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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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7 19:3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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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年轻人来说,英雄主义的美梦只能在电影院里得以实现。
那时的金在中还是个青涩的大学生,整日为期末作品忙忙碌碌,或与朋友胡吃海喝,聊起梦想也有一股莫名而来的勇气。
有谁会料到荧幕上的这一切会很快地发生在他们的生活里。
他们,他与郑允浩。
那是十月初,金在中记得很清楚。
十月的台风天,飓风裹携着暴雨砸向地面,学校图书馆前巨大的讲座喷绘被吹得撕裂开,砰砰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金属边框。
从被撕裂的边缘,仍然可以轻易辨别出加粗的信息,郑允浩,10月8日,图书馆2楼报告厅。
人物,时间,地点,都有。
金在中抱着笔记本和单反,撑着一把折叠伞到图书馆的时候,距离讲座开始还有半小时,他裤脚早已被雨水打湿,但他心情仍好得很,哼着歌就进了报告厅,选了第一排中央的好座位。
郑允浩,他是不陌生的。知名校友,国内著名的战地记者,在伊拉克战争中现场的实况报道成为新闻界表率,穿梭于子弹炮火中,一战成名。前几年在恐怖袭击现场报道中不慎腿部中枪而负伤回国,成为全国三大主流媒体之一的A传媒公司下设的A周刊新闻中心总编。
总而言之,郑允浩是一个新闻界的传奇人物,也是金在中心中的英雄。
他是记得的,那年伊拉克战乱,举世关注,周末午后电视转播着实况,他才十多岁的年纪,埋头认真做着课后作业,被一阵枪声和嘈杂引去目光,长辈们啧啧感慨着硝烟弥漫,而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戴着安全头盔握着话筒微弯着腰,边走边解说的男人。
英俊,且镇定。
男人平稳略微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枪声,听在尚还年幼的在中耳里,心下波澜。性感,竟是彼时他所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
从那一刻起,故事的展开便有了些命运的痕迹。
郑允浩出的每一本书,他都有。郑允浩接受的每一个专访参加的每一个节目,他都看过。郑允浩讲过的故事,他都记得。
就像少女盲目追逐偶像,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令他痴迷不已,从欣赏到痴迷,从痴迷他的生活方式、专业态度,到仅仅是他。
“我是郑允浩的脑残粉。”
这句话,他对许多人说过,对新闻专业的同学,对专业教授,对父母,对朋友,也对自己。他得到的大多是一笑而过,专业人士的脑残粉,顶多是对他专业和言论的认可,甚至教授还会称赞他:“那么你就要以郑允浩为榜样成为我们学校的又一个骄傲啊。”
因而他自己也没深思过这句玩笑话,迷恋一个人的一切,意味着什么。大抵也是因为那时候,郑允浩于他,还太遥远,又或者,他还太过稚嫩。
也是许多年后,金在中才知道,迷恋一个人的一切,这很危险。
而他当初选择国际新闻这个专业,的确是受到了郑允浩的影响。金在中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从没经历过战争,这个对于男孩子来说带着些须英雄主义光环的词,却始终仿佛博物馆里百年前的战舰,虽看得见,却陈旧又遥远。光是想着日后能像他一样穿梭于新时代的战场,为人们做些神圣的使命性的工作,就莫名地兴奋。
下午一点半,郑允浩在院长的陪同下,由一群工作人员簇拥着推门走进报告厅。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利落干练,微微一笑说,大家好我是郑允浩,简洁大方,然后轻压着领带欠身坐下。
这是金在中第一次见到他,也忘记了拍照,忘记了做笔记,痴痴地看着他。
他讲了两个多小时,金在中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以及他说的一句话。
