是面上看不出任何,但心理活动极多,蹲在路边的小花园,我一边揪着野草一边在内心嫌弃活着时的郑允浩实在也是太憋得住,这么久都不和我告白。一旁的鬼魂郑允浩无所察觉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温和,不起波澜,风吹不起死水的涟漪——同他从前看我时,没有半分相像。

这一眼倒是让我回归现实,而现实让我备受煎熬。较之当年我妈要和高春叔叔结婚时,不知如何安排我的去向,最后如同安排一件行李般将我丢在老宅时还要让我心梗难堪。

他像是一尊抛开了情感的佛,一心只想追求着一个真相。那一眼他无知无觉,却让我指甲掐进掌心,局促得无地自容。

金在中啊金在中,都到了现在你还在想些什么,难道你还想搞“人鬼情未了”那一套。

联想到现实,我不禁就打了个哆嗦,感受到就从身边传来的鬼魂郑允浩身上,那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死气,再一次把我钉死在现实的滚钉板上。

我老实下来,不再想些有的没的,在不知道要等些什么的过程当中,我好奇地向他询问刚刚在自己家有没有发现什么。

站在雨雾中的鬼魂丝毫没有被雨淋到,细密的雨丝如同针尖一般穿透他半透明的身体,落在了草地之中。郑允浩抬眼直视着我。

这一眼明显和平日里有所不同,就连和刚刚看我时那毫无波澜的一眼也绝不相同。我这人迟钝,但也不至于连这也看不出来,但要我一时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只觉得他目光古怪,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处。

我看他喉结轻滚,再次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如是说道:

“没进去成。”

“啊?怎么会?”我大为吃惊。

“一离开你,在那个环境当中,我根本无法维持现在的形态,更加无法触碰的任何物品了。”

“——嗯。”我想起灵堂前现在还在诵经的和尚们,心想原来鬼魂还真不是什么都不害怕,语气还带上了几分得意,“所以就说干嘛让我一个人先回去啊,离开了我你看你什么都做不了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底里还是不禁闪过一丝小小的疑虑:既然自己什么都做不到,那为什么不在我上楼的时候跟上来呢?是他不想还是不能呢?

于是我刚想问个清楚,双眼直视着鬼魂的侧脸,向他走近一步。

“诶那你……”我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挥手打断了我的话,抬手一指郑家的大门。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现在刚从里面出来了一个同我一样身穿日歌山高中制服的男生。迷蒙的雨丝遮挡视线,再加上我还有点近视,眯起眼睛仔细去看,等到那人穿过花园已经快走到正门,我才看清,这不正是又是一周没来学校的吴南星嘛。

我“嘿”的发出一声怪声,扭头冲郑允浩说:“原来你是在等他啊。”

我心里还没忘记郑允浩信他都不信我的那茬,虽然后来我不清不楚地就答应了为他一同寻找真相的请求,可终归这件事没说清楚,在我心底都快成了根刺,现在就是扎的我心又酸又痛,就忍不住拿话来刺郑允浩。

可鬼魂就好像完全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他伸手在我背后推了那么一把,“你帮我去试探他一下,看看能不能炸出点什么来。”

我别着头刚想给他来一句“我才不去”,可余光瞥见这男狐狸精脸绷起来,眼睛斜着瞥我一眼。

就这一眼,我便无话可说了。

郑允浩又附身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不用怕他,有我在。”

听见“有我在”这三个字,我的心底里就突然有了底气。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我这一下子好像背后站着为我撑腰的人,这种感觉新奇又令我感到愈加雀跃。就好像感受着自己喜欢的人从身后传来的目光,踏着那目光走上几步,轻飘飘的,仿佛行在云端一般。

但我这人心口不一是常事,虽然心里已经不怎么生气,面上还要凶巴巴绝不能认怂一般回头瞪着郑允浩说了一句:“我才不会怕他。”

但郑允浩的目光灼灼,只盯着前方不语。

吴南星一个人也没打伞,等他顺着墙根转过了一个弯之后,我这才举着伞追了上去。

我刚一转过弯,眼见着郑允浩好像伸手想薅我一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我原以为已经走出去的吴南星顶着一张惨白的面孔正蹲在转角处。

“……”我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吓到劈了叉,“你在这儿吓我干嘛!”

我真没想到他会看到了我,并故意蹲在这等着吓我一下。如果不是最近郑允浩已经把我吓出点高心理素质,不然光他这一张惨白的脸都能把我吓得够呛。

我又回头瞅了一眼郑允浩,看来他刚刚伸手拽我是已经提前知道了吴南星蹲在这,想拉我一把提醒我,可没想到我得意过剩跑得太快,因此就被吴南星吓了这么一遭。

我吓得伞都歪了夹在胳膊肘里,双手捂住胸口,就只顾着瞪着眼前的吴南星。

又是一周没见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较之我一周前撞见他那回,今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一双阴翳的眸子似乎要透出血一般的红来,还没打伞,整个人就站在雨丝里,阴恻恻地盯着我问:“呵,是我要问你,你在这干嘛?”

还没等我开口,他倒先质问我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回他:“你在这干嘛,我就干嘛。”

在谈判里,先机决定谈判的成败,虽然我不知道郑允浩到底想让我来试探些什么,但总归气势上我不能弱。

我不想表露出软弱的一面,虽然看着他的脸让我极其不适,但还是迎着他那双看了就让人不舒服的眼睛回瞪着他,我没说话,但那意思就是“你以为我害怕你?”

吴南星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惨然一笑,对我说话的语气突然间变得低柔起来,“金在中,有时候我还真挺羡慕你,没心没肺的。”

我扯了扯嘴角,刚想回击他一两句,谁知他一点话的缝隙都没留给我,他意味深长又莫名其妙地笑笑:“你可真不会变,郑允浩都死了,你还能装成没事人似的。我来祭拜一下同班同学,那你呢?”

这到底变成了谁试探谁?

总感觉先机被他先抢去,我有些不耐烦地皱紧了眉头,将伞举在头顶,注视着他:“我和郑允浩是朋友,我来有什么不对?”

“没有。”他神色不变,垂眼遮去那双充血的眼眸,我闻见他身上有一股焚香之后的味道,在淋了雨之后那股味道变得十分古怪。

我正思索着这股味道是怎么回事,吴南星见我不语正想转头就走,我这还什么都没问出来,不想让他走便紧追了两步想去拉他,谁知我刚一伸出手去,他就像仿佛我是恶鬼一般,眼中的恐惧几欲崩裂,嗓子眼里想要挤出尖叫却不知怎地全部都堵在了那里,平地里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摔在了雨中。

“你……”虽然我不喜欢吴南星并和他有过节,但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还是把我吓了一跳。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起来,可他再看见我的手仿佛是从地狱伸出的一般,他打落我向他伸出去的手,眼中只有恐惧。

等他看清楚是我,脸色骤变,一张惨白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沉默漫开,雨下的更大了起来,我看见吴南星的眼睛几乎迎着雨点有点睁不开眼了。

鬼魂飘至我的伞下,同我一起冷眼打量着吴南星神情恍惚的脸。

半晌,吴南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点,他以一种十分狼狈的动作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感到在他的周身竖立起了一堵我、甚至是鬼魂的郑允浩都无法撼动分毫的保护墙。

以前从没注意到这一点的我这一刻不由得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吴南星。一个过于纤瘦的,头发留的有些过长的男孩。青春期时,比起女孩们会加速发育的身体,男孩子们总会迟上一步,而吴南星和那些男孩相比,简直就是迟缓了两步。作为外部生的代表,在考入这所高中以前,我听说他从来都是只会拿到第一名的优秀学生。可进入到高中以来,不论是出身家世的财力,还是凭借着自己学习的能力,对于都无法撼动郑允浩分毫的吴南星而言,高中生活应该简直就是地狱。

如果他像我就好了,自认各方面都无法和最优异的那个人相比时,那么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不就是退出这场比赛才对嘛?

这是我从进入到这所高中以来,独自摸索出的生存法则。

即便是高中生还未完全长大成人,可还是必须防范自己受到伤害,这是成人们所遗忘的记忆里在高中学校这所小社会里生活的我们所得出的结论。为了避免自己受到伤害,正确的做法要不然就要拥有我这样的阿Q精神,要不就得转守为攻才行。老是挨打太可怜了,老是成为别人狙击的对象也实在是招架无力,而且说不定一个弄不好就无法熬过今后的漫长人生。

我拼命锻炼自己作为透明人时无自尊状态,郑允浩有着家世和外貌的加持,吴南星却只能鞭挞着自己想要凭借学习的能力在学校这个小社会里立足。

可……

我想到他从前所做过的各种尝试和努力,不禁为他感到一股悲哀。

我拉拉郑允浩的衣袖,不想继续再逼问他,转身想走的瞬间,吴南星在背后叫住了我。

“金在中——”

有预感到接下来的事态会超出我的掌控,我原本不想理他,加快了脚步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伸手去拽伞下的鬼魂,可他如山般屹立,只死盯着吴南星。

不行、不行,得快点离开这里,得将郑允浩带离吴南星的身边。

内心当中有什么像泥泞的东西快要溢满出来,下雨天并没有缓解闷热的气温,土地的泥腥味不住地往我鼻子里钻,感觉十分讨厌。

硬拽不成,我卸了力只管自己埋头往前冲。

可吴南星并不在意我有没有回头,只自顾自地在身后冲我喊道:

“金在中,我和你的交易结束了,到此为止了!我不管你使出什么招数对我,我告诉你,我不信那套,我不信鬼!你最好管好你的嘴,把嘴巴闭紧了对我们都有好处!”

雨下得更大了,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闪电劈在远方,将才刚午后就十分昏暗的天空瞬间撕开了一道裂口。

我不想听吴南星的话,踩踏在水中的步伐越来越快,即便是水坑也来不及躲开。可他的声音却好像穿透了雨丝和雷鸣,像是有吸力一般黏在我的背上。

离开。

我的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我得快点离开,不然我也会和他一样,快要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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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敏锐

好像背后有什么驱使,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拐进住宅区的小巷,即便回来的路上雷阵雨已经停了,可我依旧像忘记一般手举着雨伞,胳膊感到一种僵硬的痛感也没有放下。我一走进原本寂静的院落,一只蝉开始鸣叫。马上,无数只蝉开始跟着一起叫了起来。夏日傍晚的空气瞬间被搅乱了。

我感到自己的内心当中有一股快要按耐不住的泥腥的黑暗正在逐渐要将自己吞噬,整个人陷入一种只想抱头蹲下的心情。可我不能停下,不敢停下,一直到踩上钢筋制成的台阶,重重地脚步踩在上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从一楼的不知某户传出很大一声怒吼:“——吵死了,上楼梯时安静点!”我才恍若从噩梦中惊醒。

我一回头,居高临下的,就看到一直默默跟随在身后的郑允浩的脸。

好可怜。

心底里第一冒出的竟然是这样的念头,连我自己的都吓了一跳。

好可怜……经常在看到流浪的猫狗时心底里会冒出的念头,看着它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危险解除之后大口大口地吞下你带给它们的食物时,好可怜好可怜,内心当中溢满了这样的情绪。

现在我再来看鬼魂时,心里竟然也不自觉地冒出来这样的情感。

什么都做不了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再能看见他、听到他的鬼魂,什么都不知道被蛮蒙在鼓里的郑允浩好可怜……

与此同时,刚刚一直没留意过的院内的蝉鸣声愈发尖利起来,像是一支坏掉的笛子,又像是婴儿的喊叫,没有丝毫停歇的、执拗地在我耳边响起。

好可怜好可怜——堵上耳朵——好可怜,最后觉得最可怜的明明不是自己吗!明明就是被母亲抛弃的自己最可怜才对!

我睁大了眼睛想看清郑允浩的脸,可从背脊处传来一阵阵麻木,愈是睁大双眼愈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头重脚轻,明明没怎么淋雨的身体却在发抖。此时我就像一只被稍稍打湿了羽毛的雏鸟一般,我想要靠近这时唯一在我身边的郑允浩,我冲他伸出手,可郑允浩就站在台阶之下,神色冷淡,看着我的目光仿若像在看一个疯子在表演。

想起允浩母亲转述的郑允浩日记本里的内容,我搞不清活着时的郑允浩究竟是喜欢上我的哪一点?这让我感觉迷惑不解。说实话,我真想来问一问面前的鬼魂郑允浩。可他知道吗?他连他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饥饿了太久,狼吞虎咽的本能都被我从基因谱上硬生生消退,此刻有一把野火,烧的我口干舌燥,我知道郑允浩想要问我什么,我也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他。

我忍得快疯了。

我迟早得发疯。

“先回家再说。”

郑允浩像个人似的走上台阶来到我的面前,只是脚步悄无声息。

他看穿我倾诉欲爆棚,他想把我如困兽一般豢养,他想逼我入绝境。因为只有这样他知道我才肯对他说实话。

可此时被他这么一打断,思绪回笼,我真后悔应该管住自己这张口无遮拦的嘴,不,我应该去堵住的吴南星那张嘴,不过没卖后悔药的。

我一口咬在舌尖,顿时疼得呲牙咧嘴,面部表情极为丰富,要装傻就只能装傻到底,我“啊?啊。”了好几声,但鬼魂牵起我的手,踏上同我一级的台阶。

郑允浩即便变成了鬼,身高依旧比我高上那么几分,我看他时仰头的动作是已经刻进基因的习惯。

我和郑允浩对上了视线。距离很近。

他的眼神很奇怪,我想我曾经一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见过,但我却一时想不起来。

“金在中。”

他就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我时叫我的名字,这三个字语气很轻,很轻,我却开始悸动。

他伸出手轻轻将我的脑袋抬起来,另一只挥掌如风,我预料到了疼痛的到来,以为做好心理准备就不会感到心痛,可超出预料的部分太多。

我的喉咙突然被冰冷的大掌扼住,青筋尽数鼓起。他的手指骨节清晰比钢铁还要有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捏死了我的下颚,我动弹不得,嘴巴半张,仿佛能听见连着耳朵的那块骨头在咯吱作响。

窒息感来袭,我的脸涨得通红。

我以为他只是气我骗他、瞒他,他只是想撒气。

但现在他分明想要我的命。

下意识想要求饶,“我错了”三个字却一半因为他捏着我让我无法活动下颌骨,一半因为刚刚被自己咬伤的舌尖,最终只能不断发出“呃、呃”的难听杂音。

在他掌中,我如一只可怜的小猫小狗,他只要再轻轻使出那么一点力来,我会顷刻间死在这里。

眼泪从眼眶大颗大颗拥挤着而出滑落到他的手背,却又穿透,他半透明的身体不知因为什么而变得好像更加清晰。

我为什么哭?因为害怕死亡吗?好像也不是那样。眼泪就只是生理性表现的一种,在他的掌控之下,我的口涎,舌尖的鲜血一同流淌在他的手背之上。

我以为这就是终结,可没想到他却主动靠上来,如冰一般的舌尖扫过我的舌尖。

这是我的初吻。

但这不是吻。

他没有一丝活气的舌头探了进来,顿时,比在冬日吃冰棒还要让人感到寒冷的,我的身体几乎在刹那间被冰冻,我渴望他放开我,可被他掌控的身体没有丝毫与之对抗的能力,他两只手都捧上来,如同对待什么珍惜的宝贝似的,虽然冰冷却依旧柔软的唇舌轻轻含住了我流血的舌尖。

血腥的气味在我们两人之间流转,不知多少被我吞咽下去,又有多少被他吞下。

我流下了无意义的泪水,这回却不是因为疼痛。

直到舌尖处的疼痛完全消失,郑允浩才松开了我。

我完全不得章法,不懂得在接吻时也是可以呼吸的,我弯下腰,以手扶膝,大口大口使用着终于被归还的呼吸的权利,眼前的泪花让我看不清鬼魂的面容。

“这次可以走了吗?”

