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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离2017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爱不离2018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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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eijiaxi

[现代都市] 我定有过人之处[破镜重圆/第一人称/中/HE]BY:行路空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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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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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9:58:54 | 显示全部楼层
15.

寒假放假的没两天,郑允浩再次向我发起邀请,要带我去首尔玩,顺便见见他在那边的朋友们。我本来就闲着无事可做,自然答应了下来。

出发这天天气一扫连日来的阴郁,格外晴朗,万里无云,郑允浩来我住的地方等我,他知道我是一个人住,虽然我还没有将我家的复杂情况告诉他,但从平日相处的只言片语中,他估计对我的现状多少有些了解。

难得出远门,我穿上了前几天我们一起出去玩时郑允浩作为参考帮我挑选的衣服。

有了郑允浩作陪,即便在那种时髦到爆炸的店里,我的心里就好像有了底气一样,慢慢逛了几家之后,试了好几件衣服,我终于发现了穿搭的乐趣,最后买了好几套,郑允浩要帮我结账,我吓了一大跳,觉得这样好像不太说得过去,最后却拗不过他。

拎着超大的购物纸袋,他又带我去了一间有超多潮人出没的美容院,不过这次我只是想要将已经长出黑色发根的头发全部染黑罢了。

在等待我剪头发的时候,郑允浩一直耐心的守在我的身边,并时不时给我递上插了吸管的饮料,中途还买了零食给我吃。给我上头发润滑剂的女孩悄悄在我耳边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说着她还冲我眨眨眼睛。

我被吓得几乎快晕过去,就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女孩却只是轻轻一笑,给了我一个了然的眼神。

从她的眼神和态度里,好像并没有对我们产生任何歧视的意味。结账之后,女店员还送了包装精美的糖果给我们。

“你们很般配哦!”女店员笑着这么对我们说。

“谢谢。”郑允浩不冷不热的道了谢,出了门却撩起眼皮,故意将我拉近距离,趁人不备在我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听到没?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很般配。”

郑允浩的大胆简直令我咋舌。

这还是在大街上!看到两个年纪不大的高中模样的男孩总是靠得那么近,还搂搂抱抱,总会有人会怀疑的!

而且,郑允浩的身份还是大公司随时可能会出道的练习生,如果因为我们的关系被发现而导致他不能出道,从而影响他的前途……

我不敢再想下去。

“真的没关系吗?”坐在通往首尔的大巴车上,我忧心忡忡,时不时就要向一旁靠坐在窗边位置上的郑允浩问上这么一句。

他此时正阖眼假寐,看样子已经被我问到不胜其烦。

“金在中,”他冷声叫我的名字,“保存体力,你最好现在睡一觉比较好。”

我并不知道今天他都给我安排了什么行程以至于要我保存体力,我只知道,他好久没有连名带姓的叫我,偶尔语气冷淡的来这么一下……幸好我是坐着,不然真的感觉有些腿软。

我不得不乖乖听他的话,也靠在椅背上假寐。

仔细算算,和郑允浩成为情侣已经超过三个月的时间了。

都说两个人在一起一百天就是一个分水岭,如果两个人这么久时间都还没有分手,那说不定真的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也不一定呢。

可是即便是这样,我时常还觉得和郑允浩交往这个事实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自己是不是正陷入一场巨大的整蛊游戏里……我轻声轻气地偷偷看着郑允浩的侧颜,轻叹口气,因为我又突然意识到了一件郑允浩从来都不会主动和我讲的事情。

原来郑允浩每日都是独自一人坐着路途漫漫的大巴车往返于家乡和首尔之间,度过这样寂寥的时光啊,不仅仅是为了见我,还有为了他自己,前途、未来……我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郑允浩向来都是这样拥有明确目标并为之努力的人。

反观我自己。

我成绩一般,就算是在普通班里,最多也就只能挤进班级前十,要是我想要考去首尔且还不错的学校,估计下半学期就不能总想着和郑允浩约会,要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才行。

而这次期末考,出于某些不能明言的特殊原因,我没考好。

老师不经我允许通知了我妈,我以为她不会来,谁知放学就看到她在学校门口等我。

她倚在一辆陌生的车旁,不知道这车子什么时候买的,上一次我见她时还没有,但那已经是大半年前,我对她的生活太不了解,就如她应该也不了解我。

我一看到她就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转身想逃,却被叫住了姓名。

她今天穿着一套职业性套装,个头高挑,头发一丝不苟全部拢在脑后,也许在等我的时候她在看随身笔记本电脑,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我十成十,遗传了她的硬件,而这副阴郁又敏感多思的性子,应该是遗传我爸。

硬着头皮走到她身边,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妈”,她冲我点头,一句废话没有,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

她带我去吃了一顿火锅,很难得,也很少见的没带我那个同母异父的便宜弟弟,只不过食材刚下锅,她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我毕业之后的去处。

我不想上大学。如果这是在和郑允浩在一起之前,我会迫不及待就这么对她说。我想尽快独立,这不是什么秘密。我不想再做那个爹不疼妈不爱只好丢到乡下去独自长大的无助小孩,高中毕业后直接工作,尽快还上这些年我妈给我租房付生活费的钱,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已经成了我的心病。

但现在有了郑允浩,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至少要考上首尔的学校,这样和郑允浩之间的距离才能更近一些,然后呢……我的思绪不由飘远,可再远的,我就算想,也想不到了。

筷子敲响我面前的盘子,母亲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她似乎想抽一根烟,但是这又在室内,于是掏出一粒薄荷糖扔进嘴里。从坐下到现在,她连小料都没给自己调,看样子并不打算吃任何东西。

我喉咙有些发涩,轻咳了两声也跟着放下筷子。

“嗯……没想好。”踌躇之后,最终我只是给出了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她当然不会满意。

“都这个时候了,哪还有时间让你慢慢想?!”她将工作上一以贯之的说话风格带到了我身上,“想上什么大学?能上什么?想去哪上?今天你们班主任和我说了,你的成绩有些危险,要是你再不注意点,我可不会再供你复读。”

隔着寥寥升腾的水雾,我看着这个同我有八分像的脸,明明是在温暖氤氲的室内,却突然觉得好像寒风来迟,划破了喉管的嫩肉,内里涌出温热而黏腻的血,堵住我的嗓子。

我不会再花你的钱去复读。

我想这么对她说,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自己会努力的。”

我能对她说的只有这句话。

我已经放弃了妈妈能够真正成为我的妈妈的那种不切实际的期望。

因为这对我或是对她,现阶段而言都太不真实。

她生我的时候还很年轻,正是事业上升的好时机,却因为我而错过了,又跟了我爸那种不靠谱不着调的男人,过了几年苦日子,好不容易离了婚,将我丢给乡下的外婆照顾,这才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走上正途。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可有些话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就会让你知道,你永远都忘不了那些话。

我想质问她说你有好好管过我吗,可说到底,我又有什么底气来和她说这种话。

“努力不是光嘴上说说,你晚上回去了都自己一个人干些什么?回到家还看书吗?作业什么的完成的怎么样?”她还在继续说些什么,大抵都是这些内容。可我低着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用“嗯、啊”这些字、词给予回应。

当我从外婆那里获知父母离婚的真正原因时,我以为我能够足以理解她,可现在我心中又升起不满的情绪。

从小将我丢给外婆,一天也没有照顾过我的人,现在又凭什么来这么说教我呢?

如果是外婆在身边的话,一定会教训我道:不管怎么说,妈妈就是妈妈,她是有苦衷的,你不能这么想她。

一顿并不怎么愉快的晚餐。点的东西大多都没有吃完,她叫来服务员一一打包,并让我带回去留作明日的午饭。

她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学会了自己做饭,但恐怕她也不关心这些年来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默默长大的。

对于她来说,孩子是不用管也会自己长大的。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饭店,她原本要开车送我回去,但临上车接了一个电话,听起来像是她的新任丈夫,挂了电话转头就问我,你能一个人回去吧?

