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日凉生 发表于 2016-5-7 19:35:02

英雄主义[中短/HE/番外已补] BY:浮日凉生

本帖最后由 Camellia 于 2017-4-14 09:49 编辑

| 简要介绍
为写这篇,构思很久,也写了很久。
微博上说了,我很不幸地把说好要放出来的长篇失手删掉了...所以就先放这篇短篇。
人设和职业有点少见,是战地记者,不论如何还是先看文吧。
本想写完再放,但越写越长...但近期就会完结。
最后 祝阅读愉快。
(这篇结束我会重撸长篇的...凭借着记忆...(◕(ェ)◕)


字数:31063

水楼

浮日凉生 发表于 2016-5-7 19:37:30

对于年轻人来说,英雄主义的美梦只能在电影院里得以实现。
那时的金在中还是个青涩的大学生,整日为期末作品忙忙碌碌,或与朋友胡吃海喝,聊起梦想也有一股莫名而来的勇气。
有谁会料到荧幕上的这一切会很快地发生在他们的生活里。
他们,他与郑允浩。

那是十月初,金在中记得很清楚。
十月的台风天,飓风裹携着暴雨砸向地面,学校图书馆前巨大的讲座喷绘被吹得撕裂开,砰砰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金属边框。
从被撕裂的边缘,仍然可以轻易辨别出加粗的信息,郑允浩,10月8日,图书馆2楼报告厅。
人物,时间,地点,都有。
金在中抱着笔记本和单反,撑着一把折叠伞到图书馆的时候,距离讲座开始还有半小时,他裤脚早已被雨水打湿,但他心情仍好得很,哼着歌就进了报告厅,选了第一排中央的好座位。
郑允浩,他是不陌生的。知名校友,国内著名的战地记者,在伊拉克战争中现场的实况报道成为新闻界表率,穿梭于子弹炮火中,一战成名。前几年在恐怖袭击现场报道中不慎腿部中枪而负伤回国,成为全国三大主流媒体之一的A传媒公司下设的A周刊新闻中心总编。
总而言之,郑允浩是一个新闻界的传奇人物,也是金在中心中的英雄。
他是记得的,那年伊拉克战乱,举世关注,周末午后电视转播着实况,他才十多岁的年纪,埋头认真做着课后作业,被一阵枪声和嘈杂引去目光,长辈们啧啧感慨着硝烟弥漫,而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戴着安全头盔握着话筒微弯着腰,边走边解说的男人。
英俊,且镇定。
男人平稳略微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枪声,听在尚还年幼的在中耳里,心下波澜。性感,竟是彼时他所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
从那一刻起,故事的展开便有了些命运的痕迹。
郑允浩出的每一本书,他都有。郑允浩接受的每一个专访参加的每一个节目,他都看过。郑允浩讲过的故事,他都记得。
就像少女盲目追逐偶像,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令他痴迷不已,从欣赏到痴迷,从痴迷他的生活方式、专业态度,到仅仅是他。
“我是郑允浩的脑残粉。”
这句话,他对许多人说过,对新闻专业的同学,对专业教授,对父母,对朋友,也对自己。他得到的大多是一笑而过,专业人士的脑残粉,顶多是对他专业和言论的认可,甚至教授还会称赞他:“那么你就要以郑允浩为榜样成为我们学校的又一个骄傲啊。”
因而他自己也没深思过这句玩笑话,迷恋一个人的一切,意味着什么。大抵也是因为那时候,郑允浩于他,还太遥远,又或者,他还太过稚嫩。
也是许多年后,金在中才知道,迷恋一个人的一切,这很危险。
而他当初选择国际新闻这个专业,的确是受到了郑允浩的影响。金在中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从没经历过战争,这个对于男孩子来说带着些须英雄主义光环的词,却始终仿佛博物馆里百年前的战舰,虽看得见,却陈旧又遥远。光是想着日后能像他一样穿梭于新时代的战场,为人们做些神圣的使命性的工作,就莫名地兴奋。
下午一点半,郑允浩在院长的陪同下,由一群工作人员簇拥着推门走进报告厅。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利落干练,微微一笑说,大家好我是郑允浩,简洁大方,然后轻压着领带欠身坐下。
这是金在中第一次见到他,也忘记了拍照,忘记了做笔记,痴痴地看着他。
他讲了两个多小时,金在中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以及他说的一句话。
“我是一个记者,我无法阻止战争,那么我希望通过我的镜头,告诉人们,那里都在发生着什么。”
冥冥之中,金在中蓦地感触着一种职业的使命,也再不是孩提时代以为的,那种新奇。

两年后,A周刊新闻中心。
人事部主管敲了敲办公室的玻璃门,得到应答后推门走进去,“总编,今年招聘现在留下三个,一个是男生,两个都是女生,需要从中三选二。”
郑允浩接过来一叠资料,匆匆翻看了下,十秒之内又递了回去,已有了答案:“留下金在中和章媛,通知他们下周一早上7点半上班。”
主管点点头,鞠躬后走出去了。
而时空的这头。
金在中接到电话的时候,激动得要晕过去,死死掐着室友沈昌珉的手臂,掐青了一块,反反复复地揉捏沈昌珉布满仇视的脸,边扯着嗓子尖叫,最后一击用大头撞向沈昌珉,在昌珉被撞得眼冒金星时放空地痴笑着揉揉自己也很疼的脑袋,才敢相信,原来是真的呀,要跟偶像一起工作了。

“昌珉呀,我以前听人说过,倘若你喜欢一个人,就要想方设法地去他身边。”
那个晚上,两人坐在阳台上喝酒庆祝,喝得微醺的金在中突然认真地看着昌珉这么说。
昌珉微怔,忽然间不懂,他高兴,是为别人艳羡的工作,还是为郑允浩。也忽然地看不出,他泛红的脸颊是酒精作用,还是羞涩。
而金在中也没解释,就没头没尾地这么一句。

金在中被分在国际新闻部门,初来乍到都是由跟着前辈审稿校稿打打下手开始做起的,慢慢才开始跟着跑采访写新闻,做深度报道。他实习过,倒是做好了的十足的心理准备。
上班第一天,没想到坐下来还没两分钟,部门主管金希澈就来喊他说总编叫他过去一趟,他内心如打鼓实在紧张得很。
总编的办公室在上一层,是13楼高层办公区,与楼下职员办公区的喧嚣讨论强烈对比的是,寂静的楼层有一种严谨压抑的气氛。
站在那扇玻璃门前,金在中心脏剧烈跳动,近乎难以平静,里面坐着大名鼎鼎的偶像,两年未见,再见已换了身份,更是局促不安,憧憬许久却又不敢细想,他深深呼吸确保不会失态后,才轻轻敲了敲门,走进去。
“郑总编您好,我是今天刚来报道的…”金在中鞠了一躬,开始行云流水式地惯例自我介绍。
却被硬生生地打断,郑允浩向来是讲求效率的上司。
黑色办公桌后的郑允浩抬头瞥了他一眼,停下在电脑打字的动作,拿过放在一边的简历。
“金在中。”自顾自地翻了几页,“你现在是在国际新闻部对吧,这一期报道我需要助手,因为你简历有写你修过阿拉伯语,我这里有很多资料需要翻译。找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听了这话,金在中怔在原地,直到看见黑色皮椅上坐着的郑允浩因为较长的停顿而皱起眉,他才匆匆又用力地点头。
郑允浩点点头,“你先回部门吧,文件我email一部分给你,作为考核。”
“好的。”金在中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去,轻轻帮他带上门。

刚坐到位置上,电脑就跳出Hotmail的邮件提醒,郑允浩传过来的文件是关于2014年伊拉克抗击ISIS战争资料,和他亲自拍的前线照片。
郑允浩要求根据时间线翻译整理好,因为后期要做深度报道,还要再拿到电视部做成纪录片。
金在中慢慢地看,一边开始动手打开文档翻译起来。
有一张照片,金在中停下了打字的动作,照片的名字是,《一辆开往战斗前线的皮卡车》。
照片里的库尔德战士坐在镜头旁边,年龄二十上下左右,就在血色的夕阳下,这个年轻的库尔德战士举着枪坐得笔挺,脸上尽是朝气蓬勃,他的神情镇定,眼神坚毅,尽管他已经踏往一个与伊斯兰国武装厮杀的前线。
在那一刻,他只想到英雄主义这几个字,醍醐灌顶地。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在这世上某处发生着的战争,会如此生动又近距离地呈现在他面前,他甚至感觉到一丝心惊肉跳,隔着照片。
那么郑允浩,也是这样,曾经这么近地接触过战争吗。跨过满血的尸体,弯腰穿过硝烟前线,在墙后躲避过子弹,心脏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恐惧要被冷静压抑,对着镜头镇定地解说。
对,他说过的,想通过自己的镜头,告诉人们,那里究竟正在发生着什么。

做媒体的人都天生自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力,新同事们也喜欢聊八卦,听说金在中是他们上司的脑残粉,开心得不得了,午休时聚在一起热心地给新进职员金在中描述他们的上司。
严谨,工作要求甚至苛刻,不论开会还是日常,绝对属于话不多的类型,言简意赅,私生活没什么可说的,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因为这位上司确实是低调得很,又很少下楼来与职员熟络。
唯有部门主管金希澈对他算是了解,他俩是大学同学,金在中这是知道的,只是金希澈不在这茶水间的八卦圈里。
“不过,我听楼上总编室的小车说,右腿受伤这件事他讳莫如深,似乎战场上的回忆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负担,总睡不好觉,每天早上都喝很浓的黑咖啡。”说这话的璐姐今年将近四十,是新闻中心的骨干,待了十多年。
金在中只低头抿了几口咖啡,不吭声地点点头,心里关于郑允浩的形象逐渐地真实又丰盈起来。