他这次再来问我时,终于得到了我忙不迭地点头。

鬼魂走在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

在品尝了我的鲜血过后,郑允浩的身影看起来好像要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但我终于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知道,如果他要玩我,我不是他的对手。




一打开门,本应该感受到的盛夏时节长期关闭的房间所特有的热烘烘的气息,可是我完全感受不到。我的身体在不住地发抖。冷,好冷,从被鬼魂吻过的嘴唇开始,延伸到五脏六腑,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打摆。

郑允浩很轻车熟路地在厨房为我烧上热水,在这间狭小阴暗的房间里,只有我们所坐的矮脚桌上的一盏小灯亮着,烧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我想说话,可是嘴唇抖得最为厉害。

等待水开的过程中,郑允浩坐在了我的对面,他用眼神制止了我想要张口说话的动作。“不急,先暖一暖。”他现在倒像是个好人似的这么对我说道。

哎,我不禁苦笑。他为了治疗我被咬伤的舌头,结果却让好像让我更加受伤了。并且我的结局依旧没有改变。困兽之斗罢了。

郑允浩为我端来冲泡好的热茶,又起身打开卧房的纸拉门,让风从卧室里开着的窗户透进来。我捧着暖热的茶杯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下过大雨之后的桔红色的太阳马上就要落山,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下午我没能去诊所为高叔叔帮忙,甚至连电话都没打去一个,下次同妈妈打电话时一定又会被她责怪了。

一想到这里,一种窒息的孤独之感突然围绕上了我。

今天流泪过多的眼睛感到微微的肿胀,喝了一口热茶,又深深地闻了一口杯中飘出的茶叶香气,已经没事了,我告诉自己,然后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就是要做该做的事情了。

我看向一本正经坐在我对面等待着我开口的郑允浩,不知不觉中,从他的身上我感到了一种漠然的恐惧感。这个人、不,是这个鬼魂刚刚还和自己做出了那般超出一般行径的举动,为什么要那么做?还是如此会令人产生误会的举动。

他是怎么想的呢?不知不觉就开始揣测起鬼魂的想法,我可真是够可笑的。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个曾经在日记本上写下对我怀着懵懂爱恋的郑允浩已经死了,面前的这个只是鬼魂而已,是没有了记忆的鬼魂。

反复将这几句话在心中揣摩的间隙,郑允浩已经不耐地紧皱着眉头,手指微微扣着,敲响桌面。

这副样子倒是和还活着时一模一样。

一次暑期的午后,郑允浩找了家饮料店给我补习,补习之前又请我吃了汉堡,导致我才一吃饱就血往头上涌,即便是老师在侧也抵抗不住沉沉的睡眠来袭。为了叫醒打瞌睡的我,他紧皱着眉头,指关节敲响桌面,把我吓得从短暂地睡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见那张脸停在距离我极近的位置。

那时候心跳的感觉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你是怎么想的呢?”真正开口前,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看着郑允浩的脸色,想知道他的想法。

郑允浩对我的发问并不意外,开口前他甚至勾唇一笑,头顶的一盏小灯将他的面容在我面前展示得一览无余,光亮里简直持美行凶。“我怎么想?我想你从始至终都在瞒着我,骗我。”

他一语中的,我不禁咋舌。

就说我玩不过他。

因为内疚,也因为被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谎话,我垂着眼不敢看他,可他手腕翻动,手伸过来好像想来拉我,但快触到时好像又有所顾忌。他停下来,最终叹了口气只道:“在中,我是在担心你。”

我抿着嘴,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又没人在意。”

“……我在意。”郑允浩垂目轻声。

我愕然抬眼看他,整个人坠入一片纯黑的海洋。

“所有人都向警察作证说班上没有霸凌,就连你也信誓旦旦说绝对没有那种事情,那吴南星是怎么回事?他说你和他之间的交易结束,那又是什么交易?他说我的死和你有关系,而你却又说他在说谎……在中,我现在只想一件事,你被他们霸凌,你被他们欺负了,是不是?”

他才一说完,我原本打抖的身体立刻停止,浑身僵硬,眼神发直。

我以为他是在意自己死亡的真相,但我如何如何想也不可能想到,他竟然在意的是我有没有被吴南星他们欺凌。

他在意的……是我。

这一认知几乎像巨浪将我掀翻在礁石之上。

我咬着牙让自己紧闭着嘴,郑允浩直接欺身过来,他掰着我的肩膀使我正面对他。我扭过头,他不知道从哪多出来的两只手扳正我的脑袋。我赶忙闭眼。然后就听见郑允浩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道:“……在中,别逼我再亲你。”

我的脸肯定红了。

前一刻钟我还仿佛冷得快要死掉,可这一刻我却像是注射了过量肾上腺素,心跳急而重,耳朵里嗡嗡不断,和我面对面的郑允浩简直就像是横竖都要来索我命的恶鬼。哦不,应该说是艳鬼才对。

“好吧……”我知道自己最终难以抵挡郑允浩对我吸引力。犹如天生,他只要在那,我就没办法不在意他。

“好吧,我都告诉你。”我抬起眼,正视着他。

“班上的确有霸凌,但是……”我心有不忍,看向他的目光当中带上一丝怜悯,可我必须接着说下去。

“但是,被霸凌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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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21 18:22: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0章 假面的告白

“但是,被霸凌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你。”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光从卧室的窗子外面射进来。一年中只有白昼最长的这一时期,日落前有一小段时间,光会从卧室的窗子正好照在郑允浩所坐的那个位置。

斑斓的阳光似真似幻地映在郑允浩透明薄稀的脸上。只听完这一句,他的表情还算沉静,只有眼中攒动的精光暴露出多少感到动摇的内心。

而在这束模糊了轮廓边界的光里,我却看到如佛陀一般的慈悲的他的面庞。

借着黑暗的遮掩,我放肆地将目光黏了上去。

上唇比下唇薄些,唇峰边界清晰,唇角有一枚清晰俏皮的小痣,弱化了他整个人带给别人的严肃之感。

总之是很适合接吻的唇形。

正在说着严肃话题的我不知为何脑子竟然拐向了奇怪的方向,与此同时,刚刚被他捏过的下颌角和冰冷的舌头还在隐隐作痛。

我不合时宜的溜号恰巧给了对方足以思考和消化这一重磅新消息的时机。

看见郑允浩嘴巴动了动,紧接着他的手无意义在身前画了半个圆,最后以手扶额,另一只手在桌面敲了敲,他没说话,我却理解他的意思,这是让我接着说。

道歉是我欠他的,只不过他好像根本不想听这些,只让我捡重点来说。

重点……什么是重点。

我努力在大脑之中构建起一切的框架,该从哪里说起呢。

“咳……虽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但是你也能觉察得出班上的气氛怪怪的吧?”我这么问他,就看见郑允浩脸上陷入了明显的沉思,他应该是在回忆,从两星期前他坠楼之后,灵魂出现在我身边的那天开始,围绕在我旁边的,那股令人感到古怪和不适的氛围。

我也一同陷入了回忆,只不过是从更加遥远的、从入学的那天就开始的回忆开始回想。那时候看到的、听到的与此同时我又深深感受到的一切,此刻都在脑海里像电影放映一般,一一重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能感觉得出……好像所有人都在,无视你。”郑允浩瞥我一眼,好像心头强压着什么地说道。

我点点头,赞同了这种说法,并且又解释道:“但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变成这样的。”

他想让我长话短说,但我实在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最终还是不得不从造成班级里的这股怪异的氛围开始讲起。

从一开始我就说过的吧,因为母亲的再婚对象高叔叔的朋友帮忙,我才得以进入这所高中入学读书。日歌高中在我们这个地方向来都是志愿靠前的明星学校,作为一所综合性高中,能够入学的学生既有通过了入学考试进来的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也有从国小开始,就开始在日歌国小一路升上来一直读到高中的学生。不过我听说,和只通过高中考试就能入学的人相比,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从国小开始就就读于日歌学园的家长不计其数,所以竞争也是极为激烈的。

在这样的情况背景下,从国小进来的学生们天然就好像高过从初中开始才入学的学生,那么初中入学的学生又会瞧不起凭借成绩考进来的高中才入学的人,一层一层,仿若金字塔一般的歧视链就形成了。

高中开学之后即便大家都打乱顺序,不依托于家世、成绩来分班排序,可即便不是天然学着成年人生活的孩子们,也会有自己的差别意识。并不是谁和谁都能交朋友,社团也不是谁想加入就可以加入。总之,学生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成年人想象中的那么单纯。

“班级里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分成了两种派别。日歌山学园从国小开始就入学,一路直升上来可以读到高中,咱们班上也有不少人都是属于这一派的,就简单称为‘内部生’好了,与此相对的,当然就是后期通过学园面向外部的考试,在通过考试之后进入到日歌高中学习的‘外部生’们了。内部生们更注重社团文化和彼此之间的联系,而外部生们简直就是死K书的代表,他们只看成绩,别的一律都不放在心上。原本,大家即便有所差别也不是那么明显,毕竟每个人处境不同,内部生大部分都是靠着父母的财力,有不少就等着将来出国留学,并不会和外部生们有多少牵连,但是直到入学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之后,一切都悄悄改变了……”

霸凌是在我无知无觉中进行的。

任谁都不会想到,考试次次都是年级第一,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女生们对之趋之若鹜的初恋模板,会成为以吴南星为代表的这些外部生们的眼中的钉子。

郑允浩作为内部生的优秀代表,不仅在社团活动中大放异彩,甚至就连成绩都要比自诩最为得意擅长的外部生高上不止一截。

那种差距,不是一时半会儿,凭借着多比别人付出一些,少睡几个小时就能追赶得上的。

我认为,这也同时就是郑允浩的恐怖之处。

他看起来很轻松地就抵达了别人需要付出全部还不一定能够到达的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像吴南星那种人,想到说要找校外的人来欺负你,那也是情有可原……就光我见过的,你被他找来的那群混混堵在门口,就不止一回两回了。”

郑允浩在聆听我的叙述的过程里又抱起胳膊,听我讲到这,长长地“嗯”了一声,接着用怀疑的目光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因为从小练习合气道而肌肉健硕的身体。

我太清楚他眼神中的含义,终于恼羞成怒,变成了被点燃引线的炸弹。

“你还不相信我?!”我跳起来就要大叫,可郑允浩挑起的一双凤眼只轻瞥我一眼,我立刻偃旗息鼓平静下来。在郑允浩这我属于有前科,他不愿立刻信我也有有据可依,情有可原。

焦灼的氛围让我忍不住想点燃一根烟,可自郑允浩出现在我身边以来,我仿佛已然戒断,只有在这悬而未决的时间里,我被他盯得心慌。

“好吧好吧……”我重新坐好,肩膀却肉眼可见的耷拉下来,“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信,但这就是事实。虽然你是一直在有练合气道,但是吴南星找来的都是混社会的渣滓,对方荤素不忌,甚至直接带武器的也不少,一次两次,你也不总是能在对方那里找到好处。”

我回想起那群可怕的男人们。一个个都是些修剪着精致的眉毛,留着拳击手发型,一身暴力团装束的阿飞,听说还是这一带打架斗殴的飞车族,我现在还心有余悸。

郑允浩歪头思考一秒,那种极少流露出的神态,就如小猫咪玩闹时般惹人怜爱。同时他的目光软化下来,看着我点头,问那之后我是为何会跟他搭上边的。

接下来的叙述就顺理成章了。

我和郑允浩详细描述了那天发生的状况。

想要帮他的念头是不经过思考就兴起的,如果真要我用我这个大脑来思考,恐怕现在将会是另一番光景了。

我一边思考着有关平行世界的问题,一边就像讲故事一般将那件事说了出来。

“哎呀,总之我也是无意间撞见的。那天放学之后,我看到有一群人一个个拿着棒球棍什么的堵着你,你都被打得挂了彩,情急之下,我突发奇想冲着他们喊说‘警察来啦’,他们一个个每天不少被警察逮,我喊这一嗓子还是把他们给镇住了,当时我丢下车冲进去就拉着你跑了,你不知道有多惊险呢!”想起那天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惊险和刺激。不是说有时候人们会把过山车时感受到的肾上腺素分泌误以为是荷尔蒙在作祟吗?难道我误将那种刺激以为是对郑允浩本人的心动了吗?

还没等我思考来个结果——

“那车呢?”郑允浩手指蜷缩着敲在桌面,突然对我发问。

“车?”

“对,刚刚你说丢下车拉着我跑,那之后车子怎么样了?”