早知道就不该抱有任何期待。

我突然气火攻心。

为什么呢?我很想问我的妈妈,为什么我好像永远都排在你的选择之外呢?离婚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哭着抱着你的腿求你带我走,恐怕那时候你就要放弃我了吧。然后现在为我掏一点点钱,就好像已经尽了你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一样。难道我对你来说,就只是一个时限到了就可以完全摆脱的物品吗?

我看着她坐进驾驶席,打着火,一个人傻傻拎着印有火锅店商标的塑料袋站在积雪堆积的路旁。孤孤零零。

看不见的地方,泪水正顺着填不满的沟壑流进心里,我不发一声地抽泣着。为什么哭,就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因为这场突如其来又突然结束的会面吗?我在期待吗?期待妈妈用哪怕简单的话对我表示关心和理解。难道这才是我想要的?

“天黑了,你赶快回去吧。”她降下车窗,对我潇洒地摆摆手。

听到她这么说,我脑海里浮现出过去无数次她将我丢在乡下外婆家,自己转身离去只留给我背影的回忆。我感受到熟悉的愤怒。突然间我大跨步走上前,单手扒住了她即将升上车玻璃的窗框。

“我会努力考上首尔的大学的,而且还会是很好的学校的,你不用担心。”

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在她略显狐疑地注视下,我又接着说道:

“因为我交了男朋友,他将来会去首尔,我也会去那儿,然后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透过渐渐昏暗的夜色,我看见了妈妈就要崩溃的脸。

我知道我成功做到了,我伤害了她,我陶醉于自己的残忍,但我却并不得意。话从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经思考过的话语,原本就算是我想坦白,这也绝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更何况,向她坦白,我是一个同我父亲一样的同性恋,我知道,她一定大受打击。

不止是她,就连我自己都快崩溃了。

tbc.
要把太多回忆都塞进来,面面俱到,实在有些困难。套娃似的,意识流。不知道还能不能在20章以内结束,下章还有回忆,马上就到我真正想写的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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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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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0 21:41:47 | 显示全部楼层
16.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靠在郑允浩的肩头睡了整整一路,我睡得沉,做了一路梦,梦到了我妈。

好像是为了让我靠得舒服些,郑允浩一路都坐得身姿笔直,我不好意思地赶忙挪开脑袋,郑允浩则斜眼看我,“你流口水了。”

“啊!”我吓了一大跳,赶忙去抹我的嘴角,顺便看下郑允浩的肩膀有没有被我的口水浸湿。

郑允浩突然笑起来,“骗你的,小猪。”

看着他的笑脸,驱散不少我心中由那个梦境带来的阴郁。

醒过来好一会儿我都还在晃神,只机械性地跟在郑允浩后面,到站,下车。

“先吃点东西吧。正好要介绍你们认识,然后我们再一起出发。”郑允浩一边摆弄着手机,好像是在给谁发消息。我则在一旁如温顺的绵羊,乡下小子进城,看着如花花世界般的首尔,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到了陌生地带,我只能如弱柳扶风只能依附于郑允浩身边。

突然我脑子一抽,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心跳直窜一百八——“我们要去见谁?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郑允浩不置可否,故作高深地说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一路上都怀揣着不安,如果是郑允浩的朋友,即便是知道我们的关系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可难保有意外发生,郑允浩不是要出道做艺人当明星,这种事情在这个过分保守的社会肯定是他人生中的污点才是,要是以后被人扒出,交往对象是个家族有同性恋遗传基因的人,还不知道到时候郑允浩、还有我,会被口诛笔伐到什么程度。

车子停在一家门庭冷落的小店门口。进了门我才知道,这是一家清吧。

酒吧面积不大,看样子还没开始营业,只有吧台的位置上吊顶开着几盏小灯,昏黄晦暗,一个人影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拿着话筒对着打在白墙上的投影仪,正兀自哼唱着什么,嗓音清亮,婉转动听,不过这是首我没听过的歌。

我们进来时开关门搅动了这片宁静,外面刺眼的阳光打进来,坐在吧台前正唱歌的人回过头,看见我俩。

我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这片昏暗,只看见是个穿着粉色的外套头发半长……还不等我再仔细看清,那人看清是郑允浩,已经如花蝴蝶般飞至身前,一把搂过郑允浩的肩头。

她的声音同她唱歌时那般清亮,声音中透着爽朗:“呀!等你好久了!”

她对郑允浩说话时并没有用上敬语,且行为动作亲近,明显两人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我想起来之前询问郑允浩,我们要去见谁,此刻这副情形……郑允浩要我见的人,应该就是她了。

还没等我胸腔中醋意上涌,她转过头看见一旁傻愣着的我,眼中更是冒出精光,“允浩,这不会就是你非要让我见的人吧!汉堡包!”

……什么汉堡包!?

她好像是在我说,可汉堡包又是什么?

我来不及质问她,只调转脑袋对着郑允浩怒目而视。

虽然没说,但是心底里愤怒的火苗已经快要按捺不住。

郑允浩千里迢迢把我带到首尔来,就是为了见这个女人?郑允浩居然会和一个女人关系这么好?还有,汉堡包又是什么,听起来就好像是他们给我起的外号似的,那为什么是汉堡包?

太多问题集聚在胸口,而郑允浩只看了我一眼就已了然。

他把我拽到身前,大手霸道地插进我手指的缝隙里,两个人,十指紧扣。

他先对那女人摆摆我们俩牵着的手,语气不比对着我更热络,他神色淡淡,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的意味,先将我介绍道:“希澈哥,这就是汉……金在中,我男朋友。”

郑允浩毫不遮掩避讳的介绍词给我了莫大的自信心,让我在女人面前挺直腰板,但突然大脑捕捉到刚刚郑允浩的话语重点,不是男朋友,而是……

“你是男的!?”我简直震惊失声。

“呐,我叫金希澈,如假包换,我是男人哦!”说着,金希澈甚至冲我挤了一个wink。

我承认我被电到,简直无语。

一直到坐下来聊天,我还在默默消化这个事实。原来希澈哥就是郑允浩同公司一起作为练习生的前辈,年龄比我们俩都大两岁。原来是男人。我的心还没放下去两秒,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就因为对方不是女孩,所以才要更加严密防范才对啊,毕竟郑允浩应该是同性恋没错吧。承认这个事实让我心中发酸,如果郑允浩是天生的同性恋者,那我呢?性向这种玩意儿是会通过血缘遗传的吗?不然怎么解释我的父亲也是个同性恋?可我从来都没有对郑允浩以外的男人有过任何奇怪异样的想法,在某种意义上,是郑允浩开发了我在这方面的触角,甚至我曾私心里偷偷责怪过郑允浩,怪他把我变成了真正的同性恋者。那以后呢?如果郑允浩以后不喜欢我了,改喜欢这个叫希澈的男孩了,那我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沉默着坐在一旁,心中瞎想一通,看着二人相谈甚欢,直到我眼见着金希澈用手捏走了郑允浩面前的一块零食,然后郑允浩就再也不碰它了。

转过头,郑允浩看见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用自己面前的叉子叉了另一份里的一根薯条塞我嘴里,紧接着自己也叉了一块来吃。他这样的举动此刻成了中和我胃酸的碱,让我不至于醋得反酸。

稍微吃点东西,我们就决定出发,郑允浩说带我吃点不一样的,一直到车子开出去二十分钟,停在一个港口,我才知道,原来今天郑允浩安排了带我出海海钓。

车门刚一打开,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我迫不及待想要奔向大海。我们的家乡是个闭塞的内陆城市,很少能看到海。

郑允浩紧随其后,他的衣摆被冬日和煦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艘高级渔船停靠在岸边,希澈哥先上去和人交涉一番,紧接着我们才上了船。

原本高悬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层遮挡,雾是凝固的风,离岸越远,真像是从人群里逃跑,我想起对郑允浩的初印象,他被簇拥在人群中,高高在上的王,却孤独得像座生存在陆地夹缝中的孤岛。