“我是一个记者,我无法阻止战争,那么我希望通过我的镜头,告诉人们,那里都在发生着什么。”
冥冥之中,金在中蓦地感触着一种职业的使命,也再不是孩提时代以为的,那种新奇。
两年后,A周刊新闻中心。
人事部主管敲了敲办公室的玻璃门,得到应答后推门走进去,“总编,今年招聘现在留下三个,一个是男生,两个都是女生,需要从中三选二。”
郑允浩接过来一叠资料,匆匆翻看了下,十秒之内又递了回去,已有了答案:“留下金在中和章媛,通知他们下周一早上7点半上班。”
主管点点头,鞠躬后走出去了。
而时空的这头。
金在中接到电话的时候,激动得要晕过去,死死掐着室友沈昌珉的手臂,掐青了一块,反反复复地揉捏沈昌珉布满仇视的脸,边扯着嗓子尖叫,最后一击用大头撞向沈昌珉,在昌珉被撞得眼冒金星时放空地痴笑着揉揉自己也很疼的脑袋,才敢相信,原来是真的呀,要跟偶像一起工作了。
“昌珉呀,我以前听人说过,倘若你喜欢一个人,就要想方设法地去他身边。”
那个晚上,两人坐在阳台上喝酒庆祝,喝得微醺的金在中突然认真地看着昌珉这么说。
昌珉微怔,忽然间不懂,他高兴,是为别人艳羡的工作,还是为郑允浩。也忽然地看不出,他泛红的脸颊是酒精作用,还是羞涩。
而金在中也没解释,就没头没尾地这么一句。
金在中被分在国际新闻部门,初来乍到都是由跟着前辈审稿校稿打打下手开始做起的,慢慢才开始跟着跑采访写新闻,做深度报道。他实习过,倒是做好了的十足的心理准备。
上班第一天,没想到坐下来还没两分钟,部门主管金希澈就来喊他说总编叫他过去一趟,他内心如打鼓实在紧张得很。
总编的办公室在上一层,是13楼高层办公区,与楼下职员办公区的喧嚣讨论强烈对比的是,寂静的楼层有一种严谨压抑的气氛。
站在那扇玻璃门前,金在中心脏剧烈跳动,近乎难以平静,里面坐着大名鼎鼎的偶像,两年未见,再见已换了身份,更是局促不安,憧憬许久却又不敢细想,他深深呼吸确保不会失态后,才轻轻敲了敲门,走进去。
“郑总编您好,我是今天刚来报道的…”金在中鞠了一躬,开始行云流水式地惯例自我介绍。
却被硬生生地打断,郑允浩向来是讲求效率的上司。
黑色办公桌后的郑允浩抬头瞥了他一眼,停下在电脑打字的动作,拿过放在一边的简历。
“金在中。”自顾自地翻了几页,“你现在是在国际新闻部对吧,这一期报道我需要助手,因为你简历有写你修过阿拉伯语,我这里有很多资料需要翻译。找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听了这话,金在中怔在原地,直到看见黑色皮椅上坐着的郑允浩因为较长的停顿而皱起眉,他才匆匆又用力地点头。
郑允浩点点头,“你先回部门吧,文件我email一部分给你,作为考核。”
“好的。”金在中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去,轻轻帮他带上门。
刚坐到位置上,电脑就跳出Hotmail的邮件提醒,郑允浩传过来的文件是关于2014年伊拉克抗击ISIS战争资料,和他亲自拍的前线照片。
郑允浩要求根据时间线翻译整理好,因为后期要做深度报道,还要再拿到电视部做成纪录片。
金在中慢慢地看,一边开始动手打开文档翻译起来。
有一张照片,金在中停下了打字的动作,照片的名字是,《一辆开往战斗前线的皮卡车》。
照片里的库尔德战士坐在镜头旁边,年龄二十上下左右,就在血色的夕阳下,这个年轻的库尔德战士举着枪坐得笔挺,脸上尽是朝气蓬勃,他的神情镇定,眼神坚毅,尽管他已经踏往一个与伊斯兰国武装厮杀的前线。
在那一刻,他只想到英雄主义这几个字,醍醐灌顶地。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在这世上某处发生着的战争,会如此生动又近距离地呈现在他面前,他甚至感觉到一丝心惊肉跳,隔着照片。
那么郑允浩,也是这样,曾经这么近地接触过战争吗。跨过满血的尸体,弯腰穿过硝烟前线,在墙后躲避过子弹,心脏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恐惧要被冷静压抑,对着镜头镇定地解说。
对,他说过的,想通过自己的镜头,告诉人们,那里究竟正在发生着什么。
做媒体的人都天生自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力,新同事们也喜欢聊八卦,听说金在中是他们上司的脑残粉,开心得不得了,午休时聚在一起热心地给新进职员金在中描述他们的上司。
严谨,工作要求甚至苛刻,不论开会还是日常,绝对属于话不多的类型,言简意赅,私生活没什么可说的,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因为这位上司确实是低调得很,又很少下楼来与职员熟络。