我真是愕然,不知道郑允浩的关注点怎么会如此奇怪,“车子、车子……”我一边念叨着一边回想着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可是大脑中一片空白,我什么都回想不起来,便只好信口胡诌道:“车子后来找回来啊,不然我现在不就没有车子了。”

郑允浩听了这番话也没有再计较这个问题,他不紧不慢地侧过头,看我时眼神平静,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我说的话的内容。

“还有吗?”他问。

我连忙点头,接下来才真的是要说到重点。

这回我顶着郑允浩紧皱的眉头和不太信任我的目光,硬着头皮往后说道:“重点啊,重点是第二天,那群人肯定后面知道自己被耍了,他们找不到我就去和收买他们的吴南星汇报,结果就是第二天我就开始被他们霸凌了。”

屋内气压在这一刻开始急速降低。

我看见郑允浩的眉骨被压得更低,仿佛是被我说的话惹怒。

“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我还好啦,他们净是只会使些幼稚的小手段,你没看过电视剧吗?就是没有新意的那套,类似于上体育课把我的运动服剪烂,将我关进厕所的隔间,然后从上面倒下一盆脏水的……就这之类的呗。”虽然我尽量说的漫不经心,但在郑允浩的脸色越来越差前,我连忙给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找补道:“但我也没那么蠢,他们想这么对我,无非是想在我身上找出可压榨的利益。每个人都是这样,只要我能给他提供帮助,他们自然就会放过我,转而去找别的人欺负。”

我冷哼一声,接着说道:“这群人可真是脸皮够厚,明明是他们先来欺负得我,最后却要我来付出代价他们才愿意收手。你不是从吴南星那里听说了吗,我和他之间的交易。所谓的交易,就是我被迫‘自愿’,从我继父经营的诊所里为他偷出一种处方药来,他就愿意放过我们两个。”

听到这的郑允浩开始一头雾水,“处方药?是什么药?他们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我不禁噗嗤一笑,随之又叹了口气,道:“像你这种天生脑子好使的聪明人,自然没办法理解我们这种平凡人。你以为吴南星是怎么保住他万年老二的地位的?还不是用药物天天吊着自己,哪怕嗑药也要学习到很晚,不然以他的那个水准……”我啧啧两声,喝下一大口已经温了的茶,向郑允浩解释:“学校里不管是外部生还是内部生,大家铆足了劲头想要在各种场面上压别人一头。你可别小瞧我们高中生了,都说大学就是一个小社会,可高中也不遑多让。像吴南星这么做的人不止是一个两个了。我想,如果是从前的你,未必不会不清楚他们的那种勾当。”

我又端起茶杯遮住了微笑起来的半张脸。

是啊,如果是之前的郑允浩,以他的敏锐一定对一切都尽在掌控,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就连自己为何会落至如此境地都不记得了。

好可怜……

那种想要对别人散发我满溢的同情心的毛病又来了。这可不行啊,我暗自告诉自己,对方可是郑允浩啊。

我看着郑允浩正在沉思的不知想些什么的面庞,决定放任自己的情感一次。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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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顺理成章

听完我的这一番话之后的郑允浩久久没有反应。

我知道,任谁都不能接受自己是校园霸凌当中,被霸凌的那一方,尤其是像郑允浩这样骄傲的人,当初我提出用处方药和吴南星做交易他便举双手不同意,如今只不过是再走那一遍过场。

我同情他,但我也得保全我自己。这两种感情同时在拉扯着我,就好像乘坐着升降电梯似的往来于两者之间。最后,理性的那边占据上风。真相就是真相,不是我瞒着他,真相就不存在。

看着他沉默地坐在我平时总喜欢坐着的那窗台上的背影,我给足他思考的时间,规规矩矩掏出卷子出来开始写题。不务正业了整整两天,我也该得记起我学生的老本行才对。

我缩在小客厅的矮脚桌上写题,和鬼魂保持一定距离之后,夜晚的热气马上包围了我。这个夏天雨水也太多了,可那冲洗着肮脏街道的雨水并没有带去暑热,反而还将整个世界都变作蒸笼似的,气温和湿度都没有降下来。

写着写着,目光不自觉就从惨白的试卷上移开,越过半开的纸拉门飘到了还一直沉思着的郑允浩身上。即便太阳下山,可月光出来了。沐浴在银装素裹之下的郑允浩简直闪闪发亮,我所在的无论是太阳还是月光都照不到的部分就成了阴影。

从一开始,我就是生活在阴影中的孩子,靠吸食着站在光亮处的人所落下的影子当作食粮才活到至今。可现在,站在光亮里的人死了,我却偏偏还活着,真够可笑的。

一直到晚上临睡前,郑允浩才闷闷地从窗台上飘下来,我站在厨房的凹水槽前,一边把牙刷塞进嘴巴里,一边听他在我旁边分析。

鬼魂笔直地飘在那,我们的头顶在厨房吊顶的橱柜上安装着一盏长条形荧光灯,奔着那散发出银白色光芒的荧光灯,有些小飞虫飞来,碰撞在灯上,轻轻落在了水盆当中。

郑允浩漆黑的眸子就盯着那些小飞虫入神,有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如果一切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诶诶!什么叫如果啊,你把话说清楚!”我嚷嚷着打断他的话,满嘴的泡泡乱飞。

郑允浩终于肯屈尊移目看我一眼,估计是不愿和我打嘴炮计较太多,他改口得倒是很快。

“……是,按照这样,那我现在只能有一个猜想。”

“什么?”我连忙问。

郑允浩的嘴巴又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望着那前赴后继奔向死亡而去的小飞虫们,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从前我就觉得他是这样。

小小年纪最该是青春活泼的年岁,硬是被他给活成个小老头、活化石,围绕在他身边的一切简明又促狭,可当我以为他很简单时,却又望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弄不清里面容得下什么。

可我现在没工夫和他绕圈子,研究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想催着他有话快说。

“……我猜想,我的死,可能和吴南星有关。即便他不是亲手把我推下去的人,但是多半和他也有点关系。”

我眨巴眨巴眼睛。郑允浩接着说:

“原本靠威胁从你手中敲诈,并让你一直去实施偷窃行为的吴南星,却在我死之后突然主动向你提出结束交易。你觉得这会是为什么呢?”

“呃……”我一下被他问倒,嘴巴里的牙膏沫也顾不上吐掉,只“呃”了好几声,用迟疑的目光看他:“是因为他……心中有鬼?”

他点点头,只看着我没说话,好像是在鼓励我发散思维自己往后想。

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我抓紧吐掉口中多余的水沫,着急去挽郑允浩的手臂,惊叫着道:“鬼不就是你嘛!我就说车棚那天吴南星看见了你之后回去不知道被吓成什么样呢!他要是没做什么亏心事会能吓成那样!”

我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这条线理得十分通顺,在郑允浩看向我显出几分慈悲的目光里,我说着说着简直都要舞起来。

我给他整理了我的思绪。

“首先,吴南星因为妒忌你,他找人想要威胁你不成,等到我被拉了进来之后他就用我们两个的人身安全,威胁说让我从我继父的店里偷处方药给他,这是起因。其次,如果仅仅是这种威胁还好,就算被威胁的对方其中之一死掉了,他怎么可能会被吓成了这个样子,那肯定就是心里有鬼。诶对了。”

我拉着他的手肘,摇晃了两下抬头问他:“你真的不记得生前的事情了?一点都不记得?”

郑允浩在我殷切的目光中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有些失望。

“最难办的就是你不记得。我总觉得,这里面好像还缺了一块似的。吴南星威胁我们,又提出交易,原本我只要好好地按照交易内容做好了就行,可这时你偏偏死了,最容易被怀疑的对象——吴南星偏偏表现出来一副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模样。”

“啊!”我松开他的胳膊,右手握拳在左手的手心使劲儿那么一锤,像是法官敲那法槌似的,眼睛冒出精光,“我知道了!八成里面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肯定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新的冲突,结果在争执的时候,他不小心把你从天台上推了下来。一定是这样!”

我越说越觉得这唯一的猜想变得愈加合理,并且我仔细在脑海里回想了发生事故的当时,因为晚自习刚刚开始,同学们来得并不算齐,当我踏着晚自习开始的铃声进入教室的时候,那时候吴南星好像也不在教室。

既有动机,又没有不在场证明,我对自己的推论简直已经抵达了笃信的态度。

回头去找郑允浩的目光。在厨房只开着一盏荧光灯的照耀下,鬼魂苍白透明的面容变得有些诡谲难辨,我原本澎湃的热情在触到那丝冰冷的眼神之后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可转眼间,他眨动眼睫,那冰冷的感觉好像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向我,从某些角度来说那眼神不可谓是不温柔。

我不再疑心有他,哼着小曲儿走进了卧室。

有郑允浩在的时候,即便是炎热的夏日夜晚,我还是将提前拿出来的冬天用的厚棉被盖在了身上。鬼魂身上冰冷的温度加上软和的棉被简直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总觉得今天好像额外做了许多事情,等我关上灯,钻进黑暗中的被窝时,源源不断的疲惫感混着黑暗朝我迎面扑来。可我却并不想那么快就入睡。

被窝里逐渐开始发暖的脚上的温度,和直接躺在了冷冰冰的榻榻米上鬼魂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的感觉不知不觉就搅混在了一起,闭着眼睛,享受着疲惫感一浪接着一浪袭来的感觉,不知不觉地跳过开场白就和郑允浩说起话来。

“我啊……甚至还想过,如果是到了冬天该怎么办呢。”

黑暗中依旧静悄悄的,除了我的呼吸之外,听不到任何活着的生物的声音。

可我知道他在,不需要睁开眼确认,那丝丝的凉气顺着棉被的缝隙往我的皮肤里钻了进来,某种程度上,我甚至觉得他正在和我融为一体。

我便安心地接着说道:“夏天的话,正好我这里没有冷气空调,你的存在简直就比空调还要好使吧!可冬天就惨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好像望着的是自己黑暗前程的象征。顿了一会儿,我接上了话,又继续说道:“冬天如果靠在你旁边的话,我会不会被直接冻成冰棍啊。”

说着我在黑暗中发出了轻笑。

可郑允浩依旧悄无声息的。

我心念一动,虽然皮肤上还能感受到那丝丝的凉气不断渗入,可我的话始终得不到回应让我下意识地一个骨碌就坐起身,往旁边望去。

大雨后的天空总是有很多星星在闪耀着,借着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星光,我眼角瞥见郑允浩那半透明的身体正孤零零如人一般躺在地板上,他睁着眼睛,同刚刚的我一般望着黑漆漆的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看起来颇有几分孤形吊影、茕茕孑立之感。

不知为何,我长舒口气,好像有种心落回肚子里的安心感。

又重新躺了回去,这回我睡意全无,在脑海里将这短短半个多月以来的事情重新回想一遍。

半个月的奇幻经历如做梦一般,而郑允浩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也许是黑暗助长了我的胆量和兽心,又也许是允浩母亲临别前的话给了我勇气。起先我躺着没动,只是手从棉褥上滑了出去,越靠近,我的手被寒气刺了一下,如有实质。

但现在什么都阻挡不了我。

黑暗中,我伸出去的手紧握着郑允浩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左手。

被我握住的手一动没动,清瘦的骨节加之冰冷到简直没有一丝的温度让我感受不到这是握着一个人的形态的手。但彼之砒霜吾之蜜糖,我甘之如饴。

窗外星光很亮,却没有月亮。

月亮……月亮就在我身边。

如同满月时被吸引至高顶的狼,郑允浩于我,有着致命般的吸引力。

我猛地再一次坐起,扭头盯着星光下的郑允浩,他感受到我的动作和目光,也同时扭头看我。

唇边有什么液体滴落,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咸的,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热意。

目睹郑允浩死时,我哭了吗?

好像没有。

眼泪这时才缓缓而至。

怪时机不对,怪总是犹豫又踌躇,怪风太烈,怪今晚的星光太亮。

如果不是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还该有什么时机才是对的,不知道又该踌躇犹豫多久。

我想吻他。

不是进门前在破败的台阶上的那种。

不是吞噬,不是拆吃入腹,更不是强迫及被强迫。

我想吻他,这是现在实实在在出现在我心中的唯一仅有的一个念头。

在他消失之前,我想这是我唯一仅有一次的勇敢。

无力感、虚无、困惑和忧伤,统统被我抛之脑后,我在心底里倒数着三个数给自己打气,结果还没数到二……

迫不及待,我向世界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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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无法传递的心意

第二天醒来时,我心情很好。

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闹钟,居然离我平时起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平时总是闹钟响三遍才拖拖拉拉地不得不起床的我,今天简直就像打了鸡血,这多出的十分钟就像偷来的时间一样,让我可以赖在床上尽情回味着昨晚睡之前那个令人食髓知味的吻。

向来不肯开闸的欲望一旦找到倾泻的出口便如泄洪一般,是我已经无法控制得住的。

漆黑一片的小屋里,我按着他的手倒下去,眼横冲直撞寻着他嘴唇的位置亲上去。一开始甚至因为周遭的光线实在太暗,第一下我撞上他高挺的鼻梁,酸痛的感觉刺激着我发达的泪腺。

与此同时黑暗中传来郑允浩的一声闷哼,估计也是被我撞得不轻。

鬼魂现在也会有所感觉的吗?