工作起来的金在中执行力很强,这跟郑允浩很像。到下班时间,郑允浩发来的一整个文件夹的杂乱文件,他已翻译整理了大半。
一时不愿放下,就与同事告别后留下来继续做,做完已过了八点,估摸着郑允浩没走,就给他email过去,三秒后跳出回复:拿上来。
果然他也还在办公室,金在中会心一笑。
抱着电脑进了郑允浩办公室,把屏幕转朝他。
郑允浩蹙眉认真地往下滑,虽没什么表情,内心却不免为他的效率惊奇,给他的文件是两天的工作量,他做得又全面又迅速,郑允浩很是满意,想着放下电脑从桌边拿了一叠厚厚的文件丢给金在中。
“这是ISIS的背景和所有报道资料,你回去看,明天早上开会讨论策划方案,主要是要找一个别致的选题点,这周要把这期报道做出来,时间很赶。”郑允浩抬眼指了指隔壁的会议室,“明天起那是你的临时办公地,随时开会。”
金在中点头。内心雀跃得很,开始就做深度报道,而且这期的负责人还是郑允浩。
整个工作组雀跃的恐怕只有金在中,A周刊一周一期的深度报道意味着暗无天日的一周忙碌,更何况这期的负责人还是郑允浩。别的负责人找个新颖的角度用几篇旧稿拼凑拼凑也就算过了,可偏偏由极为苛刻的郑允浩亲自负责,大家暗地里都是捶胸顿足。
果不其然,一上午的选题会议开到十二点还没结束,整个会议室气氛沉闷到极点,从郑允浩微愠的脸色就能看出,他否掉了几乎所有的方案,以几乎一致的理由:低俗,无聊,毫无新意。
坐着的一票记者和编辑早就习惯了他的挑剔,只低着头装智障拼命减弱存在感,一般都是最后郑允浩丢给他们一个选题,他们如得大赦欢天喜地地去照做就行。
但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金在中一个在学校里就是教授宠儿全系第一听到全是赞美的“郑允浩第二”,就成为了一群装智障的编辑记者眼中的智障,被否掉了选题后,不懂套路的他也跟郑允浩一样紧蹙眉涨红了脸锲而不舍地想了很久,出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
金在中从一叠资料中抽出一张放到投影仪下,边说:“从大人物入手不行的话,我觉得可以试试这个。”
众人抬头,是上月的一篇专访,《一个为了爱情「私奔」IS控制区的少女》,倒是挺有意思的故事,只不过谨慎的编辑们担心用爱情作为一个深度解读战争报道的引子不够庄重。
“但我觉得,爱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庄重的事啊。”金在中认真地看着前辈们。
一群三四十岁何谈爱恨的前辈们看着初生牛犊不禁扶额感叹年华匆匆,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啊真是年轻的资本啊年轻真好啊。
沉默半晌,拖着下巴思考的郑允浩发话了:“很好。”出乎意料地下了定论,“找出这篇专访的所有相关资料,金在中你把策划找你的思路完整做一份,下午三点前给我,五点开会,所有人加班。”
等郑允浩率先起身走出会议室,整个会议室立马爆发出不满命运的哀嚎,只有前辈眼中的智障金在中喜滋滋地傻笑,对着一堆文件。
小组里一共六个人,本想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去订饭谁去拿外卖,得到了郑允浩肯定心情好得出奇的金在中本着新人要服务大家的积极思想主动承担了所有的杂活,乐颠颠地拿着手机跑出去订饭了。
输入数量时本点了六,想了想又多加了一份。
急匆匆地从楼下赶回来,给会议室里嗷嗷待哺的前辈们分好饭,又拿了一份去了隔壁办公室,敲了敲门,听到一声低沉的“进来”。
郑允浩正背对着在中翻抽屉,微弓着腰,有些急切的样子。
“总编,我给您也带了一份午餐。”
郑允浩听了微蹙着眉转头瞥了他一眼,说谢谢,又转身继续翻抽屉,而金在中的目光落在桌上仍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轻声问:“胃痛么?”
没想到他问这一句,郑允浩疑惑地转过来:“什么?”
也不等允浩回答,金在中继续说:“您以后不要空腹喝咖啡了。”他目光毫不躲闪,看着郑允浩说。
两分钟后金在中再次走进来,手里已经拿着郑允浩常吃的胃药,也就是他刚有些气急败坏找的药,以及一杯温水,递给他。
郑允浩完全愣住了,想着他去药店怎么这么快,而且又怎么知道他吃什么药。
“总编,您先把午饭吃了再吃药,我先出去了。”金在中自然是知道他的疑惑的。
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从包里拿的药。
自从某次访谈郑允浩提了一句病症,又在两年前讲座的后台作为校报的学生记者去拍了几张郑允浩的照片作为后期素材,无意间看到了他从包里拿出的药,来上班的前一天,来到郑允浩身边的前一天,他就备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备着,就那么鬼使神差,或者是为了今天的派上用场。
而郑允浩疑惑的目光,才让他惊觉自己行为的毫无道理,为什么备着,为什么在意,为什么迷恋,一个个问题砸向他,一时间连他自己都瞠目结舌。
“你喜欢郑允浩吧?”通话那头的沈昌珉说,疑问句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那句酒后真言,金在中或许是忘记了,又或者是刻意掩盖了,但沈昌珉是记得的。
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的金在中停滞在原地,喜欢郑允浩,这是他一直刻意忽略的感情,当局者迷,却不知旁观者看得如此清晰,一语中的甚至让他有些回不过神来。但无论如何,如今的朝夕相处,他无处掩藏以崇拜掩盖的情愫,因为不受控制的心跳,不由自主的目光,皆是一如既往倾心的证据。
仅仅是迷恋一个人,意味着什么,那时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只顾着积攒关于他的消息,一点一滴,都弥足珍贵,迷恋也就仅还是迷恋。
今年他二十四岁,迷恋着三十二岁的郑允浩,这意味着什么,他是明白了。
他爱上他了。
即使是很危险又难以摸索前途的感情,他还是爱了,以二十多岁敢闯敢痛敢撞南墙的孤勇,偏执又真挚地试图靠近谜一样的郑允浩。
他相信的,你喜欢一个人,就要想方设法地到他身边去。

晚上开完会确定下来整体方案,工作组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着手做了,凌晨两点多的办公楼灯火通明,金在中拿着刚排出来的几版样稿去隔壁找郑允浩敲定。
办公室里开着灯,但敲门却没人应声。金在中心下疑惑,小心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看到郑允浩躺在会客沙发上,抱着双臂身子蜷缩着,他把自己从家里带来公司的羊毛毯拿来,轻轻盖在他身上,金在中蹲下身,凑过去端详他,郑允浩似乎睡得很沉眉头锁得也紧得很,额前甚至有细密的汗。
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却丝毫没什么作用。
想起部门里的璐姐曾说,他夜里睡不好是因为那段战争的记忆太深。
金在中拉出他的右手,紧紧握住,两手上下温柔包裹着,像是在给梦境中的他陪伴和支持。大致是掌心传递来的温暖透着安心,郑允浩的睡颜逐渐安稳,紧蹙的眉头也放松下来。
看见他这般,金在中也放下心,想抽回手,却发现被郑允浩潜意识里握得太紧,再也抽不出。
轻轻叹了口气,金在中在地毯上坐下来,任由他握着,靠在沙发边缘慢慢睡着,一夜无梦。
再次睁眼,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身上披着毛毯,而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金在中会心地一笑,起了身。
走到会议室,郑允浩正端坐着跟两个编辑讨论版式,看见金在中走进来,淡淡瞥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他便移开了,继续面无表情地工作。金在中摸了摸鼻尖,低头走向自己的位置。
内心却不似他表面那般淡然,尤其是半夜忽地醒来,睁开眼竟是那个毛头小男孩,与自己紧紧十指相扣,像某种牵绊。
许多年了孑然一身,本以为将自己作为阵营里唯一的同盟,却还是在这一刻为指尖传来的温度而内心波澜起伏。
定定看着交缠的手,他松开,又起身将半坐在地毯上的金在中轻轻横抱起,放在了沙发上。
午后的疑惑不减反增,郑允浩望着这张未染尘世的青涩脸庞,是真的希望那个若隐若现的答案,只是错觉。

三天下来,这期工作也到了收尾阶段,工作组的同事几乎每天都是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大多数都睡在公司了。
会议桌上一片狼藉,什么都有。堆满了打印的样张和文件,十几瓶雀巢速溶,各式零食,以及七八台电脑。
这是周四晚上,距离出刊还有一天,几位四十多岁的前辈体力不支都先回家休息了,留下金在中和另外一位三十出头的女记者一起做扫尾,做得差不多了女记者要回去补个觉,金在中看了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就干脆留在公司,想着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就好了。
郑允浩拿着刚印出的样书走进来的时候,在一堆文件中间金在中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郑允浩走过去拿起他手边已经做完的文件,安静地翻看。
会议室里只开了窗边的一盏灯,较为昏暗,金在中姣好的面容上尽是疲惫之色,郑允浩看着他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中确实有很多和他很像的方面。
金在中来公司已经快一周,虽相貌看起来较为清冷,性格却开朗又热心,聊起天来就很话唠甚至手舞足蹈可爱得很,公司里的前辈都喜欢他,但一旦工作起来,就像另一个郑允浩,效率极高,且作品质量很高,工作时严肃不喜废话,有时甚至偏执,对职业有着一份发自内心的喜欢。
而郑允浩,也对这个小家伙刮目相看起来。
本以为传媒院校里越发浮躁,眼高手低的花瓶式年轻学生越来越多,当初选择金在中一是看他个人经历确实丰富,二也是有曾经恩师的推荐,这是金在中所不知的,他的系主任也是郑允浩曾经的导师,给允浩通话时曾闲聊一二,感叹如今学生一届不如一届,倒幸好还有一个金在中,很有曾经你的风范。
这几日金在中日日给他准备三餐,早上的黑咖啡也换成了柠檬水,知道郑允浩喜甜,在中就加了些蜂蜜。反倒是郑允浩原先的助理不知如何是好了,在郑允浩的默许下也不再纠结,整日在自己的座位上装瞎,乐得清闲。
几次撞见金希澈正好在郑允浩办公室,都会被金希澈阴阳怪气连拐几个音的“哟”调侃得脸红,低着头放下杯子叫一声“金主管”就匆匆出去。
“郑总编你好福气啊,自己有助理,还来使唤我的人。”
郑允浩就自顾自地喝水吃早餐,连个白眼就懒得对发神经的金希澈翻。
他明白金在中的用心,却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回应,权当他还是太稚嫩不懂世事,一时兴起的情动是能被时间抚平。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窗边想给他关上灯。
“总编?”
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迷糊沙哑。
郑允浩动作一滞,转身看向正揉揉眼睛的他,“吵醒你了?继续睡吧。”
金在中坐起身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本来睡得就浅,您还没休息?又睡不着吗?”
听见这话,镜头前一贯巧舌如簧的郑允浩一时竟怔住,也是惯常独来独往还不习惯来自他人的关心,“嗯,我不困。”说完这句金在中仍定定地盯着他看,让他有些不自然,索性谈工作,走过去把样刊递给他:“这是刚印完的。”
金在中接过来眼睛发亮,眉开眼笑,兴奋地拿在手里翻看,“这可是我人生第一份工作的成果啊。”
被他明朗朝气的笑容感染到,郑允浩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做了无数本周刊,倒第一次感觉到这番喜悦,他问道:“你当初就是因为喜欢A周刊才来应聘的吗?”
“…不是。”这下金在中不笑了。
“那是?”
“因为从小就很喜欢你,你到A周刊后就才开始慢慢关注的,我选择学新闻,也是因为被你所影响的,你是一个很好的偶像。”金在中深深注视着他,认真地说。
郑允浩看着那双真挚的眼眸,是打心眼里后悔多嘴问了一句,现下窘迫的反倒是自己,不知所措。
连敬语也不用了。
以为是一时兴起的情愫,却原来渊源已久。
“从小,说得我好像很老一样。”只能以一句玩笑轻描淡写地带过。
金在中看着他笑笑,没再出声而是低头看样书,也懂了他的意思。
总是来日方长的,他也不急一时。

