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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离2017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爱不离2018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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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都市] 我定有过人之处[破镜重圆/第一人称/中/HE]BY:行路空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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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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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5 18:20: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圣诞节开始的贺礼……

破镜重圆。
真重圆,伪破镜。
真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坑品很好,欢迎入坑。

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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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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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5 18:52:14 | 显示全部楼层
1.

进入到深冬,西城突然下了一场大雪,气温也罕见的来到了零下五度,我把小区里一只不知道从哪跳出来并缠上我的流浪猫带回了家。

雪下了一整天,天黑路滑,等我跟着地图跌跌撞撞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宠物用品店买了小猫必备的物品再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旧的住宅楼,台阶因为过度摩擦仿佛都已经被磨的过于光滑,正赶上楼梯间的感应灯上个月坏了,始终不见人来修,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的我没留神在家门口摔了一跤,进门的姿势着实狼狈。

黑灯瞎火找了钥匙,一进门一双绿幽幽的眼珠在黑暗中注视着我,我下意识没反应过来,背后一毛,直到听到一声怯生生的猫叫,才反应过来是我捡回家的这只猫跳上了桌子来迎接我。

这种感觉着实有些奇怪。

离开故乡来西城上大学,四年住宿舍,之后又留在西城独居两年,家里头一次出现除我以外的活物,不习惯却又新奇。我连手上的东西都没放下,伸手去摸小猫的脑袋,光滑柔软的触感一下抚慰了我的心情,小猫更是亲昵地不断拿头来顶我的手心,一边发出喵喵急切的叫声,我这才想起来要把刚刚出门买的猫粮和罐头打开。

等待食物的过程中小猫显得非常着急,不断在我的脚边蹭来蹭去,并发出更像小婴儿啼哭般的喵喵叫的声音,我一把盛放着猫粮的小碗放在地上,它就急急地吃起来。我又拆了一罐猫咪吃的罐头,它简直不知道先吃哪个是好,又凑过来吃起罐头,嘴巴里还不断发出“哇呜哇呜”的叫声。我只有趁这个时候伸手摸了摸它,在蓬松柔软的长毛下,小小的身体骨瘦嶙峋,想必在外面流浪时,它作为一只白猫大概率是抢不过那些大猫们的。

“真是饿坏了呀。”小猫把我倒的猫粮和罐头全部吃完,这还不算,又开始喝起旁边的水来,在外流浪,干净的水源恐怕也是最为难得的。最后仿佛终于什么都也吃不下喝不下了,才终于停了下来,跳到一旁的地上开始舔舐清理自己的毛发来。

我把从宠物店买来的绵软的垫子拿出来,想了想,最后放在了卧室我的床头边上,招呼小猫过来睡觉,“今天太晚了,先就睡在这里吧。”小猫也许是听懂了我的话,我洗澡出来就看到小猫趴在我给它准备的软垫上睡着了,它睡得很死,我走到旁边了它甚至都没有醒。可能是在外面游荡了太久,它身上的毛发看起来都变成了一缕一缕,脚上显得灰扑扑的,鼻子也有点干干的。

我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好一会儿都没能睡着,也许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小生命还不能习惯,一会儿想着明天要给小猫洗澡,宠物店的人还说要给小猫打疫苗、做驱虫,一会儿又想着得给小猫起个名字才行。一股巨大的恐慌突然没由来的占据了我空空的心脏,坐起来看着那只在床头睡得没心没肺的小生命,心里想的却是我能养好它吗?我能对它负责吗?

我突然很后悔一时头脑发热将它带了回来。上个月我刚结束了一段短期兼职,虽说现在手里还有点钱,但接下来的工作还没有着落,吃饭、房租、生活……哪一样不需要钱,刚刚去宠物店就花了不少,付钱时宠物用品的价格之高令我瞠目结舌,而银行卡里的余额也令我捉襟见肘。

从小到大,家里没让我养过任何宠物,我也不懂该如何才能养好一个生命。可看着这样一个小小的身体毫无保留信任的躺在我的身边,我的心就软了。我告诉自己一切等明天再说吧,今晚先睡觉。我在心里嗤笑自己,金在中啊金在中,一遇到事你就只会用睡觉来逃避,从小到大就这样,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晚安。”我在黑暗中对小猫说。

第二天醒来,小猫正在我的床头安静地玩自己的尾巴,看见我醒来,一个猛扑跳到我的枕头上,开始不断用它的小脑袋瓜子来蹭我的脸。“你还没洗澡,不行。”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小猫的示好。

起床,给小猫准备食物,并铲掉昨晚小猫乖乖留在猫砂盆里的粪便,我感觉如果只做这些的话应该没什么难的。看着小猫吃饱喝足后在阳光中追逐着光影投在地上不断跳动的影子玩,我的脸上很罕见挂上了一种轻松的微笑。

我给小猫起名叫牛奶,因为洗干净澡之后的小猫变得像牛奶一样纯净,还未褪去的绒毛在阳光里又像一颗炸开的蒲公英。

说来也奇怪,只不过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可它的存在几乎是迅速改变了我的生活,我不再害怕一个人待在家中,出门找工作时,想到还要为小猫赚口粮钱,原本性格木讷呆板,见人时胆怯害怕的心情便消散了不少。

就在我已经习惯了牛奶的存在的时候,突然,一种久违了的不安的感觉又找上了我。那是一种放松警惕的时候、缺乏紧张得时候、以为不会有什么事的时候、摆脱悲观想法的时候、决定享受某个瞬间的时候,就会担心不好的事情再次降临的不安。

连续两天我在给牛奶清理粪便时,都发现了牛奶有腹泻的症状,我咨询了附近的宠物用品店并买了宠物用的益生菌,就着羊奶粉冲配给牛奶喝了两天,可状况依旧不见好转。第三天的早上,我起来后发现牛奶蜷缩成一团,躲在窗帘背后的角落,不论我怎么叫它的名字它都无精打采的缩在那,对我放在它跟前的猫粮和罐头更是看也不看一眼的。

我怀揣着不安出了门。

等到我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地板上留有呕吐过的痕迹,牛奶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床头我买给它的小窝里,看到我回来从细窄的喉咙里用尽全力叫了一声,仿佛是在欢迎我回家。

“牛奶,你怎么了!?”我冲过去查看牛奶,心急如焚,并决定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带牛奶去医院才行。

我将牛奶放入航空箱,并在它的身下垫上了我的厚厚的围巾,一边在地图上查看最近的宠物医院的地址,带着牛奶就冲下楼去。

直到坐上计程车,我的心还是跳的厉害。刚刚把牛奶放进航空箱里时,原本以为会费上一番功夫,牛奶会应激甚至逃跑,可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样,小猫柔软的身体被裹在围巾里,一动不动,眼睛也没力气地阖上了。

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景色,泪水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生活总是在我觉得已经要好起来时,决定好好振作起来的时候,就会给我当头一棒。难道这才是生活吗?——当你好不容易松一口气的时候,心里想着现在应该就可以这样活下去的时候,便会出其不意给你来这么一场考验。

我在计程车的后座上默默流泪,一边是看着模糊视线里的计价表跳的我肉疼,一边颓丧地想着:这个时候是这样,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虽然一个已经年近三十的大男人在人前哭成这副模样的确窝囊又丢人,但就连医生在检查时我也无法控制我的情绪。对面的女医生手忙脚乱抽出纸巾递给我,一边将牛奶放在了检查台上,听我抽噎着描述状况。

“这种情况就得抽血加上便检了,麻烦家长坐在这里稍等会儿,结果要一会儿才能出来。”医生说完就拿着要检验的东西小跑着上了二楼,留下我和连抬头都已经很困难的牛奶坐在检查室的隔间里。

即便已经这么晚了,宠物医院里依旧人来人往,我迷茫地坐在那顺着敞开的检查室的门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咨询台前的状况。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侧身对我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坐着,看他时更显高大,就像一座山似的立在我的前面,肩宽腿长,舒展又挺拔,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上道的男人了,不知不觉便看着他入了迷。他此时身子微微向前倾着,好像正和前台的护士小姐认真沟通着什么。

宠物医院内的中央空调吹出的暖气打得很足,我的眼泪被暖风吹得半干,鼻涕也还挂在脸上,我手里还捏着刚刚医生塞过来的纸巾,就在这样尴尬的境遇下,我看见了郑允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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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1:20:20 | 显示全部楼层
2.

那瞬间,我的感知系统似乎发生了某种病变,空气很热,眼睛干干的,却一个劲儿止不住地流眼泪,在模糊的视线里更努力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距离我只有不到五米开外的郑允浩看。

他还同上学时一样,即便再怎么冷也不愿穿那种看起来显得臃肿繁厚的羽绒服,一身版型挺括利落的黑色大衣,里面看得出穿的是成套西装,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高档皮鞋。不愧是宽肩窄臀的衣服架子,我年少时就没少在脑海里想象这个人穿西装的模样,我那时以为他穿上西装至少得变成另一副我不认识的样子,可奇怪的是,即便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可当这个人重又站在我面前时,我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除了他头发比以前长了,原本的包子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棱角更加分明轮廓优越的一张脸,眉高目深,俊美又深邃,不说话时看起来距离感极强,压迫性拉满,可一旦开口,便会发觉他是个十成十的大好人。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胃里却像吞下了一整个秤砣,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手指痉挛般绞着纸巾变成碎屑,下一秒,郑允浩转过身,我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果然,生活想日我不分场合。

我几乎是下意识赶快移开目光,如果可以,我想把我那张经历过岁月摧残风雨洗礼的老脸都藏进羽绒服宽大的帽檐里才好。我在心里不断自我催眠般默念着:没看到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实际上脑子里像被放进了口钟,震得我嗡嗡作响,更可怕的是,我的屁股就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除了刚刚印刻在我脑子里的郑允浩的模样,再也想不到其他。

我不知道别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前任会怎么办?需要礼貌上前打招呼吗?可我没什么礼貌。我只有郑允浩这么一个前任,且人缘极差,从高中到大学,大浪淘沙一个朋友也没有剩下,对于这种情况我根本毫无借鉴的范本。人在慌乱时果然会显得很忙,我恨不得此时能接一个闹钟便离开此地,可现实却是只能拼命埋头做鸵鸟状,期望那一眼郑允浩没看到我,或是压根没认出我。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往三十岁狂奔而去的金在中肯定没有当年才十八的小在中水灵,生活以痛吻我、磨搓我,将我变作了别人早已认不出的模样。

但我说了,生活想日我不分时辰。

宽大的帽檐压得我抬不起头,视线范围内只有那一块被拖洗得锃亮的地板砖,反射着来自于天花板的耀眼光芒。那双刚刚看到的高档皮鞋气定神闲踱步到我的视线范围以内,我继续一动不动,以不变应对万变——实则我已经大脑宕机了。

郑允浩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带着睥睨的眼神(我没看到,猜的),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就像以前他一推门叫我去上体育课似的。

但他说:“金在中,好久不见。”

我实在没辙了,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白炽灯,眼泪哗哗往下流,我也跟着说:“是啊,好久不见。”

如果不是时机和场合都不太对,我真想给我自己来一耳刮子,扇醒我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我又在做梦。

看着郑允浩对我伸出的右手,我鬼使神差几乎是像饿狼扑食,就连指缝里夹着我抹眼泪擤鼻涕的纸巾都不顾地握了上去。

可能我慌不择食,力度过重,郑允浩盯着我的脸色很不好看,我一面上下摇晃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指尖指着我的脸,“迎风流泪哈,别介意别介意。”

“风?”郑允浩环顾密封严密的四周,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我巧舌如簧,唯独到了这个人面前屁都蹦不出来一个,自认多说多错,只得闭紧嘴巴,只有眼泪还控制不住往下掉。

郑允浩从胸口口袋掏出手帕,礼貌性地递给了我。

果然是百分百男友,不,早就已经是前男友了,即便是面对的是我这种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他依旧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多一分热络,少一分冷漠,像初春化掉的最后一捧雪,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加上适度关怀,即刻变成为了满分绅士。

他礼节性地询问状况:“这是你养的猫吗?它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我正像瘾君子般将帕子放在鼻尖猛吸,以好让夜间的梦多一些新的素材,听到他提起牛奶,眼泪便流的更凶。

“我也不知道,它突然不吃不喝,今天回家发现它还吐了。”我带着哭腔,艰难地说。也许是顺手,郑允浩拍了拍我的背。

“我不知道是不是让他着凉了,家里没有开暖气,明明刚到家那几天都好好的,就是这几天突然开始的……其实已经有好几天吃饭不怎好了,还拉肚子,我却以为是肠胃不好,一直拖到今天……。”

我没注意到郑允浩的脸色越来越差,只顾着自己流泪,而牛奶则侧躺在检查台上,眼睛没气力地微微阖着,听到我的哭泣声,也没能再睁开眼睛看我一眼。

医生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牛奶患上了猫瘟。

虽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猫瘟”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疾病,但光听这个名字,我就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郑允浩始终陪在我的身边,同我一起听医生的讲解。

原来“猫瘟”指的是猫泛白细胞减少症,这是猫的一种“致命传染病”,与我们常听说的犬细小病毒同属细小病毒科,但病毒类型不同,不会互相感染。医生说牛奶已经是非常典型的症状了,精神萎靡、剧烈呕吐,伴随着带着恶臭的腹泻,这种情况下必然已经高烧了好几天,通过抽血的状况可以看出,它体内的白细胞已经急剧下降了。而且听说,这种病毒在猫和猫之间传染性极强,死亡率极高,尤其是像牛奶这种幼猫。

我的眼泪就像打开的水龙头般汩汩涌出。

我在想是不是我照顾的不好,所以才让牛奶患上这种疾病,医生宽慰我说,这种疾病具有一定的潜伏期,也许是在我将牛奶带回家前,它的体内就已经潜伏着这种可怕的病毒了。

但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明明早几天我就已经发现了牛奶身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是我却因为要找工作、忙着别的事情,不断推迟延误带牛奶来看病的时间,如果我能早点带它来看医生,说不定能够更好的控制它体内的病毒。

医生说要让牛奶住院,我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可到了付账单的时候,却又囊中羞涩。

郑允浩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我极力俯低了上半身靠近坐在咨询台后面的护士小姐,压低声音询问道:“请问……咱们这能刷信用卡吗?”

我想通过借贷的方式,这个月刷卡,下月再付清账单就可以了,说不定下个月我就能找到工作了也不一定,不,就算是为了牛奶,我也非得找到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才行。

抬起头向我笑的一脸温柔的护士小姐压根没能理解我的处境,抬起头用洪亮的声音热情向我介绍:“当然可以啦!信用卡也没问题的!”