我顾不上去思考那种科学问题。

——第二下,我亲上的是他的唇角。

他仿佛顺从我般只躺着一动不动,被我按住的左手高举过头顶,我闭着眼,顾不得去看他的眼睛是否睁着没有。

也许知道这会是我唯一一次的机会,寻找到真相之后的郑允浩终归会消散于这天地之间,我的内心涨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现在在这里,只有我和他,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两个一人一鬼可说是利害一致的共犯关系。我现在回想起来,鬼魂郑允浩出现在我生命里的这段短暂的日子真是太愉快不过了。

——亲第三下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根本不善此道。

这三下都只是单纯的嘴唇贴着嘴唇,我干燥的唇瓣上所带着的死皮重重碾上去之后,却只懂得磨蹭着对方冰凉如玉的唇,连一丝温度也没有。微微转头时,鼻尖剐蹭着对方的侧脸,一种浅淡的好闻气息不断钻入我的鼻腔,我几乎食髓知味的深吸几口,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充斥着我的肺部。

突如其来的羞赧让我没了信心再去亲第四下。加之愈发适应黑暗的眼睛瞥见不像我总是闭着的眼睛逃避,郑允浩的双眼在黑暗中散发出猫一般诡谲的光亮,他盯着我的脸,察觉出我的退意之时,再出手如捕捉猎物一般快准稳狠。

耳畔一阵凌厉的风声,郑允浩就是从这时才开始暴起的。他未被束缚的右手扣住了我想要撤离的后颈,一股大力将我按向他。我忘性大,才记起鬼魂的力量比人类大得太多,站在台阶上时所面临的恐惧再一次在身体里降临。

后知后觉,我招惹了自己绝对惹不起的暴君。

此时再想着逃跑已经迟了。相比于我小学生般浅尝辄止的皮肉相贴,郑允浩右手扣着我的后脑,左手轻易就挣脱开我对他的掌控,一挣一抓,我成了他掌心的猎物。

黑暗中我和他熠熠的眸子对视。郑允浩的眼睛很好看,大多时候那双凤眼不带一丝感情的只从我身上掠过,但现在,我看见他的眼中燃烧起一场大火,他看着我,并且只看着我。

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放弃了挣脱的机会。

他用力按我后颈使我微抬起头,不自觉就半张的嘴唇给了他深入的时机。房间狭小又宽敞,包裹着我们两个。他那已经凉透了的魂魄化成的躯体因为从我这里得到了温暖而感到喜悦的颤抖。一种坚硬的东西开始从我的心脏处融化。在这个空间里,我伸出双手紧紧抱住那足以将我冻僵的鬼魂的身体,可这一刻,恐怕哪里都不如两个人接触的部分温暖。

我喘息剧烈,不会换气,才几分钟就捶打着郑允浩的肩头要他放过我几秒。郑允浩皱着眉,喉结上下滚动,擒着我的两手手背立刻乍起性感又凶悍的青筋。

我不住地颤抖。

郑允浩却又靠过来。

吻上来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他在我耳边笑着轻声说道:

“休息够了吗?继续了。”

……

郑允浩好似深谙此道,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是否经验丰富。

意识回笼,我突然发现郑允浩现在并不在房中。

我缩在棉被里里,早已被夏日早晨晒热的空气开始慢慢地侵蚀着这狭小的房间,暖烘烘的房间,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棉被的一角,不知不觉中,T恤里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我推开身上的重量坐起来,迷惑的情绪在大脑里不断膨胀。

这么早,他会去哪。

难道真的如我们之前所说的那样,在找到死亡的真相之后,郑允浩的灵魂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原本应该最先松口气的我瞬间像是心脏被捏住一般的剧痛,接着像是被撞飞一般的钝痛缓缓爬过从四肢蔓延到刚刚产生剧痛的心脏位置。

那种念头才一产生,刚刚沉浸在恋爱幻想中的我顷刻间回到现实中来。我趴在窗台上往外望,也许是下意识寻找着那抹半透明的身影,可眼前依旧是一如往常的旧景,远处的稻田里,像是有人在燃烧枯草,一缕青烟徐徐上升,近处能听见邻居家一大早就传来的洗碗时瓷器碰撞的声响。

郑允浩真的离开了吗?在找到了所谓的真相之后。

背后响起闹钟“叮——叮——”的声音,我没工夫管它,虽然知道闹钟是最后的通牒,如果不在这个时间赶紧起床洗漱,等下一定会上学迟到,可意识到郑允浩有可能会消失,由意志撑起的四肢感觉软绵绵的,没有一丝气力。

我心里想着过了一分钟闹钟就会自动停止,哪怕不管它也无所谓吧,心底里倒数着秒数,可还没数到三十,身后的闹钟铃声戛然而止。

我扭过头,看见鬼魂漂浮的身影出现在我身后,半透明的修长手指正按在闹钟的开关之上。

“你在啊!”我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我眼睛盯着他问他刚刚哪去了,声音里是连我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开心。

郑允浩神色很淡,看见我眉开眼笑一脸开心的神色,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你很开心?”

开心?我当然开心了!

背过身去,以极快的速度换上校服衬衣,经历过昨夜开始,我对于在他面前换衣服这件事产生了点抵抗情绪,一边却又装出毫不在意摇头晃脑地对他说道:“当然开心啊,我们现在已经弄清楚你死亡的原因了,现在你心里应该没什么执念了吧?怎么样怎么样?”

我套上裤子一把把铺在地上的被褥统统掀开踢到一边,跳到郑允浩身边,仔细观察着他的身体。

郑允浩像是不习惯我靠得这么近,上半身往后靠了一下,只用那双目光犀利的眼睛攫住我,语气冷淡:“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你有什么感觉啊?比如说……嗯,你觉得你有受到什么的召唤?比如感觉身体有要飞升的感觉?”

“……”我看见郑允浩嘴角好像抖了抖,不说话只皱着眉看我。

“没有吗?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还没有任何感觉不禁宽慰他说:“你也别太担心,反正现在真相也找到了,你很快就不用被束缚在这个地方,到时候不管是想去投胎转世啊,还是上天堂,感觉这两种怎么选应该都不会错。”我仿佛同他挑选着今天要吃什么般说着这种话题,一边走到厨房的水池边准备刷牙。

可我刚说完这话就见郑允浩脸色瞬间沉下来,好像很生气。

郑允浩瞬间移到厨房的门框边,他说:“你就这么想赶快摆脱我?”

“你说的也太无情了吧!”我一转头看见他就在我身后,吓得牙膏差点没塞进嘴里,用奇怪的目光看他,“说成摆脱……好像也把我说的太没良心了一点吧。毕竟我们之前就算是朋友吧,你还给我补过课,我们一起逃过学一起翻过墙头,甚至还一起对抗过校外的小混混,你变成这样,我还帮你一起去找真相……”

“一起逃过学一起翻墙头一起打群架,甚至还亲过嘴。”郑允浩一把捞起准备漱口的我,伸手捏在我的脸颊,我发现他最近极其喜欢对我这么做。“但是你巴不得我赶紧消失?”

我的脸颊在他的手中成了玩偶,只见昨晚来不及看得太清的那张脸朝我越逼越近,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面。

“金在中,我可不和好朋友亲嘴。”

我的脸还在他的掌中,听他这么说,脸上做什么都一副呆萌的表情,只能被迫眨眨眼,挤出来的话也变得含混不清的。

三秒钟,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我轻轻地说:“那、还能怎么办呢?”

郑允浩捏着我的脸的手微微又使上几分气力,我感觉他再不松手我的脸都要被他捏红了。而且他离我又这么近,我盯着眼前他的嘴巴出神。

——藏在那优美唇形后面的獠牙尖利,我昨天才被他狠狠咬过,领教过他的厉害。

郑允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声音还未发出,他猛地松开了我。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未知让人恐惧,我的心高高悬着。

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做错。

说我真的想看他消失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心中总想着这种日子终有一天会结束,那么自己心底里就会下意识地告诉自己,我总要去过正常的生活,他作为一个鬼魂也不能一辈子都这么跟在我身边。

才这么一想,对平静生活的向往又像波涛一般涌了上来,刚刚萌生的那点对于郑允浩的怜悯之情,就像撞击到海岸的浪花,瞬间又流回了大海。

终于将嘴巴里的牙膏沫吐干净,一抬头,想去看郑允浩的脸,却直接和他撞上视线。

一瞬间,脊背从头凉到至尾。

郑允浩不知道盯着我看了多久。

这目光仿佛他刚出现在我身边时,阴恻恻的视线搭配上满身的寒意,看我一眼宛如剜骨削肉。

我打了个寒颤,还没张口要叫他的名字,就见他身形渐渐从半透明变得愈加稀薄,直至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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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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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24 18:02: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3章 突如其来的转折

在经历过夏季最后一场台风过后,天空像粉刷过一样,失去了夏天的光辉,染上了秋天的颜色。

这一个月以来,郑允浩依旧在我身边,但却只极偶尔时才会显露鬼魂的真身,大多时候还都是出其不意。比如每天早晨顶着大上坡要骑车去学校时,明明飘着走比我还要快得多的郑允浩非要像模像样地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弄得我都觉得蹬都多费了几分气力,一到学校他便不见踪影。等到晚上搭着我这辆顺风车回到家,如果看我在不务正业的看漫画,他就会把我的漫画吹得满天跑,最后得到我一句“求求哥哥”,才肯把漫画书还我。

我恨,明明我比他还要大上十天,却让我喊他哥哥,这真是可耻!

我们甚至一起去过一次商店街上的公共澡堂,明明都已经变成鬼魂的郑允浩还学着我的模样在头顶用毛巾卷成山羊卷,像模像样的泡进池子里来。但因为事态很快就演变成那些大叔们骂骂咧咧围着浴巾跑出去投诉为什么今天池子里的水会冷得这么快!即便无人知晓罪魁祸首就是我身边这位,但我依旧抓着鬼魂的手灰溜溜离开那里。

还有一次,早上莫名其妙从外面飘回来的郑允浩带回来一盆丢在住宅楼后面很久很久都无人问津的小型龟背竹回来。那需要精心照料的盆栽因为摆在外面长久经过太阳的暴晒,原本宽大而肥厚的叶片变得又窄又小,看起来蔫了吧唧的。我看到之后立刻就大叫着让他不要随便捡外面的东西回来!你怎么能知道是人家不要的呢?

郑允浩根本就是将我的话抛在脑后,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跑到厨房,拿干净的抹布把花盆外面的尘土清理干净,又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个鸡毛掸子,跑到卧室的窗户边上,轻柔地弹着根茎上的灰尘,并且为它浇水施肥。看起来就像个老头子才会做出的事情。

我气得大叫,结果那一整天,郑允浩都蹲在窗台上和那盆植物讲话。

我现在觉得家里像供了个祖宗,关键问题是压根不知道如何才能将他送走。

今天刚一到学校,依旧是我刚一把车停好,鬼魂便飘着离开了我的身边。也许是郑允浩最后死在学校,好像在这里,他的精神会显得比在外面会更加充沛一些。

我不去想他,终于在七点五十打预备铃时准点踏进教室,才刚一进门,不算敏锐的我立刻就发觉久违的教室里大家气氛古怪。

原本这时就应该出现在讲台拍手整治纪律的宋安国今天倒是不见踪影,即便已经打响了铃,教室里依旧三五成团,人声鼎沸,乱糟糟得犹如进了菜市场。

我拖沓着脚步走到位于教室最后靠窗的我的位置,环顾四周,今日班里依旧没有一个人来跟我说话。我想即便是我主动开口,外部生们要不然就是忙于课业,懒得搭理我,而内部生估计会因为我的出身家世而瞧不上我。所以我明知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出于没人来告知我,我便无从知晓。

要说我不好奇当然也是假的,但比起要看着那些对我存着坏心眼的人低三下四询问发生了什么,那我宁愿抱着冷冰冰的鬼魂过上一辈子。

所以一直到上午的第四节课下课,我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奇怪的是,早晨第二节的数学课,原本应由宋班主任来给我们授课,却变成了隔壁班的数学老师。

午餐的时间,大家不是结伴去了学校餐厅,就是一起去商店里买了食物坐在花园当中吃,剩下我一个人,一直坐在我的位置上掏出了早上买的剩下的饭团来吃。坐的时间太久,我的屁股开始隐隐作痛。

一个饭团还没吃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突然被拉开,我下意识抬头去看,正和不知道从哪回来的小胖四目相对。只见他想慌忙移开视线,但如果一开始没撞上视线还好,明明都已经看见彼此,并且班上还只有我们两人,这时再不打声招呼未免也太刻意了。

我耸耸肩,举了一下握着的饭团,率先打破沉默。

“嗨。你吃了没?”

小胖的座位就在紧挨着我的前一个,即便他不想理我,但要走到我前一个的位置恐怕不理也说不过去。

小胖嘴唇微微一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啊,我吃过了。”

我一边咀嚼着口中的米粒,一边点头,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向他问道:“对了,今天班上发生什么事了吗?总觉得大家都怪怪的。”

我不问还好,一问好像打开了小胖的话匣,他原本估计只是想来教室拿上什么东西就走,听我这么一说,他突然转过身来,肥胖的身体大半个都压在了我的桌面,那张白而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露骨的笑容。

我顿时有些没有胃口,把吃剩一半的饭团放下,又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小胖歪斜着半个身子从紧绷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来,冲我晃了晃。

“你没收到吗?”

我一头雾水,“收到什么?”

“诶!?”小胖估计被我这实在不怎么地的破人缘惊到,脸上那种露骨的笑容又变作耻笑,“我们都收到了,而且这会儿估计外班他们都知道了,你没看一大早老宋被叫走再也没回来,这会儿估计学校和警察都忙翻了,出这么大一事儿。”

我愈发困惑。

我真受不了他这副模样。有事来问我时提溜转着俩眼珠恨不得直接看到我肚子里,现在我有事问他,倒是装模作样愈加拿乔起来了。

我将不想吃的饭团往身后的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转身装作要走的样子,“算了,不想说拉倒,你知道什么。”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计策,对小胖这种人来说求着他执拗地追问反而没有效果,愈是冷着他,激他一下,反而能把话都逼出来。

果然——

“诶诶你等等!”小胖推开桌子就站了起来,木质的桌角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刺啦”一声,我应声而停。

小胖笑得猥琐,几乎有些谄媚地将他的手机调出某个界面,递到我面前,“喏——你先看看再说。”

我接过来一看,还是一条彩信,附加的内容是一个时长为三十秒的视频。

接过那油腻腻的手机的当下,右眼皮突然开始莫名狂跳。突如其来的征兆像是某种危险预警,我盘算着肯定要出大事,只期望不要把我牵连其中,一边,手指在画面中心的小三角一点,视频播放起来。

起先几乎是全黑的画面,我努力睁大双眼看了几秒,才发现这是监控录像。

我瞬间皱紧眉头。

结合视频左上角的时间来看,视频画面当中的时间推算正好是郑允浩从天台坠楼的前一天。

不详的预感就要成真,我抬眸看了一眼小胖。

可只见小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怪笑,他啧啧两声,扬了扬根本没有的下巴,催促让我赶紧看下去。

我耐着性子看下去,发现这不正是我们这层的教职员办公室外的摄像头。拍摄位置在楼梯口,正对着教职员办公室的大门,视频上的时间显示的是晚上九点钟。

这么晚,我们学校又不是寄宿学校,这个时间学生早已放学,能拍到什么?