不知道这是不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矫情和浪漫,但此刻,空中月却做身边人。

郑允浩一身灰黑色夹克,不嫌冷地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同色系的高领毛衣,我侧过脸仰头看他,他半倚着围栏,正专心握着钓竿,棱角分明,骨节突出,额前碎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只是这样看他,便觉得他眉眼深邃,比海还要深不可测。

我知道有时世上的一切会突然发生改变,可此刻看着他,我是真的觉得这一刻能够永恒。

郑允浩的目光坚定落在海面,青天白日里,海是碧波白浪,却又深不见底。我盯着他,如果目光可以产生光合作用,我变成植物说不定能长得枝繁茂盛。

海钓不是件容易事,船行进过程中海水分拨,没办法打窝,更何况我们都是新手。

希澈哥也没多少经验,在这当中起到了一个氛围组的作用。

吊钩稍稍有所摆动,他便在一旁大呼小叫,郑允浩语气一次比一次冷,希望希澈哥在他那边看好自己的鱼竿就行,最后我觉得他已经要绝望了,我便在一边吃吃的笑。

一直到下午,我们脚边的桶里还是空空如也,倒也不是鱼不咬钩,只是想要把鱼拽上来,还需要不少练习才够。

也许所有事都映衬了那句“计划赶不上变化”,郑允浩抬头看看天空看,云层比中午时更厚了,似乎是快要下雨了。

我也发现了,顺着郑允浩的目光看出去,原本纯白的天空边缘勾勒上了黑色的金边,也许是在海上,空气中聚集的大雨将至的气息比任何地方的都要浓重。

“要下雨了。”我喃喃地说。

“没事,下雨了我们就进去船舱。”郑允浩恐怕以为我会败兴,安慰我道。

但实则我却又希望看到下雨,如果和他在一起,淋雨也没关系。

但这句话实在太过于腻人,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没说出口。

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我希望能够看到大雨倾盆,山石崩裂,种种奇异的现象都发生在我们眼前。

果然,没有半个小时,海面上果然被雨点砸起一个又一个密集的小坑,雨势来急,我们甚至还来不及往船舱跑,就已经被淋个彻头。

郑允浩敞开外套,护着我往船舱跑,希澈哥落在后面,大喊着说郑允浩重色轻友,我们嘻嘻哈哈笑着闹着跑进室内,拿着船员递给我们的干净毛巾擦干头发。海上的船员各个都是烹饪海鱼的高手,即便我们什么都也没钓上来,晚上也有鱼宴大餐招待我们。

雨好像只下在这一片的海面,等待的时候透过朦胧的窗玻璃看着与世隔绝的海面,突然我心里生出一种好像这一刻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感觉。

我们三个并肩坐在塑料靠椅上,看着外面瓢泼大雨,小船在海面上被风浪推向不知名的远方。

这个角度看出去,即便知道自己很安全,也会产生一种即将被吞没的错觉。人这么小,一生这么短,掀起的浪头,坠落的陨石,拂面的野风,都有可能成为生命中的最后一幕。

船舱里突然响起随身听播放的乐声,是一首英文歌,我叫不上名字,郑允浩慢慢跟着哼唱起来。

“I don't care where we're going
when I'm with you worlds so far away”

我听着听着,赶忙把头转到一边,以掩盖我已经夺眶而出的泪水。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眼泪和慢慢聚集起的某种情绪已经暗示了我未来。

可我却没有注意到。

歌声慢慢地放。

“As long as I got you next to me.”

船慢慢往岸边靠,下船了,这段短途旅程就要结束了,我们终将回到现实生活里。

我们要去的,是成年人打造出来的,残酷又美丽的世界。

不适合理想主义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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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8 16:53:26 | 显示全部楼层
17.

我木着脑袋回家,不愿想不愿想,不想就能不知,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不知道最好。

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去的,中途转了几趟地铁,又搭乘公交,走的是哪条路线,已经全然都不记得了,只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将自己带了回来。

没开灯,我坐在幽暗的房间,外出上班穿的西装还牢牢绑在身上,领带似束缚一样勒紧我的脖颈,让我产生了一种几乎快要窒息的错觉。

可良久,我还是一动不动。

我没有力气脱掉衣服,没有力气去洗漱,买来用来充作探病礼物的果篮当然也被我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可一路上我究竟是怎么拎着那么重的东西走了那么远,我也已经没有印象了。

我的心中划过一丝尖锐的痛苦,我忍不住用手抵住心脏的位置。即便已经和郑允浩分开那么久,对于他有可能会和新的人交往这件事,我自认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亲眼看见,对我造成了冲击还是不同寻常。

不是说生病了请假在家?那开着车带女人回家的那位是谁?那女人又是谁?

我回想起那匆匆一瞥,却印象深刻。

很少见郑允浩对谁和颜悦色的模样,即便有,那也是极亲近的人才会那样,所以说足够坐在他的副驾,并且能够获得他如此和颜悦色模样的女人……女性朋友?女朋友?他们一起去了哪?是吃饭看电影还是逛街约会?那么晚才回来,难道又要一起过夜?

我不敢想下去。

后来,我便直接合衣睡在了客厅的地毯上,夜里好几次,身体快要被冻僵,可我就像是想要惩罚自己一样,依旧不想起身去到温暖的床上,就那么躺着直至天明。

早上起来时,我感觉喉咙很干,吞咽口水时又痛得要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最终不得已才爬起来去倒水。

一边艰难地吞下冰水,走到窗边,往外眺望时吓了一大跳。

原来昨夜竟悄无声息下了那么大的一场雪。

我还记得刚来西城时,很快就进入了初冬。

西城属于高纬度地区,冬季来得又早又冷,冷空气来势汹汹。那时我还住在学生宿舍,每天白天去上课,夜晚就在宿舍阳台看下雪。雪下得很大很厚,有时下暴雪,学校就会组织师生一起在校园里铲雪。

我穿得比狗熊还厚,被召集到偌大的操场上铲雪,手中拿着分到的巨大的铁铲。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白色竟然可以压倒一切。怪不得人一直在雪山里会患上雪盲症。面对一整个世界都变成无边无际的白色,紧接着,一股足以压倒一切都恐惧袭上心头,我因为恐慌双腿失力跌坐在雪地里,当时的感觉就像是保护心灵的罩子破裂了,一直以来强忍着的痛苦,用学习来缓冲和郑允浩分手带给我的冲击直到这时才缓缓击中了我。随着时间的流逝,再也见不到郑允浩的事实变得更清晰了。这个事实越清晰,反而越感觉不像真的。我这时候想到,从现在开始,我这辈子都无法见到郑允浩这个人了,我失去了他,真真切切失去了他。

那种感觉期初时并没有多强烈,自认为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并洋洋得意自以为当上了某种无私奉献的英雄角色。但事实是,当我不断如此催眠自己,这就意味着我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

从海钓回来之后的某一天,那是还在寒假的一天,突然我接到了一通陌生的电话。

我还是第一次到高级酒店里来,超大水晶玻璃吊灯下点缀的到处都是易破碎的物品,在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上人们穿着高档皮鞋和精致的高跟鞋走来走去,个个仪态优雅,只有我,穿着学校的制服就来了,这还是为表正式才穿着的服装。

我来不是为了住宿,只是电话里的那人将我约在了这里见面。

我径直走进电梯,仔细看了半天才在按键上找到20这个数字,心中默念着房间号码,2007,应该是20层的意思吧。

我不停的深呼吸,对于接下来要见面的人心中怀着忐忑的心情,但同时还有一种好像我已经长大成人的异样感觉。

二十层到了,我走出电梯,踩在铺设着厚实的地毯上,脚步很轻,不过我也是几乎踮着脚尖不发出一丝声音。两侧都是房间,我数了七个房间,站在了2007的房门前。棕咖色的大门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我敲响房门的同时才发现门框的一侧设有门铃,顿时有些慌乱,但是再去按铃已经来不及了,我听到了从房间里传来的女声。

“请稍等一下。”