从背后传来靠近的脚步声,我顿时被落在我后脑勺的目光射了个穿透,人臊了彻底。

“哦哦……好的好的,谢谢……”察觉到我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郑允浩的眼里,我感觉整个人都十分恍惚,那种感觉又来了,视线里一片模糊,整个人歪歪斜斜摇晃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的钱包、驾照、钥匙和纸巾散落一地,哗啦啦的声响更是引得房间里所有人的瞩目。

我的头埋得更低,强烈的羞耻心上涌,几乎当场想要作呕,可突然在我摇晃的视野里,一双纤长骨节分明的大手帮我将散落的物品一一拾起,一瞬间好像有股被褪去的潮水卷走般的感觉,郑允浩的大手架着我的胳膊使得我稳稳站了起来。

“刷这张卡吧。”他从大衣内衬的口袋里掏出钱包,将一张卡递到护士小姐面前。

女孩略显惊诧的眼神在我和郑允浩的面孔之间游移,看得出我刚想开口阻止,郑允浩便率先出声道:“没关系, 我们是……朋友。”说着他扭过头视线向下,眼睛里带着一丝游刃有余的笑意,“对吧,在中?”

我低着头不语。一种失败的感觉从我沾满污迹鞋底开裂的运动鞋往上爬。我的大脑是木的,理智还没能从被撞碎的思绪里恢复。

郑允浩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反正以前也是这样的。

前台的护士小姐接受了这个说辞,接过郑允浩的卡,又给了账单和收据,郑允浩极其顺手的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诶诶”叫了两声,他又斜眼看我。

我指着他的口袋,说:“还是把账单给我吧,我好还你钱,毕竟这不知道得住几天院,还要花多少钱了。”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就像从前时那样,他对于我的事情总是擅作主张。

“不必了。”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转化话题的速度极快,仿佛害怕我下一秒脚底抹油从他眼前开溜,“老同学好不容易相见,找个地方聚聚?”

郑允浩抬腕看表,虽然我见识浅薄,但也看出来他腕上名表价值不菲。我没心情,也自知够不上人家消费的场所,刚想开口拒绝,郑允浩再一次预判了我的预判,这次眼底带着几分真心的笑意,“走吧,我请客。”

我再无话可说,临走前我去到牛奶住院的隔间看它。因为牛奶患的猫瘟极具传染性,所以它被单独留在了一间小房间里,病房前铺着喷洒过消毒剂的垫子,进出病房时都要在垫子上蹭过鞋底才行。

牛奶被放置在一间铁笼里,它正在输液,我看见无色透明的冰凉液体正输送进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我暗自祈祷这一定得管用。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能告诉牛奶它必须得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原因,一想到它孤零零一个人被留下来,以为自己被抛弃了,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匝匝的痛。

郑允浩留在门外等我,等我和牛奶依依惜别,并约定明天早上去面试前一定会先来看它,这才退出房间。

我一出来,就看到郑允浩人高腿长,光是站在那四周就自动变成他的T台。他手边多出一条同他一样威猛高大的狗,这种品种的狗我恰好认识,上高中时家附近就有户人家饲养着同样品种的狗,每次路过我都会多看两眼,名字好像是叫做杜宾犬。

他冲我摆摆牵着的牵引绳,说:“我是来接它的,出差前把它寄养在这。你要是不介意,我家就在附近,我们先把它送回家再去吃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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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20:34:50 | 显示全部楼层
3.

郑允浩养的这只杜宾犬名字叫做台风,这个小家伙虽然体型硕大,但其实只有七八个月大,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孩子。

关于杜宾犬这个犬种,在高中时还曾有一段独属于我和郑允浩之间的往事。当时在我独居的房子往返于学校的路上,就有一户面朝马路的人家饲养了这个犬种。

台风的性格实在闹实欢脱,直到我坐上郑允浩车子的副驾,台风还止不住地从后座的位置伸出脑袋来看我,冰凉又湿润的鼻子不断顶在我的掌心,让我想到了牛奶刚刚到家的时候,我忍不住摸了一把台风的脑袋,心里很不是滋味。

车内沉酣的空气温暖地压向我的面庞,哭过的脸上紧绷绷的,思想却陡然放松下来,有半个我仿佛在梦中,察觉到郑允浩此刻就在我半臂之遥的身边,一晃神,竟然发现我不是在做梦。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你带着捡来的小猫去看医生,然后就在有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里遇见了你的前任,明明已经六年没有见过,明明当初就是为了躲开他才来到的西市,却偏巧又遇到。

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车子驶入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小区地下车库,郑允浩单手操持方向盘侧身面向我向后倒车,明明不在梦中,郑允浩却近得触手可得。他身上朗姆酒和广藿香来势汹汹,作用堪比迷幻剂,我心脏狂跳,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胸口萌生的痛意。

临要下车,我才后知后觉,坐在副驾上如坐针毡,郑允浩绕到车子一侧将台风牵着下车,转身看见我还坐在车子里,敲敲车窗玻璃,笑着打趣问我:“怎么?舍不得下来?”

我降下车窗,眼珠提溜乱转,生怕被人看见犹如做了贼一般,扭捏道:“没事,我、我就在这等你吧,这我上去……是不是不太好?”

郑允浩却直接替我拉开车门,“我一个人住,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不知道那瞬间我的表情是不是如释重负,等我跳下车突然反应过来,发现郑允浩正带着一脸笑意地看着我,我的脸腾时红了彻底,连忙低下头找台风玩。

不知道是不是郑允浩很少带别人一起回家,台风对我的到来十分好奇,即便我是同他一起进的家门,它对我仿佛海关入境,上上下下都闻了一遍,直到确认我无害,立刻就毫不见完去叼来它的玩具来蹭我的手。郑允浩给我接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告诉我这是台风在邀请我陪它玩丢球的游戏。

“哦……”我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将球丢了出去,然后小心观察着屋子的装饰。

很简单的黑白灰,三个颜色构成的两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很大,连着餐厅和厨房。厨房看起来很干净,灶台上一尘不染,而餐厅边的冰箱上整齐地粘着好几排外卖订单送的优惠券,一看便是成天吃外卖不自己做饭的样子。我想起高中时郑允浩便不会做饭,估计现在也还是这样,成天便是用外卖食品解决温饱问题,我看到不由撇嘴。客厅通道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两个房间,主卧朝南,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郑允浩站在衣柜前,正在换衣服,我的视线明晃晃地粘上去。而相对的另一间房门紧闭,看不出是用作了次卧还是书房。

房间里不像是有另外一个人居住的痕迹,看来在楼下时郑允浩并没有骗我,他的确是一个人住。

“要参观一下吗?”郑允浩从卧室换了一身休闲装出来,问我。

我一抬头,白衬衣没有塞进裤子里,下身换了一件浅色阔腿牛仔裤,红黑条纹的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再加上一副黑框眼镜,黑色柔顺的头发放了下来,活脱脱一青春男大。

我仿佛上课被老师点到名字,下意识屁股从沙发上弹起,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你不用管我。”话说出口可总觉别扭,抬起头又撞进郑允浩的目光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从刚刚相遇到现在,郑允浩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我的身上,有几个瞬间,我明明都已经移开目光了,可还能察觉到他紧盯着我不放。

这估计是我这辈子能够遇到的最尴尬的场景。

和躲了六年的前男友在宠物医院不期而遇,原本应该慌不择路、落荒而逃,没想到我又被他三言两语给骗到了人家家里。

此刻我才恍然醒悟自己的处境。

羊入虎口,说的就是我。

“我该走了。”我突兀地说了一句,抓起我的手机恨不得下一刻就夺门逃走。

郑允浩仿佛很吃惊,他正套上外套,下意识问我:“不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话一出口我便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好死不死偏偏找了个这么烂的借口,这句话放在第一次说还行,可此刻说出来,摆明了就是谎话。

但郑允浩却顺着我的谎话继续说下去,“不吃饭,那喝一杯?”

可惜我油盐不进。“我不会喝酒。”这又是一个假话,我们高中时候曾经一起偷偷喝过酒,我酒量好,喝醉了他偷亲我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郑允浩噗嗤笑出声,我知道自己的所有谎言都被他看穿,室内的暖气快把我烤熟。

更可怕的是,我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盯着他伸展时露出的一截小臂,版型很好的白色衬衣更显他肩背挺阔。

弯腰从地上拾起东西时,紧窄的一截腰腹从白衬衣中滑出,斯文又性感。

我的眼珠不由自主地粘上去,大约食色性也,眼睛看饿了,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很响。

郑允浩的手伸过来一把将我搂个满怀。

这下我彻底认命。

因为他对我说:“傻小孩,饿肚子可不行啊。”

我垂下眼,过长的刘海遮掩起我落寞的神色,我背过身去,应该没被他看到。落下了几滴眼泪的同时,思绪被拽回我和他的高中时代。



我和郑允浩之间冤孽的开端,始于高二伊始的分班。

我上小学的时候父母便离婚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寄住在乡下的祖母家,乡下里空气清新,课业压力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每天下午一放学,我便会和街坊邻居家的和我同龄的小孩子们疯玩到祖母不得不出门寻我回去吃饭的时候才肯罢休,我骨子里性格并不算真的内向木讷,可等到升入高中时,一切都改变了。

母亲再婚后将我接到了城市里上学,在一间可以让我借读的高中办理了入学手续后,又在学校附近单独为我租了一间单间,从此之后我就变成了早早一个人独居的孩子。

从曾经那样喧闹的环境中一下变成一个人生活,唯一会心疼我的祖母也不在身边,我整个人几乎是立刻消沉下来,而与此同时的校园生活也接连碰壁。

对于从小便生活在乡村的我来说,交朋友好像并不算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有时候仅仅就只是一个对视,察觉到对方和自己是一路人,或是大家都住在差不多一个地区,放学时自然便会走在一起。可是来到了这里,一切都改变了。

在入学的自我介绍上,因为我一张口带着的独特的乡音便遭受到了同学们的耻笑。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在学校这种地方,也是有社会上那种等级制度的,在从家世、外貌、学习成绩种种方面,将人自然划分为上、中、下这样类似金字塔的等级。而像我这种,半路插班进来,说着一口方言,打扮土气的人来说,自然而然就被划分到了金字塔的最底层。

一开始我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依旧每天怀揣信心,相信今天一定能交到朋友,可很快,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承认一个真理。

那就是——

就算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也会有自己的小圈子,但对于我这种中途转学过来的人而言,想要加入一个圈子根本就是难上加难。

在高一学期的一整年里,虽然我不至于遭到欺负和霸凌,但几乎是被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后续情况已经发展到就连老师在上课时都不会叫我起来回答问题了。很不幸,我被当做成空气一般的东西被无视了。

自己是被所有人都讨厌了?

心中不得不冒出这样的想法。

看着镜子里自己瘦瘦的还未发育完全的躯干,过长遮盖住眼睛刘海部分的头发,还有看人时总是没什么自信从下往上偷偷瞄着谁一般……我在脸上泼了一把冰凉的水,剥开碍眼的刘海,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一张英俊不足阴郁有余的脸。

在升入高二学期的时候,我正式认识了郑允浩这个人。

那是就算我不认识,但也曾经在高一一整年会经常听到的属于校园风云人物之一的名字。

看着分班告示上自己的名字和以郑允浩为首的那群风云人物同列,我的心情根本就是跌到了谷底。虽然高一的一整年里我苦练普通话,但是我太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紧张的话,那蹩脚的方言肯定又会一不留神就自己跑出来。再加上以我之前的名声,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这群人盯上。到时候别说是像高一时安静的度过一整学年,恐怕少不了要被他们作弄了。

我心里想着肯定死定了,内心忐忑地走进高二新分入的教室。

但接下来的事情竟然以一种被我预料却没完全料中的方式,诡异的展开了。

在分班后的没一个月,班上这群孩子迅速地找准了自己的定位,位于金字塔底的人自然不会向金字塔尖端的人搭话,而像我这类,可以说是在地基部分生存的人,自然而然便成为了那群人奚落作弄的对象。

那是比高一一整个学年感受到的更为过分的恶意。在和郑允浩那群小团体分到一组值日时,总是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打扫整个教室;大课间时会被他们丢来的硬币砸在脑袋上,其中男生们便会嬉笑着凑过来揽过我的肩膀,叫我替他们跑腿买面包和牛奶。就连午休时吃午餐,不知不觉中,我竟然要负责去餐厅排队加热他们每个人的便当。

说是谁先开始领头的我甚至也记不清楚了,虽然郑允浩是他们中占据最高分量的那个,但在我的印象中,像“乡巴佬”“小白脸”“阴郁怪”这类的外号,郑允浩一次也没有这么叫过我,并且除了叫我跑腿之外,也没做过别的什么欺负我的事情,那些事也不是他指使别人去做的,但那时候我最害怕的人就是郑允浩。

因为在他的身上就是有那种氛围——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人群总是会不自觉的围绕在他的身边。

即便是处于金字塔的顶端,学习好、家世好、长相更是近乎完美的存在,就连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孩子都得是同样长相优越甜美可爱的类型。明明郑允浩是该这样的存在,可在那些被人围观着的热闹和喧嚣里,我不止一次看到过他微微蹙眉,将视线移到窗外的远方。

和被视为空气的我不同,明明身处在同学们的簇拥的中心,却度过了和他们毫无交集的时间。

我们像两个孤岛,各自生存在热闹陆地的夹缝之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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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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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 19:39:27 | 显示全部楼层
4.