郑允浩负责的这一期深度报道结束了,按理金在中是该回原部门的。
他确实回去了,但总编室的前辈们实在喜欢他,又加上总编室有许多资料需要懂阿拉伯文的金在中帮助一起整理翻译,索性前辈们就撺掇着郑允浩跟金希澈借人。
郑允浩想了想,他确实挺欣赏金在中,有他在身边得力不少。
站在郑允浩办公桌前的金希澈厉声加一个刀眼:“借人?借多久?我看有借无还吧。”
“借不借?”
“不借。”
郑允浩也不跟他啰嗦,直接给人事部打了电话:“金在中暂时调到总编室,但编制仍属国际新闻部门。”
“呐呐,郑允浩你这是强买强卖啊。”金希澈不满地敲敲桌子。
难得郑允浩露出狡黠的笑:“反正最后也是我说了算。”然后手背朝门挥了挥,意思他可以走了。
走了两步的金希澈忽然停下又转身走了回来,没了先前的嬉皮笑脸,倒是有一丝凝重,他说:“允浩你是聪明人,你是我朋友,而在中是我欣赏的后辈,你现在把他带在身边我是不同意的,但你要这么做我也管不着,只是日后有什么变故的话,至少我不希望是你把他难堪地赶走的。”
说完他便走了,独留郑允浩一人沉默很久。
透彻如金希澈,他早看破金在中的感情,就像深谙郑允浩绝无可能如他所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避而不见,这是他不懂的。
他不懂的,连郑允浩自己也未必懂。
他只是隐隐担心日后。

这边金在中欢天喜地地抱着装满家当的纸箱到了13层的总编室,与郑允浩办公室近相隔一条走廊,透过玻璃墙可以时刻看到他。
金在中如愿跟着郑允浩天南地北地飞,谈合作,做访谈,受邀讲座,出席会议,都带着金在中,原本的助理倒没事做了,而金在中也丝毫不让他失望,所有工作都做得井井有条。
两人在一起久了,逐渐熟络起来,金在中本就是话多的人,又很风趣,跟话少沉稳的郑允浩很搭,气氛永远不会太沉闷,时常在中逗得向来不苟言笑的郑允浩忍俊不禁。
郑允浩对他也确实是好的,不仅用心地教给他很多技术,还引见社会名流作为他日后积累的人脉,这对记者来说至为重要。
人前金在中还会老老实实地叫“郑总编”,人后就没大没小“郑允浩郑允浩”地喊,撒娇卖萌耍赖都娴熟得很,郑允浩只当他还是个不成熟的小家伙,跟在自己身后把他当做弟弟宠着让着。
虽说有郑允浩的包容,金在中也是很懂分寸的,从没让郑允浩黑过脸。
而金在中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向郑允浩表达爱慕之情,起初有些内向的郑允浩听着还有点尴尬,后来习惯了都懒得去回他,任由他在一旁自言自语。
只是他不知道,金在中看他一副淡然的模样,有多难过。
郑允浩总只当他是在开玩笑瞎胡闹。
记得五月接受的一次访谈,主持人问了句关于婚姻的问题,郑允浩表示暂时还不考虑婚姻。主持人惋惜般地感叹一句,那很多时候会很孤单吧。
这句话不知道刺激到了金在中的哪根神经。
一贯做事圆滑得体的金在中在郑允浩卸完妆后连招呼都没跟电视台的负责人打,就拎着郑允浩的公事包出了休息室,在他之前气呼呼地上了车。郑允浩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坐在车里一句话都不说,倒觉得可爱得很,看得笑了起来。
吩咐了司机去一家金在中常去的酒吧,他知道金在中一生气就是一定要去喝酒的。
金在中一个人喝得迷迷糊糊,也不跟郑允浩说话,他喝醉不会发酒疯,而是会粘在别人身上撒娇。
郑允浩托着下巴坐在一旁安静地看他。
他突然身子前倾,在允浩惊讶的目光下,双手捏住允浩的脸颊往两边扯,郑允浩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不满地嘟起嘴:“郑允浩怎么可能孤单,我可以一直一直陪你啊。”说着就缩进允浩怀里,渐渐睡了过去。
郑允浩愣了良久,轻轻笑了起来,望着他的眼睛满是宠溺,伸手揽住快要滑下去的他。
在遇到古灵精怪的你之前,我的确是孤单了好一阵呢,在中。

转眼就是一年。
年末郑允浩回家,又长一岁的他又被父母念叨催婚,他听着厌烦但也只得听着不吭声。
听到父亲说,你事业再成功也需要有一个人陪你度过一生啊。他的脑海里忽然闪现过金在中红扑扑的脸,说着我可以一直一直陪着你啊。
他忽然觉得倘若以后的数十年,都与金在中朝夕相伴,也是好的。但他转念又否决了这种不够理智的想法,在中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人生和事业才刚刚起步,还不能强大到能为自己的感情和未来负责。
一旁的母亲越说越生气勒令他圣诞去相亲,对象是她老同学的女儿,是一名大学老师,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郑允浩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甚为烦躁,一人走上阳台,抽了根烟,他许久不抽烟了。
这时候金在中的电话打过来,一接通就是清脆又活力的“允浩呐”,轻而易举地就抚平了郑允浩的烦闷情绪。
“嗯。”允浩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声音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金在中急了起来。
“我在父母家,有点事。”
“我去接你,兜风去?”
郑允浩想了会儿,说:“嗯,你来吧,我把地址发你。”

没一会儿金在中就到了。
半夜的马路上车很少,金在中开了窗,飞速奔驰的车和灌入的清凉晚风,让郑允浩心下舒适不少。
等车停到一处江边,金在中才转头问他:“感觉好些了吗?”
月光下金在中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郑允浩心下波澜,也笑了点头:“好了很多,谢谢你。”
“我…能问是什么事吗?”
“父母希望我早点结婚,催得紧。”
金在中听了捂着嘴笑起来,“我这么跃跃欲试,你要早准了我,现在不就没这烦恼了。”
听见这话,郑允浩却忽然正色道:“在中,别胡说。”
“是我在胡说,还是你希望我这是在胡说?”金在中也换了认真的神色,将话顶了回去。
四目相对,金在中还是败下阵来,因为郑允浩拧紧的眉和凌厉的剑眼让他不敢捅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他根本没有自信能攻占得下郑允浩心里那座坚固的池城,根本没有,扯开话题,“我先送你回去吧。”
车平稳地停在郑允浩楼下,金在中侧身问道:“过几天圣诞节希澈哥说不如我们一起吃饭。”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郑允浩停下拉门的动作,不经意地说。
“圣诞节不都放假了,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要去相亲。”
金在中愣住几秒,那失神又失落的表情看在郑允浩眼里,竟有几分不忍和隐痛。而金在中也没再说什么,笑了笑跟他道别,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有点不欢而散的意味。
郑允浩站在原地,一直到看他的车消失在视线里,路灯的微光朦胧地笼罩他的脸,他有些气愤自己的胆怯,却还是在胆怯中下定了决心。
在金在中说出那句玩笑话时,他下了决心,他要去相亲。
也是在金在中的反问中,倒映出自己怯弱又伪装的心情。
你是不是希望我是在胡说。他是,他害怕,他退缩了。他和金在中之间的距离有多大,不仅是年龄,隔阂的还有外界的流言蜚语和父母的无法认可,除此外,还有事业,他如日中天的事业和金在中刚有起色前途大好事业。
他今年三十二岁,还有两个多月就将步入三十三岁,是万事皆有所权衡的年纪,没有了头脑发热不顾一切的爱情观,也没有了非而不可的执着,只想安稳和经营有所拥有的人生。
他想着,也许他再年轻十岁,他一定会无所顾忌地过去拥抱金在中吧。

这年的圣诞节在一场大雪中来临,金在中如约来了与金希澈约定的餐厅,他说要介绍个人给在中和允浩认识的,听说允浩不来了,金希澈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说那你和昌珉来吧。
金在中和沈昌珉推开包间的门,金希澈已经坐在里面了,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位漂亮的女孩,看见来人和希澈一同起身打招呼,落落大方。
金希澈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金在中点头,他也猜到了。
没吃上几口,女孩接了个电话就要走了,说是医院来了急诊,也不要希澈送只叫他好好陪朋友,希澈也没坚持。
包间里剩下三人,他们是旧相识,还在学校的时候导师就让金希澈带着刚大二的金在中和沈昌珉做了一个项目,也是那时候就熟悉了,有事没事地聚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你要定下来了?”金在中问。
金希澈点头,“打算定下来了,可能等手上的工作忙完就结婚了。”他跟在中碰了碰杯,喝了口酒继续说,“昌珉你为什么不跟在中一起来A周刊。”
边吃饭边玩手机的沈昌珉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又不喜欢郑允浩,去干吗。”
听了这话金希澈爽朗地笑起来,只是金在中有些反常地没说话也没扑上来闹他,这下金希澈也不知道该笑不该笑了,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也埋头喝汤,倒是沈昌珉抬头瞥了一眼端坐着没什么表情的金在中。
吃完饭沈昌珉去地下停车场取车,金希澈和在中站在路边等他。
节日气氛浓重,路边的香樟树都装饰着彩灯,商店的落地窗前装饰着好看的圣诞老人和五彩缤纷的礼物,以及白色云雾状的Merry Christmas,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添了几分暖意。
也是恰好一转头看到马路对面咖啡厅的落地窗前,郑允浩身着黑色大衣,满面笑意,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及腰长发,笑得捂起嘴,而他们身边的玻璃上画满少女系的爱心,看起来都很和谐。
原来他和女孩坐在一起,看起来竟出奇地和谐,金在中眼睛酸涩地想。
身边的金希澈看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某处,眼眸竟有些晶莹,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正好沈昌珉把车开来了,他一把拉着在中就把他推进去,“走吧,车来了,外面冷。”
一路金在中无言地望着窗外,湿润的眼眶像是随时都要掉下眼泪。
金希澈看似漫不经心地劝道:“在中,你这个年纪,还是正经谈个女朋友的好,省得整天胡思乱想。”
金在中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仍是那样的姿势坐着。
金希澈深深叹了口气,良久,忽地听到金在中的声音,“希澈哥,我没事。”带着点鼻音,轻轻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融进空气里。