唯有部门主管金希澈对他算是了解,他俩是大学同学,金在中这是知道的,只是金希澈不在这茶水间的八卦圈里。
“不过,我听楼上总编室的小车说,右腿受伤这件事他讳莫如深,似乎战场上的回忆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负担,总睡不好觉,每天早上都喝很浓的黑咖啡。”说这话的璐姐今年将近四十,是新闻中心的骨干,待了十多年。
金在中只低头抿了几口咖啡,不吭声地点点头,心里关于郑允浩的形象逐渐地真实又丰盈起来。
工作起来的金在中执行力很强,这跟郑允浩很像。到下班时间,郑允浩发来的一整个文件夹的杂乱文件,他已翻译整理了大半。
一时不愿放下,就与同事告别后留下来继续做,做完已过了八点,估摸着郑允浩没走,就给他email过去,三秒后跳出回复:拿上来。
果然他也还在办公室,金在中会心一笑。
抱着电脑进了郑允浩办公室,把屏幕转朝他。
郑允浩蹙眉认真地往下滑,虽没什么表情,内心却不免为他的效率惊奇,给他的文件是两天的工作量,他做得又全面又迅速,郑允浩很是满意,想着放下电脑从桌边拿了一叠厚厚的文件丢给金在中。
“这是ISIS的背景和所有报道资料,你回去看,明天早上开会讨论策划方案,主要是要找一个别致的选题点,这周要把这期报道做出来,时间很赶。”郑允浩抬眼指了指隔壁的会议室,“明天起那是你的临时办公地,随时开会。”
金在中点头。内心雀跃得很,开始就做深度报道,而且这期的负责人还是郑允浩。
整个工作组雀跃的恐怕只有金在中,A周刊一周一期的深度报道意味着暗无天日的一周忙碌,更何况这期的负责人还是郑允浩。别的负责人找个新颖的角度用几篇旧稿拼凑拼凑也就算过了,可偏偏由极为苛刻的郑允浩亲自负责,大家暗地里都是捶胸顿足。
果不其然,一上午的选题会议开到十二点还没结束,整个会议室气氛沉闷到极点,从郑允浩微愠的脸色就能看出,他否掉了几乎所有的方案,以几乎一致的理由:低俗,无聊,毫无新意。
坐着的一票记者和编辑早就习惯了他的挑剔,只低着头装智障拼命减弱存在感,一般都是最后郑允浩丢给他们一个选题,他们如得大赦欢天喜地地去照做就行。
但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金在中一个在学校里就是教授宠儿全系第一听到全是赞美的“郑允浩第二”,就成为了一群装智障的编辑记者眼中的智障,被否掉了选题后,不懂套路的他也跟郑允浩一样紧蹙眉涨红了脸锲而不舍地想了很久,出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
金在中从一叠资料中抽出一张放到投影仪下,边说:“从大人物入手不行的话,我觉得可以试试这个。”
众人抬头,是上月的一篇专访,《一个为了爱情「私奔」IS控制区的少女》,倒是挺有意思的故事,只不过谨慎的编辑们担心用爱情作为一个深度解读战争报道的引子不够庄重。
“但我觉得,爱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庄重的事啊。”金在中认真地看着前辈们。
一群三四十岁何谈爱恨的前辈们看着初生牛犊不禁扶额感叹年华匆匆,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啊真是年轻的资本啊年轻真好啊。
沉默半晌,拖着下巴思考的郑允浩发话了:“很好。”出乎意料地下了定论,“找出这篇专访的所有相关资料,金在中你把策划找你的思路完整做一份,下午三点前给我,五点开会,所有人加班。”
等郑允浩率先起身走出会议室,整个会议室立马爆发出不满命运的哀嚎,只有前辈眼中的智障金在中喜滋滋地傻笑,对着一堆文件。
小组里一共六个人,本想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去订饭谁去拿外卖,得到了郑允浩肯定心情好得出奇的金在中本着新人要服务大家的积极思想主动承担了所有的杂活,乐颠颠地拿着手机跑出去订饭了。
输入数量时本点了六,想了想又多加了一份。
急匆匆地从楼下赶回来,给会议室里嗷嗷待哺的前辈们分好饭,又拿了一份去了隔壁办公室,敲了敲门,听到一声低沉的“进来”。
郑允浩正背对着在中翻抽屉,微弓着腰,有些急切的样子。
“总编,我给您也带了一份午餐。”
郑允浩听了微蹙着眉转头瞥了他一眼,说谢谢,又转身继续翻抽屉,而金在中的目光落在桌上仍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轻声问:“胃痛么?”
没想到他问这一句,郑允浩疑惑地转过来:“什么?”