期初总是在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偶遇郑允浩。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远远跟在身后的那个高大身影,绝对不会是我看错。因为实在太过显眼,这个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是人群中最过耀眼的存在。虽然心里猜想着应该是他家同我住的地方大概在一个方向吧,但不知道为何我心里小鹿乱撞般。也许是出于对这类人的恐惧,面对郑允浩时,我总是会心跳加速,就连平日里替他们跑腿接过他递到我手上的硬币时,也眼神乱瞟不敢看他的眼睛。

路过街边的杂货店,我赶忙躲进去。卖货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看见我进来亲切地向我问好,我只好随意在手边拿了一条口香糖,从书包里取出钱包结账。再走出商店的时候却发现郑允浩也从街对角的唱片店走出来。由于我看见他时脸上的神情一定过于惊讶,所以就连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我都没反应过来。

“你张着那么大嘴干什么?看见我很吃惊吗?”郑允浩凭借身高的优势用更加睥睨的眼神斜视着我。光用听的就知道他看见我就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

又不是我想出现在你面前的。我内心欲哭无泪,可是嘴巴上就连一个能想到的借口一个也找不到,只能更加张大了嘴巴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啊啊啊啊”。

果然,郑允浩看我犹如看傻缺一般,甚至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了某种关爱智障儿童的神情。

我认命闭紧嘴巴,原本想等他自己先走开,可郑允浩却用眼神警告我:不跟上来就死定了!只好同他一道走着。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我和他之间。

他走在车道的外侧,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健硕的身躯将我几乎快逼入了一旁的草丛里,我所能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小,而且总是能察觉到从左手边飘过来的冰冷视线,我的半边身子都要感到麻痹了。我试图将自己缩得更低更小,变成地上的蚂蚁溜走才好,可没想到郑允浩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

“挺起腰啊!你这样像什么。”

好痛……眼泪差点没飙出来。

郑允浩作为班级的风纪委员,而且还是上过学校画报为学校拍过宣传册的学校,那身量气势自然不容小觑,更何况他这种平日里勤加运动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劲有多大,被他这一掌拍下来,我不仅没能挺直腰杆,反而满脸痛苦呲牙咧嘴缩的更厉害了。

不用看就知道郑允浩肯定又是皱紧眉头板着脸向我投来很不耐烦的眼神。

我真希望他的家能快点到,而且马上前面就要到饲养大型犬那家的门口了……被不止一次冲到铁门口汪汪大叫的狗吓到的我,甚至于已经产生了某种类似于PTSD的情感。

现在对于大型犬的恐惧和此时此刻就来自于身边的恐惧,我几乎进退维谷。

我拖着愈加沉重的步子,原本并肩的两个人逐渐变为看着郑允浩的背影,我总是看着他人的背影,爸爸的背影,妈妈的背影……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我远远地被他甩在后面。

我内心祈祷着,就让他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赶快离开吧,像郑允浩那样的人,不应该和我走在一起的。像郑允浩那样的人……那么厉害、那么帅气的人……

平日里就总是低垂着的脑袋今天垂的几乎要耷拉到胸口,脚步也越来越缓慢,根本抬不起脚面,沉重的步伐拖在地上,仿佛每一步都是踩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

不管是上下学必经之路上的可怖的大型犬,还是对我来说像是地狱一般的学校,甚至还有从一早就放弃我各自组建新的家庭的爸爸妈妈……自己就像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被像踢皮球似的随意对待之后也只会很没出息的蜷缩成西瓜球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

这种时候就会想起唯一对待我好的祖母,可祖母却远在乡下。

不知不觉中我停下了追随着郑允浩的脚步,反正本来那种人,就和我这种人不是一个世界的,就算我想努力站到他的身边,恐怕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努力才好。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我的脚尖。

我站着的这块地方就好像和陆地形成了很深很深了裂痕,就在快要分裂成两个板块时,我感到了一股很大的引力。

那是像潮水一般,牵引着我将我带上脚踏实地的陆地的感觉。

我的脑门突然撞到坚硬又柔软的地方,眼前从黑暗再到光明。等我反应过来,一辆超速驾驶的摩托车从我身侧疾驰而过。

抬起头,是郑允浩满含怒容的脸。

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或者应该说,幸好有郑允浩,才至于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是郑允浩将我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

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就要被疾驰而过的摩托车撞到,就连像我这样的人,明明就对生活什么的早就不会再有希望的人来说,竟然也会感到心有余悸。

“对、对……对不起……谢、谢谢……”

双手捂住止不住跳动的心脏,想要感谢的话语像毛线球一样堵在喉咙口,看着郑允浩满脸对我的窝囊表现出厌烦的表情,我便更是急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父母对我露出生气的神情,一到这种时候,话语就会磕磕巴巴地堵在胸口。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听话?所以爸爸妈妈才会吵架?他们才要分开并且谁都不想要我?

眼见着心里的裂痕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变得真的像地上的蚂蚁一般渺小,就在我马上就要被一种纯粹的黑暗吞没之前,郑允浩突然又开口了。

“喂——”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郑允浩好像对于叫我的名字有种莫名的羞耻,他咳了两声,才从喉咙里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了我的名字。

“金在中,你是不是害怕街对角人家的养的那条杜宾犬啊?”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心中的洪水褪去了。现在我心里就只有一个疑问——

“你、你怎么知道?!”糟糕,一不留心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太丢人了,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居然还像小学生一样害怕邻居家拴在门口的大狗,说出来简直就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郑允浩并没有笑我。准确来说他的脸上是露出了一抹微笑,但那更像是猜中答案后得意的笑容。

“我就说我的观察不会错的。”作为整个学校一直神乎其神的人物,个高人帅气质好,那张脸恐怕是可以直接出道的水准,平日里总是坐居神坛,但此时他说这个话时难得露出普通高中生那种臭屁时的表情,我感觉郑允浩好像不再离我十分遥远,仿佛就是我一伸手臂便能够到的样子。

心里刚冒出类似的念头,仿佛害怕被看穿似的我连忙低下头,然后才咂摸出刚刚郑允浩说出的话——观察?难道他在做什么社会实验课题?还有有什么隐藏摄像机大作战?他说他在观察我?为什么?

疑问自然而然地冒了上来,可是看着那张恢复冷淡的面孔,我自然没有了问出口的勇气。

郑允浩将我拉到道路的内侧,两个人接着进行这段仿佛看不见头的沉默又尴尬的回家路,我在心里拼命思考着能和对方说些什么缓解气氛,也许是因为大脑动的太快,干脆屏蔽了外界的声音。

“喂——金在中,你在听我说话吗?”

胳膊被猛的拽了一下,双肩背包的包带从肩头滑落,郑允浩顺手帮我拽了一下。

“啊?对、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家里有人做饭吗?如果没有的话,吃了这个再回去吧。嗯,我请客。”

说完最后三个字,郑允浩根本没管我的回应,迈着大长腿很干脆地就往汉堡店走了进去。

……啊?我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自问自答弄下来根本来不及反应。我发现郑允浩这个人平时在大家面前性格好好说话,谁来向他请教问题都是好声好气,只有在我面前……根本就是专横武断嘛,从来都不管我怎么想就自我地干脆做出决定,并且还不允许对方拒绝。

所以就是看准我好欺负是吗?!

虽然我心里也并不讨厌他这么做就是了,尤其是他说要请客。

虽然搬来城里生活之后,母亲会每个月固定给我寄来房租和生活费,但真正一个人生活之后才知道,原来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支出真的不容小觑,一不留神还不到月底钱便见了底。这时候又不能开口再向妈妈要钱,而爸爸那边根本就是已经很多年都对我不管不问的状态了,所以我从高中一年级起,为了不让自己再饿肚子就学会了自己买菜做饭。对于能够随意使用的零用钱少到几乎没有的我来说,如果有人愿意请我吃汉堡,哪怕那个人是我害怕的郑允浩……

我的脚步第一次轻快地追了上去。



郑允浩带我来吃的是一家某明星开的连锁火锅店,店内装修高档,服务员态度热情,菜品新鲜丰富,且就只一点,价格实在贵得令我咋舌。

郑允浩仿佛根本没有去看价格,直接对着电子菜单一通全选,末了递给我,“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再加。”

我接过来一看,什么素的荤的主食就连甜品都点的齐全,根本没给我再添菜的余地嘛,估计郑允浩也考虑到了食量问题,很多东西都是点的半份,只有几样是一整份,偏巧,那几样全是我最爱吃的。手里的菜单仿佛烫手,我赶忙放下菜单,一边说着够了够了,一边低头装作要喝水,水杯递到嘴边就听见郑允浩招呼服务员,“你好,给我们上辣的锅底。”

“诶!要鸳鸯锅吧!”我急急出声打断,“你的胃不是……”

一转头,撞进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仿佛在说着:你看,你都还记得。

我眼见着郑允浩的嘴角慢慢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冲着站在一旁有些犹豫的服务员说道:“听他的,就鸳鸯锅底吧。”

我坐在他对面,故意扭开脸不去看他,仿佛感到自己又重回高中时代,心里不是没有气。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被郑允浩这点小伎俩耍的团团转,一诈就露出底牌。

但郑允浩丝毫没感觉自己惹了我,像个优雅的猫,慢条斯理脱去外套,又露出他出门前穿的那身白衬衣配牛仔裤,还有一条红黑斜纹领带的骚气包搭配。他理了理袖口,公孔雀开屏似的,低头兀自笑了笑。我没忍住,眼睛控制不住不去看他,毕竟少看一眼是我的损失。

没想到时隔多年再见,我和郑允浩居然还能有坐在同一个桌上吃饭的可能,我以为至少那件事的发生,郑允浩就算不至于拿着刀满世界追杀我,恐怕也会再不想见到我了。

在宠物医院时,我真以为他也会像我一样,至少别开脸装不认识我,没想到他却走上前叫了我的名字。

“你过得还好吗?”

隔着火锅店氤氲的雾气,自我们重逢的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后,郑允浩终于问出了这个老掉牙的问题。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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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1:36:41 | 显示全部楼层
5.

第一次和郑允浩两个人独处,还是在这么吵闹的汉堡店里,不过幸好人声吵杂掩盖了我的不安,不然和郑允浩只有两个人坐在这种店里面面相觑,那简直太尴尬了,光是想想我就已经要头皮发麻,脚趾抠地。

这个时间段正好是学生们放学,店内挤满了中学生,看样子还有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高中生,所以即便是我们两个大男生坐在一起并不算特别惹眼。但还是有端着托盘的女生们在经过我们旁边时爆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们飞快地互相使眼色装作不经意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郑允浩的那张脸,对我则是换上了一副更为吃惊的神情,我在心中道歉:对不起哦,是我这样的人和郑允浩这样的大帅哥坐在一起。店内放着的是时下最流行的动感舞曲,我装作四处乱看,实则偷偷观察着坐在我对面的郑允浩,他把双肩包骑下来放在一旁,校服外套原本系到最上面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露出敞开的衬衣领口里骨节分明的锁骨,前阵子剪短的刺猬头如今已经长长了些许,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剑一般的利眉。我发现郑允浩竟然在小声地跟着音乐哼唱,身体也在跟着节拍律动。

难道郑允浩喜欢唱歌还有跳舞吗?

平时看起来除了对学习以外的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的郑允浩,竟然会喜欢这种看似不务正业的东西吗?

我不由得留心起坐在对面的郑允浩来。

明明只是这样一一间平平无奇的汉堡店,可是怎么回事,在我的眼里,突然店里的所有的光都像打在了郑允浩一个人身上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也是, 不再总是板起的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着音乐而变化的律动。

对,就是律动。

因为盯着那张脸看得太过入迷,我完全没注意到要隐藏自己的目光。

郑允浩突然扭过头,双眼紧盯着我。

“你在看我吧?”

“啊?!”

被抓住现行,这下想要解释也解释不清。估计郑允浩是觉得被男生盯着看到入迷是件会令人感到恶心的事情吧,可是我只是因为觉得刚刚他沉溺于音乐的样子真的看起来格外帅气,所以我才……啊,这样子说来,如果把这个话说出口,说什么觉得另一个男生很帅的话,也会让人觉得恶心的吧。

恶心恶心恶心……如果被郑允浩讨厌的话,以后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从乡下到城市里来之前,祖母叮嘱我一定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的话还犹言在耳,可是我已经能看到了属于我的悲惨的未来,被孤立被霸凌说不定有一点会自杀的我的悲惨的未来……

我的脸上估计是一副快要哭的表情,这时正好我们的餐好了,郑允浩主动站起来将餐盘端了过来,一坐下来就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扑克脸,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道:“刚刚没问你直接点了汉堡,你必须给我吃完!”

不用他说我连连点头。

其实一打进到店里,牛肉油脂和芝士交融的香气就直往我的鼻腔里钻,中午只吃了一块小面包的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更何况这次是郑允浩请客,哪怕此刻他要我吃下的煎过的胶底鞋垫恐怕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我立刻拆开包装纸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而明明点了两个汉堡,郑允浩却没有去碰另外一个,只是一个劲儿喝着面前的橙汁。

我几乎是瞬间解决掉了一个汉堡,看着他面前那个他动也没动过的汉堡,心里想着:如果你不吃的话就给我吧。但是本来就已经是被请客的我根本不好意思说出这样没脸没皮的话,只好尝试用薯条来填补空虚的胃的缝隙。

而郑允浩则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街景,除了一开始对我说的几句话之外,他便不发一言。身处金字塔底部的我自然也没有什么有趣的话题找来和他讲,而且我根本闹不清楚今天的郑允浩为什么要突然请我吃东西,如果是我搞不清楚身份主动和他搭话的话,说不定第二天就要落入更悲惨的境地,但是他竟然会在学校以外的地方主动上前和我说话……啊问题太多了,我的脑袋里就像被人塞进了一个缠成一团的毛线球,根本理不清头绪。

正当我独自烦恼的时候,郑允浩突然又叫了我的名字。

他指着自己面前一动没动过的汉堡,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金在中,你把这个也吃了吧,我突然想起来,家里今天做了饭的。”

“啊?真的吗?”那瞬间,我的惊喜轻易碾压过了郑允浩话语前后相悖的地方,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的“恩赐”。

我狼吞虎咽地把汉堡吃了下去,等到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一抬头,就发现郑允浩正在看我。

啊……察觉到郑允浩的眼神紧盯着我,我的心脏仿佛都停了一下。是不是我的吃相很邋遢?是不是我吃的很脏?我赶忙低头去看身上有没有食物的残渣。

郑允浩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我看你平时的午餐都只吃一个小面包,吃的跟猫一样少,我还以为你有厌食症。”

啊?难道平时的郑允浩就已经在观察我了吗?

为什么?

我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我当然没办法向他解释我家里的复杂情况,更何况我还是很害怕他。我早就发现了他眼角边有道伤疤,总觉得那是和什么校外的帮派打架才留下的。总之看起来就很可怖。

如果被他盯上……

就在我心情复杂之际,突然,郑允浩很不会读空气地突然越过整张桌子,把上半身都凑了过来。我几乎立刻像雕塑般呆住。结果不过是被用纸巾擦去了我嘴角的番茄酱而已。

“怎么搞得像小孩子一样。真麻烦。”郑允浩一边将纸巾在手心里攒成团,一边抱怨道。

心跳的好快,明明刚刚还觉得十分美味的汉堡味道此时闻来却油腻得想吐,心脏跳动得都快要从嘴巴里跟着一起吐出来。

郑允浩从一旁的椅子捞起自己的双肩包,斜背在单侧,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面前的灯光遮了个七七八八,只有从一旁的窗子投进来傍晚的日光给予了我一点光明,郑允浩被笼在里面,他整个人很亮,背光里却沉出一片难以形容的阴翳。

我被衬得十分渺小,听到他叫我却还呆愣的坐在那儿,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转过身时面对我的半扇侧脸。

有一瞬,他的面目冷若新雕的塑像,光都照不透眼睛。

当时说不准那是什么,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是第六感在提醒我,郑允浩于我而言是个十成十的危险人物,堪称活体糖衣炮弹。

要逃,快逃。

可十几岁的我并没有能清晰分析出信号内涵的能力,郑允浩就像是太阳,而我比扑火的飞蛾还要义无反顾,朝着太阳一猛子扎进去将自己烧成一小撮灰烬。

那天之后我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和郑允浩变成朋友。我们的交集依然只限于课间时我替他跑腿,以及午餐时分。汉堡店、跑腿买草莓牛奶、午餐、还有那只看似凶猛的烈犬,所有事情都像是毛笔在空白纸张上甩出的墨点,这是那些只能说是断点,却没有足够能在我和他之间连接成线的机会。

但明明有些事情的确发生了变化。

每次跑腿时我从郑允浩的手中接过硬币,他会又塞过一张纸币进我的手心,“喏——给你自己也买一份吧。就当是麻烦你跑腿的报酬了。”郑允浩漫不经心地说完,就扭过头去。但是这种行为立刻就引起周围人的起哄,那群人把郑允浩簇拥起来,说着什么“干嘛对他那么好啦!”“你真是个大好人”之类的话。我被排挤在人群之外,手心里捏着那张仿佛还带着郑允浩体温的硬币,心里突然就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