风停雪驻,雾散云开,攒了一夜的雪,蓬松的一层,铺满这座城市,映衬着朝阳的温暖和霁空的清冽。
金在中早晨起床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他深深呼吸,又是新的一天。
到了公司,金在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跟郑允浩讨论工作,玩闹说些玩笑话,或者忙着写自己的文稿。
就连金希澈看着他,都感觉那日坐在昌珉车里恍若破碎的布娃娃般的金在中是场错觉。
但只有金在中自己知道,他一直数着,那位相亲对象约了郑允浩五次,郑允浩去了三次。
尽管郑允浩不说,但他能感觉得到的,他对自己的态度与其说是冷了些,不如说是刻意地保持着上下级的距离。
他很害怕,是不是郑允浩也跟金希澈一样,就要这样定下来了,但他也不知所措,或者说是,无能无力。

一晃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周。
A周刊每年年末特辑,都会不限领域职业根据一年的知名度影响力在全国范围内选出杰出人物,选为A周刊的年度人物,作为封面人物并进行专访,而今年总编室选出的年度人物是他们的总编郑允浩。
“在中,专访我们郑先生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这是列出的必须要问的几个问题,其他的自由发挥就行了。”前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们熟好说话。”
金在中欲哭无泪,最近我跟你们总编这扑面而来尴尬的气氛,难道感觉不到?
公私分明,金在中接了工作还是认真地去跟郑允浩的助理预约了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到五点半。
等他坐在郑允浩面前的时候,也没多想,他拿着提纲一个一个问,开始都是些惯常的问题,郑允浩也做惯了专访,有条有理地回答。
后面问题逐渐深入犀利起来,有时郑允浩需要思考一会儿。
金在中觉得专访就是要做出深度做出不同的方面,因而许多总编室的前辈不敢问的问题,都被金在中添加了上来。
譬如,“你作为战地记者在前线采访的经历,对你日后有没有造成过精神上的压力?”
“肯定是有的,从前线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失眠难以入睡,深夜经常因为微弱的声音惊醒,以为是枪声或爆炸,那段时间一直是靠服安眠药入眠。”
“你在2014年中东恐怖袭击报道中中枪时,有没有过后悔选择这个危险的职业?”
郑允浩笑了,“没有,从来没有。”他说,“这都是我在二十多岁时自己选择的。目前全球战地记者的死亡率大约是10%,我在选择这个职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成为那10%中一员的准备,这个职业危险得迷人,危险与迷人共存,在我看来甚至还有那么点神圣,所以我为它献身至少在我的价值观里很值得。”
在金在中若有所思地低头记录的时候,郑允浩看了看表,已经五点二十五了,“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一会儿还有约。”
看了看手里的小本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前辈写好的,很俗套的问题,“你的爱情观。”金在中照着读出来。
郑允浩笑了笑起身,从衣架上拿了西装,一边套上一边对金在中说:“这种问题,就去找找我之前的采访吧,我不想重复一百零八遍。”
“你这么急,是去见那个相亲对象吗?”金在中停下笔,抬头定定地看着他,有些话快要呼之欲出了,因为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这个问题是你问的,还是采访问的?”郑允浩也不急不缓地转身,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郑允浩,你为什么总喜欢明知故问?”金在中有些恼。
“这里是公司,你该叫我总编。”郑允浩面无表情地说。
金在中惨然地一笑,自己终究是让他黑脸了,“是啊,那郑总编,你回答看看,为什么总喜欢明知故问,明明早就看透早就知道,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
索性做个了断,金在中深吸了口气,说:“你需要知道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认真地喜欢很久了,从十多岁就喜欢。我知道你不想听,所以我每次说你就假装是我开玩笑,有时候,我真的宁可你郑重地拒绝我,也不愿你总是笑我说我是在胡说。郑总编,你还要知道,没有人会开十年的玩笑。”他眼睛红了一圈,“给你造成困扰,对不起,你若不想看见我,就把我调回原部门吧。”
站在对面的郑允浩始终沉默,金在中知道,他们之间彻底完了,他知道郑允浩不许他说透每次假装他开玩笑,也是因为维系他们之间最后的底线,踏过了,便结束了,没有回头路。
因为从一开始,郑允浩就没打算接受他,他也是知道的。
金在中抱紧了笔记本,后退了一步,向郑允浩鞠了一躬,“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郑总编。”弯腰的那一刻,一滴眼泪狠狠地砸向地面,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再次用了敬语,他们之间,又回到了原点。
“喜欢一个人,就要想方设法地,但他身边去。”他走了十年,走到他身边,成为信赖的工作助手,而今,在一瞬间,都结束了。

金在中坐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捂着脸指间全是眼泪,他抱着双臂将头埋进去,小声地哭出了声。
半个小时后,他擦汗泪痕又默默地走回办公桌,写郑允浩的专访稿。
而郑允浩坐在很有情调的法式餐厅里,握着红酒杯有些失神,总是不经意地想起金在中那张带着泪痕的脸,心下有些抽痛。
对面坐着见过几次的相亲对象,对方对他很满意,约见了几次,他正因金在中对他一头热的喜欢而不知所措,一再告诉眼前才是生活,波澜不惊的,没有太多惊心动魄或轰轰烈烈的桥段。
七分熟的牛排,红酒,没有太多的话,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就是生活,是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这是他最能掌控的那种生活。

浮日凉生 发表于 2016-5-9 19:38:18

第二天,人事部就通知了金在中调回原部门的安排。
总编室和国际新闻部的同事都对这突如其来的通知疑惑不解,只有金在中镇定得很,淡然地交了专访,抱着纸箱又从13楼下来了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个安排他去专访郑允浩的前辈,觉得有愧于在中,悄悄地问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惹怒了郑总编。
金在中笑了笑只说,“公司人事调动是自然有他的道理。”
议论了一阵,办公室又归于平静的日常。
金希澈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远远望着忙进忙出的金在中,神色自若,也不像多难过的模样,他稍稍放了心,也没去和郑允浩说什么,想着倘若两人之间就这么简洁地了断,也没什么不好。
金在中每日忙忙碌碌,跟同事玩笑,傍晚下班路过超市,买菜回家,一日三餐,就像一个普通的小白领。
没有郑允浩,也不会怎么样。
以后也许还会遇上更喜欢的人,比喜欢郑允浩,还要喜欢呢。

而郑允浩,生活却变了许多。
早晨桌上放着的又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抽屉里是助理重新买好叠放整齐的胃药,他恍惚中才想起,似乎好久胃都没再痛过。
金在中关切的脸,说着不要空腹黑咖啡,都恍若昨日。
也是他把人逼走,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还是个淘气包总能想出几百种捉弄人的方法,是不是忙起工作仍然认真地皱起眉头,连认真的神情都很好看。
是不是,很埋怨他,甚至,是记恨他。

周一的例会上,金希澈公布了一则通知
叙利亚的局势一再恶化,政府军和反对派武装冲突不断,原本A传媒派出的驻叙利亚记者中有两名女记者受伤回国,因而需要再派两名记者前往叙利亚。
会议室一片寂静。
金希澈说:“各位也不用勉强,有意愿的可以将申请表格填好给我,今晚之前。”
因为是全公司的选拔,包括了A周刊和A卫视两大支柱性部分,所以金希澈也没感觉到多大的压力,即使他们部门一个都不出也没关系,毕竟他们部门的女记者比较多,男记者寥寥无几,公司高层也当然是希望最好能出男记者,况且还有另一个大部门电视新闻部,也许能出个一两个。
他没想到,傍晚他收到的唯一一封填好申请表格的邮件,是金在中发来的。
“你想好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家里父母都同意了吗?”
金希澈立刻把人叫进了办公室,严肃地问。
“对啊,他们尊重我的决定,我不是都给你交了申请表。”金在中低头抠抠手指,漫不经心地。
“在中,你再好好想想,叙利亚局势现在有多糟糕你不可能不知道。”显然金希澈很急,几乎坐不住,也不是他思想觉悟不高,毕竟金在中是他最喜欢的后辈也是最要好的朋友,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停了一秒说:“如果是因为郑允浩,你…”
“跟他有什么关系!”听见那三个字,金在中忽然跟吃了吃了火药一样喊了出来,“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哥你也别劝我了,帮我递交申请材料吧。”
说着就转身推门出去了。
他的确是自愿的,上战场做实况直播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若说与郑允浩的关联,大概就是郑允浩使他了解并憧憬了这个危险与迷人共存的职业。
金希澈神情凝重,深深叹了口气,打印出了那份申请材料,盖了章。
然后去13楼找总编郑允浩签字。
推门进去郑允浩正在跟助理交代事情,看见金希澈来了,就挥手让助理先出去了。
“什么事?”
“我们部门上报的驻叙利亚记者候选,找你审核签字。”金希澈有点有气无力。
郑允浩没看出来他阴沉沉的脸色,惊异地问:“这么快就报上来了?是谁?”
听了就生气,金希澈把手里一叠资料摔给郑允浩,没好气地说:“赶紧签吧,这下你该心满意足了,离你十万八千里了,签完大家都解脱,我也不用整天跟个老妈子一样劝这个劝那个。”
翻页的动作随着第二页上面的名字而停下,金在中,那张白底的证件照上金在中抿着嘴浅笑,有点羞涩,眉清目秀,乖巧的模样惹人怜爱。
看郑允浩一动不动地坐着,金希澈心里畅快了许多,冷哼了声:“怎么,这会儿舍不得签了?”
郑允浩缓慢地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没有在意金希澈争锋相对的语气,而是认真地问他:“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难道我帮他填的表?”金希澈理都没理他,白了他一样就任性地走了,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明知故问,金在中也说过他明知故问,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不知道,装作不在意。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但他还是想要碰碰运气,他拨通桌上的内线给助理:“看金在中在不在,在的话叫他上来一趟。”
十分钟之后金在中进来了,一直低着头,恭敬又疏离地鞠躬喊了声“郑总编”。
“在中,你是真的想要当战地记者吗,还是有别的原因。”郑允浩走到他面前,可是他每走近一步,金在中就后退一步,且始终低着头也不看他。
“对,是我自己的意思,郑总编没有别的事的话…”金在中闷头快速地说着,就想快点逃离这个办公室,却被郑允浩打断。
“在中…如果是因为我…”
郑允浩犹豫着皱着眉似乎在纠结是否该这么说,却看到金在中忽地抬头,炯炯的眼眸看着他,半晌才轻描淡写地说:“郑总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吧,您没有别的事交代,我就先走了。”
话说得决绝,转身也毫不犹豫。
郑允浩是难以抉择的,他担心金在中的危险,却也不愿阻断他的梦想,他记得金在中曾闹着要他讲前线的故事来听,那时候金在中眼里的光芒,是憧憬,也是期冀,像二十多岁时的自己。
他也知道,他担心金在中,不是清浅的同事关怀,而是带着紧张感甚至钝痛的心情。