也不等允浩回答,金在中继续说:“您以后不要空腹喝咖啡了。”他目光毫不躲闪,看着郑允浩说。
两分钟后金在中再次走进来,手里已经拿着郑允浩常吃的胃药,也就是他刚有些气急败坏找的药,以及一杯温水,递给他。
郑允浩完全愣住了,想着他去药店怎么这么快,而且又怎么知道他吃什么药。
“总编,您先把午饭吃了再吃药,我先出去了。”金在中自然是知道他的疑惑的。
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从包里拿的药。
自从某次访谈郑允浩提了一句病症,又在两年前讲座的后台作为校报的学生记者去拍了几张郑允浩的照片作为后期素材,无意间看到了他从包里拿出的药,来上班的前一天,来到郑允浩身边的前一天,他就备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备着,就那么鬼使神差,或者是为了今天的派上用场。
而郑允浩疑惑的目光,才让他惊觉自己行为的毫无道理,为什么备着,为什么在意,为什么迷恋,一个个问题砸向他,一时间连他自己都瞠目结舌。
“你喜欢郑允浩吧?”通话那头的沈昌珉说,疑问句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那句酒后真言,金在中或许是忘记了,又或者是刻意掩盖了,但沈昌珉是记得的。
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的金在中停滞在原地,喜欢郑允浩,这是他一直刻意忽略的感情,当局者迷,却不知旁观者看得如此清晰,一语中的甚至让他有些回不过神来。但无论如何,如今的朝夕相处,他无处掩藏以崇拜掩盖的情愫,因为不受控制的心跳,不由自主的目光,皆是一如既往倾心的证据。
仅仅是迷恋一个人,意味着什么,那时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只顾着积攒关于他的消息,一点一滴,都弥足珍贵,迷恋也就仅还是迷恋。
今年他二十四岁,迷恋着三十二岁的郑允浩,这意味着什么,他是明白了。
他爱上他了。
即使是很危险又难以摸索前途的感情,他还是爱了,以二十多岁敢闯敢痛敢撞南墙的孤勇,偏执又真挚地试图靠近谜一样的郑允浩。
他相信的,你喜欢一个人,就要想方设法地到他身边去。
晚上开完会确定下来整体方案,工作组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着手做了,凌晨两点多的办公楼灯火通明,金在中拿着刚排出来的几版样稿去隔壁找郑允浩敲定。
办公室里开着灯,但敲门却没人应声。金在中心下疑惑,小心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看到郑允浩躺在会客沙发上,抱着双臂身子蜷缩着,他把自己从家里带来公司的羊毛毯拿来,轻轻盖在他身上,金在中蹲下身,凑过去端详他,郑允浩似乎睡得很沉眉头锁得也紧得很,额前甚至有细密的汗。
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却丝毫没什么作用。
想起部门里的璐姐曾说,他夜里睡不好是因为那段战争的记忆太深。
金在中拉出他的右手,紧紧握住,两手上下温柔包裹着,像是在给梦境中的他陪伴和支持。大致是掌心传递来的温暖透着安心,郑允浩的睡颜逐渐安稳,紧蹙的眉头也放松下来。
看见他这般,金在中也放下心,想抽回手,却发现被郑允浩潜意识里握得太紧,再也抽不出。
轻轻叹了口气,金在中在地毯上坐下来,任由他握着,靠在沙发边缘慢慢睡着,一夜无梦。
再次睁眼,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身上披着毛毯,而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金在中会心地一笑,起了身。
走到会议室,郑允浩正端坐着跟两个编辑讨论版式,看见金在中走进来,淡淡瞥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他便移开了,继续面无表情地工作。金在中摸了摸鼻尖,低头走向自己的位置。
内心却不似他表面那般淡然,尤其是半夜忽地醒来,睁开眼竟是那个毛头小男孩,与自己紧紧十指相扣,像某种牵绊。
许多年了孑然一身,本以为将自己作为阵营里唯一的同盟,却还是在这一刻为指尖传来的温度而内心波澜起伏。
定定看着交缠的手,他松开,又起身将半坐在地毯上的金在中轻轻横抱起,放在了沙发上。
午后的疑惑不减反增,郑允浩望着这张未染尘世的青涩脸庞,是真的希望那个若隐若现的答案,只是错觉。
三天下来,这期工作也到了收尾阶段,工作组的同事几乎每天都是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大多数都睡在公司了。
会议桌上一片狼藉,什么都有。堆满了打印的样张和文件,十几瓶雀巢速溶,各式零食,以及七八台电脑。
这是周四晚上,距离出刊还有一天,几位四十多岁的前辈体力不支都先回家休息了,留下金在中和另外一位三十出头的女记者一起做扫尾,做得差不多了女记者要回去补个觉,金在中看了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就干脆留在公司,想着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就好了。
郑允浩拿着刚印出的样书走进来的时候,在一堆文件中间金在中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郑允浩走过去拿起他手边已经做完的文件,安静地翻看。
会议室里只开了窗边的一盏灯,较为昏暗,金在中姣好的面容上尽是疲惫之色,郑允浩看着他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中确实有很多和他很像的方面。
金在中来公司已经快一周,虽相貌看起来较为清冷,性格却开朗又热心,聊起天来就很话唠甚至手舞足蹈可爱得很,公司里的前辈都喜欢他,但一旦工作起来,就像另一个郑允浩,效率极高,且作品质量很高,工作时严肃不喜废话,有时甚至偏执,对职业有着一份发自内心的喜欢。
而郑允浩,也对这个小家伙刮目相看起来。
本以为传媒院校里越发浮躁,眼高手低的花瓶式年轻学生越来越多,当初选择金在中一是看他个人经历确实丰富,二也是有曾经恩师的推荐,这是金在中所不知的,他的系主任也是郑允浩曾经的导师,给允浩通话时曾闲聊一二,感叹如今学生一届不如一届,倒幸好还有一个金在中,很有曾经你的风范。
这几日金在中日日给他准备三餐,早上的黑咖啡也换成了柠檬水,知道郑允浩喜甜,在中就加了些蜂蜜。反倒是郑允浩原先的助理不知如何是好了,在郑允浩的默许下也不再纠结,整日在自己的座位上装瞎,乐得清闲。
几次撞见金希澈正好在郑允浩办公室,都会被金希澈阴阳怪气连拐几个音的“哟”调侃得脸红,低着头放下杯子叫一声“金主管”就匆匆出去。
“郑总编你好福气啊,自己有助理,还来使唤我的人。”
郑允浩就自顾自地喝水吃早餐,连个白眼就懒得对发神经的金希澈翻。
他明白金在中的用心,却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回应,权当他还是太稚嫩不懂世事,一时兴起的情动是能被时间抚平。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窗边想给他关上灯。
“总编?”