还有一次午餐,我抱着好几个热好的便当盒气喘吁吁地跑回教室,那群人已经围着桌子坐成一团。当我放下便当盒刚要离开时,却被郑允浩叫住。他将自己的便当推到我面前,“喂,今天这个给你吧,我没胃口。”说着便站起身离开了教室,就连拒绝的时机都没有留给我。

两个人一起走过的放学路,除那以外还有一次。郑允浩带着我专门去拜访了饲养大型犬的那户人家。我发现那只狗只是看起来很凶,其实靠近人的时候会温柔地用它温热的舌头舔舐我的掌心,对人非常友善,并且十分喜欢人摸它的脑袋。我被那只狗热情地扑倒,结果就看到郑允浩无动于衷般站在一旁,脸上却露出了少见的开朗的笑容。

小团体的那些人明显能感受到由郑允浩带头对我态度的转化,渐渐的,由于学业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他们对我投入的关注便也少了起来,就连叫我跑腿这样的事情也变得一周以来可能连一次都没有了。

这样一来,就连只有在交接物品和钱的时候能够和郑允浩说话的机会也消失了。

明明逃脱了被霸凌的情况,我的内心却感觉空落落的,能够和郑允浩产生交集的机会……一起走过的放学路……全都消失了,我时常独自看着郑允浩被人群包围着的背影,完美的后脑勺的形状,冒出这个念头时,就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我自己的感受。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高二学年结束的那个暑假。

开学后会重新分班,我不知道该向谁许愿。

夏日苦长,我一个人躺在闭塞闷热的小房间,电视从黑夜到白天持续制造着喧闹的声音,还有电风扇的头也不间断地吱扭扭摇动着。阳光透过厨房的隔窗灌满室内,提醒着我暮色渐浓,我的脸颊泛起灼烧感。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想去做的事情,虽然如此,这也是早已习惯的事情,但脱离了学校这个令我感到困扰的地方,可我的状态反而愈加消沉了。

百无聊赖,我只穿着白色背心和大裤衩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突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只有两下,便停了下来。我猜想是什么广告垃圾邮件,不去理会,隔了一分钟左右,却又再次震动起来,并且震动的频率开始持续高昂,就像在催促我行动起来一样。

根本不会有人找我,但还是怀着某种莫名的希冀。零食袋、漫画书、装零食的塑料袋、散落的卫生纸、遥控器、甚至还有中午吃完却还没收起来的带着汤汁盖饭……最终终于在这一片残垣中找到了我的手机。

打开聊天软件,意外发现身为透明人的我竟然头一次被拉进了班级群,此时群里格外热闹,冗长的聊天记录,“聚会”“烟火大会”“聚餐”这类词语出现频率极高。

我飞速往上划,手指都要把屏幕戳到冒烟,想要找找看究竟是谁把我拉进的群聊,以及话题的开端。

果然是有人先提起了市内即将要举办的夏日烟火大会,原本只是小团体之间的活动 可不知道谁突然冒出来说要报名,大家便稀稀拉拉开始组织起来。

一听到要统一参加烟火大会,还有结束后的聚餐,好多人都纷纷冒出来,女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那天的穿着打扮,甚至还有几个不断在群里吆喝着还有谁要去,赶快报名。

我就是这个节点被拉进了群聊。

我看到屏幕左边那个还用着原始头像名字顶着郑允浩的名字却发送了这样一条消息:金在中,还有他。

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我把手机丢了出去,然后发出来今天的第一声尖叫。

tbc.
忽略了连上六天给我带来的毁灭性打击,同时也给我的文学性带来了毁灭性打击,简称: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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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7 17:46: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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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挨到了要观看烟花大会的那天,距离和大家约定的时间还有八九个小时,这天一大早我破天荒的已经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和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的女孩子不同,我下意识就选择了最不起眼的白色宽大T恤,下身一条藏青色的宽腿牛仔裤,自从假期以来就没有再进过理发店的头发直楞楞地垂在眼前,遮挡住了我狭长略显女孩气的眼睛。

我揪着头顶旋处翘起的一撮头发呆呆地出神。

在头发上使用的直板夹或是定型剂什么的,我从来都没试过,不愧是从乡下来的土小子,果然是和时尚无缘的绝缘体,就算是我想好好改变一番,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才好。

我对着镜子里那个有着纤细的四肢脑袋便显得有些大的男孩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镜子里的人还我同样的姿势。

越看越觉得这样单调的衣服穿在我的身上让我的脸显得愈加苍白了,可是衣柜里不是校服就是宽松肥大没有型的T恤,无论我怎么选都觉得好像差了些什么。

我仔细凝视着镜子里的人。

从去年新年起,突然蹿起来的个头,上次班级组织体检的时候,已经快要长到179公分了吧,现在怎么说也算是高挑的个头,加上最近悄悄躲起来在家的运动……我对着镜子弯起手臂,看着略微鼓起的肱二头肌,心里多少对自己还是满意的,问题大概就出在了我土气的发型和根本没有型的衣服上吧。

要不要尝试改变一下呢。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江南区的地界打转。这是我根本没有来过的潮人聚集的地带,成百上千家的高端店铺,别说踏进去,就连让我跟在里面工作的店员讲话,对我来说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看着各种门头装饰着的店铺,就连踏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那种裤子上点缀着吊饰,这里露一块那里露一块的衣服,就算我开口询问能不能试穿一下,店员也会露出轻蔑的态度,对我说出“这个绝对不适合你”这样的话吧。还有高级美发沙龙这种地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对不适合我。

在乡下的时候我的头发都是由外婆亲手修剪的,等到搬来了这里之后,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在家附近找到的一家家庭式剪发店,坐下来只需要告诉对方“稍微剪短就可以”,然后便可以一句话都不用再说,利落地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

原本我就想这样丧气地打道回府,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郑允浩那张脸。

前阵子在郑允浩的身上曾经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听说是在和家人一起去首尔游玩的时候,走在街上就那样被星探发掘,对方很虔诚地递上名片,并恳切地要求郑允浩一定要来公司面试。

或许是经历了一番思考过后,在第二个学期的期中考之后,郑允浩破天荒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我记得那个星期的我尤为消沉,每天根本提不起兴趣到学校里去,在那之后的没两个月,听说学校里的女生就已经在全国发售的时尚杂志里看到了郑允浩的照片。

诚实地说,因为出于某种好奇心的驱使,放学后已经回到家的我又不得不乔庄打扮一番,跑到街边的报亭购买了那份杂志。那可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买时尚杂志。一回到家我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掉,明明家中只有我一个人却好像生怕被谁看到似的钻进被窝,打着手电筒迫不及待翻开杂志的内页。

或许是命运般地驱使,我刚好翻开的那页上,单面是四开本双面加起来有足足八开本的页面上,横向印刷着的,就是郑允浩的照片。

照片中的郑允浩的脸占据了版面的绝大部分位置,小巧的头部、略微带些婴儿肥的脸颊,优越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再加上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一点,那是以前我从来都没有发现过的,就在他的嘴角上方一颗俏皮的小痣,就点缀在那。

我盯着照片里的郑允浩眼睛发直,而杂志上的郑允浩好像同时也在盯着我看。

现实中的郑允浩大概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向我吧,想起郑允浩总是皱紧眉头望向我时射出的严厉的目光,那样傲慢的人,怎么可能在面对我时露出这样亲近的笑容呢。

啊……只有那一次,和郑允浩面对面坐在学校附近的汉堡店里的那次,他的确是对着我笑了吧,可是那已经是大半年之前的事情,我的记忆说不定也没那么准确就是了。

哎……我蜷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思绪复杂的翻到下一页,没想到居然还是有关于郑允浩的介绍。

听说发掘郑允浩的那家星探公司是个很厉害的大公司,如果能够顺利签约进入公司,说不定就能够通过练习出道变成艺人呢。

郑允浩本身好像就对音乐和跳舞很感兴趣的样子,说不定这样的郑允浩日后真的能变成大明星。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绪便更加复杂,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里面混杂了某种心酸甚至还有嫉妒的情感。

我认真看起杂志页面上对郑允浩的介绍还有放出的另外几张照片,照片上的郑允浩应该是特意剪短了些头发,将那张脸毫无保留地露了露出来,这样的造型在当时还引起了女生们的一阵追捧,都说什么“真男人就要露出额头”呢这种话,学校里的男生们也纷纷效仿杂志上的郑允浩的这个发型。后来眼见着他的头发渐渐长长了起来,我偷偷观察过,郑允浩会用定型剂之类的东西把头发往一个地方偏去,真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复杂的事情。

透明的玻璃橱窗上映照出我普通又平凡的模样。

我穿着丢在人群里绝对不起眼的普通服饰,素着一张脸,日常最多做到的就是让自己保持整洁而已,或许我打扮起来的话也不会比普通人差劲,可距离郑允浩所代表的那种人……那根本就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在干嘛啊!?真的很想狠狠唾弃自己一番,脑子一热就跑到这样的地方来,本来就是处于金字塔的底端的我,难道还想妄自翻身不成?

但那天原本该抱着这样卑微的心情就离开的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受到了某种指引,本该就此离开的我却鬼迷心窍地踏进了一间高端的美发店里。

这是一家集合了剪发和服装造型为一体的店。

这个时间店里还没有其他顾客,留着飘逸长发的女孩热情接待了我。

只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显得老土的我坐在仿佛被投射了聚光灯的座位上,到处都闪亮亮的,我的眼睛几乎快被强光照射得无法睁开,坐着的舒软的椅子上仿佛有千万根针,我简直坐立难安。

“我想、想……那个……”严重口齿不清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任谁听来都意义不明的话,太丢人了,还是在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面前。

我简直欲哭无泪,但一想到那个梳着刺猬头的男生的面孔,一种奇怪的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上来。

这是时隔两个星期的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的见面,如果我能改头换面出现在郑允浩的面前的话……

长发女孩将一杯热咖啡放在了我的面前,当我看见女孩那一头闪着光的银白长发时,心中已经悄悄拿定了主意。


我来晚了。赶到烟火大会的会场时,第一束烟花刚好在幕布一样漆黑的天空炸开。

好多人。人山人海的人,再想要判定我寻找的人的方向,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人多得简直可怕,我从来没见过乡下有这么多的人,即便是逢年过节和外婆一起去逛庙会时,我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黑压压的挤成一片,就像一个又一个扣结,人群那样密不可分的被系在一起,我一个个拨开人的肉体,像鱼儿游动在坚硬的岩石中间。在这期间我出了满身的汗,历经六七个小时做好的造型被汗水浸湿,头发软塌塌地黏在额头,我肯定狼狈极了,但好在此时此刻没有人的目光会放在我的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片绚烂的天空,只有我,只有我的眼睛在忙乱的人群中梭巡找不到落脚的终点。烟花不断的炸开,在我的耳朵里发出接连不断的好大的声响,但同时我又能清晰地听见,在我孱弱的胸腔里,那颗心脏,“扑通、扑通……”极具存在感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寻找着郑允浩,是不服输,还是从那个时候起,甚至是更早以前,我已经对郑允浩这个人,存在着某种恋慕般的情感,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是有郑允浩的存在的话,离开了疼爱我的外婆一个人孤身在这里上学的我,说不定早就已经因为孤独或是霸凌而选择了自尽也说不定。郑允浩大概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对我来说变成了这样至关重要的事情,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虾面的形象,他根本想不到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会如此花心思地改变自己,就为了能够走到他的眼睛里去。

烟火大会好像已经来到了末尾,烟花在空中炸开的声音间隔越来越大,一部分人开始退场,而我依旧站在人群漩涡的中心。

就这样便结束了吗?我的心中充斥的不甘。

还没有见到他,还没有让郑允浩见到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改变的金在中。

怎么能就这样结束?

突然人群里好像有人高声叫我的名字。

我连忙转头四处寻找。

穿着金鱼红鱼泡梳着斜刘海低马尾的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是和我同班的留美,我呆呆地看着她向我跑过来。

“真的是你啊!天啊,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放在平时,留美是绝不可能向我主动搭话的存在,可此时她却亲近地靠近了我,把我上上下下自习打量一番。

“你居然染了金发!天!而且还打扮成这样!我刚刚看了好久才能确定是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话,甚至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人解释我这么做的原因。

我想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个。

“郑允浩……大家呢?”也许是为了掩盖自己说漏了嘴,我快速在后面为自己找补了一句。

可留美就像根本没发现我的嘴漏一样,若无其事地说道:“郑允浩?郑允浩今天来不了哦,你不知道吗,他突然去首尔了,好像是有个什么MV的拍摄,候补到了他,他要变成大明星啦!”

留美的话和发射到高空中的烟花一同在我的耳边炸响,我仰头看着最后一束绚烂的烟花,多么美丽的烟花,我暗自祈祷着他的梦想能够完成。

“喂,金在中,我们接下来要去聚餐呢,你也来吧!”

留美用欢快的声音第一次邀请了位于金字塔底层的我。

我当然没办法拒绝。

我轻轻嗯了一声,听见了从自己的胸腔中心脏碎裂的声音。


吃饱喝足,郑允浩起身前去结账,我坐在座位上打了个饱嗝,也许是过饱的胃袋让我的思维和行动都变得迟缓,原本我是想趁这个机会便偷偷溜走的,虽说这么做不地道,可再这么和郑允浩单独相处下去,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又会说出怎样惊人惊诧的蠢话来。

可惜郑允浩仿佛看穿了我的坏心眼,他一结完账就冲着我走来,从一旁空着的椅子上率先拿起我的斜挎包。

“走吧。”

走?走去哪里?