助理再次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然全黑,郑允浩仍保持着同一个坐姿,望着窗边,仿佛沉思了很久。
“把这两份文件拿去交给负责人。”
助理应了一声,拿着文件就走了。在等电梯的时候,她不经意地瞥到文件的第一行字,A周刊选送叙利亚记者:郑允浩,金在中。
她吃惊地瞪大了眼,她以为这一生郑允浩都再也不可能上战场了,不仅仅是她,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她在郑允浩身边工作了三年,从工作到生活,她见到郑允浩刚从前线回国,腿被包扎着的他坐在病床上一言不发,像得了失语症般。她知道郑允浩向来是睡不好觉的,心理治疗了一年多,才逐渐有了好转。
可以说,这些痛苦的记忆折磨的日子几乎挖空了郑允浩,他身心俱疲。
接受A周刊的邀请出任总编,便是定下来的打算。
她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郑允浩再一次豁出命去,再经历一次生死赌博,赌自己是十分之一,还是十分之九。
她的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名字,金在中。这个白白净净好看得不像话的男孩,会是他的理由吗,她不敢再猜,而负责人办公室也到了。
负责人看到郑允浩主动请缨自然是高兴的,他经验丰富名气在外,又在读完郑允浩后附的推荐信后确定下了金在中。
时间很急,三天后就出发。

公司放了金在中三天假,让他回去整理整理,三天后直接在机场和其他记者以及工作人员集合。
所以金在中把工作做了个扫尾就乐颠颠地跑回家了,公司上下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金希澈嘴里的那句“其他记者”,是指谁。
这边金希澈也心情大好,吹着口哨神清气爽地就进了郑允浩的办公室。
郑允浩正背对着他在整理书柜,听动静都知道是金希澈,“心情就这么好?”
“是啊,正强忍着在你办公室尖叫的冲动。”
郑允浩笑了,转过身,他的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两本书,开玩笑道:“你都不担心我?只担心你的后辈?”
“你不也一样。”金希澈笑眯眯的,笑意里有几分狡黠,像只老狐狸,话里有话。
郑允浩被笑得越发邪恶的金希澈盯得脸颊泛红,略显尴尬地摸摸鼻尖,“谁说我是担心他。”又假装镇定地转身把手里的书放入最上层的柜子。
金希澈最看不惯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觉得没劲,就像一拳打在软塌塌的棉花上,金希澈每次说起,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耸耸肩摊开手:“简直闷骚极了。”
此时此刻金希澈也是不耐烦得很,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他喜不喜欢金在中早晚自己会想明白,反正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那就好去好回吧我的朋友。”他任重道远般地拍了拍郑允浩的肩膀。
“喔。”郑允浩以身高的优势俯视他,冷漠脸,“正是因为这样,这期样刊提前到明天晚上之前给我。”
金希澈听了沉默两秒,毫不犹豫地拂袖而去,身后传来郑允浩那个闷骚家伙的笑声。

后来在郑允浩即将步入四十岁时,被荣誉与光环围绕,在鲜花与掌声中接受过无数次的采访,都被问起同一个问题,你在三零年代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
郑允浩有过很多种回答,譬如为了采访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譬如在国外路遇抢劫,在谈判中有惊无险地要回了自己的护照和回酒店的路费。
但他从来都没有说过,在他的心里,最疯狂的莫过于,在他三十三岁时,曾经为了一个人,再上战场。
克服内心对曾经黑暗记忆的恐惧和阴影,背对着所有亲人的反对,和那个人一起去了叙利亚。
父母打来电话质问,“你回国时答应过我跟你爸,再也不做这种让我们整日提心吊胆的工作了,我们年纪也都大了,只想看你平平安安,结婚生子。”
他握着手机听着,只能说对不起,却都不能动摇他分毫。
对金在中的感情,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得到,却依然是没有勇气去深思去探究,去对自己和他坦诚,顺其自然大概是此时最好的借口。

浮日凉生 发表于 2016-5-10 21:15:57

三天后的机场,金在中从集中时的候机大厅一直到坐在飞机上,都处于混沌茫然的状态,谁来告诉他,郑允浩为什么在这里。
目瞪口呆地看着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的郑允浩,目光如胶般紧粘在他身上,郑允浩却没看他,喊来了空姐要了两条毛毯,递了一条给金在中,才与他对视,笑了起来:“有这么惊讶?盖上睡一会儿,我们要飞很久。”
“希澈哥说要去两个记者。”
“对,还有一个就是我。”
“那你为什么要去?”金在中顺口就问了出来,也是过于惊讶,他有高薪稳定的工作,事业成功名利双收,又有娇小美丽讨他父母喜欢的相亲对象相伴左右,金在中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他舍弃下这他认为是平常生活的所有,而去一个战乱中的国家,还是和自己这个刚对他表白被拒绝的人。
这个问题让他们之间,沉默了很久。
忽然安静的气氛也让金在中误会,也让他烦闷和疲倦,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郑允浩,闷声说了句:“我又多嘴说错话了吧。”
良久,久到金在中闭着眼都快要迷迷糊糊地睡着,郑允浩轻轻叹了口气,帮他把毛毯盖好,“好好休息吧。”在他耳边这样说,声音温柔得几乎让金在中沉溺其中。
然后他便安心地沉沉睡去,等醒来已经到达叙利亚。

在机场有A周刊的同事来接,同时给他们分发了防弹衣,背后印有PRESS。
金在中在这之前从没真正见到过防弹衣,拿在手里正不知所措,就被郑允浩一言不发地拿过来帮他穿上,在中有点尴尬地说了句:“谢谢。”
郑允浩略微点了下头,就一脸凝重地走过去问A周刊在叙利亚的同事相关安全事宜。
汽车在马路上疾驰,开往热点地区之一的大马士革,一刻都不耽误,同事介绍说,最近四名法国记者乘坐的出租车在大马士革郊区的高速公路上被一直跟踪在后的军机突然俯冲下来并扔出两枚炸弹,他们的丧生导致整个驻叙利亚的国际媒体界恐怖气氛更为浓重。
车厢内一片寂静,金在中看着窗外,城市很残破,由于飞机不断地扔下炸弹,几乎每幢房屋都有被摧毁的部分,路过一个巨型的庞大的难民营,金在中将脸贴在窗户上向外望去,乌压压的,全是人。
第一次来到这样的战乱国家,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生与死,金在中还是有点紧张,双手不由自主地握在一起,攥紧。
却被另一手掌温暖地包裹住,而后是贴在耳边的轻语:“有我在,所以什么都不要担心。”声音虽轻,却有种许诺的仪式感。
那一瞬他鼻尖有点酸楚,抬头看向与他并排坐在又小又破的面包车里的郑允浩,他正在对自己微笑,而交叠的指间传递的温度,给他力量,也让他安心。
在市中心一家尚在营业的宾馆下榻,郑允浩和金在中背着沉重的行李和摄像器材,酒店大堂里有各国媒体人走动,耳边充斥着各国语言,看得出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焦灼。
金在中小声地问身边的郑允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嗯,郊区在交战。”郑允浩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带着金在中上了四楼,“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有任务。”
在飞机上连续睡了好几个小时的金在中虽没有一丝困意,却还是强迫自己闭上眼,他知道郑允浩轻描淡写的一句“一早有任务”意味什么,他告诉自己,这里不是首尔,不是迟到一场发布会还能从前辈那里要来录音笔补上错过的内容。
此刻距离这里几公里之外,就是前线。他紧张又激动,在黑夜里,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这样规整的律动中,他逐渐熟睡过去。

清晨六点郑允浩就来敲他的房门,金在中睡眼朦胧地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郑允浩已穿戴整齐,瞬间就醒了。
“半小时后楼下大厅见。”
“好的,我马上到。”
金在中到大厅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但已站了十多个人,肤色不同国籍也都不同,金在中看到其中几个人的麦克和摄像机上有BBC和CBC的标记。
与同行的同事点头打过招呼后,金在中的目光正四处寻找郑允浩,就看到郑允浩拿着两件防弹衣和钢盔朝他走过来,递给他,“会穿了吗?”
金在中点头,手脚麻利地拿过来套上。
郑允浩开始低头教金在中一些事宜,“一会儿你跟在我身后,今天的直播我先上,你注意看先学,记者团今天是跟随政府军的负责人,一般来说比较安全。”金在中边听边点头。
这次国际记者团共有22人,金在中跟着上了大巴,昏昏沉沉地坐到上午十点多,在拉塔基亚北部山区又被安排乘坐装甲车前进,装甲车里闷热又狭窄,金在中和郑允浩贴着坐在一起,他已经能听到外面炮弹爆炸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说不紧张是假的,心脏跳动得比当初到A周刊面试还要快,他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一脸平静的郑允浩,感觉到金在中的目光,郑允浩没看他,似乎是知道他的紧张,缓缓开口:“想象自己站在首尔街头,周围的声音都是后期加的特效。”
金在中噗嗤一声小声地笑了出来,看着郑允浩一脸正经地说着这不算安慰的安慰,有点好笑又有点暖心。
到达前线,从装甲车上下来,郑允浩问了军方翻译,这里距离反对派还有多远,军方负责人说还有三公里,经验丰富的郑允浩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就是相对安全的,于是A周刊的记者就在郑允浩的带领下选了个平坦的地开始架三脚架,拍摄了几组空镜和郑允浩的简要情况介绍部分。
接着就由另一个记者扛着摄像机,金在中拿着三脚架,跟随郑允浩进入了一幢残破的危楼。
镜头里郑允浩边走边介绍,“据政府军介绍,这里是反动派三个多小时之前的据点,我们仍然还可以看到地上有简易的瓷杯和水瓶,以及一些火烧后的痕迹…”
冷静且专业。
金在中定定地看他,就像年少时第一次从电视里看到在伊拉克战场上的郑允浩,英俊的脸上平静沉稳,平稳的语调和清晰的咬字,轻轻地就抚平了他的焦灼与紧张,仿佛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们在首尔街头,做一期明洞旅游小高峰报道,不论是炮火的声音,还是周围人群的喧嚣,金在中觉得,有郑允浩在身边,就都好。
算是圆满地结束了采访任务,金在中松了口气,其间郑允浩每隔十分钟就会跟军方负责人确认交战点的距离,严谨又认真,他肩负着所有A周刊记者的安全。
“当记者踏上前线的时候,就不再受保护,这是默认的准则,所以就算是最危险的环境,我们都要克制自己自保的恐惧感,我们唯一能拿的东西只能是相机和话筒,而不是武器。”这是郑允浩曾在专访里说的,金在中记得。
所以他知道,军方是无法完全保证记者的安全,所以郑允浩要靠自己的经验,去判断可行的实地采访方案,以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往回走的路上,郑允浩仍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名记者和一名摄影师,在中看着他宽阔的肩膀,若有所思。
他话不多,却让人信任。
郑允浩本身就是一个令人信任的存在,不仅是对他,也是对所有A周刊的同事而言。