我怀着不祥的预感盯着屏幕。

屏幕上加速处理过的视频当中,最先出现在画面当中的,竟然是郑允浩的身影。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就好似老和尚在我脑袋里面撞钟,再一次看见郑允浩,不对,应该说是活着的郑允浩,我激动得几乎拿不稳手机,大脑瞬间产生晕眩,原本站着的我晃了两下顺势坐回位置上。

我紧盯着屏幕上那抹修长的身影,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画面当中的郑允浩那时穿着的还是夏日制服,纯白的衬衣配上深色的休闲制服长裤,即便是码率模糊的监控视频,依旧可以看出是宽肩窄腰的衣服架子。我的眼睛虽然还睁得很大,但激动和恍惚正动摇着我,努力克制即将从眼里溢出的泪。

小胖心宽体胖,只在意着视频上的内容,督促着我赶紧往后看。

我接着看下去。

看样子郑允浩是从我们教室的位置走出去,要往楼梯口走,而这时,位于画面左边的教职员办公室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亮,视频中的郑允浩同现在观看视频的我估计都抱着一样的好奇,他仗着身高优势,就从办公室外墙上的小窗踮脚往里看了一眼。

画面像是被暂停,那瞬间郑允浩好像看到了什么一动不动地持续了三秒钟,紧接着画面中的人开始跑动起来,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楼梯的尽头。而此时摄像头正对着的教职员办公室的大门猛地被推开,我们的班主任宋安国老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画面中央,他手中举着一台看似专业的摄像机,来回朝着走廊的两边张望,与此同时画面中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那声音怯生生地向宋安国询问道:“老师,刚刚那是谁?

画面便到此为止了。

看完视频的我不禁哑然。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将视频来来回回拖动进度条又看了好几遍,最终小胖已经失去耐性将手机从我手中夺走。

这次我有意识地低声“啊”了一下,眼睛从已经关闭的屏幕上移到小胖脸上,一阵沉默之后,我喃喃自语般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光看视频,的确无法将这一切很好的串联起来。如果说画面中如果不涉及郑允浩还好,可一旦涉及到有关于他,我的大脑便开始和肉体断联,别说思考出个结果,就连行动都变得异常缓慢。

小胖看我一脸懵懂,脸上得意神色更盛。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他这么说着把手机揣进口袋,

“到底这怎么回事?!”我不由得加强了语气,手也伸出去死死拽着小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

原本以为得不出答案,但可能是我一反常态的行动和态度唬住了他,“好吧。”小胖轻声嘟囔了句,“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我也是都听他们讲的。”

“行!我肯定不乱说,再说了你也知道我还能去和谁讲!”

听我这么一说,小胖终于又坐了下来。

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态度,对我招手示意我附耳过去。

我强忍住不愿,最终还是微微靠了上去。

“今天你没见着老宋吧,我记得你来得挺晚。”

我摇头,心倒是说:你每天倒是挺关注我。

小胖接着说道:“这视频我们全班昨天晚上都收到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么有种!而且还能搞到这种东西。然后估计立刻就有人举报给了那两个警察,咱们副班你知道吧,她妈妈是电视台的记者,立刻就跑去了老宋家调查,据说警察们去的时候老宋不在家,警察们以调查郑允浩那件案子为由,很快申请了调查令进入他家,虽然他人不在,但是他家里面那些玩意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我的天啊……”

我眨巴眨巴着眼睛,还没能顺利将他说的这些和郑允浩的事挂上钩。

小胖见我还一脸无知,翻了个白眼冲我说道:“哎呀,你想啊,咱们班长晚上来学校,结果正好撞上了老宋正干那事儿,第二天,班长跳楼死了,你说现在谁的嫌疑最大!”

“那事儿?什么事?”

我又问。这时,小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不怀好意和猥琐。

“看不出来吧,老宋居然有那种癖好。喜欢给小男孩拍裸照。我的天,据说从他家里面有一整面墙,全部贴的都是他曾经教过的学生的裸照,清一色全部都是男的,还是那种……”说到这,小胖的眯眯眼在我的身上上下扫射,咧开嘴发出嘿嘿的不怀好意的笑声,“说句不好听啊,听说那些小男孩都是和你差不多个类型的,你没事吧?”

我瞪着对方冲我发散过来的那黏腻且令人恶心的打量目光,小胖鼓鼓脸颊,岔开话题又说:

“诶对了,你没听出来吗,视频里面最后那个声音,你就不觉得很熟悉?”

“熟悉……”我刚刚的注意力完全都在前半部分的郑允浩身上了,对最后那个声音压根就没关注过,此时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回过劲来。

断联的大脑突然联通线路,眼睛立刻瞄向今天从一大早就空着的座位。

——那是属于吴南星的位置。

从一大早开始,就空空如也。

小胖见我终于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他站起来拍拍已经完全傻掉的我的肩膀,他不再说话,只留给我一个“自己琢磨去吧”的眼神,拿上东西便离开了教室。

我傻了。

我已经完全傻了。

我已经大脑僵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以我不怎么卓越的智商,将面前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得出的结论简直让我咋舌。

教授了我们一年半的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宋安国其实是个喜欢给小男孩拍裸照的老变态?

一心想着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的万年老二吴南星还是他的受害者?

那郑允浩呢……

脑子里回想起刚刚视频中监控拍摄到的画面。

而郑允浩这个倒霉鬼因为撞破了宋安国在教职员办公室对吴南星做的那些丑事,导致被人谋杀害命?

不行,我得找到郑允浩才行。

我总觉得,眼前这些令人感到焦头烂额的事情和最近总是神秘兮兮一到学校就不知去向的郑允浩有关。

下意识冲出教室,双腿如两根直直的筷子一般捯饬了两步,结果却因为不知道该迈哪条腿,左脚绊右脚,一个趔趄我几乎是向前扑倒般摔了个狗啃屎。

隔壁班有人从不远处路过,发出“嗤嗤”的笑声,我没工夫在意。

我根本顾不上了。

我趴在地上,就好像被现实掀翻在地,且倒地不起。

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填补上了我所不知道的部分,也就正是这部分,构成了郑允浩的死亡原因。

太可笑了。

我突然大笑着以肘击地,路过人都以为我疯了。

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完后我自己很不好看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去身上的灰尘,拔腿就往外跑。

我得找到郑允浩。

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突如其来的转折,被不知名的人群发出的视频,一切都充满了太多谜团和疑问,我想,也许鬼魂郑允浩能解开我所有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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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25 17:27: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4章 突如其来的转折2

下午最后一节的上课铃摇醒了我的意识,首先感受到的是后颈的凉意,下意识用手一摸,薄薄一层的汗浮在上面。即便已经进入秋季,可气温依旧高热不下,教室里的人纷纷回到座位,此起彼伏地嘀咕好热。我想每个人的心底里都不止憋闷着一股热气,还有那种对流言蜚语的窥视如黑水一般在彼此心底里流淌。

站上讲台的是教授国文课的女老师,她一边将讲义对折起来拿在手中当扇子扇,一边将剩余的讲义分给每一竖排的第一个同学。

发到我这里时,前座的小胖头也不回的将纸张举过头顶,沙沙地摇晃着,半天不见我接过来他扭头把多余的纸张都丢在我的桌面上,还配上一句,“魂儿丢了?”

我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纸张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体眼睛发直,明明每一个字看在眼里,都认识却又都好像无法串联成句,更别提理解其含义了。讲台上老师让最后一个同学把多余的交到前面去,我就是最后一个,叫了两遍,我才站起来拖着跑了一个中午的沉重双腿,将多余的讲义规整放在讲台。

很快,枯燥的讲课开始了。我根本无心放在课堂内容上,看着倒映在窗户上的自己,皮肤偏白,尖瘦的下巴显露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发暗却温热的嘴巴里,舌头已经干涸,那是因为我中午就只吃了一半的饭之后连水也没喝的就在校园里跑了整整两个小时,寻找着鬼魂的踪迹。

一无所获。

偏偏是在这种紧要的时刻,我越想找到他,就跟故意躲我一般,哪里都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我心里知道,就算找得到他,只要他铁了心不再我面前显露出来,又或者根本就是紧闭着那张嘴巴,我又不能拿撬棍把他的嘴巴给撬开,况且我又没那个胆量。

据我所了解的郑允浩,温和与人为善,不过是他的假面。他是一个对别人的事没有多少好奇心更别提耐心的人。守着自己的一片圣域,他人的贸然踏入会使得他心生焦躁,但常年累月不知从哪锻炼出来的一张面孔上却时时能保持温和的笑容以及谦逊的态度。也许也曾有过快要失控的时候?但他也总能将喷涌的情绪克制在眼睛里,决不会做不体面的事情,也不会随便盲目的发泄自己的情绪。

看着他板起面孔来不掩怒火,印象中的的确确有那么一次。

记得去年秋天的这个时候,在学校组织的去日歌山神庙参拜的班级合宿的当晚,虽然那时候班级当中已经开始有了小团体,等到在庙里吃完斋饭,脱离了学校这一具有现实意味的环境之后,每个人都突然表现出温和的一面来。

大家在亮起灯笼的鸟居前拍了张大合照,然后便三两成群的凑在一起,想要留下高中刚开始的纪念合照。

我从一开始就是班上的小透明,既没有人和我的关系要好,但当时也还没有人来欺负我就是了。总之如果要留下具有纪念意义的合照,没有人会想到我。

而郑允浩就和我恰恰相反。

听说从国小开始,就就读于日歌学园的郑允浩除了学习成绩优异之外,还一直都在练习合气道。自国小开始,比旁人总是清秀优异的面庞就吸引了不少人会在社团练习时跑来,就为了看他一眼。

我高中才入学,那时候郑允浩已经是能在全国大赛上拿到冠军的等级,只不过因为愈发紧张的学业,他逐渐开始退出社团,转而进入学生会。我没见过他身穿道服的样子,倒是高一刚开学举办的运动会上,我看到他在箭术比赛时的样子。

一排穿着打扮极其类似的男生们并排举手拉弓,打眼一看,站在右边第二道的那抹身影极其显眼,很高,宽肩长腿,那件平平无奇的白色短袖中露出的手臂肌肉漂亮且凶悍,肩颈线条流畅又性感。

一箭未射,围观的人群里已经响起为他加油喝彩的沸腾。

我顶着刺眼的阳光看过去,弓弦拉满的侧脸漂亮到让我窒息。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真正记住他的名字。

郑允浩。

嘴唇开合了几次,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知道了名字,这人就成了特别的存在,一旦另眼相看,不知不觉里人和名字都在心底里留下了影子。这换成个女孩,我简直拿的就是卑微暗恋的剧本。

心底里突然冒出想要同郑允浩合照一张的念头,可心思才起,看着涌过来想要和郑允浩合照的人群差点没把我挤下台阶。

学生们之间的差别意识,那是从方方面面,吃穿用度,老师对其的态度以及家长们之间的闲话中便可以养成的。

我回头望向高在台阶之上的那群内部生们,即便出来合宿的这天也得要穿校服才行,可那些家境优渥的内部生极尽可能地在一些别的地方花心思。

女孩子本就爱美,即便是进入秋季还是穿着裸露着大腿的百褶裙,配上拉夫劳伦的深色长筒袜简直搭配的天衣无缝。打眼一看就比普通高中女生更加柔顺亮滑的长发都染成时髦的栗色垂落在肩膀上,搭配上我不知名的昂贵发夹,耳朵上也同样闪闪发亮。

男生的话,我注意到他们带的手表应该都是高级货,即便是带出来的背包统统也都是罕见的路易威登。那些平时我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见的牌子货,此时都被随意丢在鸟居下的沙堆上,看起来便更加散发出一种富贵的淫靡之气。

那些富裕的学生,不论男女,一个个都带有淫靡享乐的表情。

这是当时只有十六岁的我仔细观察得出的结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背地里,我洋洋得意着自己敏锐的发现。

我用同样的公式想去套在郑允浩的身上,却第一次感到挫败。

郑允浩端着的是一副君子做派,虽然身为内部生,且家境优渥,不论是成绩还是外貌都是顶尖的人物,但我却从来都没有见他同那些生活奢靡的内部生们混迹在一起过。

我从未在郑允浩的脸上,看到过和奢侈淫靡有着半分关联之气。

招摇结伴的内部生们,总是趁着午休时跑去校外的餐厅用餐,女孩子们忙着看美妆杂志,互相看着彼此的脸为对方涂上油腻腻的唇彩,男生们会躲在废弃校舍的后面抽烟,还会骑着售价不菲的摩托车前来上学,而摩托车的后座一定会载着一个超靓超正点的女孩。嚷嚷着今天谁生日、明天去哪开party的内部生里却从来都不见郑允浩的身影。

与众不同,是我起先对他的初评价。

可惜那时候我年龄太小,涉世不深,不懂得像郑允浩这类人,端的就是一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君子之交。

我向来引以为傲的第六感,到了他这儿便全面失灵,命运从来没告诉过我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份子。

我从善如流,为他们要拍照的人让出位置。听着耳边欢叫着“茄子——”的声音,脸上大概多少绽露出了点羡慕的影子。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看着自己的同龄人早早过上一生衣食无忧开心幸福的好日子,说我一点都不羡慕那肯定是假的,但我同郑允浩有一点相似,不管内心如何风起云涌,面上总是要保持冷静,所以我想一开始我入校时人缘就不好,问题就出在了我这张冷脸上。

可偏偏那天,过多的思绪繁杂压得我喘不上来气,萧瑟的秋风也吹得我整个人心烦意乱,可此时偏偏还没到老师宣布可以回寄宿舍的时间,我只好站在角落,瞥见他们冲着镜头那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发呆。

同那群面目模糊的人群一起合照的郑允浩在我眼里尤为突出。巴掌大小的脸,配上极具压迫感的冷感的五官,但他常常笑,却又让人看不穿他笑容的背后所暗藏的真实心意。我曾在午休时听到过班上的女生们聚集在一起偷偷讨论他,“好厉害!”——这样的评价数不胜数,但也曾有过一两句的“这个人好恐怖!”“另一层含义的恐怖。”类似这样在我看来是更高一级的评价。地表也尚且有条穿通地心的缝,他却像个无孔可入的圆。同学两年,真正亲近起来也有将近一年半载的时间,如果不是他妈妈看了他的日记又转述给我,至死我都不会相信他对我怀有那般不可言说的心意。

从那时起,躲在人群中偷窥他,我连背影都不会认错。

难过是突如其来的,要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一下消化掉那么大、那么重压过来的情绪,我只能堪堪保持着微笑着站立在人群之外看着他。

终于在拍了无数张之后,人群开始渐渐散去,我再一次被淹没进人群,正想顺势一同走回去的当下,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穿过一片纷乱的人群落在我的背上。

还没等我以为是背刺挠的痒,就连那道独特的声线我也决不会听错地从身后传来。

“金在中——”

脚步顿时像被钉在地上,回转的速度甚至可以超过棒球中全垒打之后的甩棒。

不可置信地转身,目光轻易就和郑允浩在空中撞个正着。

心脏砰砰开始跳个不停。

他叫我的名字,简直像个过分的幻觉。

但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好似舞台上排练数遍演员,即便在此之前,他从未直视着我叫过我的名字,可在这一刻,他熟练得仿佛已经千百次这么唤过我。

我愣在原地,没动。

郑允浩又喊我一声,“在中,要一起合照吗?”