是个从容不迫的声音,我想象着这扇门背后这道声音会拥有怎样的面孔,片刻后,看到出现在那扇门后的面孔时,我不禁想:果然是郑允浩的母亲啊,他们拥有着
几乎相似的面孔。

面前的女人出乎意料的没那么年轻,但也让我猜不出具体年龄,长发规整的盘在脑后,估计是在室内,她没穿大衣,只在白色衬衣外披了一件灰色毛衣。

她是个看起来就和我的母亲完全不同的人。

我们都很尴尬,我尤其是,站在门口拘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小声挤出来一声问候:“伯母,您、您好。”

女人点点头,侧过身为我让出路来,“先进来吧。”

在她的引导下,我战战兢兢走进房间,真皮沙发和木质茶几映入眼帘,这是待客区,没有床,旁边有一扇巨大的半圆形拱门,里面大概才是休息区。

这样的布局让现在的场面至少显得不那么尴尬。

“坐下吧。”女人,不,应该是郑允浩的妈妈,指着沙发对我说道。

我把手心里的汗在制服裤子的外侧擦了一下,这才拘谨地坐了下来。

伯母落座后,只见她从放在身后的挎包里掏出一叠相片似的东西,放在了我的面前,我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叠照片。

“突然打电话给你,你肯定吓着了吧。”伯母嘴上向我道着歉,脸上也随之浮现出对我很不好意思的神情,“只是……只是我想把这个拿给你看,所以才自作主张地联系了你,对不起啊孩子。”

面对一个比我母亲还要大的成年人对我产生真实的歉意,我感到非常惶恐,更何况我本就心中有愧。我赶忙站起身一边鞠躬,嘴上一边说着没关系的,结果伯母也跟着我站起身,最后变成了两个人都一边道歉一边互相鞠着躬,场面逐渐变得有些搞笑了起来。

等到两个人再次落座,气氛已经稍稍松懈下来。

我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叠相片,第一张上,是穿着有些年代感的白色韩服短袄的年轻女人怀抱着婴儿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面带微笑,和现在我面前的郑允浩的母亲十分相像,大概是她年轻时的照片。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照片不断翻动,随着照片中的小孩慢慢变化、长大,我逐渐在心中慢慢明白过来,哦,原来这些都是郑允浩的照片啊。

一开始还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可是看着看着,我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些照片里的故事中。

我一边翻看照片,伯母适时为我讲解着,这大概是什么时间拍摄的,位于何处,大概当时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有在家里拍的照片,去海边晒太阳时的照片,冬天时郑允浩穿得像个圆滚滚的球,坐在厚厚的雪地上拍的照片,等到照片上的人再大一些,好像不愿意照相了似的,很多照片都是抓拍,我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这里面全部都是我第一次看到的郑允浩,所以我看得十分认真。

“这张是允浩获得合气道大赛时拍的照片,没想到他后来还拿了第三名呢!”伯母指着其中一张对我说道。在那张照片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模样的小孩身穿合气道道服,一脸严肃的盯着镜头,看起来就像个故作高深的小大人。我不由真心地笑了。

“这张是在他爸爸的工作单位外面拍的,他以前的梦想是想要和他父亲一样,成为一名检察官,现在长大了,梦想也改变了。”

听这些话,我低着头,始终不敢去看伯母的眼睛,只能一直沉默着,听着那些郑允浩根本不会告诉我的事情。

“他爸爸听说他要去首尔当什么练习生的时候,真的是气坏了,明明学习那么好,却要去做那种事情,但是那个孩子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梦想,即便是和家里闹得那么僵,也不愿拿家里的钱,我知道他,不仅仅也是为了自己的梦想,除了兼顾学业,也是因为在中君吧,为了见面,允浩一直来回在这里和首尔奔波。”说到这,伯母的语气顿了顿,就在我以为她终于要切入正题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时,她却又深深叹了口气,说道:“那个孩子就是这样,其实跟你也没有关系,我这次找你,也不是想要责怪你,只是,如果是允浩坚持的话,谁说都不会有用的。”

随着她的叹息声,一声比一声更沉,打得我的心脏发紧,头脑发昏。

即便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真的当这一刻来临时,我还是觉得自己心里发慌。

看到我这幅模样,伯母自然心中也不好受,她看像我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目光温柔,又散发出一种恳切来:“我知道,把别人家的孩子直接约出来,乱说一通这些奇怪的话,我根本就是在用我的身份和年龄压你嘛,但是……但是,在中君,请你体会一个母亲的心情……你们都是好孩子,将来都应该分开和一个同你们一样优秀的女孩子组建家庭,走上一条更开阔的道路……在中君,我想你的母亲,也会同我抱有一样的心情,对不对?”

从高级酒店房间里出来,我心中憋闷得发紧,深吸一口气,直接把校服扣子解开,让寒气顺着衬衫领口灌进前胸。

我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根本不起作用。

伯母的话字字恳切,现在还回荡在我耳边,我了解她的意图,正是因为她知道无法撼动自己的孩子的决心,所以才想从我这里下手。

郑允浩对我究竟抱着有多大的决心,说真的,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那我呢?我在心里这么问自己。

我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只是憋着一口气,想要报复我的家庭,报复从小就将我弃之敝履的父母。

我不能说是纯真善良的好少年,我可以对这自己的母亲说出那样狠心绝情的话,但对着别人的母亲,那可是郑允浩的妈妈,我真的无法再将那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说出口,

她赌对了。

但要我干脆利落地就这么和郑允浩分手,我心有不甘。

我还记得那天傍晚,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郑允浩用悲戚的神色问我:你明明可以爱我,为什么爱她?她有什么是我没有的,除了她是女人、我是男人外。

如今看来,郑允浩搞错了一点,正是因为我们都是男人,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在那次回去之后的好一阵子,我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式的厌弃状态。我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如果我是个女孩,那么郑允浩的妈妈,我的妈妈,甚至是这个世界,就不会反对我们。

我开始尝试偷偷穿女装,甚至有一次,我尝试穿着女装和郑允浩约会。他看见我时眉头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他把我拉进咖啡店的隔间,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打扮,到底在哪学来的这些。但我还一脸兴奋地只顾着问他:怎么样?我好不好看?看得出来我其实是男生吗?

我不知道鼓起多大的勇气才穿着这种衣服出门,但我印象中那天其实我们玩得很开心,时隔很久一起去了游乐场,还去了打电动的地方,最后在咖啡店,我们分享着一起吃了甜甜的蛋糕。

那天的我们就像是一对真正的普通的情侣一样。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学后的一天,发生了压倒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一件事情。

郑允浩那时正在首尔接受练习, 也许会在不远的将来出道吧,公司对他十分看重,而我就像是个最普通不过的高三学生,坐在教室里,昏昏沉沉对着根本做不完的卷子。

自从郑允浩的母亲私底下找过我后,我没能在她面前做出一定会和郑允浩分手的保证,我下定不了决心,我没有那种果决的性格,拖拖拉拉,犹豫不决,这才是金在中。

除了这点以外,我不想和郑允浩到此为止,我想做郑允浩生命力有意义的符号,这一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但是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我不知道。

又开始逃避。

就在我正昏沉着对着卷子发呆,班主任突然出现在了前门。

我被点到名字。

“跟我到办公室一趟。”

她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就走。

再后来,我不断回想起那个画面,正是晚自习,全班同学骤然停下手中的笔,不约而同抬起头,屏住呼吸盯着我的背影走出教室门。我不知发生了什么。惴惴不安。刺眼的白炽灯默不作声地照射这一切。我变得无所遁形。

班主任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我简直如坠冰窟。

照片上的人是我,只有我,穿着女装,戴着假发,从第三人的视角下,拍摄的打扮成女孩的我。

我原以为我的装束就算称不上天衣无缝,但至少也能起到鱼目混珠的作用。

但在高清照相机的镜头下,在糟糕的灯光下,男孩略微粗糙的毛孔、喉结的阴影、骨骼细长的棱角都已暴露无疑。

为什么当时的我没有发现?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是审视的、猎奇的,甚至是充满敌意的?