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迷糊沙哑。
郑允浩动作一滞,转身看向正揉揉眼睛的他,“吵醒你了?继续睡吧。”
金在中坐起身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本来睡得就浅,您还没休息?又睡不着吗?”
听见这话,镜头前一贯巧舌如簧的郑允浩一时竟怔住,也是惯常独来独往还不习惯来自他人的关心,“嗯,我不困。”说完这句金在中仍定定地盯着他看,让他有些不自然,索性谈工作,走过去把样刊递给他:“这是刚印完的。”
金在中接过来眼睛发亮,眉开眼笑,兴奋地拿在手里翻看,“这可是我人生第一份工作的成果啊。”
被他明朗朝气的笑容感染到,郑允浩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做了无数本周刊,倒第一次感觉到这番喜悦,他问道:“你当初就是因为喜欢A周刊才来应聘的吗?”
“…不是。”这下金在中不笑了。
“那是?”
“因为从小就很喜欢你,你到A周刊后就才开始慢慢关注的,我选择学新闻,也是因为被你所影响的,你是一个很好的偶像。”金在中深深注视着他,认真地说。
郑允浩看着那双真挚的眼眸,是打心眼里后悔多嘴问了一句,现下窘迫的反倒是自己,不知所措。
连敬语也不用了。
以为是一时兴起的情愫,却原来渊源已久。
“从小,说得我好像很老一样。”只能以一句玩笑轻描淡写地带过。
金在中看着他笑笑,没再出声而是低头看样书,也懂了他的意思。
总是来日方长的,他也不急一时。
郑允浩负责的这一期深度报道结束了,按理金在中是该回原部门的。
他确实回去了,但总编室的前辈们实在喜欢他,又加上总编室有许多资料需要懂阿拉伯文的金在中帮助一起整理翻译,索性前辈们就撺掇着郑允浩跟金希澈借人。
郑允浩想了想,他确实挺欣赏金在中,有他在身边得力不少。
站在郑允浩办公桌前的金希澈厉声加一个刀眼:“借人?借多久?我看有借无还吧。”
“借不借?”