走向他的脚步不是出于思考之后的行动,那简直就是一种本能。

可这时有一道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使我的脚步僵在原地。

“喂——郑哥,他这个怪胎,别和他一起照了!”

如果只是到这里还好,我会退回我所在的位置,可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只见郑允浩原本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面孔顷刻间由晴转阴,好看的眉骨骤然压低,眼神漠然地朝刚刚说话的那人看去。

他周身赤裸裸散发着的冷淡气息将原本洋溢着欢笑的氛围按下了暂停键,不止是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郑允浩身上。

暴露在众人灼热的视线之下的他,那一抹微妙的违和感终于在此刻揭露——笑容和客气不过是他的伪装,解开的面纱下是排斥异己竖立层层保护机制的冷漠。

他只轻蔑看那人一眼,刚刚说话那人立刻懊丧着偃旗息鼓,不再言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当下的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后背环绕过来的手臂搭上我的左肩,就在日歌神庙的鸟居下,我们两个拥有了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的两人合照。

……

接近傍晚的夕阳从窗缝挤进来刺伤我的眼球,我以手遮眼,还沉浸在太多过去的回忆当中不愿清醒。

合照……

一个念头突然如闪电般划过我漆黑的内心。

去郑允浩祭拜那天,即便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他的妈妈,也并未报上姓名,那他妈妈是如何认出我的?

是那张合照!

从合宿回来之后,我曾鼓起勇气去找过老宋询问班级拍的照片什么时候才能清洗出来,我清楚的记得,老宋翻动着手中的书册漫不经心地说:“啊,那个班长已经都拿走了,去向班长要吧。”

可后来在那堆摆出来的照片里,我怎么样都没有找到那唯一一张的,我和郑允浩的照片。

我曾一度以为是忘记清洗这张,或是根本就是弄丢了底片,心情跌入低谷。

但如果是班长郑允浩在将照片发下来前就已经偷偷将那张照片单拿出来,塞进自己的日记本,最后被允浩的母亲看到。

——一切都有了解释。

炽热的感觉涌向鼻尖,喉咙也微微呜咽着,眼角里有什么就要冲破牢笼。

在一派安静的课堂上我猛地推开桌椅站起身来,桌椅划开地面发出的巨大“刺啦”的引得全班同学和老师都停下来朝我看来。

我知道他会在哪里了。

眼泪溢出,代替了语言。

匆匆打了个报告,说我身体不舒服,便冲出了教室,一转头踏上了往上的台阶。

tbc.
这章通篇意识流了,属于想到什么写了什么。
但差不多允浩在我心底里就是这么一个形象,我几乎是从几个人出道时开始最先关注到的就是他,一转眼到现在,发现居然最后最难解读的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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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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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26 18:43: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5章 不诚实第一人称叙述

出了教室迈开大步就朝着通往天台的楼梯间跑去。

一边跑,脑海里不自觉就浮现出说着担心我的郑允浩垂眸看我时的模样。

如果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就、他就已经知道了一切的话……

来不及再细想,我的脚步比大脑更快地先行一步。

向来我都只是站在阴影里,只用目光追逐着站在光亮里的人投下的影子,并以此为生的人。自以为自己永远都能站在安全地带,可不知从从什么时候起,追逐刺激和冒险、一再踏出安全线外,只为越来越向着郑允浩靠近,变成了我的本能。

大跨步再登上下一级台阶,心如擂鼓,我想,找遍了整个校园都不见踪影的郑允浩绝对应该在这里。

也只有这里。

来到教学楼的七层,再往上,拉着黑黄相间的警戒线背后,陡高的阶梯尽头,就是通往天台的方向。

这就是我认为的郑允浩会来的地方。

黑黢黢的楼梯间里鸦雀无声的,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好像是别的建筑物的一部分似的,我一看到那个不禁就打了个哆嗦,双腿开始抖动起来,腋下全是汗。在我身后的几阶台阶之下,从班级里传出的老师们的讲课声就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一样。可眼下,在光亮处的背面,黑暗从我的前方汹涌而来,仿佛觉得自己都要被黑暗一点点吸了进去。

(打扰啦……)

心里这么默念着,只踌躇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弯腰钻过警戒线,推开沉重的铁门,犹如一幅庞大且斑斓恢弘的画卷徐徐在眼前展开。刺眼的光亮照射进我的眼睛,三秒之后终于适应,我看到那个单薄得几乎已经完全透明的身影就孤零零地坐在天台的边缘时,心脏仿佛从高处坠落,嘭得跳了一下。

“啊——危险——”

嘴巴下意识地冒出这样的话,脚步急冲冲地想要冲过去将对方从危险地带拉回来,可是喊到一半,我的脚步兀自停了下来,夏日的尾巴里的最后一只蝉鸣发出了高亢而嘹亮的震颤音,那声音似乎死命地按着我的头,将我钉在了那里,一步也动弹不得。

我心想我可真是个傻瓜,郑允浩都已经死过一此了,现在变成了鬼魂,就算掉下去也不可能再死一次。

听到从身后发出门的响声,回头看到我,郑允浩的嘴角幅度很小地扬了一下,那是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下的明显的得意之情,但很快又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笑得温柔并冲我招手,示意我到他身边去。

我犹豫着不敢上前。

一是因为他坐着的那地方实在是太过于危险,而我恐高。

第二就是,我是偷偷上到天台来的,站得位置太过于尴尬,被人看见了误以为我也要自杀那可就不好了。

可郑允浩的存在对我吸引力偌大,我能保存的理智实在不多,所以最终我只在距离他大概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担心我的拒绝惹恼了他,并且为了显示我态度良好真诚,还煞笔一样朝他招招手:“嗨,你果然在这儿啊。”

郑允浩脸色未变,他面目沉静俊美,就连微微扭转过来六十度的侧脸也完美到没有一丝赘肉的存在。好在对于我的防备也没再强求。

以桔红色的秋日夕阳快要落幕为背景,与那辉煌相反的学校里的建筑物投下一片片黑影,几乎没形成具体的影像,就从视野里淡去了,我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他。

我赶紧问道:“你知道不知道班上、不对,是整个学校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大家都要疯了,他们所有人都收到了一条附加视频的短信,除了我以外,居然大家都收到了,而且你知道不知道,那居然是……”

还不等我说完,冷风刮过脖颈,熟悉的声音披上不明显的讥诮,顺着风刮进我的耳廓。

“我知道。”郑允浩冲我点点头,道:“那就是我干的。”

我当场愣在原地。

操了,他刚刚说什么?他知道什么?他又干了什么?

“你、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能做到……而且、你……”

我揉着明明午间时还因为觉得燥热而裸露在外的胳膊,从郑允浩说话开始就一直布满鸡皮疙瘩。是我的错觉吗,郑允浩身上的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让我感到冰冷。

越靠近他,呵气如冰。

可我因震惊而大张着的嘴巴估计此刻能直接塞下一个鸡蛋,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全部被我吸收、过滤。

我在震惊到抖鸡皮疙瘩,而他却笑了笑。

“……真是个,笨小狗啊。”

……

“所有人都收到了短信,却只有你没收到,那你不应该最先去翻一翻,那些信息是不是从你的手机里发出去的?”

“……”

这下我彻底傻了。

不需要去验证,既然郑允浩已经说了,就代表着他的确已经那么做了。

呵,真是如此简单的道理,我竟然需要想破头皮都不一定能够想到原来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为什么?

郑允浩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我现在的心里一定都被各种疑问给塞满了。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我大声的质询,郑允浩回头抬眸深深地看了我一会儿。我本能感觉到不安。毕竟谁被鬼这么盯着,估计都会感到不舒服的吧。

干笑两声,我问他怎么了,干嘛总是这么看我。

不过话说,他这么看我时,不知为何,脑子里浮现出好几个他盯着我看时的场面来,好像每次都不尽相同,可此时再回想咂摸起来的时候,却又觉得他总是想表达的是同一种含义。

这次郑允浩并没有让我猜很久,默了默,就在我以为他已经不会回答我的时候,突然说道:“只是一种报仇而已。”

郑允浩看我一眼,眼眸微垂,他依旧坐着没动,大半个身子都几乎是在天台的边缘外侧,让我看着心揪,但他明显适应良好,并且似乎还很享受那个位置的高度所带来的愉悦之感。

他将游移开来的目光重新在我面上聚焦,好像恐怕刚刚我没听清一般,又重复了一遍:“就当是为你出气了。”

今天足以让我惊到下巴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但都不及这件带给我的骇然的程度之深。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我是金在中吗?是那个一直生活在黑暗的阴影当中,不被任何人所看见的那个被连母亲都遗弃的小孩吗?

远处的尽头,日歌山的山峰在灿烂的晚霞当中半隐半现,近处的部分由于郑允浩身上的冷气,看起来都变得有些歪斜着,习惯了待在黑暗中的我,很难适应将自己一下曝露在光亮之下。

可这个瞬间,由郑允浩亲口坚定地告知我,他和我站在一处,即便我感到抗拒也是正常的,我的感觉都不是无病呻吟。

即便怀抱着的根本就是完全不相同的烦恼,但此时的我才真正与他相连了起来。

半晌,我才舌头干涩语义艰难地继续装傻问他:“你在说什么?什么为我?我、你是说…”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不等他再说话,也学着他的模样将他的话重复一遍。

我需要强烈的主语谓语以及宾语,才能搞清楚在这里面,我所属的成分。

“你是说,你给全班同学发吴南星和宋老师的视频,发了当晚你出现在那里的事情,是为了将怀疑的视线转移到他们身上……并且、是、是为了给我报仇?哈……这,真的太可笑了,究竟他们和我有什么仇……”

“金在中。”郑允浩打断我,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是多么地动听。越是这种时候,能打破我怀着冷漠的心脏的,只有他温柔对我说话时的好听嗓音。

但我心里却想:不可以!不可以受到迷惑!不可以听!

头顶上绚烂的火烧云层层叠叠重得似乎要垂落下来,好像对我打通敞开了通往地狱的通道,可心里却又凭空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是跟着郑允浩,下地狱我也去!

不管前方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只要有郑允浩在,下地狱我也要去。

就在这样缺乏现实感的偌大空间里,好像就连同郑允浩之间的对话都仿佛是一种梦境。

我本能地抬起双臂,想要堵住我的耳朵。

不可以听——

我有种自己仿佛要被挤碎了的感觉。

郑允浩的声音就从既遥远又很近的地方传了进来,不夸张,我几乎立刻耳鸣。

他说,在中,其实被霸凌的人是你,不是我,对吗?

眼皮突然微微痉挛了一下,曲折的手肘骤然伸直垂落下来,我猝然感到汹涌的疲惫将我扑倒。

灿烂的夕阳毫无遮拦地灌满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天台,提醒着我暮色渐浓。

这是一个同郑允浩坠楼当天相同的有着通红晚霞的傍晚。

我的脸开始泛起灼烧感。

tbc.
美国文学批评家韦恩·布斯在他的《小说修辞学》里首次提出了一个论述:当叙述者的言行与作品的范式保持一致时,叙述者就是可靠的。否则就是不可靠的。
不要太相信第一人称的叙述者,小金在这里就是典型的“不可靠叙述者”,接下来,他会一点一点地揭开他谎言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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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27 19: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6章 残酷的校园生活

似曾相识的场景再一次在眼前降临。

被戳穿自己的谎言,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就算是我脸皮再厚,也不禁开始觉得羞赧起来,即便还想负隅顽抗,但是在触到对方含笑看着我的目光之后,那些似小孩子般耍赖皮的话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我双手垂立茫然愣立了一会儿,身体骤然放松了下来,我有些无助地想:如果他连这个都知道了,那我也没有任何可以隐瞒的了。

可是……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脑海里就只剩下这一个疑问,或者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我喉结滚了滚,几乎语无伦次,一个离谱的猜想在脑袋里面逐渐形成推测之后便越来越无法忽视。

迫于想要一个答案的我忘记危险,不再驻足不前,而甚至是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去。

一阵旋风朝我袭来,鬼魂一个飞身将我拦停在安全地带。

而我已经理性全失,抓住他胳膊的指甲深深陷在柔软却又冰冷的触感里面。

“你是怎么知道这点的?明明你说过你什么都不记得,还是从什么时候就已经……”

我的话断断续续,断裂思绪只剩下一个目的,那就是——死也要死的明白。

郑允浩身上那同往日一样的低调清冷的香水味道,还有那现在变成了冰冷的鼻息一瞬间笼罩住了我,我感觉到郑允浩用两只手臂环住了我的腰。

他的下巴压下来,搁在了我的肩窝处,原本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弯曲下来,冰冷的气息扑打在我的颈侧。他确认了我的猜想。

“不需要记忆,只是单凭推测就能知道了。”

郑允浩做了一个深吸口气的动作,那之后是一个非常漫长的停顿,漫长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才继续道:“我没有恢复记忆……我可能是被宋安国杀死的,也可能不是,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我一听到他说到“不重要”,吃了一惊,嗓子很干很干,想咽唾沫,但是咽不下去。

从一开始就出现在我面前要我帮他找一个真相的郑允浩此刻却说,那都不重要了。

郑允浩轻轻一笑,身影回转过来时似乎也因为炫目的光照而眯起眼睛。那眯眼时像小狗一样皱起鼻子的动作一下击中我的心脏——好可爱,我下意识地这么想。

但是那种可爱只是转瞬即逝,紧接着他又恢复了一贯冷淡又执拗的认真表情,垂着眼看我,“金在中,你说谎是真的不打草稿。”

他说这话时甚至笑了一下,很短促的笑声,紧接着才又慢慢解释道:

“日歌学园的校规——自尊自立自爱自强,在知道了那个之后,当我回到我的家里,看到了一年级时我们出去班级合宿的照片时,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啊——你果然看到了呢。怪不得那么长的时间你都没有回到我身边。”我有些吃惊但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郑允浩点点头,接着说:“那么多的照片里,只有你很少出现在合照里面,那个时候我只是猜想你不喜欢照照片,但如果将你对我说的学生之间的差别意识联系在一起。”说到这他甚至仿佛是用一种宠溺的目光看向我,“在中,你说的那些的确很容易一开始骗到我,但是仔细想想,你的话里的漏洞太多了。”

“如果你没告诉我那个的话,我可能还会相信‘我是被霸凌的对象’这样的话,可你却偏偏喜欢自作聪明。你说的话总是和现实情况背道而驰,你没发现吗?”