在郑允浩的身边,大喇喇挽住他的胳膊,牵着他的手,享受着他充满爱意的注视的我,其实根本不过就是个“赝品”。

我不是个真正的女孩,我也做不来女孩。

我看着那张将我“打回原形”的照片 ,羞愧得无地自容。

班主任究竟对我说了什么,我根本听不进脑袋里去,只觉得神志沉入温热的岩浆,一切都蒙着虚影。唯一清晰的大概就是郑允浩那天的表情和声音,可此时郑允浩却不在这里。

“这张照片我不能说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既然有人把这种东西交到了学校,学校就义务调查清楚,你这几天先不要上课了,明天请你的家长来一趟,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但是一定要调查清楚,你不能自己不学好,还要影响别的同学。”班主任语气严厉地这么对我说道。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没想到郑允浩居然在家里等着我回来。

一看到我,坐在简陋的壁炉旁正在温习功课的郑允浩仰起头,冲我露出一个惊喜般的笑脸。

我们的过去并不止是场幸福的美梦,我也并未从梦中醒来,我一直都冷眼旁观着,即便我看起来在某些时候已经抵达了幸福的终点,但我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终点。

我们都知道,生活都是杂乱无章的,我没办法说清楚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决定要那么做,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在见过郑允浩的妈妈之后、在被班主任勒令要我解释清楚那一切之后回家的路上,我都没有那么想过,但也许就是看见郑允浩的那个瞬间,他顶着辛苦练习很久的兔子般通红的眼睛,为了见我在路上来回奔波,可他看见我的那个瞬间,还是那样单纯的咧开嘴笑了。

也许就是看到他笑的那瞬间,我才下定的决心。

然而有时候,只是有时候,事过境迁再回头看,事情会稍微清晰一点。

我的心开始涌起一种无法命名的感觉。说它是隐隐作痛也好,说它是撕心裂肺也罢,说它碎裂崩塌也行,但这些熟悉的词语都不够准确,都显得无力。

真正的故事非我们的能力可以讲述:我们的少年时期、我们的友谊、我们的爱——全都崇高不朽,全都无足轻重。世间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的容身之所,我们无足轻重,我们却又崇高不朽。

我选择退出。

我决定和郑允浩分手。

你问我肯不肯和郑允浩一起,哪怕以后面对的是除了我俩之外所有的一切,我的父母、他的父母、社会的伦理纲常、他人的目光、无法被保障的情感和永远得不到认可的关系,亦或者这两个词语颠倒过来也行……我只能说,就算要我面对的是比这更可怕的,我也肯。我肯,我肯和郑允浩在一起。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不肯,是不敢。

多么一针见血。

在一起不难,只要肯。但你敢不敢?有人生来就是要做偶像的,郑允浩就是那种人,我看得出他并非只是单纯喜爱人们的追捧,舞台、灯光、人声鼎沸、沸反盈天,舞台和观众,缺一不可,我不能叫郑允浩为了和我在一起放弃他的梦想,人们会怎么议论他、议论我们?我不能成为郑允浩光明璀璨未来的一颗老鼠屎。

我这颗老鼠屎,不能坏了他好端端一锅粥。

所以,当你明知事情会演变至此,你就不敢。

所以我放弃了,因为我突然明白过来,我和郑允浩之间,没有那样的永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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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 17:17: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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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度过了一个十分糟糕的周末,但转过天的周一,全所我是第一个到岗的。

思来想去,我还是把那篮子果篮放到了郑允浩的办公室。

怪贵的,以我现在钱包里的余额来说,不能浪费,我告诉自己。

放了两天的瓜果有些已经显得有些干巴,过期水果,就像我这个人似的,对于郑允浩来说已是明日黄花。摆在落地窗前的矮柜上,扎着橘黄色的彩带,上面还十分土气地写着:祝您早日康复。怪扎眼的,这点恐怕也和我这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期望郑允浩就在此刻进来,同时看见这束果篮,和我。他会问我这果篮是怎么回事,我就会告诉他,上周五下班后我买了这玩意儿想去看他,但是托你们小区那位尽职尽责的保安师傅的福,我连小区的大门都没能进去。这时郑允浩也许会说,谢谢你,不过当时我不在家,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就说,哦没事的,我只是顺路而已。当然这点是假话,他和我都心知肚明,但他人很好,不会拆穿我。这时我们会同时沉默一秒,我先按耐不住,我会说其实我看见你了,开着车,副驾上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你们看起来很开心——这一句或许可以省略。然后我就适时的停下,戚戚地看着他,期望他能够向我解释。也许他会沉默,也许他会十分干脆地告诉我,那是他的女朋友。我便能干脆利落的死心。某些时候,即便问题的答案是我不能接受的,但能够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解脱。

我脑内幻想的小剧场并没能如愿在现实成功上演。

郑允浩在二十分钟后出现在我视线之内。

清晨所有的光线都聚集在了他身上,留给其他人的只有一个微弱而闪耀的影子。

经过一连几天的休养,他脸色好得出奇,还能弯着嘴角对谁笑。我躲在巨大显示屏幕的后面,目光阴冷,如躲在沟渠里的老鼠,盯着盘中的饕餮盛宴。

我知道视奸别人不对,尤其是视奸前男友,简直是自讨苦吃,可我实在忍不住。

我从没觉得周末的两天漫长得惊人,我实在无法闲得住,即便顶着的是暴雪后瘫痪的交通,走——我也能走到郑允浩楼下。

这次门口换了个保安,没有那位尽职尽责,我顺利跟在别人身后混进了小区大门。

我没想上去,就守在他楼下的花台旁,天气冷的我根本坐不住,冻得狠了便只能使劲跺脚,也许是我站的太久,引得过路人纷纷回头,我便只能把脸埋进更深的阴影里,只后悔没买个望远镜带来。

我想趁郑允浩下楼遛狗时和他装作“巧遇”,可惜他压根不给我机会,我没能看见那条叫做台风的狗,也没能见上郑允浩一面。

不知他是否带着台风和那位漂亮“女友”一同去过周末。

毫无理智的醋意险些将我淹没,好容易挨到周一,可郑允浩姗姗来迟,一路打过招呼踏进办公室,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我。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又开始奢求,那么大一个果篮放在里面,除非他眼瞎,不然也该问问这东西是谁送的,而且净还是些蔫吧水果。除非有人恨他。可就算恨,也该他恨我才对。

可一上午,那扇紧闭的大门关上之后再也没开过第二次。

一上午我脑子里净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点工作都没能推进,mary姐午休前来验收近况,发现我正对这空白文档发呆,不满地拿卷宗敲我的头。我自知理亏,熬了一整个午休没睡觉,把该交上去的东西下午准点给mary姐交了上去。

下午三点,正是人犯困的时候。

我拖着好几天未休息好的身体和一张死人脸走进茶水间,正巧遇到郑允浩的助理正在泡咖啡,他瞥我一眼,没说话。

我却精神一振,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转眼间已然换上另一副面孔。

“哥,给郑律泡咖啡吗?我正好也冲咖啡,不然我来帮你送去?”

恐怕在我脸上浮现出这么谄媚的笑还是第一次,对方盯着我看了一秒,确认我不是想往郑允浩的咖啡里投毒,恐怕我脸色想要讨好领导的神色按也按不住,他这才顺坡下驴:“行,正好我有事要忙。诶诶,你记得啊,打两泵,不……”

“不加奶不加糖。”嘴比脑子转得更快,记忆中郑允浩的喜好竟然就这么直接被我说了出来。

“你小子可以啊,对领导喜好这么快就摸的门儿清。”还好对方没怀疑,贼笑两声,拍拍我肩离去。

留下我一人,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举着咖啡杯的手有点颤抖。

我和郑允浩分开有多久了?六年零七个月,算下来是多少个日子?