我的思维变得异常迟缓。透过温暖的室内雾气弥漫的空气,我盯着郑允浩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也许是这顿饭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我在想……是不是有一种可能……郑允浩早就将那些十几岁时候发生的小孩子打打闹闹似的发生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成熟的高大的帅气的俊美的……男人,只不过就只是真的如他所说——只不过是好久不见,吃顿便饭。

我看向郑允浩的眼底,想要在那谭幽深不见底的眸光里寻找一丝可乘之机。可惜成年后的郑允浩距离我太过久远,他如同一个任何一个性格温和的成年人一样,看向我时的目光温和,不起波澜,风吹不起死水的涟漪——他看向我就如同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过龃龉一样。

这眼神真叫我难堪。我以为至少蒙上一层前男友的名号,再见面时他也会眸光闪动,喉头酸涩,可他再见到我,只不过一句“好久不见”,他看向我时的眼神如同看向其他千千万万人一样。

金在中,你可真够自作多情,毕业之后逃到这么远,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他若无其事的眼神叫我备受煎熬,这顿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饭跟块石头似的,在我的胃里突然搅和起来,虽然还身处温暖的室内,但冷汗已经不知不觉冒了上来。

我讪笑着从郑允浩手里想拿回我的包,可第一秒时他竟然忘记松手一样,脆弱的带子在我和他之间形成鲜明的拉锯,直到对上我惊诧的眸子,他才若无其事般地松开手。

我十分在意他刚刚的举动,可郑允浩就像没事人一样,他快速转过身子,率先走在我的前面快步迈开走出店面,让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事到如今还在奢求些什么,面上只能僵硬扯扯嘴角,憋着一肚子心事追随他的步伐走了出去。

一出门,冬夜的寒风吹得我膝盖刺骨的痛,这是我高中毕业那年留下的病根。高考前外婆去世,但所有人都瞒着我,等到我知晓事情的全貌,早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我恨对我知情不告的母亲,对她说了很重很重的话,跌跌撞撞赶回老家,跪在外婆的神龛前,天高夜深,老泥土地上的寒霜侵入,整整跪了一个晚上的膝盖就那样被磨损了。

那时候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想到自己能够快快长大成人,能够将外婆接到身边照顾,可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摔伤,从那个时候起,我没有外婆了。和外婆一起在乡下度过的时光就成为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记忆。

我不好直接走掉,磨磨蹭蹭走到郑允浩的身边,他正斜靠在车身上吸烟。烟雾和冬日的寒气相互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空气被模糊,我看不清此时郑允浩的脸色如何。

我不知道他竟然还会吸烟。

时境过迁,金在中不知道的郑允浩的事情,太多了。

我还以为郑允浩会如同当初梦想的那般真的成为了有名的艺人或大明星,我鲜少看电视,但知道并没有他的消息。

我毕业便报考了西城的大学,远远逃离了我和郑允浩的故乡,只从断续的同学群里听说,郑允浩好像放弃了首尔的大学,出国深造去了。

我以为那便是故事的结局,没成想竟然还有今天。

我望着烟雾后他模糊不清的脸孔,心里止不住地发痒,我想向他也要一根,他看出我的念头,没说话,直接从胸口前的烟夹里抽出一根,细的,直接递到我嘴前,张口,含住,像某种暗示,我以为他会掏打火机给我,没想到他如行云流水一般,站直,又俯身,烟头对烟头,我忙不迭双手夹着,血红的火光在雪白的背景里明灭,点着火,他没有丝毫留恋,只空余我一身被拉高的肾上腺素。

在这根烟结束之前,我没有说要离开。

但总归我知道会有个结局。

郑允浩将烟摁灭在一旁的灭烟处,转过头,我知道他正垂眼打量着我。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土包子金在中了,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依旧天差地别,我不想被他看到,却又无处可躲,只得站着任他打量。

他突然嗤笑了一下,我的脸上顿时感觉被火烧过一般,又红又痛,这个瞬间他会想什么呢,想着金在中就混成这样,离开了他,自己果然就只能这样一事无成。

他两步走近,我一动不动,还半举着手,抽剩一半的烟尴尬地点着,抽烟这种事对我来说太陌生,为了不被他看穿,一直强忍着不去咳嗽。

郑允浩从我手中抽出那根细烟,放在自己嘴边又吸了一口,我不止一次变成尊僵化的石像。

他什么都没说,又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地看。

全国知名的顶级律所之一,从前年起就听说要在西城这边开辟分所,没想到分所的合伙人竟然会是郑允浩。

不愧是郑允浩,即便做不了大明星,在法律行业依旧能够大放异彩。

想想同为法律专业的我,本科毕业因为实在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又攻读了研究生学位,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沉重的课业负担,加上生活危机,早已把我当初对法律的憧憬磨灭得只剩下灰了,现在研究生面临结业,只能打打零工,在便利店上夜班才能勉强维持我现如今的生活。

我被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压的抬不起头,刚刚席间郑允浩已经将我的情况摸了个透底,吃饭时没有掏出名片给我,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要说我不苦涩可能肯定是骗人的,心里多多少少藏着点不能明说的嫉妒。听说郑允浩家是检察官世家,我还以为他会走父亲的老路走上检察官之路,没想到他会自己出来开山辟斧般当上了律师,还是知名高级律所的合伙人律师。

不管是走哪条路,都照样直通罗马。

我只能微笑地送上一句“恭喜”。

郑允浩从善如流地笑笑,一副严格的绅士形象,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客套,对我说:“律所想在西城站稳脚跟还难,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要是有想法就直接来试试,我会和所里的人打好招呼。”

我一愣,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给我开后门的意思?就算是老同学、老情人,可给我行这么大个方便,这不是郑允浩的作风。

我诧异地抬头望他,想要在他的面上看出这究竟是真心还是只和我客套的场面话。

可郑允浩是谁,千年修行的狐狸也比不上他,他打小就有腹黑的潜力。

我忍不住内心腹诽,都这种时候了,我总不会还以为他想和我重归旧好。

他不要脸,我还没到这种没脸没皮的地步。

我讪笑着答:“谢谢郑总的好意了,我现在这样挺好,不劳你费心。”

这是今天重逢以来,我为数不多腰板挺直说话硬气的一回,果然,郑允浩微蹙眉头,他看向我的眼底,我知道他也在试探着我。

“你这不马上研究生毕业,不参加国考的话总要找个律所,何况……”他说到这不自觉地暂停了一秒,我猜想他是想说,何况他在这,但临了了他又改口说道:“你别多想,只是让你拿着简历来面试,行不行还得看你自己。”

哦,原来他是害怕伤害了我的自尊。

可那种玩意早六年前我就丢开不要了。

我突然笑了起来,有种小人得志的贱兮兮的笑的感觉,一想到接下来我想要说的话,我就止不住想要发笑。

我没把话说死,但同样没留余地。

我将名片仔细在口袋里放好,说:“成,我要有时间一定去试试,到时候别让人说我是走了您的方便就行。”我话里话外不是“郑总”就是“您”的,将席间一通同学情拉得老远,说话间我又往边上磨蹭了两步,一副随时打算一走了之的样子,我此时简直恶向胆边生,又说道:“不劳你送了,我这坐个地铁就回去了,我女朋友还在家等我。”

席间他不免打探我的近况,话说的天衣无缝,但我也没露一星半点,此刻话却多到突然泄洪似的。

我看到他公式化的笑容僵在脸上,突然垂目,舌头快速在唇齿间滑动。

我愈发得意洋洋,得意忘形的特性让我常常生出不合时宜的勇气,这种恶根性根植于我的血肉之中,说起谎话来恨不得摇头晃脑。

“我们打算一毕业就结婚呢,所以现在没时间考虑这其他的事情,事情嘛,总得一样一样来,你也知道嘛,老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不急,我不急的。”

郑允浩不知道是不是被我一通胡扯气笑了。他本来就有一副好皮囊,笑起来时丹凤眼便被拉长,垂下眼睛时会遮住一部分或是冷嘲或是热讽的眼风,让人琢磨不清是喜是怒。

听了我那番话,就算是想装傻充愣也该明白了我话里的含义,可郑允浩却像无所察觉,只是他再抬眼时眼睛泛红,不知道是不是冬夜凛冽的寒风吹的。

他再一次游说我道:“既然你快结婚,或早或晚,工作迟早得有个着落,来试试,待遇方面,不会亏待你的。”说着他向我靠近,抬手似乎朝着我的脸过来,末了却落在了我的肩上。

话都说到这了,再推诿扯皮便显得不好看了。

我笑着说:“成,那就改日见了。”

tbc.
来得太晚了,这周在重温《呼啸山庄》,推荐汪洋的译本。
奉上六千加字的大肥章。好想飞到广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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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连几天,从兼职的地方下班或是要去上夜班前的时间,我都会绕路拐去牛奶住院的宠物医院,查看牛奶的状况,并陪伴它一小会儿。

医生对我说看样子牛奶很喜欢我呢,只有在我来的这段时间里,它才会打起精神,很亲近地用脑袋蹭着笼子外我的手心。我听了这话简直心如刀割。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用更多的时间陪伴牛奶让它赶快好起来,想要和它解释我不得不把它一个孤零零放在医院里的原因,但我做不到。沉重的现实的压力不断朝我挤压而来,就连我自己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这一周以来,兼职的地方因为人手空缺,我昏天黑地连着倒了好几个夜班。这天早上从兼职的地方出来时,大脑格外昏沉,我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小心翼翼走在已经上冻的街道,路过街道旁的透明橱窗时,看到上面映照着自己的倒影,恍然间还以为自己仍然是一副高中生的模样打扮,宽大的面包服下仍旧是骨骼细窄的身躯。

高中毕业选择报考西城的大学是为了躲避郑允浩,而毕业出来又为了躲避竞争激烈的就业压力,继而选择了继续深造学业。

成年好的日子好像没有一天是不在想着躲开什么的。

那么多个夜晚,没有朋友,婉拒了相识的人出门玩乐的邀约,只一心扑在那些做也做不完枯燥的习题上埋头苦学,那个时候,我好像一次连郑允浩的脸孔都没有想到过。因为知道自己不配,配不上那个曾经真诚到为我捧上一颗真心却被我扔在地上的郑允浩。几千个日日夜夜,并不是怀着什么一定要考到哪里去的梦想和决心,心中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只是无意间想到郑允浩曾在志愿表上填报的第一志愿是法律系后自己也自不量力的选择了相同的道路而已,即便当时我们两个之间,已经相隔了非常遥远的时间和空间。就那样,将自己的人和这颗心犹如关闭在括号里的问号一样,只待在考试院的狭小隔间里,逐渐凋零的我,就这样度过了二十岁的前半到中半。等到考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就要落榜了,那时候根本也没有再来一次的决心。因为根本没有可让我回去的家,没有外婆,甚至父亲和母亲也已经有近两年没有再联系过我,没有后路的人生,我当时心里生出了真的要将这样的人生继续下去吗——这样的念头。

可是我竟然真的考上了。只有考试院里的同伴半真心的关心了我,只考了一年起码就能上个还过得去的学校,真好啊,至少不用在这里继续熬着的。我对于这些话懵懵懂懂,只觉得不管在哪,那种如被放在火上煎熬的感觉从来都不曾结束。

就算在研究院里,同龄人都牟足了精神奉承教授,想要向上爬,只有我不同,我冷眼看着他们,二十岁后半却活像接近垂暮,一次实在推辞不掉,跟着大家去居酒屋喝酒,后半场已经半醉的教授用戏谑的口吻说我像是个从根处腐朽的木头。

我笑笑,却并不觉得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错处。

我以为再看到郑允浩那张脸,会激起哪怕只有一点我对生活的渴望,可并没有,这一周以来,我想起郑允浩的次数简直是屈指可数。昨晚熬夜时郑允浩模糊的面孔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甚至恍如隔世般意识道:除了一周前那次,我和郑允浩的确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我忙于奔波真实的生活,忙碌的学业,加上便利店和咖啡店的兼职,根本不足以支撑我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中间两次休学,在别人都用着休学的时间全世界旅游的时候,我只能够用兼职来填补生活的缝隙,最后几乎用了超出别人一半的时间才能够毕业。

这样失败的我,和一从名校毕业就能够担任知名律所合伙人的郑允浩相比,简直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我想要摆脱这种自卑的感觉,只要不想到郑允浩的话,就算是这样的日子我也可以勉强咬牙坚持下去,只要郑允浩不出现在我面前。

突然我就这么咬着牙闷头向前冲,果不其然在一个路口上坡的拐角,那昨晚一定积了不少的水,结成了厚厚的冻层,我一脚踩上去,摔了四脚朝天。

躺下的感觉并没有多么不好,幸好现在时间还早,周围连一个路人都没有,也就没人目睹了我如此丢脸的一幕。

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就接到了宠物医院的电话。

对面医生用十分遗憾的语气告诉我,牛奶在昨天夜里走了。

我来不及思考,打了个车就赶往医院,路上一度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等我跌跌撞撞到了那里,看见牛奶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斜躺在那儿,眼泪控制不住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现在我才知道,电视上演的那些都是骗人的,死掉之后的身体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睡着了那样,牛奶那生命已经消失的身体俨然显露着省钱极具痛苦的痕迹,嘴巴四周留下了灌药时发黄的擦不掉的痕迹,失去颜色的舌头从嘴巴的一侧掉了出来,尖尖的小牙已经不能够再去磨砺任何东西。

我快速解下脖子上缠绕的围巾来将它搂进我的怀里,就想我送它来看医生时那天一样,可是那天至少我的心里还存有希望,现在,那希望完全消失了。

我想象着,为什么上天会让牛奶遇到我,如果不是遇到我,是不是它就不会因为染病而失去生命,或是因为我救了它的这一举措,反而导致了它受到了更多的痛苦才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无法在这么多的假设中找到一个可以令我感到欣慰的答案。

我久久抚摸着已经离开的牛奶的身体,早知道会是这样,管他什么兼职,我应该在牛奶生命的最后一刻陪伴在它的身边,才不至于让它一个就这样孤零零的离开了,离开前它应该也会很遗憾没有能再看到我,至少昨晚我应该把它带走,至少这是我应该能做到的事情。

可是我就那样轻易离开了,牛奶被关在笼子里只能看着我离开时的背影,不知道当时的它会有多么难受。

医生找来废弃的纸箱让我将牛奶放进去,我拒绝了医生的好意。一开始医生就说了牛奶得的病并不会传染给人类,我将它小小的身体用围巾包裹的严严实实,走到前台想要结清费用。

前台操作电脑的女孩在问过我姓名之后抬起头对我说道:“您这边没有欠费哦,而且还预付了一个月住院的费用,把药品的费用扣掉的话,退费只能用现金结账,您看这样可以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大脑里突然想起,那天好像刷的是郑允浩的卡。

我不是有心忘记的,只是所有的事情都积压在大脑里,我一拍脑袋,问:“不好意思,这个是另外的人,是我的朋友帮我结的,能不能剩余的钱就直接退回到对方的卡里?”

女孩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情。

不管在哪里,我最害怕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比为难我自己还要让我为难。

我便立刻说道:“啊,不行也没关系,那就结现金给我吧。”

我就这样抱着牛奶走回了家里。

医生提醒过我最好不要长时间让牛奶就这样曝露在空气里,找个安静的地方掩埋起来是最好的办法,或者他也可以推荐给我适合的火葬的方式。在我了解过火葬的价格后,还是选择了自己找个地方将牛奶下葬。

只是在行动之前,我久久、久久地凝视着这个和我是异类的小动物的模样。

它不过才来到我的身边没有多久,我却能在它的身上浇灌这样强烈的情感,看似早已变成枯木的金在中,这是不是也变相证明了,我还活着,金在中还活着么?

最后我选择了就在小区后面的花坛里掩埋了牛奶的身体,费了好大的劲,害怕附近有其他猛兽会在夜晚闻着气味而来,将牛奶的尸体再次刨出来,所以我挖了好深的一个坑,连着牛奶的玩具,裹着我的围巾一起都放了进去。

我希望即便在下面,牛奶也能暖暖和和的,下辈子能够投个好胎,过上无病无灾幸福的生活。

拿着花铲站起身,我有一瞬间的晕眩,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都没有进食了,可我胃口全无。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橙红色的天空正在向深蓝划去,即便有力挽狂澜之势,也无法阻挡。

我不想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里,那里还有牛奶吃饭的小碗,它每次吃饭时总是大口大口,发出哇呜的响声,还有放在床头的小窝还摆在原地,但后来它最喜欢的还是挨着我的头睡觉,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可是我除了出租屋之外,又能去哪消磨时光?