浮日凉生 发表于 2016-5-11 18:51:02

记者团回到大马士革的时候已是深夜,所有人都很疲惫,匆匆地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危险在黑夜中悄然而至。
金在中洗完澡就坐在电脑前,写今天的新闻稿,国内的金希澈还在等着他的稿子。
远处几声爆炸声,金在中没有在意,仍然专注地敲字,直到响起急促的拍门声,他被吓了一跳,打开门还没看清楚就被郑允浩拽着手臂跑了出去。
金在中拽得又疼又慌,连忙地问他怎么了,“我电脑还有器材都没收!”郑允浩也不说话只是拉着他神情凝重地从安全楼梯快速地往下跑。
大堂里一片混乱,两百多名记者都集聚在一起,嘈杂声喧嚣声在一声枪响后全都消失殆尽,转而一片死寂。
几名看似军官的人走进来,说了几句话,有英文同声翻译,大意是在安抚媒体,也是警告,只要服从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郑允浩皱紧了眉,往酒店几个出口望去,都被持枪的反对派守住,想走出去已是不可能。
而金在中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而在这样的时刻,他下意识地就看向郑允浩,眼眶里还有些湿润,无助得像被遗弃在一边的小流浪狗,可怜的模样让郑允浩微笑着把他拥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没关系,有我在。”
郑允浩把他拉到一边坐下,和其他记者一样,静坐着等待局势的转圜。
政府军已在酒店外,两方的喊话虽一来一往,却似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反对派的条件是政府军撤退到大马士革郊区,而政府军三令五申立刻释放国际媒体,并谴责这是违背国际人道主义的行为,绝口不应撤军要求。
而两方的僵持已持续了十个小时,金在中又困又饿又冷,急匆匆地出门连外套都没拿,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单薄的身子有些颤抖,茫然又无助地等待。
“在中,是不是很冷?”
金在中点头。
“来,你坐到我前面来。”
郑允浩示意他坐过去,然后又扶着他的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金在中坐在他的两腿之间,他将在中紧紧裹进他的长外套里,然后双手环绕在在中腰间,两人贴在一起,也温暖了许多。
只是这样的姿势,被郑允浩整个圈住,让金在中觉得有些害羞又尴尬,想挣脱却被郑允浩按住,“别乱动,会感冒。”
“郑总编,我们会不会死?”
郑允浩笑了,气息在在中脖子处,有些痒,“不会。”
在金在中还在发愣的时候,郑允浩早已把形势思考得很透彻了,反对派之所以会做出劫持国际媒体这种极不聪明的做法,是为自保,想要安全撤退。虽说不排除反对派在条件无法达成时恼羞成怒枪杀记者的可能,而且这类事件还很多,但郑允浩默算过,大厅里大概有250名记者,从中国,日本,韩国,到英国,美国,都有,迫于各国外交压力,妥协释放只是时间问题,这种可能就降低了不少。
看金在中仍没有丝毫放松的表情,郑允浩不禁想逗逗他,“这么怕死?那还敢来叙利亚。”
怀里的小家伙果然急了,转头一双大眼睛瞪他,“郑总编那你又为什么来?”
郑允浩忽然收紧了双臂,金在中与他贴得更近,感觉到他在身后叹了口气,然后贴在在中的左耳说:“还是叫我允浩吧。”轻轻地一句,磁性的声音,让金在中一时回不过神来。
“凭什么你让我叫你什么就叫什么。”金在中不满,而允浩摸摸他的头,说:“困了就睡一会儿吧,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出不去。”
虽然在中不喜欢允浩总是以擅自结束的方式主导一段新的对话,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也在不知不觉中依照着他的话去做,大概他与郑允浩之间早就在他先心动的时候就失了衡,那时候郑允浩甚至还不认识他。
但他还不知道,在郑允浩心里,虽晚了他些,他也开始一点点占据着分量,逐渐无法视而不见。
金在中看着眼前的一切,落难的记者们坐在地上,有的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皱着眉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有的则是在闭目养神,而十多米开外就是手持武器的反对派士兵,和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真枪实弹。
而他半倚在郑允浩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一切都变得平静,像电影,还是那种美国大片的布景配上韩剧的音乐和台词。
想来还有点好笑。
他甚至感觉有些满足,他与郑允浩似乎正第一次一起经历着一场生死攸关的紧张事件,说不定他们一不小心就成为了英雄,又一不小心改变了历史,说不定还会被纪录在新闻教科书里,作为行业中鞠躬尽瘁的楷模。
他这么无厘头地想着,美得咧开嘴,在郑允浩怀里安静地睡过去。
而郑允浩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小家伙,虽闭着眼脸上还挂着些顽皮的笑意,与整个肃穆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郑允浩看着他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笑了起来。
“在中,我是因为你,才来的。”
他低声喃喃,又宠溺地在在中脸上落下温柔的一吻。
最终他还是说了,只是在中没能听到。

“在中,醒醒。”
金在中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的记者都在陆陆续续地起身往外走,他茫然地被郑允浩紧紧地牵着走出了被劫持的酒店,门外站满政府军的部队。
郑允浩放开了在中,就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单反,在中这才注意到他原来背了包出来,一边手脚麻利地装镜头,一边对站在一边的在中说,“一会儿站在这里等我,这里很安全。”
“你要去哪里?”金在中吃惊地问道。
“一会儿我跟政府军一起再进去拍摄。”
“可是你连防弹衣都没有,这种混战太危险了。”
事出突然,防弹衣还在酒店房间里,“没事,来不及了。”郑允浩皱了皱眉,手上的组装已经完成。
“那我跟你一起去。”金在中语气坚定。
郑允浩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他,而是又从包里掏出了另一只单反,递给他,“那你负责录像,我来拍照,动作要快。”他的表情很严肃,金在中接过来连连点头。
媒体人质陆陆续续地被释放出来,眼看着最后一名记者获救,做好准备的政府军在一声令下后冲了进去,一时间只听见枪声四起。
“走。”
听见郑允浩的声音,金在中立刻振了振精神,拔腿就跟着他紧随军队跑了进去。
用后来金在中洋洋得意的话来说,就是当年硝烟四起,他和允浩身姿矫健,冲锋陷阵,配合默契,拍了许多珍贵的历史性照片。
问他害不害怕,他还真没想过害怕这回事,只一心想跟着郑允浩,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战地记者。
而他的确能从郑允浩身上学到很多,临危不乱,在遭遇劫持跑出房间的时候他第一想法是我的没带上我电脑和器材,那个值好多钱。而郑允浩时刻都有种记者的敏锐度和专业性,尤其是当他看见郑允浩从背后拿出包掏出单反的时候,就明白了还在房间里他就预料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
这大概就是他能成功的理由。
“在中,我今天的行为是不对的,以后绝对不可以学,知道吗?”
为什么郑允浩能猜到金在中在思考的内容,当一个人捧着脸满脸都诉说着崇拜地盯着你盯了半个小时,不知道才很奇怪。
“嗯?为什么?”金在中一脸茫然。
“没有防弹衣和钢盔,或者说在完全不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绝对不可以去危险的地方,因为没有一条新闻值得用生命去换。”
“那…你今天为什么冲进去?”
“因为我厉害啊。”
这句从闷骚极了的郑允浩嘴里说出来的话,要是被金希澈听到,可能白眼会翻三百六十度,骂一句“妈的智障”。但所谓一物降一物,金在中听了只是捧着脸一副要被迷倒了的表情,真诚地回答道:“嗯,你真的好厉害。”

浮日凉生 发表于 2016-5-15 18:32:44

这是深秋,天气逐渐冷了些,金在中来到叙利亚已经三个月,和郑允浩一起。
从不熟悉到熟悉,从听见炮火声会害怕,到面色平静地穿梭于战场。
紧张忙碌的工作也会有空闲的时候,在中就会跟着允浩去当地的超市买一些简单的日用品,这还要看运气,因为大部分时候这里是没有超市营业的。
这日的大马士革仍在进行局部枪战,想买些食物的允浩和在中空手而归。走出一条街,在中看到一位穿着暗棕色大衣的老妇人,瘦小的身躯走在堆满废墟的街道上,她左手拎着白色的购物袋,右手拿着一个黑色的钱包状的小包裹,低着头,佝着背,看起来很吃力。
她身旁,是一条长长的黑布。
那是区分战争区与非战争区的界限。
但这个老人就那样坦然地走在这条界限的旁边,慢慢地,好像不知道不远处就是战场似的。
在中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这种凄凉又无奈又冷酷的情绪打动了他,他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在那一刻似乎才开始思考,战争到底是什么。
对于不同的人,战争有不同的含义。对于政治家,战争是利益,是博弈;对于士兵,战争是危险,是取胜;对于老百姓,战争可能什么也不是。虽然枪林弹雨,他们也要出门,去弄一些食物,穿越前线,然后带回家。
在这里,死亡是一种常态。
这就是生活。战争就是生活。人们只能在自己的现实中继续活着。
他也终于发自内心地明白了郑允浩说,想要告诉人们这里到底在发生着什么,有多重要。
在首尔,人们还在为去哪里打发周末时光,或者如何抢到艺人演唱会的门票而发愁,而在这里,明天,甚至是一秒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郑允浩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让他回过神来,抬头对上允浩关切的目光,“怎么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又快步走了上前。郑允浩愣在原地,不知他这忽然间谢些什么。
谢谢你,早先少年时,还未爱过谁的一生,却因与你的机缘,成就了如今的我,做着在你我看来都有那么点神圣的工作,正在成为着对这个世界有用的人。
有句话说,你喜欢的人那么优秀,你怎会甘心懒惰。
所以啊,谢谢你。

“下午城区有巷战。”
郑允浩通过一些媒体渠道得到了这个消息,心里不禁紧了紧,通知了金在中和另外一名摄像。
今天是现场连线,直播由金在中完成。
巷战是最危险的,因为这是双方在街巷之间逐街逐屋进行的争夺战,往往敌我混杂短兵相接,不仅是战士,记者也会十分危险。
政府军在事先再三要求,记者团绝对不允许进入安全范围以外的地方。
从防弹车上下来,金在中已经举着话筒,摄像准备就绪,头戴着钢盔,身着防弹衣。这不是他第一次做直播,也不是第一次采访巷战现场,所以他还算是冷静镇定。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大马士革中心一处街区,距离前线仅有一百米左右,政府军介绍巷战是目前最难也是伤亡最惨重的…”
跟在后面的郑允浩满意地看镜头里有模有样的金在中,也掏出单反,四处拍一些照片作为后期资料。
在安全距离内,相对是安全的。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突然间一颗烟雾弹丢到脚边,郑允浩猛然回头却眼前一片迷蒙,在中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紧接着就是手榴弹连续爆炸的巨响。
郑允浩趴在地上,等恢复平静,动了动四肢,没有受伤,他立刻四处寻找金在中。
而这时记者团同行的十几名记者也逐渐爬了起来,在朦朦烟雾中寻找同事,大概有四五名被炸伤了。
郑允浩喊着“金在中”,却没有人回应,他心里越来越慌,另一位A传媒的同事也帮着一同在找。
“金在中!金在中!…”
他越喊声音越大,越喊情绪越失控。
政府军的随军翻译跑来说安全范围调整,要求记者团听从指挥立刻向后撤退,这里非常危险。
A传媒的同事说:“我们还有一名记者现在没有找到,我们不能撤退。”
但军方坚持要求记者团立刻执行,态度十分强硬。
郑允浩突然从后面冲上来揪住随军翻译的衣领,“你们之前是怎么划定安全范围的?既然是安全范围怎么会遭到手榴弹袭击?如果不是在安全范围我们又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做直播?”
被同事拉下来,郑允浩冲他挥了挥手说:“你们先走,这里危险,我自己留下来,我不能丢下在中一个人,我得找到他。”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同事看着眼眶通红的郑允浩,虽担忧,还是点点头背着器材上了防弹车。他远远看着郑允浩走进那片废墟的背影,悲戚又绝望。
他从没见过如此失控的郑允浩,战地记者,何况是他这样资深的前辈,见惯战场上的生死,竟这般失控。
他不知道的,这大概都是因为那个音讯全无的人,是金在中。