我没算过,但红细胞一百二十天就能完全更新一次,还有说法是,人七年就能完全更新迭代一次,六年零七个月,不差这一百多天。我明明知道今非昔比,不要再玩回忆往昔的游戏,可郑允浩的口味偏好一连数年始终如一,我奢求他今日爱我如昨,是否太过强人所难了?

从茶水间走在去往郑允浩办公室这段短短的路上,我突然福至心灵。

郑允浩曾经以为是我因为他要做偶像才放弃和他在一起,所以他看似顺从家里放弃出道,却没做检察官,来做律师,是不是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

我脑子里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分手那晚的兵荒马乱。

看着郑允浩对我露出的毫无保留坦荡的笑容,我却以冷漠应对。

没想到真正下定决心的这一刻,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狠心绝情。

“就到这里吧,我们好聚好散。”

郑允浩脸上的表情凝固,很显然,他完全不知道我在发哪门子疯。

但我很冷静,伸出手要他交出我的家门钥匙。

郑允浩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我硬挺着,一动没动让他看,生怕他看出我的虚张声势。

“为什么?”郑允浩终于问。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情侣在分开时,被分手的那一方总要刨根问底地问个究竟,可是“为什么”并不能改变我们之间的现状,我或者他,没人能改变这操蛋的世界,总有一天,他或我,总有一个会先受不了,现在分手,总好过将来某一天再来互相埋怨。

郑允浩打量我。他的表情里有种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我们分开两边站着,相隔的距离比过去远。看起来就像两个不熟的陌生人。

“你是认真的吗?”郑允浩面露倦色,语气就好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来哄我,“你是不是觉得我陪你太少了?在中,再等等,等到考上大学,我们一起去了首尔,到时候……”

“到时候就怎样?!”我一脸烦躁的打断他的话,“到时候你出道成了大明星,你还有时间管我吗?你知道我身上都发生什么事吗?你只管你自己,郑允浩,你太自私了,你就只想着你自己。”

这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怎么只想我自己?你是觉得我把时间都花在出道练习上?那我每天坐两个小时的车从首尔跑回来是为了谁?”

我无言以对。

郑允浩接着说道:“所以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金在中!看着我,告诉我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人找你的事?”

“没有。”我否认了,接着我努力挣开他抓住我肩膀的双手,一双眼睛对他怒目而视,就好像他是我的仇人。

我问他:“你觉得我们能这样在一起多久?”

“想要多久就多久。永远。”

我冷笑了一声。

“你也太天真了,郑允浩,我真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傻。哪有什么永远,甚至根本没有很多时间。你要是出道了,你的公司会允许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喜欢你的粉丝会为一个喜欢男人的人买单吗?你就要永远把我藏着,藏到什么时候?永远?”

我用郑允浩的话嘲讽他。

我从来没有这么胆大过,被我讥讽的郑允浩恐怕也惊讶于我增大的胆量,眼下他甚至忍不住无语笑了两声。

可他依旧忍耐着来回奔波的劳累和脾气过来哄我。

“别闹了,这些事情都太远了,现在我们不要去想了好不好?我们只要现在好不好?”

他想来拉我的手,又被我甩开。

“就连现在都没有了。”我始终板着面孔,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没有什么将来,没有永远,就连‘现在’也没有了。”

我故意做出不耐烦的表情。

“你怎么保证你不会改变?等你出道了,变成了大明星,那我呢?郑允浩,你有为我想过吗?我现在连考去首尔的大学都不能确定,你怎么能确定,等到三个月后,等到一年后两年,等到什么永远?”

郑允浩眉头紧皱,看着我。

我接着喋喋不休道:“现在你说爱我,那再等一两年,你会改变,你会要我跟你一起改变。郑允浩,你会走得太远,我追不上你,到时候你就会懒得理我了。而且我也太累了,总是追着你跑,我太累了。我不想追了。”

“我没让你追我。”郑允浩看向我的眼里闪过一道奇怪的光。也许是他的泪水,我好像从来没看过他流泪。他的声音里听到一点从前没听过的东西——像是一种哭不出来的呜咽,“金在中,我从来没让你追过我。”

我已经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什么追不追的,我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那样界限分明的东西。

我的脸不由抽搐了一下。我觉得话题好像偏离了一开始我设定好的航线,如果就这样被郑允浩牵着走,别说今晚,恐怕接下来未来的许久我们都要这样互相伤害,纠缠不休。

我忘记了我们是谁先开始拉扯的谁,等到我反应过来,周围的一切都化作废墟,我气喘吁吁,一边流着泪一边对郑允浩吼道:“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你!全都是因为你们欺负我,如果我不顺从你的话,你又不知道会让他们怎么对我!”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这不是我的真心话!这也不是真的!我从来都没觉得郑允浩欺负过我,郑允浩也不是我被霸凌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郑允浩向我伸出手,找零的硬币,推说不饿留给我的便当…如果不是这些,我从很早以前就丧失了去到学校的勇气。我不该把这一切都怪罪到郑允浩头上。

可是我的嘴却停不下来。

郑允浩应该已经被我气到无语,他抓紧我的前襟,眼睛里迸出愤怒的火星,他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看着我,“金在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喜欢我?那你让我搞你?!”

我瞪着眼睛流泪,眼泪一直流到心里。

还梗着脖子嘴硬:“对!反正我一个男的又不会吃亏!怎么?搞我你觉得脏?你没有爽到?又不是我主动要你给我口交?是你自己下贱!你自己愿意的!”

郑允浩对我的口不择言作出回应,尽管姿态凶恶。

他对我扑上来,像狼扑向一只兔子。

我以为他要揍我,这不是我第一次的错觉,但是他只是将我扑倒在地,整个人扑在我身上,他的头埋在我的颈窝,像是在最后一次嗅闻我的味道。我们紧密地将最柔软的腹部紧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么紧密无间。

我感到有股湿润的感觉,像条蜿蜒的小溪流过我的皮肤,热热的,痒痒的,我的心也空空的,很久以后我意识到,那是郑允浩的眼泪。

那天结束以后,我们,形同陌路。

不是再没有过在校园里不期而遇的时刻,郑允浩依旧是众星捧月的王,我依旧独来独往。没有人知道曾经我们的关系,不过我想还是有的,比如郑允浩的妈妈,比如那个把照片交给班主任的人。至今我都不知道拍那张照片的人是谁,不过,如果那人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和郑允浩的话,现在已经达成心愿了。

报考志愿的时候,我故意选填了既不是首尔也不留在家乡的西城,并且十分挑战自我的选择了法律专业。

不夸张地说,曾经我以为至少我能通过国考也弄个检察官来当当,但我考过两次,均以失败告终。

人在极端情况下多么容易说错话,而且往往容易说下绝对的话。

我说我再也不会见到郑允浩了,可转眼兜兜转转,郑允浩就又出现在我眼前,恐怕以后我再也不敢说任何笃定的话语。

记忆和时间常常并行和重叠,但这并不代表着我一直沉溺在回忆的痛苦中。人在极端情况下多么容易说错话,而且往往会说下绝对的话,我那时认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开心起来了,可自从那之后,我有过极其痛苦的日子,有过麻木空洞的日子,也有过满足幸福的日子。有时候我会想起郑允浩,也有时候我完全没能想起过他。我好像还一直喜欢着他,可我又完全不认识现在的他,年轻的时候总是会把事情想的很完美,但是那是不可能的,痛都会过去,甚至我想要一直保持痛不欲生的状态,那也都是不可能的。

再次回想起不光彩的往事,对我来说像是从一场催眠中被唤醒。

痛,太痛了,痛到我每一次回想起那个晚上,都恨不得赶忙甩头将那些回忆甩出脑袋。

那郑允浩呢?

我不禁去想,郑允浩是如何铭记那个被悲伤淹没的夜晚的?那天,郑允浩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离开我家的?