天暗下去,这回是彻底黑了。

我抬起头,意外看见了北极星。大约是风太大,把云吹散,城市里高楼毗邻,从一个个格子间里散发出的灯光在黑夜里很是晃眼。

我走着神,任由自己的双腿漫无目的地将自己带去陌生的街道,像具行尸走肉,在热闹来往的行人间慢慢地走。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不用赶着兼职、上课的极少的只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我需要这样的时间去想通一些事情,但我知道我根本无法想通,只要是涉及到郑允浩的事情,在理性和感性的天平上,我总是很难微妙的找准那精确的平衡。

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完全偏向理智的那头,可现在我连牛奶也失去了,这种时候,我承认我有些过分偏向感性。

我下意识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医院结给我的预存款,以现金的方式。那是一周前和郑允浩在宠物医院重逢时,他预留的足以支撑牛奶住院一个月的费用,可没想到只短短过去七天,牛奶的生命就这样消散了。

我拿着不属于我的钱,心想这就是郑允浩腹黑的地方,不仅让我欠了他的情,甚至现在还欠着他的钱。

我从另一边口袋里找出那张不管换哪件衣服都还会随身携带的名片,放在昏暗的路灯下仔细地看。

郑允浩……郑允浩……

我想起上次分别前对他说的那番话——交女朋友的那些胡言乱语,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了,他应该相信,事到如今,我们都应该朝前看,他也该有他自己的新生活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的痛,没有谁会想要和一个总是在痛苦的人、悲伤的人在一起,在失去外婆的时候,我看到极力主张向我隐瞒一切的妈妈时,心里也竟是掂量着,我要对她说出什么残忍的话。

我把所有向我靠近的人都推开,最后,就连仅剩的牛奶也离开了我。

心中蠢蠢欲动的邪恶又驱动了我,我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念出了声,最后又生怕自己按错了,最终,心一横,按下了拨号键。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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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金属方块贴着我的耳廓,等待电话接通的间隙,仿若弓弦被拉满,城市的嘈杂声都静默,只有我喉头滑动,吞咽声都刺耳。

不安就像鱼儿一般在我的心里不断来回游荡,郑允浩会接我的电话吗?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电话里传来接通前令人心碎的等待提示音,随着一声声时限迫近,我的心越来越沉。

我觉得没希望了,他不接我打去的电话仿佛是故意耍着我玩似的,我感觉脸上仿佛被谁狠狠扇了一巴掌,委屈、愤恨……还有好多好多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紧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郑允浩像专属针对我起效的毒药,只有对上他,日常冷淡得堪比零度的白开水顿时烧开至沸腾,焦躁逐渐变作愤怒,而愤怒很快演化成仇恨,我恨郑允浩,我发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郑允浩。

不等自动应答的电子音响起,我恨恨的挂断电话,胸腔中谁放了把火,烧得我目眦欲裂,现在的我恨不得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人,拼命摇晃着对方的身体,告诉他我被我前男友给耍了,狠狠的耍了!可举目四望,到处都只是来往匆匆的路人,没有人能停下来听我讲我和郑允浩之间的故事,我像是中了邪,内心黑暗盯着并诅咒每一个过路人,直到对方察觉我的视线并仓促加快脚步离开。

一周前郑允浩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我将唯一证明我不是在做梦的那张名片想象成郑允浩的脑袋,狠狠在手心捏成一团。这样尤不解气,又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团小小的纸团抛出去,可惜自身作用力太轻,尤是我使出全力,那张纸团只在空气形成一个半抛物线,滴溜溜滚到了一旁的下水道上,已开始融化的雪水混着脏污立刻开始沾染纸张。

我狠狠瞪着那团已经污秽的纸张,明明是你又出现在我面前的,明明是你给的我联系方式,明明是你无论如何都说要我联系你的。

所以我才会在这种时候想到你的。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知道,也许是因为其他的某种客观原因,只是一个电话没有接到,我可以再打一个,但我已经实在没有了这样的勇气。勇气就是这样的东西,情绪过了顶峰之后,很难再生出的东西。

我像游荡在城市中无家可归的恶犬,即便知道再这样盲目地打转下去也无济于事,可双腿却沉得如千斤重,我想离开,双腿却带着我来到散发着污臭的水沟旁。

我松开紧攥的拳头,弯腰从地上捡起可怜兮兮的纸团——一周前,它被从郑允浩胸前口袋的夹层中递给我,只要一想到这个,我都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栗。我将它在掌心中尽力展平,高档的硬版纸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褶皱,我的心划过尖锐的痛感。

“草。”

我给自己来了一巴掌,电话铃声和痛感同时抵达我错乱的神经。

我手忙脚乱,滑溜溜的手机差点长翅膀从我手中飞了出去,尤其是看到刚刚自己一个一个输入并熟记于心的那串数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

哇呜,我差点这么喊出声,已经是快奔三的人了,还像高中生一样不成熟。

来不及再思考,手机已经放到了接听键上。

我听到郑允浩的声音平静的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只是听到他声音的瞬间,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

“在中吗?抱歉,刚刚在我洗澡,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怎么了吗?”

恐怕就连电话那头的郑允浩都能听到我拼命压抑的呜咽声,那一瞬间,已经决定抛弃很久的软弱突然找上了我,我忍不住对着电话那头的郑允浩大声喊道——



郑允浩——

深吸一口气,腹腔猛的积蓄力量,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却只发出短促沙哑的声音,还来不及将那声音实质化,不知谁经过无意间撞过我的肩膀,视线里的那个颀长的身影随之摇晃,等我再稳住身形回头张望时,郑允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望着人来人往的校园课间的走廊,重重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尽管我想和郑允浩搭上话,可我们已经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即便偶尔像这样在走廊时遇见,郑允浩又和从前一样,被一大群人包围,我就连想要靠近也没有丝毫机会。

上学期时我俩在校外汉堡店的那次见面,现在再想起来就像是我做的一场梦似的,那样没有真实感。

也许那样的事情本来就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经历,只要有一次就已经足够我铭记一生了。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我怎么会对这样一件泯灭于日常生活的小事记得如此之深之久,在后来那一连串事情发生之前,我从来都没真正看清过我的内心,一直保持着混沌,懵懵懂懂地这么生活着。

升入三年级时,在假期当中染成金色的头发已经长出了黑色的发根,再次穿上一整个假期都没有碰过的学生制服,配上这头惹眼的金发,看起来就好像坏学生似的不伦不类,但我根本没心情再去管什么头发的事情,暑假烟火大会时没能见到郑允浩,等到再开学时,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郑允浩有参与知名歌手的MV拍摄的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女生们之间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就连男生们也兴致勃勃地凑到郑允浩的班级门口,想要一探究竟。

而我压根连凑上去都没有,心里压根没有抱着能够得到眼神的机会,一来到教室,顶着一双颓糜的眼睛直接趴倒在课桌上。

今天的第一堂课要开始摸底考,可我压根还没能从假期悠闲的氛围中走出来,隔壁桌两个男生的聊天声不大不小,正传入我的耳朵。

“……你怎么不去看啊,你女神都跑去2班看那个姓郑的。”

“啊呸!什么我女神,能喜欢那种小白脸的女人我才不喜欢她了,他神气什么啊,不就是拍了个破MV嘛,镜头也没几个,看把他能的。”

“噗………哈哈哈哈,你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吧,装什么装。”

“我他妈装?!我能有那小子装?!成天顶着张面瘫脸,谁都欠他百八十万,装货!贱货!”

两个人的吐槽引起一些周围本就心怀恶意的人的哄笑,骂人的那个男生自以为有了捧场的人,便愈发得意洋洋,话里话外不仅仅只是带着恶意的嘲讽,甚至是已经夹带上了生殖器变成了赤裸裸的辱骂。

人心险恶腌臜屡见不鲜,校园本就是一个微缩小社会,我见识过比这更恶劣的人性。调转过头本不想理会,可辱骂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加升级,苍蝇们围坐一起,愈发把流言蜚语坐实,已经敲响第二遍的上课铃都堵不住这些喷粪的嘴。

我从来都是颗沉底的石头,不争不抢不声不响,高中三年三次分班,有可能有一部分同学一辈子都不会记得我的名字,这就是我,这就是金在中,可即便是再温顺的兔子也有想要咬人的时候,除非你拨到他的逆鳞。

我早已心头怒火中烧,猛的站起身来,课桌桌脚划过地面,响声尖锐又刺耳,像是个休止符,班级里突然变得安静,同学们的眼神齐刷刷黏过来。

正骂的最起劲的那位自然暂停了喷粪的嘴,我觉得他可能甚至都还不知道我叫什么,扭过他那张顶着满脸粉刺令人作呕的豆芽菜般的大脑袋,轻蔑的眼神瞥过我的脸,就这一眼,足以我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还不等我发作,这位(甚至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先冲我狗叫起来:“你有病吧?!怎么你想给那姓郑的站台,你也配?”

他骂我,我倒真没什么感觉,比这种时候更让我感到煎熬的时刻不计其数,哪怕是郑允浩一个眼神扫过我,也足以让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虽然我没仔细想过为什么,但我也不是真是个傻子。

他骂郑允浩,不知道怎地,我就忍不了了。

我也不想忍了。

我推开挡在身前碍事的课桌,慢慢走到对方面前,虎牙抵在舌尖,我自认为此刻的我十分冷静。事后经过在场围观的人向我复述,那时候我简直就像是漫威电影里的超级英雄,浑身都染着正义的火光。

对方见我走近,眼中明显晃过一丝惊讶和慌乱,也许是不知道我究竟想对他做什么,未知带来恐惧。

可毕竟都是十七八气血方刚的少年,这种时候,短什么都不能短了气势,他一脚蹬翻了不知道是谁的椅子。

“你他妈有病就去治,再他妈看我一眼呢!”

椅子的靠背翻转倒在地上,班上有胆小的女孩已经尖叫了出来,我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只盯着猎物的眼睛,里面透出来的是让我兴奋的恐惧。

刚刚和他一块骂郑允浩的那些人全部退到了一边,没人敢上来拉我。

这件事只是这样结束我肯定不愿意,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见血不会长出记性。

我不介意做那个给他长出记性的刀子。

我面前这位面部狰狞,嘴巴张着,活脱一个智障般,这种时候嘴巴里还骂骂咧咧。我心里计算着拳头落在哪里最痛,可等我真的把对方压在地上拳拳到肉的时候,我根本已经分不清、控制不住我的手、我的力度,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将痛感剥离我的神经,脑袋早已停止思考,只是被一种本能所支配,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内心当中就只有这样一个念头,我想让对方闭上那张满嘴喷粪的臭嘴,哪怕我会杀了他,我保证我会杀了他,如果这样能让他闭上那张嘴的话。

我肯定是疯了,郑允浩又不是我的朋友,我和他说过几句话,十根手指就能数的过来,我只是一个生活在金字塔最底层的人,仰望着塔尖上的人,难道奢求以这样的举动就能换来对方一个赐予给我的一个眼神?

我听见周围一片混乱,有人不断喊着什么,救命、住手、快去叫老师来……我开始耳鸣,眼睛里被溅入了谁的鲜血,视线里一片恍惚,力度也不由开始减弱了。

我不知道我究竟打了多少拳,我究竟打到了哪里,有几拳因为对方过于奋力挣扎,我甚至直接锤在了地面,飞溅至面部眼睛甚至嘴巴里的鲜血甚至有可能是我自己。

我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应该从一开始就撕烂对方那张嘴。

就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突然有一股大力从我的背后袭来,有谁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一整个像乌龟一般翻了过来,天花板上的长条白炽灯混着血的鲜红一同刺激着我的视神经,是我的错觉?还是我真的已经精神错乱?我疯了,我真的疯了,不然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看见郑允浩的那张脸。

四处忙乱的人群突然以我们两个为中心产生了一个黑洞,于是,人群的流动全部停滞,所有尖锐刺耳的声音全部被吞噬。

于我而言是静默成谜的三秒钟。

漫长的三秒钟。

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三秒钟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郑允浩拧着那好看的眉毛板着脸盯着我,他架着我犹如提溜着小鸡仔似的将我按在教室的角落,他的袖口不知道沾了是对方还是我的血,我希望是我的。这种时候想到这个,我竟然诡异的脸红了。

郑允浩伸出沾了血大手到我脸前,拨开挡在我眼前黏腻遮掩的刘海,我清晰地看见他眉眼沉沉。

“清醒了吗?”

他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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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7 21:13:46 | 显示全部楼层
9.

转过这个礼拜的周一,我几乎是以光速入职去了郑允浩的律所。实习期三个月,入职就顶格缴纳各项保险,即便是在实习期工资也足以高的让我怀疑是否知否入职了某类以贩卖个人器官的传销组织。

专门带着我学习熟悉各项业务流程的是位比我大上几岁的三十多岁的前辈姐姐,花名叫Mary,个头高挑身材匀称,一头黑发水光溜滑全部拢在脑后,不知道是不是有点近视,只有在看材料的时候才会在鼻梁上架上一副黑框眼镜,说话风格简洁利落,活脱脱一个精英模样的职场女士形象,但私底下的人亲和随意,就如一个可爱的女孩形象,她和我讲其实她孩子都已经开始上小学,我对她竖大拇指,家庭事业两手抓,真不容易。

早上八点不到,我握着外玻璃门上冻的粘手的铜制手柄,刚一推开门,中央空调的吹出的暖风热浪般扑到我的脸上。西城冬日漫长,昨晚又下了一场雪,为了不给众人留下偷奸耍滑的坏印象,我特意起了个大早一路转公交坐地铁赶来,前台的姑娘也刚刚就位,正举着小镜子给自己涂口红,看见我只从镜子里瞥我一眼,笑笑就算了打了招呼,我连忙也奉上笑脸。

律所占地面积极大,快三百平的大平层,所有员工领导都在一层办公。走到自己的工位的路上,我下意识往东南角郑允浩的办公室瞅了一眼,两面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寓意着开放、简洁,给众人留下一种透明且开放的领导形象。此刻办公室早已灯火通明,成堆成堆的文件法案后面,我看见郑允浩只穿着一件衬衣,领带也已经被解了下来,袖子高高挽在小臂之上,版型很好的白衬衣因为久坐不动被折成一种固定的形态,依旧看得出他肩背挺阔。他伏案坐在桌前,眉头紧锁,盯着电脑屏幕,手中又拿着文件不断写画些什么,咖啡就摆在旁边,看样子早已经被喝空很久了。

看这副架势,让人弄不清他是早早就来了律所,还是根本就昨晚一夜未归。

留在记忆里更多的还是郑允浩学生时代的模样,做梦都想不到我还有这天,能够亲眼再看到郑允浩长大成熟后的样子。距离我到这里来已经快一个月,没人知道我和郑允浩的关系,也许为了避嫌,郑允浩同我也几乎保持着除了工作外其余闲话一句不说的不冷不淡的状态,一反那天在电话中安慰我时的体贴和温柔。

我对他说了牛奶已经去世的事情,电话中我声泪俱下,泪流不止,向他哭诉了牛奶临终前的悲惨景象。我说:“我应该去陪着它的,在它临死前没有能见到我,它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却怎么都等不到,它一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郑允浩一直很认真地听我诉苦,面对我的疑问他只是很平静地说道:“有可能是这样。但是不是说小动物们在知道自己生病时都会躲起来吗?因为不想让主人看见自己死去的样子,所以一般都会在临终前离家出走的。而且,”说到这他突然不自然地停顿了一瞬,才又继续说道:“而且,你并不知道它真实的感受。””

他说我不知道牛奶的感受,我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种痛快的爽感,那是我自认为伤害了牛奶之后,感受到了来自于他人对我的伤害。我突然觉得郑允浩并不止是在说牛奶的这件事情,我依旧泪流不止,心中却渐渐平静下来。

因为我意识到,我再没有机会有可能知道那种事情了。

稍纵即逝的思绪麻痹使我掉以轻心,Mary姐从后面席卷着一阵寒风踩着小高跟走至我身后,轻拍我肩膀,却把我吓得差点大叫起来。

Mary踮起脚跟,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就心知肚明。她习惯性地用一根手指绕着额前滑落的碎发将其插入发丝之间,嘴角泛起一丝轻笑,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轻慢却又无奈,并不避讳着我说道:“估计又是一夜没回去,最近新的并购案。你不也知道嘛,郑律是从国外空降过来的新合伙人,年轻,一开始大家不服气,想着有学历没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可没想到这世界就是这样的人,实力、天赋和努力,人家全占,你就说普通人能有什么招吧!”