他对我说这话时神态认真,那种清醒而冷淡的神情让我莫名着迷,我一边在内心连连点头认同他的话,一边又分出心神去想:郑允浩果然不愧是全校第一,聪明人就是这样,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呢。

暗自吐吐舌头,压在心上的担子骤然一松,既然他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也没必要再半遮半掩地说些似是而非又或者是颠倒黑白的话了。

在这之前,我已经多多少少揭露过一些学校生活的部分,其实那并不完全都是假话,比如说学生之间按照入学的学年分为了“内部生”和“外部生”,并且学生之间具有明显的差别待遇,等等等等,我要严肃地说,这些全部都是真实的情况。但正是因为我将假话掺在真实的回忆当中,所以我的那些话才被看起来前后自相矛盾。

当时在对郑允浩说谎时,我有意将假的部分掺在了真实的背景当中,我认为这样才有益于我的话容易被他相信。但没想到,对于一个思维如此敏捷的人来说,多余的背景介绍恰恰成为揭穿我的谎言的关键因素。

既然已经没有必要再撒谎,那么现在就来坦诚地谈谈我的真实又残酷的校园生活吧。

之前沉浸在回忆当中的我曾不小心吐露过,自己从一入学开始,就是班上的透明人物,这并不是假话。

即便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因为入学年份的不同,家世背景、父母身份、以及学习能力的差别,都造成了在这所学园当中每一个学生都会遭到每一个人包括老师们的不同对待。

在这个小社会当中存在着一种不可动摇的森严阶级,等到带着懵懂入学的我察觉到不对时已经太迟,霸凌已经开始,我也只好任人宰割直到被吃干抹净为止。

如果我足够聪明,或是足够敏锐,那么事情就应该从高一一入学的开学典礼时说起。

我还记得在那个熙熙攘攘的举行开学典礼的大讲堂中,所有学生以班级为单位,又依照身高次序排位,在周边老师们不断强调纪律的肃穆情景下大家哑然呆立。

在那时的我看来,学生之间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但其实事情不是那个样子的。

从刚刚我就说了,我们高中是分为了从小学开始就直升上来的内部生,和依靠优越的大脑拼实力考进来的外部生两个派别,在这两个派别之间那时就已经悄然划分了各自的属地。

就拿我的站位来说,当时刚刚高一的我猛蹿了个头,已经长到了有一米七多,个子较高的我站在队伍的后排,看到虽然是同一班的学生,但他们的打扮和穿着竟然有着微妙的不同。如果看男生还不算明显的话,那么女生之间的差异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差别在于制服裙子的长短。

对于外部考进来的优异学生来说,外表好像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存在,她们的裙子长度就是依照发到手里是什么模样就好好地穿在身上,裙子的长度刚好就在膝盖的位置,应该称为中等长度的裙子。而那些内部生们,她们却都一个个穿着修改过长度尺寸露出大腿的迷你裙,袜子要不然就是时下最潮流的堆堆袜拘在细窄的脚踝上,要不然干脆就省去。修长的细腿搭配上浅色时髦的长发,身上的饰品和背包也都品味一流,脸上甚至还画着淡妆,和那些素面朝天长长的裙子搭配上枯涩无光的黑发的那群朴素女孩简直就像是存在于两个世界。

这种差异,可不是一朝一夕就形成的。那不仅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更是家庭、是地盘根基、是历经多代存储下来的原始资本的积累而造成了如此断代的差异。因此,一眼就能看到,在头脑优异的外部生和家产丰饶的内部生之间,有着完全不同且裂痕极深的沟壑。

这就是我之前所提到过的,因为产能过剩,所以才会产生的富足之下的奢靡之气。

那些富裕的学生,脸上所带的,既不是像那些拼尽全力在学业上脸上所带着的坚毅之气,也不像我那样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看不清事情本质的傻气,在他们的脸上,个个都带着漫不经心且淫靡享乐的表情。

在这种情况下的我的处境,就非常尴尬了。

我既不是从小就读于日歌国小、初中一路升上来的内部生,也不属于头脑优异凭借自身强悍实力考进来的外部生,我就是一个走后门进来的。母亲的再婚对象高俊叔叔的一位好朋友在教育界有着极为深厚的实力,凭借着这层关系,所以我才能够进到这所优异的高中读书。

在这所学校里,并没有能够容纳我所待在的位置。

即便一开始我也曾想过要在仅此一次的高中生活里交上一两个好友,加入什么社团,可很快我便就认清了现实状况。

比起脑力和心思都一心花在学习上想要考取重点大学的外部生派别而言,和他们相处起来还算是稍微好那么一点,至少他们没那么闲情逸致来搭理我,把我当成是透明人,除了平日里必要时要和我说些什么话,非必要的情况下,我有时候感觉他们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瞎子,纯粹将我当透明人看待。可是,和那些内部生们相处起来,可就麻烦多了。

那些家产丰饶的内部生们大多都有自己要走的专属道路,不是出国留学,就是有内部推荐名额,所以既然路都已经有人为你铺好了,自己还非要那么努力干什么呢,那不是白费力气吗?秉持着这条原则的内部生们,他们大多都将本该放在学习上的心思放在了别的地方,比如说什么谈恋爱啦、在网络上经营博客立富家子弟的人设啦,还有人天天对着美妆杂志上研究化妆和打扮,天天吵着闹着喊着一大帮人跑到父母另外不住地别墅开派对,甚至还有就是天天在班上拉帮结派自己充当老大耍耍威风的也有不少人在。

一开始我甚至对于那些行为举止夸张无度的人感到十分地无所适从。

可我没想到的是,最先盯上我的人,竟然是身为外部生代表的吴南星。

他成绩又好,自认出身不差,不过是因为父母在外地工作,直到在他上高中时才带他转回到日歌山来。可这时的他只能通过考试进入日歌学园读书。他平日里最看不惯的人,我猜一开始应该是郑允浩才对。高一才一开学就作为优秀新生代表发言,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压他一头的郑允浩的存在,一定让吴南星感到内心备受煎熬。如果他能将这种悲愤化为力量,然后好好学习赶超上去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不走好路。

那时候学生当中就已经有为了要考取好的大学,拼命花大把时间不睡觉也要学习而吃下很多处方药这样的人存在了。而当我的继父身为县里为数不多开设药房的医师的身份被他知晓时,所谓的霸凌也就开始了。

一开始的霸凌只是停留在言语上,即便动手也在我尚可忍耐的范围之内,可紧接着他们的目的就迫不及待地显露出来。

但是随着暴力升级,他们已经不满足于言语上对我的折磨,叫我去我继父的药房里偷一些处方药出来。

我真是受不了,那些人的脸皮之厚。明明欺负了人家,居然还要逼迫我去我继父的药房里偷药出来给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等价交换。说什么你也想有朋友吧,只要你把药拿来,我们就会成为你的朋友。我真想翻白眼,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看出我想要和他们交朋友的,我心想还不如就像从前一样把我当成透明人一直不和我说话来得强呢。

但为了对抗这种不知羞耻的行径,我只好主动提议做交易。我愿意为他们偷药,交换条件是不能再欺负我。那些人立刻就答应了。他们一发现我不是只会乖乖受欺负的软弱虫,还有利用的价值,就马上把目标转到别的人身上了。至于别人受不受欺负,私心里来说,我是无所谓的。

我一口气絮叨说到这里,清清有些干哑的喉咙停了下来。本以为我的啰嗦繁琐的解释前情会让郑允浩感到不胜其烦,但仰起头看了看以夕阳为背景下的他的脸,紧紧抿住的嘴巴变成一条直线,眉头也跟着紧皱着,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紧盯着我,那么专注,纯净得如同黑夜,眈眈的眼神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失去耐心,倒更像是为了我在忍耐着暴怒。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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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郑允浩

刚一触到他看向我时的那个眼神,不知为何地下意识我就赶紧又垂下头去,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被夕阳晒熟的我的脸烫得厉害,而从环抱着我的背后传来的却是源源不断的寒气,在这一冷一热之间,我的大脑被猛地一激,无数过去的画面一齐涌上心头,不知道要该先说哪个便一时间缄口不言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在这一刻凸显出一种异样的暧昧。

郑允浩见我不语并未催促,只是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始终执着的落在我的后颈。

最后还是我先顶不住了。

我并没有回头再看他,低着头,脑子里只是又回想起刚刚郑允浩看我时那纯净的目光,我突然就觉得坚持不住了。

我前面之所以也好啰啰嗦嗦说了那么多,什么内部生外部生,还有什么吴南星对我实施的霸凌行为,其实总归都是为了要说到郑允浩的身上。因为如果没有这些客观情况的存在,甚至如果没有吴南星对我的霸凌行为,可能我永远都不会和高高在上的月亮产生丝毫的交集。

月亮就是月亮,触手不可及的才叫做月亮,水中捞不到的也还是月亮。郑允浩如果是月亮,那我就不过是地上最普通存在的想要捞月亮的猴子。

我想一开始想要跟郑允浩套近乎的我一定看起来非常局促以及可笑,并且几乎看起来可以用“可怜”二字来形容的吧。一开始,在没弄清楚不同学生之间的高低贵贱之分前,我当时真的心生出——啊,说不定这三年能和他成为好朋友——这样的妄念来。

但幸好我很快便从那梦中清醒了过来。

现在就来仔细地谈谈郑允浩这个人吧。

一开始不就说了,在我所就读的这所日歌山高中里,分为了内部生和外部生两个派别,彼此之间简直就像是有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一样。善于使用自己头脑的外部生每天就是沉迷于读书、读书还是读书,他们几乎花掉了一天全部时间都用在了这一件事情上,恨不得觉也不用睡的,咖啡甚至都是当水在喝,而总是散漫的内部生天天却沉迷于各种打扮和玩乐上。

但是学校第一次摸底考试成绩出来后,拿到年级第一宝座的,却是身为从国小开始就是内部生的郑允浩。当时我观察着那些脸色极差的以为自己绝对能凭借头脑扳回一筹的外部生内心简直快要笑开了花。而我不用看就知道自己一定排到了一百名开外的名次。那时候我刚刚一个人生活,还处于感觉自己长大了似的那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之中,我当时根本没花心思在功课上,考试也是随便考考,所以成绩什么的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并且因为没有可以容纳我的阵营,既然这样,其实当时的我早已做好了要隔岸观火袖手旁观的准备,所以能够看到那些昂着脖子自以为是白天鹅们的外部生们会垂头丧气这件事真是有够好玩。

后来在每月一次的月考公布成绩之后,跑到校门口的成绩栏看到郑允浩的名字总是位列第一的这件事就成为了我习以为常的事情。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也许是曾从他的口中听到过夸赞他人成绩进步的话语之后,渐渐地我的心里就突然燃起了一种渴望。我想要让我的名字,和郑允浩的越来越近,甚至是挨在一起。我想要他看见我,又或者即便他可以对我熟视无睹,但不能对他人另眼相待,我受不了这个,妒忌就像是枝蔓匝密地裹住了我的心脏,沼泽里的黑泥不知何时已经愈漫愈多。

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私底下偷偷想过,我要超过他才好。因为我觉得像郑允浩那样的人——表面品学兼优外表英俊帅气的好学生——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嫉妒任何人的样子似的,所以我在大脑里幻想着,如果我打败了他成为了新的第一,那么像他那种人,那种烂好人,不知道脸上会露出什么样好玩的表情呢,他会不会也开始有了凡人才有的丰富情感呢。

从那时开始,我下定决心开始好好学习。

有了奋斗的目标,迄今为止感受到的枯燥和乏味的学习生活,突然一下子就变得充满了快乐和期望。我学着郑允浩的模样埋头于课业和习题之中,既然所有人都把我当成透明人,既然不管在学校还是家庭当中,我从来都是只能生活在母亲遗忘的角落,生活在我同母异父的弟弟的背后,既然如此,那我何不就安心生活在光亮的背处,随意我做些什么,随意将我放肆的目光黏在最优异的男生身上,贪婪和热切。

后来郑允浩曾经告诉我说,其实他也并不喜欢学习,也没有想做的事业或者想成为的人,自己现在之所以会成为现在这样的人,只不过是因为这么做比较省力罢了。

当时的我并不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比较省力?换成你听到这些话也会觉得他实在是太装了,次次都考年级第一的理由竟然只是因为这样比较省力罢了。可当时的我简直对他恋爱脑上头,我窥探他、仰视他,甚至揭开神像的面纱之后发现那洁白的月亮上也会有乌漆墨黑的斑斑点点根深蒂固,可即便那污点也让我着迷。

虽然我胸怀豪情壮志,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年级第一就是年级第一,经过半个学期我埋头苦学,我的成绩也不过区区进步了几十个排名,我数着公布栏里我和郑允浩相距的位置,逐渐感觉到我内心中想要战胜郑允浩并看到他落败的那一幕的愿望逐渐破灭,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我逐渐成为了吴南星他们霸凌的对象。

那时从日歌山合宿回来之后,已经认清现实的我早已不会再妄想着能够追赶上郑允浩的脚步。可躲在人群里窥看他,我渐渐地生出了一种因距离而产生的温柔。因为无法通过与对方交谈拉近距离,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也不会破坏这种关系。就好比偶像和粉丝之间的关系一样,待在从不被他看到的角落,不被他看到我时常狼狈的模样,这会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