我没有答案。

此刻我脑子肯定是被过去的我踢了一脚,还以为是过去那个纵着我无法无天的郑允浩,连门也没敲,我一伸手,直接推门迈了进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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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假思索伸手便将门推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背对着门站着的身影,细高挑的身形,长发,浅黄色小香外套配着同色半裙,大衣脱在一旁的椅背上。

听到从身后传来我推门的声响,她同郑允浩一起给出反应。

我第二眼才顾得上去看郑允浩的脸。

我进来前两人好像在争执些什么,郑允浩的脸上眉头微皱,见人进来,脸上的不悦转瞬即逝,收放自如。郑允浩一向如此,在外人面前一向将自己伪装得十分完美,如果不是我曾对未完全进化成的大boss有所了解,恐怕我也压根看不出丝毫端倪。

凌厉的眼风刮到我身上,我像个无辜受到牵连的第三者:“下次进来记得敲门。”

我也是轴得一根筋,单手端着满到溢出的咖啡杯真还转身又出去了,敲了两声门,不等里面回应我就端着杯子走近,咖啡杯“哐当”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乎是用砸的放在郑允浩面前的木质桌面上,杯面晃荡起小小涟漪,险些飞溅出来。

郑允浩的视线落在咖啡杯上,转眼又移到我的脸上,他大概不解我的气从何而来。

我硬装没看见,起身转头,对着站在桌边的女人露出一个礼节性礼貌的微笑:“郑律的客人?您稍等我泡茶过来。”

趁着说话的空档,我将女人的脸快速扫描一番,深深映刻在我的脑海之中。

一副颇为大气的五官均匀分布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单眼皮,高鼻梁,上唇微薄下唇饱满,即便这么近看也是个美女无疑了……

虽然那天只是匆匆一瞥,但的确是坐在郑允浩副驾上的女人没错,只是我的脑海里第一想到的并不是这点,这张脸……总好像在哪见过似的,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正当我忍不住要偏头仔细思索,郑允浩冷淡的声线却突然横插进来,“不用了,她马上就离开。”

“哥哥!”女人听到郑允浩这么说,仿佛不敢置信般发出一声不乐意的娇嗔,她的嘴巴翘得老高,看向郑允浩的眼神满是委屈。

面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对自己撒娇,郑允浩竟能做到无动于衷。

不知两人先前发生了什么,郑允浩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威压,他不笑的时候本就显凶,此时眉眼更是压的很低,凶相尽显,对着女孩压低声音道:“不要闹了。”

我暗自咋舌,真够凶的,差不多要比当初要和他分手时的我那样凶了。

想起往事,眼前却已物是人非,我心中不免感慨。尤其这两人在我面前肆无忌惮的调情,我这个第三者在一旁很是尴尬。

我想走,但想要窥探的欲望已经达到顶峰,对于二人之间关系的求知欲已经在我口中快要呼之欲出,可女孩压根没给我这个机会,见郑允浩似铜墙铁壁不好说话,她踩着小高跟蹬蹬两步走到一旁,抓起自己的外套转身负气就走,可走到一半,又转回身对着郑允浩说道:“我不管,反正你周末一定要来吃饭,我等你。”

说完还不忘冲我摆摆手,转身就快速消失在了门后。

门在我们面前合上,按理说,这里早已没我什么事,可我却中邪一样,身子半倚在郑允浩桌边,硬是愣着没走。

郑允浩目送女孩离开,这才把注意力放到我的身上,他看我呆立在一旁,将手中的签字笔一撂,“你还有事?”

我转头深深地看着他。

其实我想说点什么,但是一口气提上来,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好像在某时某刻已经丧失了入场机会,或是我实在太高估自己,就算郑允浩给了我这个工作机会,这也不代表什么,就像他说的,老同学,需要时提携一把,不算什么。如果我现在非要把话说开了,人家本来没那个意思,这不被我弄的尴尬了。

权衡利弊,也许保持现状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我静默的时间的确太长,郑允浩并没拿出比给人家女孩更多的耐心给我,他轻揉眉心,脸上罕有地露出疲态。

“金在中,你究竟想做什么。”他半低着头,并不看我,声线却平缓,似是问我又似在自言自语。

我想做什么?

被问到的我心脏顿时像是被谁捏了一把,闷着发疼。

我想做什么——他来问我,我又去问谁?

我有得选吗?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可能再拥有郑允浩”——已经成为了我人生最基本的认知,痛苦早已在漫长的麻木里被磨成一根粗粝却又纤细的神经,我时刻绷着那根弦,却知道最差也就不过如此了。

要不就胆大一回?反正我在郑允浩面前胆大的次数也不差这么一次了。

可惜当年有过“疯狗”之称的金在中也就不过如此,嘴皮子还没启动,突兀的手机铃声炸响,顿时,谈话的氛围立刻消融。

郑允浩低头看了一眼,也许是个重要电话,他一边接起电话放在耳旁,一边冲我摆手,示意我先离开。

……得!我一口气上来不仅没有吐出去,还全憋回心里,一张脸给我憋得通红,可又无计可施。

不情不愿出门前突然记得扫了一眼落地窗前,却见原本早上我放在那儿的果篮此刻却已消失无踪。

还来不及多想,门在我面前闭合,郑允浩的脸也消失在视线之中了。


职场不过就是个很小又很神的一亩三分地。

小就小在,出了屁大点事,哪怕只是今天这个人说了些什么,上到合伙人,下到每周只来三回的保洁阿姨都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神又神在,这些八卦总会在口口相传间逐渐改头换面,到最后被传成了就连当事人都啼笑皆非的程度。

半下午的时候有美女踩着细高跟拎着小香包从郑允浩办公室离开的事情被不少人目击,要是只是目击还好,可惜谁都不知道这位美女的身份。这件事情好比谁炸了五角大楼,顿时成了全所上下最为关心的事情。

眼见着六点下班时间已过,我还在工位上奋力扫尾。从郑允浩办公室出来后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可尽是在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直到快要下班,我才想起来有些事情还没做完。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低级律师没走,几个人聚在一起,顿时办公室变成了一个小型八卦现场。

郑允浩的特助也掺和进来,正被几个人拉着问下午那美女的事。

特助混迹职场多年,深知老板的私生活自然轮不到他来议论,估计瞅见我还在,使出一招祸水东引,将矛头直指向我身上。

“你们别问我啊,下午那会儿我正忙了,哦对,这不小金还在,那美女在的时候,是金助理送的咖啡进去,说不定他知道什么呢!”

听到这个话,我正敲键盘的手一顿,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怎么回事啊?你真进去了?看到点啥没?”

“俩人是不是情侣啊?话说这么久也没见过郑律身边有什么对象,这八成就是女朋友吧。”

我心说你们关心的事情恰好也是我想知道的,我要是真的知道,我也不用在这发愁。

好不容易从那群人手中虎口脱险,我一走出律所,迎面的寒风像刀子一般刮在我的脸上。

冬天真是漫长。

真不知道当年填报志愿的我怎么会选了这么一个地方。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我走到半路想着家里空空荡荡,冰箱里更是比我的钱包更干净,路过一小摊,干脆就钻进红帐篷里,向老板要了米肠汤饭和煮年糕,刚吃了没两口,又要了两瓶烧酒。

茹毛饮血,可惜就算东西味道再好,此刻我也品不出滋味来。小小的帐篷里坐满了人,还有不少情侣,我斜对面就坐着一对儿,一份炒年糕也能吃出腻乎劲来,你喂我我喂你的,我斜眼瞪着看了许久,烧酒一口一口下肚,没多大功夫便觉得头有些发胀。

自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生难得糊涂,有些东西过了也就过了,如果非要去问个究竟出来,那结果谁都不会好受。

可此刻酒精上头,糊涂了一辈子的我突然就想要个“究竟”出来了。

郑允浩打小异性缘就好,这我又不是不知道。可即便他人再爱慕、再想亲近他,他也从不给那些女孩靠近的机会。

一个冷眼,一句客套而冷淡的拒绝,大部分女孩也都有自己的心气儿,怎会容忍一而再再而三的冷淡对待。

可这次我看得出,这个女孩不一样。

极为近亲的态度,旁若无人的撒娇,哪怕是郑允浩对她的冷脸……都叫我嫉妒到了极点。

更别提还有郑允浩的副驾驶席,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郑允浩连驾照都没有,我都还没坐过的他的副驾却早已有了其他女人……

嫉妒拖我进痛苦的深渊,此时此刻我被这嫉妒冲昏头脑,甚至开始恨起郑允浩来。

我恨郑允浩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明明我的生活也算是放平浪静,郑允浩却偏偏要搅浑这一池死水。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偏偏这个世界这么大,这座城市有几千万的人口,郑允浩却偏偏领着他的狗出现在我救助的流浪猫住的宠物医院。

这会不会也太巧了?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消失的果篮去了哪里?