Mary姐轻笑着走开,留下我独自品味着短短几句话之间的酸甜苦辣。

Mary姐人好资历高,作为带着我的老师,几乎对我知无不言,也怪不得她对郑允浩说话带点酸味,如果不是郑允浩这个空降,说不定能晋升合伙人的位置就轮到了她。而同样的,新晋合伙人想要站稳脚跟也不容易,一年前空降首都金牌律所,没想到短短一年,赶上一位老资格合伙人心脏病发,从医院一出来就迅速退居二线,郑允浩抓住机会晋升合伙人并又带着一部分员工往西城发展。他这次来到西城可是对总部立下的军令状,干不成,那可是要倒赔不少。

我心想果然成大事者都先得拿出魄力来,换作我,这种事情恐怕我连想都不敢去想。不过权利纷争离我太过遥远,我不过就是个实习的初级律师,别说接手什么小案件,每天我做的最多的不过就是不停的打印、复印、扫描、装订,其余要考虑的还有公章在哪里,邮递找谁来寄,并且还有给各位中级和高级律师们泡咖啡买午餐。不过这些事情自我高中以来就做得驾轻就熟,加上我手脚麻利,进了单位至少每天也拿出点笑脸来,没一个月也和大家多少熟悉了起来。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少不了八卦,我才上班没多久,明里暗里已经被塞了不少重磅消息,而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有关于郑允浩的

这也难怪,郑允浩天生一副好皮囊,年少还是未完全体时,已足以招蜂惹蝶,走到哪里不说话自动就变成众人视线的中央,走到社会上来,出身虽不至于豪门显贵,但一听检察官世家的名头也足以震慑不少人了,几乎完美的外貌加上家世背景,我想就算郑允浩本人是狼豺虎豹,也会有不少小白兔想要以身探魔窟。

午餐时我和几个初级律师聚在一起聊天,谈到感情问题,几位年轻老板自然逃不开这个话题,唯独只有郑允浩的情感问题是一片空白。

我将饭团三两下塞进喉咙,心想:不知道性向这种东西是否出于天生,郑允浩天生就是个同性恋,还把我变成了一个喜欢男人的怪物,那我性向的改变是否出于天生呢?

这是个好问题,我决定把这个问题留作睡觉前再思考,长夜漫漫,总要有些东西打发时光,慰藉我孤独的内心。

午餐结束后,我负责留下来打扫战场,脑子里一边想着他们聊起的郑允浩的事情,自我和郑允浩重逢后,我自然不会主动问起他的感情生活,可那些我从未参与过的对我来说一片空白的他的人生阶段,要说我不好奇,那肯定是胡扯。

我好奇,却又没有了开口探寻的身份,更找不到时机。

茶水间就在郑允浩办公室的正对,我一边将垃圾扫进垃圾桶,抬起头的间隙,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看到对面办公室也已经放下了百叶窗,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郑允浩此时是在吃午餐还是已经休息。

我的内心便更加郁闷了。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其实这么多年,我离开故乡,离开郑允浩,我并没有觉得日子有多难熬,我在大学和研究院时的生活过得平淡又乏味,现在回想,不过就像一面覆了水雾的镜子,各色景象都变得模糊,左不过是按部就班,庸庸碌碌,是吃了些苦,但好像也就那么稀里糊涂就过来了。

但距离我和郑允浩再见面到现在,一月有余,甚至我现在竟然可以天天都看到他,我却觉得时间竟然可以这样难熬。在没有他的时间里,我的世界那么小,小到就只容纳下我一个人吃饭睡觉完成人类最基本的需求而已,可当我看着他、从各种人那里听他的事情,恍然间我才发现,原来我不了解的他的世界还很广阔。

我很难过,却又毫无办法解决我的难过。

下午的时间更加过分难熬,中央空调里的暖风直吹我的面门,昏昏欲睡间一边将Mary姐交给我的手写诉状敲成电子稿,突然一个和我同级的初级律师跑过来,抓过一个转椅凑到我跟前,语气急切地说道:“在中,正好你忙吗?帮我个忙!”

我本想拒绝,示意对方看我还未完成的手稿,没说话,眼神露出无奈的神情,意思是:这些我忙到下班都不一定能弄完。我采取的策略是职场上不能过分做个好人,不然会有源源不断的工作都找上你。

前脚刚拒绝了,就听到他叹气着自言自语又道:“哎我真服了,郑律好像有点发烧还是咋了,让去买退烧贴回来,但中午他们高律不是开会,韩律给我的工作我现在还没做完,这也不知道……”

他后面的话早已被我自动屏蔽,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原本飘飞的魂魄几乎是顷刻间回笼。

我甚至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步。

郑允浩?发烧了?

郑允浩的身体我了解,就算说他是铁打的我都相信,三年级的那段时光,郑允浩曾无数次每天往返于家到首尔的练习室的那段路途,即便是头脑已经累得发昏,可他再见到我时,依旧会第一时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让我放心。

现在告诉我,这样的郑允浩居然会像是个凡人似的发烧了?

助理被我突然的反差弄得也是一个激灵,仰头半张着嘴望我。我呵呵讪笑两声,已经从椅子的靠背上抓起了外套,“我去买吧,正好,我知道哪有药店,我也要去买点东西,正好一块买了。”

我一连好几个“正好”,极力想撇清和我自己的关系。

他见我愿意帮忙,也顾不上我的动机到底是真是假,原本愁云惨淡的脸上笑出一朵花来,“那真的太好了,你放心,拿票回来到时候会给你报销啊。”

报销啥的我根本不在意,一直到现在我兜里成天还揣着欠郑允浩的钱,我告诉自己,我这么做不过就是为了还郑允浩的钱和人情,并不是因为别的。

但如飞的步履多少还是出卖了点我焦急的心情,跑了一趟药店回来,甚至来不及脱去外衣就往郑允浩的办公室冲。

鼻尖差点撞在玻璃门,平缓呼吸,心率却降不下来,我敲响了郑允浩办公室的大门。

tbc.
一截短章,这周有事回家,我带了电脑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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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 16:54: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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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一声“请进”的许可,我犹如唐三获取了通关文牒,昂首挺胸,门被推开一条小缝,我将脑袋先探了进去。

他看到是我,签字的笔“啪嗒”一声,先是从手心脱离掌控,随即顺着桌面滑落,掉在了地上。

丑恶和乏味是人的常态,有时人们既丑恶又乏味,说的就是现在的我。

也许我就是为了看到郑允浩看见我时露出的这一瞬不怎么“郑允浩”的这个瞬间,才会不惜折腾自己,傻兮兮零下的天气跑出去买药又跑回来。

这隐秘又无趣的心思在我胸腔里打转,谄媚的笑容不由自主爬上我的脸庞。

“是我。”我连声音都贱兮兮的,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又把门关好。我抖抖手上拎着的装药的袋子,“我来给你送药。”

可惜我的长腿三两步还没迈开走近桌前,郑允浩已经屈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笔,是支钢笔,摔落在地笔尖很容易损坏的那种,他没检查就将笔杆插回笔帽,修长并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笔杆的一头,用下巴示意我将退烧贴放在桌上,又重将头埋进成堆的文书里,“谢谢,放着就行。”

还没完全高昂起的兴奋刚将眼底染上泛红的痕迹,我有些意犹未尽,将塑料袋放到桌角,脚步不退反进,脖颈探出二里地,眼神黏在他的身上,“你还好吗?”

我简直问了一句废话,我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难道我希望他能够在身体抱恙的时刻眼眶泛红对我露出异常脆弱的神态?我难道一直在渴望他主动走下神坛走向我?在我毫不犹豫抛弃了他之后?

郑允浩头也没抬,声音略有几分沙哑,却克制:“我没事,谢谢。……你去忙吧。”

这就是逐客令了,我突然有些生气。

明明我的性格僻静从不与人发生龃龉,除了那一次——三年级时,我曾因为他人讲了郑允浩的坏话而跟他大打出手的那一次外,我终年如一口枯井,从不因任何人漾起一丝波澜。

可此时,心里堵着的火突然就烧了起来,我喉头发痒,迫不及待想要喷出些什么。我来不及、也从未想要搞懂我莫名其妙情绪的来源,仿佛这世界是一个超出我理解能力的谜,我心甘情愿地接受,连同接受事实上我也是那个谜的一部分,拒绝让自己搞懂自己。

我将刚刚自己放在桌角的塑料袋拽过来,发出哗啦啦刺耳的响声,一一将里面的东西摆出来,退烧贴、感冒冲剂、消炎药……眼神在房间里梭巡,最终在角落找到了一次性水杯。

我将温水放到他面前,又拆开一盒退烧贴,摆出善解人意的脸孔,“还是先吃药吧。这个……”我一手拿着退烧贴,一手就要往他的脑门上探去。“我给你贴吧?”

郑允浩头也没抬,只是手中捏着的笔杆猛地从笔帽中拔了出来,一水的黑蓝色墨水喷涌而出,在原本好看而整洁的白纸上晕开一片混乱的墨迹。写好的诉状就这样白白被毁了。

我不由自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啊”,手上被退烧贴占着,另一只还没来得及伸出去,郑允浩已经麻利地将那张已经写好的诉状一整个攥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下我是真的生气了。

那张揭开了一半的退烧贴还被我举在手中,另一只手因为无措而摸进了口袋。

摸到那叠东西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很坏很坏的主意。

我转过桌面上那些堆得老高的公文法案,站到郑允浩的侧边,我看见他有些僵住,恐怕是不知道我要干嘛,他以前就说过, 他总是无法预料我下一步的行动,观察我,在某一个已经成为过去的时期,成为了他的乐趣。可那已经过去太久太久,恐怕他已经忘了,所以此时他就连转椅都忘记了旋转。

他侧身看我。

我恶向胆边生,再一次向他迫近。

“这都揭开了,我直接帮你贴上得了。”一边说着,我钻了个空子一手已经撩开了他额前自然垂落的头发,冰凉的手背接触到滚烫的额头,我来不及多想,手脚麻利,没两三秒就已经贴好了。

我看着他的脸欣赏我的“杰作”。早这样不就好了。

郑允浩仿佛到结束了都还未能反应过来,他两只手还僵直地摆在桌前,躯干却不自然地朝我倾斜着,始终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像尊风蚀不坏的雕像。

我笑笑,终于肯退到安全线以后。

但我的报复还没有真正开始。

“那我去忙了,你注意身体?”我脚步轻快如一只飞入春天的蝴蝶,翩然至门边,手按在门把上,压根还没想按下时,我又回头,看见那尊雕塑甚至直到现在都一动未动过,我重又走近,就像是个真正的他的员工向他汇报工作,表情看不出破绽,眼神聚光而坚定。

“哦对了,郑律,刚刚告诉我买药公司报销。”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规整地放在桌面,又推至他面前,“我都算清楚了,除掉刚刚买药的这些,加上当时你帮我垫付的牛奶住院的钱,一分不少,都在这里了。”

我甚至贱兮兮地又添了一句:“您要不要数数?”

从郑允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像打了胜仗的公鸡,昂首挺胸阔步向前,走回自己的工位。

直到坐下好一阵,我只要一想到刚刚那一幕,就忍不住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我极尽讥讽之能势,甚至对他用上了敬称,一个“您”字,把两人之间的所有都划分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现在,他是我的BOSS,而我只是个和其他任何人都没区别的打工仔。

郑允浩终于扭正坐直了身体,他动作僵硬,仿佛一个很久没被启动的机器人,关节生锈,只是额头贴着退烧贴,被我拨乱的头发散在两旁,眼圈泛红,看来他的确病的不轻。

我终于和他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很怪,我肯定在过去的某个时候见过,但因为太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过,所以一时觉得陌生。

他哑然失笑。

郑允浩天生一副冷面孔,不笑的时候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性,可他只要笑起来,便犹如花逢三月天,冰雪消融。

可他现在明明也是笑着的,给人的感觉却很冷,也许是垂眼笑的弧度不真,反倒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悲伤来。

可当时的我仿佛在自己的脑袋里关掉了某种感应的开关一样,他笑,我也跟着笑起来。

他说“好”,却没真去查那叠钱的数目,甚至就放在那一动未动。

这回我终于黔驴技穷,再无话可说,从办公室里退了出去。



“清醒了吗?”

我被郑允浩按在角落,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怎么来了?他看到我动手了?他肯定看到了——我现在就被他按在身下。只是不知道他是来捉我的鹰还是护我的母鸡。

我见他一脸肃然,眉头飞快皱起,一双凤眼中似有一瞬的寒光乍起,朝我探出手的时候速度极快掀起一阵暗涌的掌风,我以为他要对我出手,我眼睛天生敏感,流泪是家常便饭,所以我只是将眼眶紧闭,却一躲不躲。

温热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额头,被血污混着汗水浸湿的发梢轻扫我敏感的眼睫,只是瞬间,拨云见日。

我从某种混沌里清醒,恢复了痛觉,好痛,第一反应是,我的手痛的要死。

但是对于打人的罪恶感丝毫也没有生出来一丝一毫。

我依旧是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狠狠瞪着那个刚刚被我压着打得还不了手的软蛋,此刻他被人搀起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什么。

我的耳朵嗡嗡,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那天一整天我什么课都不被允许上,一直直到晚间放学时,我才被“获准自由”。

这就是我的惩罚了。不用被请家长来,简直是我撞大运,实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根本没能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实质性伤害,那么多血,一多半都是我自己的。他们都说我是个战斗力为零的疯子。

从教职员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我被多留了半个多小时,和蔼可亲的班主任想要和我谈心,也许她从二年级任教的老师那里得知了我曾受到欺凌的事实,她或许觉得我就像是被逼急也会咬人的兔子,这些都是情有可原。

她试着让我敞开心扉,但我不是有意咬紧牙关,我感到尴尬,且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

她想做个好老师,我得承认,她本来就是,不需要在我身上非得找到证明。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能够快速从这里毕业,找一份工作,能够把现在我母亲花在我身上的钱全部还给她。

最终她看我真的什么都说不出口,长叹口气,拍拍我的肩,放了我走。

黑暗将原本熟悉的环境变得陌生而诡异,教室里全都关了灯,风飕飕从两侧空旷的走廊外吹来,入秋了,我裹紧身上单薄的的夏制校服,脚步踩的咚咚作响,心情就像是从炼狱逃出来的灵魂一样幸福。

走过前面的转角,就是我所在的八班的教室。

远远就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靠在八班门口的墙边,我努力瞪大双眼,怀疑自己看错,偶有街边疾驰而过开着远光灯的汽车路过,那人的身影埋在并不明亮的光影下,像是被浓霭裹挟。

我的眼里只容得下郑允浩的背影。

“郑允浩。”

这次我终于能够顺利叫出他的名字,但除了他的名字,我立刻抿住嘴巴,干巴巴的开场白因为我的紧张和尴尬而哑火。

他没答话,沉默着,却在第一时间向我靠近。

在这条几乎每天都会和他狭路错肩的走廊,这是第一次,这么明确的,他走向我。

他在校服外套了一件光是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冲锋衣,双手插兜,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遮住本就巴掌大的小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总是露出淡淡的不屑和不羁,此刻此刻他从黑暗里走出来,看向我,我看不出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情绪,他的眼睛很空,又很满。

他怎么还在?他没走?他是专门在等我的?