“不借。”
郑允浩也不跟他啰嗦,直接给人事部打了电话:“金在中暂时调到总编室,但编制仍属国际新闻部门。”
“呐呐,郑允浩你这是强买强卖啊。”金希澈不满地敲敲桌子。
难得郑允浩露出狡黠的笑:“反正最后也是我说了算。”然后手背朝门挥了挥,意思他可以走了。
走了两步的金希澈忽然停下又转身走了回来,没了先前的嬉皮笑脸,倒是有一丝凝重,他说:“允浩你是聪明人,你是我朋友,而在中是我欣赏的后辈,你现在把他带在身边我是不同意的,但你要这么做我也管不着,只是日后有什么变故的话,至少我不希望是你把他难堪地赶走的。”
说完他便走了,独留郑允浩一人沉默很久。
透彻如金希澈,他早看破金在中的感情,就像深谙郑允浩绝无可能如他所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避而不见,这是他不懂的。
他不懂的,连郑允浩自己也未必懂。
他只是隐隐担心日后。
这边金在中欢天喜地地抱着装满家当的纸箱到了13层的总编室,与郑允浩办公室近相隔一条走廊,透过玻璃墙可以时刻看到他。
金在中如愿跟着郑允浩天南地北地飞,谈合作,做访谈,受邀讲座,出席会议,都带着金在中,原本的助理倒没事做了,而金在中也丝毫不让他失望,所有工作都做得井井有条。
两人在一起久了,逐渐熟络起来,金在中本就是话多的人,又很风趣,跟话少沉稳的郑允浩很搭,气氛永远不会太沉闷,时常在中逗得向来不苟言笑的郑允浩忍俊不禁。
郑允浩对他也确实是好的,不仅用心地教给他很多技术,还引见社会名流作为他日后积累的人脉,这对记者来说至为重要。
人前金在中还会老老实实地叫“郑总编”,人后就没大没小“郑允浩郑允浩”地喊,撒娇卖萌耍赖都娴熟得很,郑允浩只当他还是个不成熟的小家伙,跟在自己身后把他当做弟弟宠着让着。
虽说有郑允浩的包容,金在中也是很懂分寸的,从没让郑允浩黑过脸。
而金在中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向郑允浩表达爱慕之情,起初有些内向的郑允浩听着还有点尴尬,后来习惯了都懒得去回他,任由他在一旁自言自语。
只是他不知道,金在中看他一副淡然的模样,有多难过。
郑允浩总只当他是在开玩笑瞎胡闹。
记得五月接受的一次访谈,主持人问了句关于婚姻的问题,郑允浩表示暂时还不考虑婚姻。主持人惋惜般地感叹一句,那很多时候会很孤单吧。
这句话不知道刺激到了金在中的哪根神经。
一贯做事圆滑得体的金在中在郑允浩卸完妆后连招呼都没跟电视台的负责人打,就拎着郑允浩的公事包出了休息室,在他之前气呼呼地上了车。郑允浩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坐在车里一句话都不说,倒觉得可爱得很,看得笑了起来。
吩咐了司机去一家金在中常去的酒吧,他知道金在中一生气就是一定要去喝酒的。
金在中一个人喝得迷迷糊糊,也不跟郑允浩说话,他喝醉不会发酒疯,而是会粘在别人身上撒娇。
郑允浩托着下巴坐在一旁安静地看他。
他突然身子前倾,在允浩惊讶的目光下,双手捏住允浩的脸颊往两边扯,郑允浩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不满地嘟起嘴:“郑允浩怎么可能孤单,我可以一直一直陪你啊。”说着就缩进允浩怀里,渐渐睡了过去。
郑允浩愣了良久,轻轻笑了起来,望着他的眼睛满是宠溺,伸手揽住快要滑下去的他。
在遇到古灵精怪的你之前,我的确是孤单了好一阵呢,在中。
转眼就是一年。
年末郑允浩回家,又长一岁的他又被父母念叨催婚,他听着厌烦但也只得听着不吭声。
听到父亲说,你事业再成功也需要有一个人陪你度过一生啊。他的脑海里忽然闪现过金在中红扑扑的脸,说着我可以一直一直陪着你啊。
他忽然觉得倘若以后的数十年,都与金在中朝夕相伴,也是好的。但他转念又否决了这种不够理智的想法,在中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人生和事业才刚刚起步,还不能强大到能为自己的感情和未来负责。
一旁的母亲越说越生气勒令他圣诞去相亲,对象是她老同学的女儿,是一名大学老师,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郑允浩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甚为烦躁,一人走上阳台,抽了根烟,他许久不抽烟了。
这时候金在中的电话打过来,一接通就是清脆又活力的“允浩呐”,轻而易举地就抚平了郑允浩的烦闷情绪。
“嗯。”允浩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声音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金在中急了起来。
“我在父母家,有点事。”
“我去接你,兜风去?”
郑允浩想了会儿,说:“嗯,你来吧,我把地址发你。”
没一会儿金在中就到了。
半夜的马路上车很少,金在中开了窗,飞速奔驰的车和灌入的清凉晚风,让郑允浩心下舒适不少。
等车停到一处江边,金在中才转头问他:“感觉好些了吗?”
月光下金在中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郑允浩心下波澜,也笑了点头:“好了很多,谢谢你。”
“我…能问是什么事吗?”