而且平时在学校过着影子一般透明的生活,周末了还要去继父的诊所里帮忙取药送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在受到了吴南星的胁迫后,被迫还要避开所有人的眼目从诊所里偷药出来,过着如此煎熬生活的我根本就是焦头烂额,苦不堪言。我常常觉得时间被撕成了碎片,学校、回到孤零零只有我一个人在的家里、学校、诊所、回家,又是学校……在永远都是一个人打转的这种悬而未决的时刻越来越多。

我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不过我并不讨厌我的继父,也并不讨厌去诊所帮忙。说实话,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为母亲要搬去到继父所住的房子而感到轻松。但当真的亲眼看到母亲搬离我们共同住了十年的家的那天,我强忍的泪水溢了出来。母亲乘坐的那辆车的尾气逐渐行驶到视野的边界,直到因为泪水的不断溢出而越来越模糊。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爱的人渐渐远离竟然是那样一种感觉。

“说着说着又扯远了。”我终于在郑允浩面前哭了出来,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可是肉体夺走了原本由理智主导的身体,我抽抽搭搭地流泪,哭得很凶。

透过朦朦胧胧的泪花里,我看见郑允浩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些什么。

不哭——

在中,不哭——

仔细辨认他的嘴型,在那声带艰涩的颤抖之间,依稀可以辨别出他说的是这几个字。并且从他微微张开的双臂可以看出,像是想要将正在哭泣的我拥入怀中。

但我径自擦去泪水,用哽咽的语气接着说了下去。

和郑允浩真正产生交集,还是因为我要达成和吴南星的交易而在继父的诊所里偷药的一次经历才产生的。

其实我已经根本记不清那天的状况了,一直浑浑噩噩地度日,平日里待在只有我一个的家里时,提不起劲头做饭便买便当来吃,然后躲在被窝里用漫画来逃避现实世界的一切,只有到周末时不得不去继父的诊所时才能勉强打起精神。

那天大概就是出于这种颠三倒四的状态下,原本以为是空无一人的店面,当我用就摆放在柜台抽屉里的钥匙打开处方药的药柜时,还未来得及将药粒拆分开来,突然身后响起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只是听到那声音的刹那,秒针走动的声音萦绕在胸口,嘎然而止,别说我已经停止了手上的行动,甚至我整个人都已经不会动了。

郑允浩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站在了我的身后,我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他的眼中。

他一把将呆立在柜台内部的我抓了出来,质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仿佛喉咙被掐住了一样。为什么?我还想问呢。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情,甚至还要被喜欢的人这样质问?

可当时的我几乎什么都说不出来,除了怯懦地蠕动着嘴巴一个劲儿的否认他已知的事实外,就是拼命忍住想要在他面前流眼泪的冲动。

男孩子哭哭啼啼的话那该有多丑多丢人啊,于是我拼命就忍住了,控制着眼角和牙齿,我瞪着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否认。

可郑允浩只用平静的目光看着我就足以将我打败。

“金在中。”他这是自合照之后第二次叫我的名字,依然让我无比心动,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其实,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

那瞬间,周围聒噪得还以为是蝉飞进了耳朵里,在我重重的脑袋里孵化了大量幼卵,羽化般的嘶叫起来。

什么——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吧,一时忘记控制肌肉,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都没来得及擦去,只感觉大脑一阵晕眩,如果不是他抓着,我就要跌坐在地上。

我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眸,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类似于神话传说中的天授。我神经质地吞咽着口水,被他抓在手掌之中的手指正在发抖。

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因为喜欢我,所以也一直在默默注视着我?

那是无比混乱却又充满希冀的十秒钟。

十秒后,不用郑允浩,现实就已击败了我。

郑允浩一把抓过我另一只手,那只手里还藏着没来得及分装起来的药片。

他只消轻轻捏住我的骨节我就忍不住疼得松开手来,药片掉落的声音几不可闻,可郑允浩的声音却像敲响的钟,不断在我耳边回荡。

他声音冷淡得要命,看着我说:

“我以为你之前好不容易学习上取得的成绩是你的努力才达成的,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嗑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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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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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心底里潜藏的恶魔

如果说吴南星心中潜藏的恶魔是攀比和嫉妒的心,郑允浩心中潜藏着的恶魔是无趣,那我呢?我心中藏着的恶魔究竟是什么呢?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

自从那天被郑允浩亲手抓到我在自己继父的店里行窃之后,因为太感到丢脸和无颜以对,心里想着下周一无论如何都不愿再见到郑允浩那张脸,怎么也得逃避现实才行。当晚我便故意穿的很薄去位于住宅区后面的河水旁夜跑,回来之后就光脚站在铺着光滑冰冷的地板砖上,冷水兜头而下,即便是已经进入夏天,可依旧冻得我直打哆嗦。

但终归不出所望,转过天我就发起了高热,躺在被窝里面, 我的脸和耳朵都烧得通红,握着电话的串线打给妈妈,刚一接通还没来得及哀求她今日为我请假,那边劈头盖脸就传来了母亲对我的怒吼。

“小在,昨天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昨天做到一半人就不见了?”

隔着电话线,不肖去看就能想象出母亲同我相似的眼睛正瞪得浑圆,声音也因为气愤而变得微微颤抖。

一提起昨天——我所做的事有可能会败露——一种明确的恐惧立刻涌了上来。

我现在才发觉自己简直是个蠢蛋!太蠢了!我竟然这么愚蠢,连我自己都吃惊得咋舌。自以为是答应吴南星的交易条件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死自寻死路,当初我怎么会答应这么蠢的条件。如果事迹一旦败露,如果对方抵死不认的话,我连指认对方的证据都没有。

我现在才发觉自己闯下的祸有多大。

这时早已昏暗多时的房间完全黑下来,不肖起身就能看见窗外黑云翻涌,突然下起一阵急雨,雨水拍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霹雳又急切,回荡在这个空间里,仿若野蛮而粗暴地掌掴着我的脸。

我一边拭泪一边低声道歉,一张口,声音嘶哑得就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嗯?”那边传来母亲的疑问声,“——怎么回事?你生病了吗?”

……

高烧几乎三日才退,遵照母亲的意思,等到我一退烧就去上学的礼拜四的时候,咳嗽几乎还是不止。

花费比平时更加多的时间和力气,等我气喘吁吁地蹬我的自行车骑到学校时,早读铃已经打响过了超过十分钟,同学们都整齐地坐在座位上,我的一声“报告”打破了这种和谐的宁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看过来,这其中就有郑允浩的。

在那么多人中,唯独和他撞上视线。

就在他看向我的刹那,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忽然就不会动了。教室里秒针走动的声音萦绕在胸口。但他应该只是习惯性抬眼,甚至没有任何礼节性的点头、打招呼,下一秒就已经重又低下了头。

他依旧是那副优雅俊美的绅士模样,怎么看都完美到无懈可击,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脸。

三天前,在这场台风来之前,暴怒着抓着我的手质问我的那个人就好像是另外的一个人。

他早已移开目光,可我却像中了邪似的,脚被钉在门口,直到班主任说了三遍“进来”我才如梦方醒。

这时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嗤笑声。我木着脸当作没听到一样抬脚往教室的角落里走。我距离成为班上的“笨蛋角色”或是“总是迟到的角色”,看来又要被冠上“憨傻”的标签了。

但我完全不在意。

对,我想说我对郑允浩对我产生的误解和偏见完全一点也不在意。但坐在座位上,左手边是窗户,右手边是空置的座位,我的位置就像是一座离群的孤岛,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了上来,在所有人都面朝前看不见我的情况下,我还是不由得用手半捂住脸,眼泪说流就要流下来。

重感冒导致大脑不断发沉,脑子里像搅了一团浆糊,浑浑噩噩挨到大课间,下一节是体育,可外面依旧狂风暴雨依旧,班主任干脆就宣布上自习。

我没什么力气地趴在桌子上,就连上节课的书还摊着没顾上收起,临上课前几分钟班上吵嚷得厉害,我前面的男生是个能来事的,招呼几个同学来打牌。当然没我参与的份,我很自觉的拖着我的桌子又往后靠了靠,为他们腾出空间。从我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大棒书的绿叶在风中被拉扯得招摇。

我正看得出神,突然一道身影遮挡住了来自右上方的亮光,我以为是有人经过,便静静等待乌云般的黑影散去,可那道影子却清晰地停留在我的桌面,我一抬头——

郑允浩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余光扫过我翘起而狼狈的发顶,没什么情绪,问:“你很困?”

我没说话,抬起眼回看着他。

看着那张比其他人总是清晰异常的脸,我突然福灵心至,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他哪是在关心我到底困不困,这句话隐藏在背后的只有我俩知道的含义是:我知道你的这些困倦和迟到大约都是因为戒断之后的精神萎靡。

我咽了口唾沫,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说起,不管是被欺负被霸凌,还是为了躲避他夜跑之后灌了几大盆冷水,都让我说不出口,便只好梗着脖子看他,也不回话。

郑允浩本就高,他站着,我坐着,再加上他极少数时才流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更显得他好像是什么坏人似的立在我的面前,引得周围的人目光都往这边飘来。此时我咬紧牙关硬挺着,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倔。也许是不想让郑允浩知道我被霸凌的真相,又也许只是我那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

郑允浩垂眼,和我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像是在看我的丑态,好像又不是。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更像是野兽狩猎时的眼神,阴沉沉,十分专注的,但底下还有别的暗潮在涌动。我实在看不明白。

我们两个的无声的对峙已经引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驻留,前面原本大声吆喝着打牌的人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大家行动一致的扭过头,看向以前从来不会留意的角落里的我来。

可别看我是这场角逐场的一员,但我完全不是郑允浩的对手。

起码要搞清楚他的目的,才有资格做他的对手。

但我现在完全一头雾水。

就在我愈发困惑之前,上课铃打响,随即就连只剩下的走廊上里的喧哗声也被消除,窗外的树叶大力地婆娑作响。

郑允浩一把捞过前排人的椅子的动作实在太过于显眼。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补习。”

挡在眼前的人影骤然落座在我身旁的位置,长条状的暴露在外的灯管散发出强烈光线,我再次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差点怀疑刚刚的话是否真的出于郑允浩之口。

班上响起不少人因过于吃惊而抽气的声音,我留意到吴南星斜侧着脸飘来的恶毒的眼神,我完全不在意他了。

但可想而知的是,所有人都想错了。

郑允浩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那些旖旎的、隐喻的、或缱绻或绮丽的含义,我那时候是单纯地相信,郑允浩虽然误解了我,但他真是个好人。

……

沉浸在回忆当中的时候,现实世界的时间仿佛不会流动。放学的铃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校园里,犹如在一汪平静的池水当中投入一枚石子,原本沉寂的教学楼如苏醒的猛兽,瞬间被搅动,喧闹的声音传上来。

黄昏时分,各种声音总是格外聒噪。

从我们所站在的位置正好可以清楚地看见学生们嬉戏打闹着走出校门的情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或盎然或索然的神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也仿佛没有人记得曾有一个多优秀的男孩曾从这里坠落。

我们两个,一人一鬼,互相盯着对方的脸。

气氛不算尴尬。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部分。

我和郑允浩都已经无话可说了。

如果还有,那么就是最重要的那个、从一开始郑允浩就在追寻的那个……

迎着面前盛大而灿烂却又即将消融的晚霞,就像站在黑暗的沼泽地里面朝着光亮。

我想朝着站在光亮处的那人走去,却被无声无息缠住了双脚。

现在终于可以承认了,我喜欢他,喜欢这个现在变成了我未知的某种东西却又真实地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为什么会喜欢郑允浩。

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啊,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就是从不知的某时某刻开始,眼睛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他的脸、五官、声音、语调、性格和动作都变成了能影响我心情的确实的存在。

如果现在我连这个都可以承认的话,那……

记忆像是在我期望得那样已冲破禁锢他们的闸门,一个接一个在我体内复苏。

想要坦白一切的欲望在此刻到达巅峰。

“还有最后……最后留下的一个问题。”我奋力挣脱那些看不见的捆住我的手脚的泥泞沼泽,奋力向光明处迈开步伐,即便眼里明明满是恐惧,可却又从中透露出那么凶悍那么不畏一切的疯狂。

现在,即便是郑允浩下一刻会将我带往不知名的某地,我说过了,只要跟着他,地狱我也去。

“郑允浩,你不是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真正的死因吗?其实,我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其实你是因为……”

即将说出口的“因为”后最重要的部分被从正面飞扑而来将我狠狠撞倒在地的郑允浩的动作打断。

“金在中!”

郑允浩厉声打断了我的话道。

这一下我几乎是被撞得一懵,我被撞得一整个人天地颠倒,鬼魂飘忽的身体看似无形却又重重的压在我的身上,登时,什么晚霞、什么要说的话都被我抛在脑后,眼前只能看到郑允浩那张故意板起的面孔。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凶悍地对我说过话,即便是曾误以为我嗑药时也不曾有过这样失了分寸的表情和举动。

我呆呆地看着他。

只见他话音刚落,那张奋起暴怒的脸上却突然转化为一种几乎是令人心碎的温柔,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随之变得无比柔和。

那温柔的暴君轻轻飘开,伸手将我拉了起来。

“金在中。我们回家吧。到了该回家的时间了。”

郑允浩垂下的眼睫一颤一颤的,仔细看,却发现他发出看似平静的嗓音的嘴唇颤抖得那么厉害。

经他那么一说,我这才察觉到原本因为放学时间而嘈杂的校园不知何时已变得无比寂静,天彻底黑了下来,我面前的郑允浩单薄而透明的身影彻底隐没其中,像是一口被这夜色吞噬了。

那盛大而灿烂的晚霞也已不知消散去了哪里。

从黑暗中伸出一双手来牵住我的,就好像是因为不想激起我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他竟然用上了我从来没听过的句式,“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我当然拒绝不了。

我从来都拒绝不了郑允浩。

“好。”

我说。

即便我浑身都在战栗,甚至刚刚我已经赌上了要毁灭一切,哪怕是我自己的决心,可现在被他用软软的尾音问上一句“好不好”,刚刚我所建立的一切都如台风过境,一切都被他带走。

好。

我又在心底里悄悄地说了一次。

不管去哪,都好。

我说过,即便前方他要带我去的地方是地狱,我也甘之如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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