电光石火间,我的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我突然灵光乍现,难道,他知道了我是为了他……

郑允浩走到距离我很近的地方,但还保持着安全距离,止住脚步,视线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扫射,最后停留在我手腕附近的纱布上。

我下意识想躲。

手背到身后,可下一秒,郑允浩的眼神追过来,到我的脸上。

我躲无可躲。

“金在中——”

黑暗中,他的半张脸被阴影笼罩,我看见他轻闭了一下眼睛,却叫了我一声,这三个字的语气,很轻很轻,我却开始心悸。

我看见他的嘴巴轻动,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里似有一些莹润的水光煽动。

他要对我说什么?

仿佛百米运动员弓腰屈膝等待着发令枪声响的那个刹那,我的脚跟离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朝着郑允浩弹射而去。

心脏砰砰直跳,我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藏在身后的抱着纱布的那只手紧攥起来——好痛,痛到我的心脏也跟着被牵扯着痛似的。

我预感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我有这种预感,郑允浩就是这场暴风雨。

突然就在这个关头,一串急促的脚步从楼梯间跑上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一阵带着女孩香气的风从远处急速跑来一头撞进我的怀里。

啊——我几乎呆住了,双手下意识扶住了对方的肩膀。

是留美,烟火大会时唯一向我释放善意的女孩。

“在中,我听说你和别人打架了,你没事吧!?”

我张大了嘴巴,盯着她的脸,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面对留美真切的关心,我根本无力招架。就在我慌里慌张的时候,下意识再抬头去看郑允浩,却发现原本他站着的那个位置,现下已经空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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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三年级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我改变形象的原因,当时在烟花下和我搭话的女孩自然而然地靠近了我。

我早已经习惯与人保持距离,让自己免于遭受无法言明的痛苦,但如果是有人靠近我的话,我并不排斥接受善意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个眼睛很大会让人惊呼“卡哇伊”的女孩。当时我还太小,还分不清虚荣心和真心之间的差别。

即便留美和我也并没有分到一个班级,但在校园的走廊遇见时,她总会笑眯眯地和我打一声招呼,有时也会跑到我的班级来借签字笔或者橡皮擦这些小东西。她是那种生活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和郑允浩是一类人。

我的状况因为留美而发生了改变。她对我释放的善意于班上的其他同学而言也是一种信号,渐渐的,我甚至有种错觉,就好像是我已经开始融入这个班级一样,课间做操时我不再单独成排,体育课上也会有人和我组队用小臂将排球互相传来传去,偶尔课间的时候大家甚至还会一起聊聊电影、漫画之类的话题。

我如一开始期望的那样,终于过上了最最普通不过的校园生活。但是偶尔在我的心里,我还是会想到二年级时,只要我来到学校就可以看见郑允浩的那个时候,我和他唯一一起走过的放学路,去过的那家汉堡店,每次路过时我都会凝望着那张我们一起坐过的桌子,然后陷入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当中。

难道我还想要回到被所有人都无视、被同学指使跑腿的日子里去?

我算是打开了心扉吗?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但凡是个人,身体里都流淌的是温热的血,有一个温热的心,能够被其他人所接纳,待在一个感到舒适的地方,这不就是我一开始想要的吗?但区分善意和鄙视的界限在哪里?靠得太近的人,随时会对我们有所行动。留美向我告白的时候,我其实一点都不吃惊,我只是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我们原本在说什么话题,完全不记得了,突然之间,我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曾经就连经受霸凌的日子我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我明明有父亲母亲,我还有远在乡下的外婆,可是这个瞬间,我在心理上无限远离他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我的表演如此拙劣,以至于留美忍不住先对我道了歉。

“对不起喔,我是不是太直接了?”我看见女孩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种惋惜并不解的神情,也许她根本不懂,为什么她已经足够好了,我却想要拒绝她,虽然我拒绝的话语根本还没说出口。——这样更好,省得我绞尽脑汁说些冠冕堂皇又虚伪的话语。

“我就是想要告诉你,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所以,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都没关系!”说着,留美一边露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

我从来都没有用那种眼光和心情看待过留美甚至另外别的什么女生,大荧幕上的女明星的话,我倒是有几个喜欢的,可那仅仅只是出于对偶像的欣赏罢了。

如果非要说什么喜欢的话……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郑允浩的脸。

啊……烦死了,我将自己拼命蜷缩在被子里,恨不得能够赶跑脑子里存在的郑允浩,说实话,被人喜欢这件事一点都不会让我像同龄段的其他男孩那那样洋洋得意,并拿出来炫耀,只让我觉得困扰。尤其是当学校里渐渐有了一些甚至连当事人都知晓的传闻后,困扰愈加如水藻一般缠绕着我。郑允浩大概也知晓了吧,他肯定也已经知道了,昨天好不容易我装作从二班门口路过时,郑允浩刚好从后门出来,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和他打个招呼,他却已经冷淡地移开了脸。

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想要独独解释给郑允浩听,任谁误会都没有关系,可是只有郑允浩,我想让他知道,不是那样,不是那么回事。可是留美微笑着跑上来挽住了我的胳膊,对、对不起……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甩开女孩的手臂,总是这样没用的我,目送着郑允浩铁青着脸从我面前走开。

我对自己说,人就是这样稀里糊涂就把日子过下去的。我应该和这样可爱的女孩在一起才对,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让我挑出错处,她善良、可爱甚至是勇敢,我可以把这世上所有赞美的词汇都付诸于她的身上,乃至于她偶有的嫉妒心都变成我可以夸赞的地方。我喜欢和她在一起时的感觉,虽然从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聊过有关于恋爱的话题,可是我能够从一些细节里察觉到留美并没有真正收起对我的好感,这时候我就会想:是不是就可以这么稀里糊涂地继续下去呢?

但其实我心里清楚,在我的心里有某种冷峻而刺痛的东西,其实更接近清明,而非混沌,只不过称之为混沌更省力。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在躲避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照出的我的内心清晰到毫不留情,以至于我被吓到了。移开视线,一个人就可以想象镜子中的形象变得模糊且失去界限,也就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

我开始讨厌起郑允浩。讨厌起他的存在,讨厌偶尔有时会在狭窄的走廊遇到他和其他人一起聊天说话,我讨厌他看我的眼神,总是让我想起那天晚上时他看我的眼睛。讨厌不管在哪里身边都有人会提到他的名字(只要听到他的名字我就会变得敏感难耐)。他让我生活中原本不曾注意到的一面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浮出水面,那些过去曾经可以不必多想就自动度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曾经自己什么都不想走的放学路;和郑允浩一起吃过的街角的那家汉堡店;甚至乃至于每天晚上我在洗澡时,对于我的身体都是匆匆清洗了事。我无法放任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流,如果就这么放纵下去,我会想到郑允浩拥有同我一样的生理结构,而我却在渴望着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那太可怕了,后果不是我所能承受的。

怎么会这样……只是想到那个名字……我的双腿之间就会控制不住地产生某种反应。我根本不是那种满脑子都是那种事情的青少年,可此时我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向下伸去……

“……嗯…”

咬紧的唇缝间泄露出一声低喘。这么做是不对的。我一边对于在脑海中幻想着郑允浩一边做这种事的自己深恶痛绝,可是根本无法停止下来。就算我的手可以止住,但大脑里的思绪早已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深渊。

终于,罪恶的旅途结束了,但是悔恨一直折磨着我。淫靡的气味萦绕在我身边,简直一秒钟都不能忍耐,我去冲了个冷水澡,任由冰冷的水花践踏在我年轻的身体上,可我知道这是没用的,情欲会在任何一个我只要想到郑允浩的时机来袭。尤其是围绕着我的那股气味依旧经久不散,就仿佛《一千零一夜》中被妻子斩断手指头的男人肉汁的味道,怎么也擦不干净。今后我去到哪里,人们看我的眼神都会带着厌恶和鄙夷,同时伴随着窃窃私语,仿佛我是和他们完全不同的物种,我是动物园可供展览的珍稀生物,他们会在各种意义上剖析我,甚至会不会有人想要撬开我的脑壳,看看我究竟和正常人有什么不同。总之那种气味侵犯全身,想隐藏也隐藏不住。

我做不到迈出那一步,也无法后退,退到属于正常人的界限之内。每天什么事情都没有解决,就那么白白度过了。

这期间,我只能靠着断断续续在校园里偶遇郑允浩续命,但很快,我发现这种“偶遇”的频率越来越高。

我会在这世界的所有地方“偶遇”郑允浩。

甚至有一次是在卫生间里。

明明一排小便池都是空的,一个人影悄摸来到我的身边,我一扭头,差点没大叫出来。郑允浩旁若无人的解开皮带,拉下裤链。我不该看的(说实话,我心里甚至想着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没有),但我的眼睛根本不争气地只想往那个地方瞟。

完蛋,我根本尿不出来,在憋尿的情况下竟然异常反常的想要发生某种反应。

我的脸顿时憋的通红,目光躲闪间突然瞥见郑允浩正低头看着我。

我心脏狂跳起来。

“……你在盯着我看吧?”郑允浩对我这一通青红驳杂的表现反应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就连这一句话也没有带着多余的情绪,仿佛就是随口一问。不,他明明说的是陈述句。

啊……?

他在问什么?看……看哪里?

我的眼睛又下意识往下瞟……

郑允浩好像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便更是烧得满脸满身通红。一直保持着那样尴尬的姿势,却怎么都无法释放,而郑允浩却如闲庭野鹤,解决完毕信手将衣带整理完毕,甚至他还是吹着口哨如同吹响胜利号角般离开了。

等我十分钟后终于狼狈从卫生间脱出,课堂早已开始了,两侧的教室明亮,走廊却昏暗,我脚步虚浮走在昏昏沉沉的楼道里,如同经历了第一次长途旅行。

以后像这样的事,不胜枚举。

教室里、走廊间、操场上、甚至是教职员办公室……郑允浩是如影随形的男鬼,我料及不到他下一次会在哪里出现,却又在我出现的下一个地点准时准点抬起头,看见他。

甜蜜的痛苦。却又是痛苦的甜蜜。

郑允浩不会是单纯想要和我做朋友?毕竟卫生间那次,他表现得就像男生间开些颜色玩笑那样单纯和坦诚,带些坏坏的痞气。我承认,如果是其他男生,我会不齿、会不屑、更会鄙夷,可做出那样举动的郑允浩竟然也会让我着迷。

没救了,我得承认,我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令人作呕的同性恋,我是被郑允浩改变的。

但即便我在心中向自己坦诚,可我并没有傻到会做出任何行动。

日子马上来到了我人生中最后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会,我不善任何体育竞技,也就是耐力比旁人稍好一些,但我又想躲懒,三千米这类磨人的项目我谎称肚子痛改报了他人,可没成想因为篮球赛那边因为我们班本来男生就少,便把我也报上了替补。

十月末的天,我穿着一身短衣短裤的篮球服傻呵呵冷兮兮坐在场外,看着他们在场上打得热火朝天。

不巧,我们八班正好对战的就是郑允浩所在的二班。

更不巧,郑允浩作为首发队员上场。

而我,只能作为替补队员坐在场外观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注定安排好的,我注定只能作为观众观看着郑允浩的人生,无法参与,又或是只能这样注定等待着渺茫的上场机会。

篮球场内热火朝天,简直沸反盈天,感觉全校的女生都挤过来想要看郑允浩的“表演”,他也不负众望,波澜不惊,游刃有余,他把握着“表演”的分寸,不会让人觉得不知轻重过分油腻,又适如其分,一举手、一投足,便迷倒万千少女……还有我这个少男。

我看着那些女生为之疯狂的模样,善妒的基因刻入我的DNA,如果我是女孩,我是不是也能如此轻易将我的感情宣之于口,到那时,我鼓起的勇气才能真正称之为“勇气”,而不算是骚扰,甚至是——性骚扰。

这个词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我垂着头,闭目塞听。不去看、不去听,掩耳盗铃。就在这时,裁判吹响哨声,比赛暂停。

我像所有人一样抬目迷茫,只见比赛场上正在倒数十五秒,我方球员在倒数计时后“阵亡”,受伤无法继续比赛,教练在远方向我挥手。

???

轮到我上场了?

机会来得如此突然。

我还迷茫着走向场边,才知道,我们这方球员被对方带球阻挡时不慎摔倒,摔倒的原因一半一半,所以对方罚黄牌,我方队员由于受伤无法继续比赛,换上我这个替补上场。

获得那张黄牌的,正是郑允浩,也正因如此,我才获得了上场的机会。

我方获得罚球机会。

我看着郑允浩站在正对面,将手中的球抛向我,我稳稳接住。

那瞬间,鲜少好胜心的我突然升起了挑衅郑允浩的想法。

他天天在我面前晃荡,又夜夜入我梦,我不胜其扰,每日换床单已让我精疲力尽,这段没有关系的关系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为他生又为他死,我想让他记得我,不是任人差遣的跑腿,不是伤人八百自损一千的疯狗,我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我想要胜过他,我想让他记住我,记住金在中。

这是我此生仅有的好机会。

我迈入场内,肾上腺前所未有地达到顶峰。

遥遥地,我对着对面,实则只对着郑允浩一个,做出一个倒竖大拇指的动作。不知死活,我过线,我越界,我看见郑允浩咧开嘴角一笑,像忍俊不禁,我已知自己挑衅成功。

他破功,就连挑眉的动作简直要把我迷倒,我仿佛感觉有些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摇摇欲坠。

我站在了罚球线外。

tbc.
来晚了,原因是我找猫找的心力交瘁,猫自己开门跑了,现在找到也算没找到,监控里看它夜夜爬楼到家门口吃饭,我熬夜早起蹲它,越招呼它越逃窜,我已无计可施,无法可想。还未真正当上父母已懂得父母面对孩子时的不易,我恐怕真的会因为心力交瘁而亡。
不限标点符号字数:4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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