“父母希望我早点结婚,催得紧。”
金在中听了捂着嘴笑起来,“我这么跃跃欲试,你要早准了我,现在不就没这烦恼了。”
听见这话,郑允浩却忽然正色道:“在中,别胡说。”
“是我在胡说,还是你希望我这是在胡说?”金在中也换了认真的神色,将话顶了回去。
四目相对,金在中还是败下阵来,因为郑允浩拧紧的眉和凌厉的剑眼让他不敢捅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他根本没有自信能攻占得下郑允浩心里那座坚固的池城,根本没有,扯开话题,“我先送你回去吧。”
车平稳地停在郑允浩楼下,金在中侧身问道:“过几天圣诞节希澈哥说不如我们一起吃饭。”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郑允浩停下拉门的动作,不经意地说。
“圣诞节不都放假了,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要去相亲。”
金在中愣住几秒,那失神又失落的表情看在郑允浩眼里,竟有几分不忍和隐痛。而金在中也没再说什么,笑了笑跟他道别,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有点不欢而散的意味。
郑允浩站在原地,一直到看他的车消失在视线里,路灯的微光朦胧地笼罩他的脸,他有些气愤自己的胆怯,却还是在胆怯中下定了决心。
在金在中说出那句玩笑话时,他下了决心,他要去相亲。
也是在金在中的反问中,倒映出自己怯弱又伪装的心情。
你是不是希望我是在胡说。他是,他害怕,他退缩了。他和金在中之间的距离有多大,不仅是年龄,隔阂的还有外界的流言蜚语和父母的无法认可,除此外,还有事业,他如日中天的事业和金在中刚有起色前途大好事业。
他今年三十二岁,还有两个多月就将步入三十三岁,是万事皆有所权衡的年纪,没有了头脑发热不顾一切的爱情观,也没有了非而不可的执着,只想安稳和经营有所拥有的人生。
他想着,也许他再年轻十岁,他一定会无所顾忌地过去拥抱金在中吧。
这年的圣诞节在一场大雪中来临,金在中如约来了与金希澈约定的餐厅,他说要介绍个人给在中和允浩认识的,听说允浩不来了,金希澈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说那你和昌珉来吧。
金在中和沈昌珉推开包间的门,金希澈已经坐在里面了,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位漂亮的女孩,看见来人和希澈一同起身打招呼,落落大方。
金希澈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金在中点头,他也猜到了。
没吃上几口,女孩接了个电话就要走了,说是医院来了急诊,也不要希澈送只叫他好好陪朋友,希澈也没坚持。
包间里剩下三人,他们是旧相识,还在学校的时候导师就让金希澈带着刚大二的金在中和沈昌珉做了一个项目,也是那时候就熟悉了,有事没事地聚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你要定下来了?”金在中问。
金希澈点头,“打算定下来了,可能等手上的工作忙完就结婚了。”他跟在中碰了碰杯,喝了口酒继续说,“昌珉你为什么不跟在中一起来A周刊。”
边吃饭边玩手机的沈昌珉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又不喜欢郑允浩,去干吗。”
听了这话金希澈爽朗地笑起来,只是金在中有些反常地没说话也没扑上来闹他,这下金希澈也不知道该笑不该笑了,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也埋头喝汤,倒是沈昌珉抬头瞥了一眼端坐着没什么表情的金在中。
吃完饭沈昌珉去地下停车场取车,金希澈和在中站在路边等他。
节日气氛浓重,路边的香樟树都装饰着彩灯,商店的落地窗前装饰着好看的圣诞老人和五彩缤纷的礼物,以及白色云雾状的Merry Christmas,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添了几分暖意。
也是恰好一转头看到马路对面咖啡厅的落地窗前,郑允浩身着黑色大衣,满面笑意,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及腰长发,笑得捂起嘴,而他们身边的玻璃上画满少女系的爱心,看起来都很和谐。
原来他和女孩坐在一起,看起来竟出奇地和谐,金在中眼睛酸涩地想。
身边的金希澈看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某处,眼眸竟有些晶莹,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正好沈昌珉把车开来了,他一把拉着在中就把他推进去,“走吧,车来了,外面冷。”
一路金在中无言地望着窗外,湿润的眼眶像是随时都要掉下眼泪。
金希澈看似漫不经心地劝道:“在中,你这个年纪,还是正经谈个女朋友的好,省得整天胡思乱想。”
金在中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仍是那样的姿势坐着。
金希澈深深叹了口气,良久,忽地听到金在中的声音,“希澈哥,我没事。”带着点鼻音,轻轻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融进空气里。
风停雪驻,雾散云开,攒了一夜的雪,蓬松的一层,铺满这座城市,映衬着朝阳的温暖和霁空的清冽。
金在中早晨起床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他深深呼吸,又是新的一天。
到了公司,金在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跟郑允浩讨论工作,玩闹说些玩笑话,或者忙着写自己的文稿。
就连金希澈看着他,都感觉那日坐在昌珉车里恍若破碎的布娃娃般的金在中是场错觉。
但只有金在中自己知道,他一直数着,那位相亲对象约了郑允浩五次,郑允浩去了三次。
尽管郑允浩不说,但他能感觉得到的,他对自己的态度与其说是冷了些,不如说是刻意地保持着上下级的距离。
他很害怕,是不是郑允浩也跟金希澈一样,就要这样定下来了,但他也不知所措,或者说是,无能无力。
一晃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周。
A周刊每年年末特辑,都会不限领域职业根据一年的知名度影响力在全国范围内选出杰出人物,选为A周刊的年度人物,作为封面人物并进行专访,而今年总编室选出的年度人物是他们的总编郑允浩。
“在中,专访我们郑先生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这是列出的必须要问的几个问题,其他的自由发挥就行了。”前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们熟好说话。”
金在中欲哭无泪,最近我跟你们总编这扑面而来尴尬的气氛,难道感觉不到?