浮日凉生 发表于 2016-5-15 21:41:37

先前的位置已成了一片废墟,此时枪声也愈发靠近,郑允浩凭着方向判断走向废墟,尘土满面地徒手翻着碎石,喊着在中的名字。
他心里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害怕,如果金在中就这么消失了。那对于在中来说,他算是什么呢,是严苛的上司,是敬佩的偶像,还是告白受挫的对象,又或者什么都不算。
那相反,对他而言呢。金在中是什么。
其实是内心喜欢着却又不敢坦诚的人吧。
他们的关系,如果就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他会有多悔恨,悔恨的不是不敢像在中那般陈白心迹,而是没能在曾经共度的时间里,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在他兴高采烈地表达爱慕时,哪怕仅是一个微笑,或者宠溺地摸摸他的头。
他喜欢看在中笑起来的时候喜欢捂着嘴,眼睛弯弯的,一副害羞的模样,他也喜欢看在中说起话来手舞足蹈的模样,他最喜欢从身后抱着在中怀里拥有他的温度时,那份满足与安心。
郑允浩两手都被磨破了皮,他都丝毫没能觉察。
若说论专业,他已经不是合格的战地记者。他的前辈跟他说过,一名优秀的战地记者,哪怕你的同事在你身边牺牲,你也要镇定自若地去做两件事,一是保证自身安全,二是完成采访任务。而他如今背道而驰,拒绝军方要求的撤退,独自留在危险地带。
而他的前辈在伊拉克战场去世时,也对他说过,你还年轻,未来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笃定,金在中的出现是惊喜,却未曾料及会短促,剧痛之后徒剩遗憾与悔恨。
他整个人被一种绝望的情绪笼罩着。
直到听到虚弱的一声“郑允浩…”,他一转头,金在中躺在两块巨石撞击迭起的缝隙里,看样子没有被压到,面色苍白地冲他笑了起来,就在那一刻郑允浩泪如雨下,心里的恐惧被他惨白的微笑抚平,在那个爱的人面前,三十三岁的男人哭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他一边跑过去把在中抱出来,放到一边的平底上。在中的左腿被碎石划出了一道口子,郑允浩用随身携带的纱布给他简单地包扎。
抬头看见在中毫无血色的脸疼得皱起来,他用力地抱着在中,就像害怕他再一次消失一样。
“允浩,你别哭,我没事的。”
在中被允浩的反应吓到了,抬起无力的手臂,轻轻地拍着允浩的后背,而允浩却把他越抱越紧,直到上了政府军来接他们的防弹车,郑允浩也没有放开他。
那个秋季,有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在战场上的记忆。
记忆里他面色憔悴有气无力,意识却很清醒,他腿部受了伤,但幸好不是枪伤,他被灰头土脸的郑允浩用力地抱着怀里,看不见逐渐远去的战场,只听得见右耳的枪声和爆炸声,以及左耳紧贴着的,郑允浩的心跳。
他的梦想,和爱的人,都在身边。
他安心地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仍然在枪战。
而他在距离前线百米的地方,他握着话筒等待着演播室的连线,转播一切换,他就面对着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观众,向他们介绍着周边的情况。
一切如常。
忽然眼前就一片雾蒙蒙地看不清了,只看到摄像机上提示正在录影的红点仍在迷雾里闪跳,他惊得采访停滞下来,下意识地去寻找郑允浩,可他朝四周望了望,他看不见郑允浩。
还在无措中,周围四处便响起爆炸声,依据他的经验他知道那是手榴弹,然后就是身边几座民宅和几堵墙砰然倒塌,他被这剧烈的撞击瞬间埋了下去,也霎时失去了意识。
因而幸运地躲过了,随之而来的机枪扫射。
等他醒过来,重新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便是那声沙哑的“金在中”,沙哑得不像郑允浩,但他还是能一秒就分辨出来。
他很疼,疼得想哭,却在看到泪流满面的郑允浩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从不肯说,他却懂了。
从他喊到沙哑的声音里懂的,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懂的,从他丑兮兮的哭相里懂的。
第一次见到这般灰头土脸的郑允浩,确实是不好看的,却不知怎地,让他移不开眼,看着看着就暖在心里,就忍不住流泪了。
“幸好你没事。”在再次陷入昏迷前的防弹车上,他听到郑允浩反复低声呢喃着这句,他有点好奇,“幸好”后面的那句“否则”会是什么。
只是他没力气去问允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次醒来,在大马士革的军部医院。
郑允浩坐在床头低着头在打电话,听了一会儿,对方应该是金希澈,病房里只有在中和允浩两个人,安静得在中都能听到金希澈在那头的大惊小怪的咆哮,他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引来允浩的目光。
“不说了,在中醒了。”
郑允浩不顾金希澈嚎着“你让我跟在中说句话…”就果断地掐断了电话,他低头问在中:“还疼吗?”
在中看着他已恢复平静的面容,摇了摇头。郑允浩告诉他,他的左腿被缝了四针,采访任务要暂停了。在中听了,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点头。
“我们回国好吗?”郑允浩犹豫着问他,声音轻缓又温柔。
听了这话,金在中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问他:“郑允浩,你是不是害怕了?”
看面前沉默的郑允浩,他又继续问道:“那是不是比起跟我在一起,更害怕我会死?”
这一回,虽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郑允浩还是点点头,回答了他。
“那就跟我在一起吧。”他笑得十分灿烂,甚至嘴角还有几丝坏笑。
郑允浩怔在原地,刚苏醒过来的他,明明问他要不要回国,因为他不想再体验一回失去他的感觉,他却狡黠地偷换概念,反客为主,在这一点都不浪漫的医院里,在这甚至有些沉闷的气氛里,笑得一脸灿烂,问他,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这是他的第二次告白。
前一次他有点畏畏缩缩甚至还有点害怕,但这一次他却是胸有成竹的。
既然比起跟我在一起,更害怕我会死,那就跟我在一起吧。
郑允浩被他虽有些绕却理直气壮的逻辑逗笑,低头在他额前轻轻落下一吻,眼神与动作里都溢满温柔。
“那就在一起吧,在中。”他回答。

回国的飞机上,金在中偷偷跟允浩说:“我回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你。”
不想你再为我担心。
郑允浩怔怔,想起几个月前酒店劫持,他对睡梦中的金在中说,我来这里,是因为你。他笑了起来,这大概就是爱情的默契。
“郑允浩,你哭的样子真的好丑,所以以后都不许哭给别人看了。”
允浩看着捂着嘴在一边偷笑的在中,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托起下巴就吻了上去,惩罚似地咬了下他的下唇,听见在中轻哼出声,才重又轻柔地吮吸起来。
交换呼吸的空隙,他轻轻说了句“我爱你”,在在中睁开的讶异眼眸中,又低头温柔地吻上去。

“诚实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按照自己身体的意愿行事,饿的时候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
这是郑允浩从金在中的身上学会的。
他原本以为生活是理智,是克制,但金在中却说,如果没有爱,那要怎么活呢。
他爱金在中,也是一种英雄主义,要用他所有的勇气去坦诚,和接受,他有自己的顾虑,但比起其他,最害怕失去金在中。
也最爱金在中。

【全文完】

浮日凉生 发表于 2016-6-2 21:14:19

英雄主义(番外)

飞机落地首尔。
在中坐着轮椅被允浩推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位随行的A传媒工作人员,远远就看见一个金发男人独自举着牌子,拿在手上晃啊晃的,上面并排写着:
The big hero
郑允浩❤金在中
“快快!叫他放下来!你别管我你先去把那个从他手里拿下来。”金在中看见了急得都快从轮椅上跳起来,推搡着郑允浩叫他先走。
“金希澈你发什么神经!”郑允浩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纸牌,后者一脸委屈地说:“我迎接你们啊。”
“丢脸死了。”金在中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就指挥着郑允浩推着他走,装作不认识金希澈的路人。
“别走啊,晚上一起去庆功宴啊。”金希澈拖着郑允浩丢给他的两个行李箱,跟在后面追赶。目的

说是庆功宴,其实主要为了两点,一是为允浩在中接风洗尘,二是我们同事聚餐联谊。
以上摘自金希澈饭前讲话。
按理说应该由总编郑允浩发表讲话才对,既是在场最大的老板,又是庆功宴的主角,但他一直在与坐在他身旁的小编辑金在中窃窃私语,连目光都没有丢过来。
众同事都感慨,果然是生死出真情啊,一同去了趟叙利亚,闹掰的两人又和好如初了,想当初金在中被从总编室“下放”到新闻中心的时候,他们还安慰了他好一阵呢。
席间郑允浩起身去洗手间,去了一刻钟都没回来,金在中有些坐不住,自己摇着轮椅就出去找他。
找了一圈都没人,在酒店大堂东南角的咖啡座,倒看见了他。
不仅是他,对面还坐着那位曾相过亲的女人。
金在中定定地远望着他们,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身后的一下撞击让他的轮椅直撞上右边的大理石圆柱,伴随着身后惊慌的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看手机没看路,你有没有事?”
撞在柱子上的恰好是受伤的左腿,金在中一时疼得说不出话来,只低头捂着腿,紧皱眉头。
看金在中这样,身后的男人更为惊慌,叫来了酒店的保安,连忙地问他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这边较大的动静,引来了郑允浩的目光,当他看到人群中央的金在中抱着腿疼得脸皱起时,他的心跳都快停滞了,也不顾对面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的女人,起身就跑了过去。
拨开人群,他蹲下来给在中检查伤口,他将裤子往上卷了些,却感觉到在中躲了躲,手术包扎的地方映出了些血。
“我们去医院。”
郑允浩起身就弯下腰作势要拦腰抱起在中,却被在中歪头避开,允浩疑惑地看向他,在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能脱开身?”目光越过他望向他的身后,郑允浩也转头,那位相亲对象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在中,你误会了…”郑允浩连忙解释,而金在中却扭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事故始作俑者:“喂,送我去医院没问题吧?”
男人连连点头,走上来推着他的轮椅向门口走。
他淡淡瞥了一眼怔在原地的郑允浩,头也不回地跟着陌生男子离开了。
“允浩,你朋友没事吧?”女人走上来问他。
郑允浩心里烦躁又憋闷,但良好的修养让他仍保持着温和的语调,“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你回去路上小心。”说完就回了聚餐的包间。
金希澈看着黑脸回来的郑允浩,坐下来就一饮而尽杯中的红酒,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往他身后看了看,也不见金在中的身影,不知该不该多嘴问他一句。
“把金在中家地址给我。”