公私分明,金在中接了工作还是认真地去跟郑允浩的助理预约了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到五点半。
等他坐在郑允浩面前的时候,也没多想,他拿着提纲一个一个问,开始都是些惯常的问题,郑允浩也做惯了专访,有条有理地回答。
后面问题逐渐深入犀利起来,有时郑允浩需要思考一会儿。
金在中觉得专访就是要做出深度做出不同的方面,因而许多总编室的前辈不敢问的问题,都被金在中添加了上来。
譬如,“你作为战地记者在前线采访的经历,对你日后有没有造成过精神上的压力?”
“肯定是有的,从前线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失眠难以入睡,深夜经常因为微弱的声音惊醒,以为是枪声或爆炸,那段时间一直是靠服安眠药入眠。”
“你在2014年中东恐怖袭击报道中中枪时,有没有过后悔选择这个危险的职业?”
郑允浩笑了,“没有,从来没有。”他说,“这都是我在二十多岁时自己选择的。目前全球战地记者的死亡率大约是10%,我在选择这个职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成为那10%中一员的准备,这个职业危险得迷人,危险与迷人共存,在我看来甚至还有那么点神圣,所以我为它献身至少在我的价值观里很值得。”
在金在中若有所思地低头记录的时候,郑允浩看了看表,已经五点二十五了,“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一会儿还有约。”
看了看手里的小本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前辈写好的,很俗套的问题,“你的爱情观。”金在中照着读出来。
郑允浩笑了笑起身,从衣架上拿了西装,一边套上一边对金在中说:“这种问题,就去找找我之前的采访吧,我不想重复一百零八遍。”
“你这么急,是去见那个相亲对象吗?”金在中停下笔,抬头定定地看着他,有些话快要呼之欲出了,因为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这个问题是你问的,还是采访问的?”郑允浩也不急不缓地转身,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郑允浩,你为什么总喜欢明知故问?”金在中有些恼。
“这里是公司,你该叫我总编。”郑允浩面无表情地说。
金在中惨然地一笑,自己终究是让他黑脸了,“是啊,那郑总编,你回答看看,为什么总喜欢明知故问,明明早就看透早就知道,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
索性做个了断,金在中深吸了口气,说:“你需要知道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认真地喜欢很久了,从十多岁就喜欢。我知道你不想听,所以我每次说你就假装是我开玩笑,有时候,我真的宁可你郑重地拒绝我,也不愿你总是笑我说我是在胡说。郑总编,你还要知道,没有人会开十年的玩笑。”他眼睛红了一圈,“给你造成困扰,对不起,你若不想看见我,就把我调回原部门吧。”
站在对面的郑允浩始终沉默,金在中知道,他们之间彻底完了,他知道郑允浩不许他说透每次假装他开玩笑,也是因为维系他们之间最后的底线,踏过了,便结束了,没有回头路。
因为从一开始,郑允浩就没打算接受他,他也是知道的。
金在中抱紧了笔记本,后退了一步,向郑允浩鞠了一躬,“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郑总编。”弯腰的那一刻,一滴眼泪狠狠地砸向地面,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再次用了敬语,他们之间,又回到了原点。
“喜欢一个人,就要想方设法地,但他身边去。”他走了十年,走到他身边,成为信赖的工作助手,而今,在一瞬间,都结束了。
金在中坐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捂着脸指间全是眼泪,他抱着双臂将头埋进去,小声地哭出了声。
半个小时后,他擦汗泪痕又默默地走回办公桌,写郑允浩的专访稿。
而郑允浩坐在很有情调的法式餐厅里,握着红酒杯有些失神,总是不经意地想起金在中那张带着泪痕的脸,心下有些抽痛。
对面坐着见过几次的相亲对象,对方对他很满意,约见了几次,他正因金在中对他一头热的喜欢而不知所措,一再告诉眼前才是生活,波澜不惊的,没有太多惊心动魄或轰轰烈烈的桥段。
七分熟的牛排,红酒,没有太多的话,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就是生活,是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这是他最能掌控的那种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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