“那个,刚刚就一直想问,你是不是A周刊的金在中?”
开车的陌生男子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在中,他看上去脸色有点苍白,心情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嗯。”金在中兴趣缺缺,心不在焉地回答。
但男子明显有些欣喜,“我是朴有天,我看过你的报道,在大马士革,直播突然掐断了,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受的伤吗?”
他兴奋的语气让金在中侧目,但在中脑海里全是郑允浩与那个女人的身影,仍然只是冷淡地回应朴有天,但这丝毫不影响朴有天的自言自语。
“我也是做新闻的,不过没你厉害,我只是在地方台,做梦都想去A传媒…”
“你们这系列对叙利亚的报道,我全看完了,你真的好勇敢,还有郑允浩也是,啊对了,刚刚在大堂里走过来的就是郑允浩吧,果然真人更帅气啊,你们都是我的偶像…”
“你上前线的时候都不害怕吗?肯定还是有点害怕的吧,当年我服役的时候刚碰到枪都紧张得不行,哎你服过役了没,看你年纪也不大…”
金在中无奈地看了眼坐在身边的话唠朴有天,自说自话了半天,“到医院了。”
“喔好的,我先下车,你等下,我帮你把轮椅先推下来再来扶你。”
金在中坐在急诊室,看朴有天忙前忙后的身影,想着他倒还是个挺好的人,被撞到的自己反而有点过意不去,连声说了几次谢谢。
朴有天却摆摆手,笑起来有些雅痞样,“别这么客气,是我撞你在先,我有责任得治好你,况且我是你的脑残粉啊。”
听见脑残粉三个字,金在中的笑意僵住,停滞了几秒,又朝朴有天笑了起来。
这话他好像也曾说过,跟许多人说过。
“我是郑允浩的脑残粉。”
这真是种危险的感情。

朴有天是做民生新闻的,经常跑基层,跟几个主治医生也熟,打了个电话就推着在中直接上楼去了。
那医生约莫三十岁的样子,给在中看了下伤口,等医生都处理完,他又开车把在中送到了小区门口。
金在中从车上下来,又被朴有天从车窗喊住,说了句“这次是你受伤就算了,下次要是见面了,记得给我张签名照。”金在中笑着朝他挥挥手,就自己摇着轮椅往小区里走。
远远看见公寓楼下站了一个人,身形很像郑允浩,他靠近了些,才看真切原来的确是他,郑允浩也一回头看到了他,便走过来帮他推轮椅。
金在中任他推没有反抗,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从洗手间出来,正好遇上,就坐下来聊两句,她过两天就打算订婚的。”郑允浩顿了顿,停下来,走到在中面前,蹲下来在在中嘴唇上亲了下,深深看着他,继续说:“在中,我不喜欢我们要为了一个只是曾经相过亲的对象这样,她从没走进过我的生活,而你早已是我的生活。”
金在中低头看着面前认真的恋人,才顿觉自己先前的幼稚和小题大做,允浩的性格他不是不知道,自持又固执,他想起在大堂里郑允浩撇开她跑过来紧张地问他疼不疼的时候,想起了在大马士革郑允浩抱着他痛哭的时候,也想起了被劫持郑允浩紧紧拥抱他又温柔地安慰他的时候。
他身子前倾趴在允浩的肩头,双手环住允浩的脖子,紧紧抱着他。
郑允浩的爱情,向来是认真的,是赌上性命的那种认真,由于理智很难开始,但一旦开始,就从此覆水难收。
他该懂得的,却短暂地忘记了。

在上楼的电梯里,郑允浩接了个电话,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在中,姜老师邀请我们回校做讲座,过几天学校会发正式的邀请函。”
在中傻傻地看着允浩,一脸茫然地问:“我们?”
“对啊,我和你,我们。”郑允浩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说学生们都很想见在中学长。”
金在中听了开心起来,问什么时候,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做讲座,而且还是和郑允浩一起。
“我说等你腿好了以后我们再去。”
而金在中已开始憧憬起来。

由秋到冬,再到初春的时候,郑允浩和金在中返校了。
原先院领导要派新闻系主任亲自开车去接,却被郑允浩婉言谢绝了。郑允浩自己开的车,载着金在中,更自在些。
“允浩你是对的,那个系主任可凶了,每节课都有课堂实训,我当初上他的新闻采写最后就给了我82…”
看着身边可爱的恋人,允浩宠溺地笑了,“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出发了。”
到达学校的时候,还是早晨上课时间,校园里没什么人走动,有保安指示他们从南门走。
南门站了新闻学院院长和几位副院长,以及国际新闻的系主任,在他们身后的背景是学校特意制作的巨大宣传喷绘,上面的照片是截取的允浩和在中在电视采访中的镜头。
金在中见了,就笑得直不起身了,允浩摸了摸他的头,拉着他来与老师们一一问好。
许多年前,那幅被台风吹破的喷绘,像是命运的牵引,时间,地点,如同一条线,将两头原本走在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里的人,牵扯在一起。
金在中怔怔地看着那行:3月29日,图书馆二楼报告厅。
仿佛又回到了那时。
只不过当初是在台下望着他,而如今是牵着他,与他并坐在台上。
他喜欢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他觉得这才是男人间的爱情。

讲座是下午两点开始。
郑允浩坐在休息室里跟校领导沉稳地说着话,在中坐不住,你来我往觉得无趣,跑到走廊去看学生们,顺便重温下那年上学时。
他趴在图书馆二楼大厅的栏杆上,朝气蓬勃的学生们来来往往,学生会的工作人员在组织着入场签到,还有吆喝着要几位摄像班的壮小伙去多搬些椅子进来,他看得心情大好,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你跑来这里傻笑干什么?”熟悉的声音传来。
金在中定睛一看,人潮中高过一头的正走来的,可不就是沈昌珉。
“你怎么在学校?”
“为了校友捐建演播室的事啊,正好看到喷绘,就过来找你。”
金在中笑眯眯地冲他勾了勾手指,“干嘛?”沈昌珉疑惑,等他走近,在中勾住他的肩膀,指了指那群学生,“还记得我们上学的时候不,也像这样。”
沈昌珉挑了挑眉,问道:“哪样?在讲座上冲郑允浩犯花痴?”
看见气急败坏的金在中,沈昌珉笑得肩膀直颤。
还不就是那样,总有看不惯的室友,也有形影不离的朋友,打打闹闹,回忆起来从前总埋怨从生活区到教学区的距离太长,所以每天早晨都要迟到,却在日后想来,也就那么点,相比起整个浩浩荡荡的人生,都不算什么。抱怨强制出席的讲座,却也有搬着板凳也想去看的人。
“你觉得他们是强制来的,还是自愿的?”沈昌珉指了指正往报告厅走的学生们。
“当然是自愿的。”
“为什么?”
“还用说么,我魅力大啊。”
沈昌珉刚想恶言吐槽他,就听见人群中一声“那是金在中吧”,一霎间整个图书馆一楼二楼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集聚过来,金在中还愣在原地,而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机,一阵狂拍。
金在中朝他们点了点头,赶紧喊上昌珉一起快步走回了休息室。

“在中,要开始了,走吧。”
郑允浩帮他拿着包,自然地牵着他的手,跟昌珉打了声招呼,“昌珉一起去吧。”
院长见了沈昌珉亦是喜笑颜开,握着他的手连说“这次校友捐建昌珉真是帮了大忙”,边拉着他一起坐了第一排嘉宾席。
允浩和在中走进报告厅的时候,引来空前的欢呼和掌声,报告厅里满是人,走廊里和后面全站满了学生。允浩笑着和大家挥了挥手,在中则是很害羞,只低着头笑。
两人分别作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演讲,学生反馈状况很好,气氛也一直很好。
到了最后的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是针对在中的。
“请问在中学长是为什么想到要去叙利亚当战地记者的?”
在中想了想回答道:“其实在我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当战地记者,是无意看了允浩的现场报道,当时就觉得这份职业很酷,所以后来选择的大学和专业,也都是为了这个理想。”
“那允浩学长呢?”
这个问句让在中也侧目,这个他问过却无果的问题。
“今年我们A传媒战地记者短缺,上层也希望尽量由男记者前往,而我有过战地经验,作为交接领队更能保证大家的安全。”
金在中扁了扁嘴,心中骂道,官方郑。
还有几位想进A周刊工作的学生问了郑允浩招聘的要求,郑允浩说:“实力自然是重要的,在这基础上,我更喜欢有敬业精神的人,就像你们在中学长一样。”说到最后他笑了笑看了眼身边的在中。
这句玩笑引得学生们一阵起哄,也让下面的话题走向越来越不正经起来,坐在前排的老师倒是津津有味地听着,有时还跟着开怀大笑。
“请问两位前辈有女朋友吗?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表达人民心声的问题抛出后报告厅一阵掌声和笑声,两人面面相觑,都想把这问题抛给对方来回答,最后在在中的眼神威胁下,允浩笑得宠溺地拿起话筒,说道:“目前我和在中都有交往对象。”
台下一阵失望的感叹声,台上的在中却捂着嘴笑了起来。

回程的车上,在中又问道:“你到底为什么去叙利亚啊,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告诉我?你这人怎么这样…”
“是因为你。”允浩打断他,轻声说。
听到这话在中反而愣住,“你说什么?”
“因为你,担心你的安全,想在你身边保护你。”郑允浩温柔地看了他一眼。
在中探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害羞又小声地说了声“我爱你”。
允浩笑了起来,“在中,搬来跟我一起住吧。”
“好,什么时候搬啊?”
“今天就搬。”

『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
说的是在中,也是允浩。
就像允浩曾说过,金在中之于他,既是飓风,也是光芒。
席卷了他的人生,倾塌了所有奉以为定理的原则,带他走着一条截然不同的,在他过去三十三年的生活里,从未想象过的路,他跟着他走,是无法抗拒内心的爱,也是因为他是黑暗里的光源,让他明白,爱不是还算过得去的柴米油盐。
爱是飓风过境后的光芒。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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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英雄主义[中短/HE/番外已补] BY:浮日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