那漂亮女孩又是谁?

上周末我想去找你却看见你带着她开车回来,你们去了哪?然后你们又在干嘛?你们是不是一起过了夜?

醉酒的人也会做梦,我梦到重回高中时刻,郑允浩不再是现在这个对我官腔十足客套有余冷淡十足的坏郑允浩,他还是那个对我有耐心,会哄我,会让着我,却又偶尔不把我当男人看的郑允浩。

一开始只有郑允浩的声音回到了我的身边,但只是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我就已经无法控制我的情绪,眼泪从来没有流的如此畅快。

郑允浩问我在哪,我说我就在未来啊。

他又问:“未来是哪?”

“笨蛋!未来就是未来,未来就是没有你的地方。”

他的声音发出一声嗤笑,我耳朵很好,立刻捕捉完整。

“郑允浩!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小瞧我,我可是在未来,知道很多你现在都不知道的事情哦,最最重要的事情,你肯定不知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郑允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不知道他在干嘛,几声粗气过来,他猛的呼了一声,这才问道:“行吧,你说,什么秘密。”

他好像一点都不想知道的样子,我却突然不想说了。

我心有戚戚,就算告诉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十七岁的郑允浩就算知道了未来的我们并没能在一起,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二十四岁的金在中站在失败的人生道路上,难道还指望着比自己小那么多的郑允浩能再做些什么吗?

太没用了,一想到这么没用的金在中,我便紧紧抿住嘴巴,一声不吭了。

可对面的郑允浩却开始不依不饶,他使劲儿叫我的名字,把我叫得都不耐烦了。

“金在中,现在打开你的手机定位共享,你到底在哪!”

郑允浩的声音已经变得暴怒,像头濒临爆发前的豹子发出嘶吼。

我还沉溺在梦中,头昏昏沉沉,压根不想再理他,谁知道他竟然能从电话听筒里伸出一只长手,他的力气那么大,单手拽着我卫衣的帽子,直接将我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街边的霓虹照我的双眼发晕,我一脚深一脚浅踩在积雪还未融化的地上,走到一根散发着暖黄色的路灯旁,硬抱着铁柱不撒手,对着郑允浩嚷嚷道:“这个亮!我要抱!”

郑允浩一把掐在我后颈,他的手冰凉,激的我一个哆嗦,他却使足了气力抓着我的脖颈将我提溜到身旁,逼我抬头。他说,那个更亮。

我抬头,黑压压的云旁是一轮橙黄的圆月。

我盯着天上月看了几秒钟,果真就要去够那轮月。马路牙子就在我跟前,刚往前踏了一步,脚下一绊,腿跟着就软了,膝盖重重磕在了地面之上。

真实的疼痛层层传递到梦境之中,我双手撑地,被寒风一吹,低垂着头突然有了半分清醒。

我醉了,也不知道自己结账没有。

我像野外生存的某种动物,四足撑地好不容易将自己翻了个个儿,转过头,看见个人正站在我的身旁,把我吓得一个激灵。

原来是郑允浩。

原来这个梦还没结束,还能看到郑允浩,真好。

我梦里的郑允浩不知道犯什么病,大冷的天他只穿着一套室内穿的薄西装,连个外套都没有,整个人却好像从头顶开始散发热气,他整个人居高临下,又气势汹汹地盯着我,说出口的话一点都不温柔。

“起来。”

他命令我道。

盯着他俊美的面容,我不由嘿嘿一笑。

我做过类似的梦。

梦中的郑允浩比现实少了几分温柔,却多了些娇蛮任性的霸道。

就像他向我告白时来吻我的嘴那时一样,我早已在幻想中侵犯过他千百次。

这次也一样。

我抓着他的裤腿想要站起来,身体却软得要命,嘴巴里忍不住呜咽着喊郑允浩的名字,手却趁机不住在我够得着的范围内不住摩挲。

这么真实的梦境,不趁机摸够本,那可亏大发了。

郑允浩在梦里也会冲我发火,不过此时的怒气撒在我身上不过爱侣间的调情。

我不知摸到哪里。

“金在中。”他叫我,字字阴沉。

落在我耳中像是催命的字符,又像是对我的某种鼓励。

我知道我知道……艾斯爱慕嘛!偶尔这么放纵一下自己,也不是不行嘛!反正这是在我的梦里。

千金难买这一刻,即便是在梦中,我也有太久没有梦得这么真实了。

我心中憋着一口气,猛的抓到了郑允浩的手臂站了起来。不过就算是站着,也是东倒西歪的,郑允浩不得不伸出双手来架在我的胳肢窝下。

说真的,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他弄得我好痒,我不由又倒在他的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可是他的怀抱未免比真的还真,高档西装的柔软布料磨蹭在我比城墙还厚的脸皮之上,他的怀抱微凉,我的双手摸上去,却摸到比我自己跳的还要快的心跳声。

我想抬头,眼前却一片模糊,他的脸如同每一次入我梦中时叫人看不清楚。

唇边滴落什么液体,我伸出舌头一舔,咸的。

他架住我身体的双手给了我太多可以发挥的空间,我伸手紧紧搂住郑允浩的脖颈,这小子太高,我不得不踮起脚尖。

……不过话说,要不是我十几岁时就健身,我也会长到183!

不管了,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哪怕明天就要变成灰烬。

我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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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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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meijiaxi 于 2026-3-6 21:01 编辑

20.

这已经是我请假的第三天,根本没有任何事也压根不是因为生病而请假待在家里的我根本是无事可做,一连三天都躺在床上,过着浑浑噩噩日夜颠倒的日子,就连饭也都是为了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才不得已吃了几口而已。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丢脸死了,有够没用,悲惨到不行。

自己竟然会在喝醉酒后打电话给前男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误把现实当做梦,对现在可能还已经有女友的前男友做出那种事情。

深知不能再逃避下去,明天怎么都得去上班才行,冲了个澡出来站在镜子前,可镜子里的自己的脸实在不忍直视。

嘴唇大略是已经消肿了,可嘴角大片的咬伤,还有下颌骨上已经三天依旧清晰可见的指痕造成的淤青依旧不消。如果顶着这张脸出门,恐怕谁都会看出我大约遭受了一场艾斯爱慕对待。显而易见,我还是被虐的那一方。

那一晚的光怪陆离实在不忍回想,就算让我努力回忆,恐怕也只有后半段还算清晰。

大概是我主动的没错,错把天上月当怀中揽,以为还是从前,双手缠上他的脖颈,我将自己的嘴唇印上去,轻轻厮磨。

起先他一动不动,即便我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得到刺穿眼皮几乎快要烧起来的灼热视线,那一定是郑允浩在盯着我看,约莫在考虑我的死法。

我知道我的言行前后不一,人设也几近崩塌,但至少我还可以用“我喝醉酒”充当借口蒙混过关,可郑允浩并没有喝酒。

他明明可以轻易地推开我,却在我忍不住探出舌头轻扫他唇缝时,暴怒着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一只大手紧扣我的后脑,另一只紧接着顺着我的颈项一路上来,暴起的青筋和我的下颌紧密相贴。

细长的双眼和线条明显的眼角,长而直的睫毛,薄但形状漂亮的唇瓣。

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张脸。面无表情的脸。

我以为他终于要将我推开,可迎接我的却是一脚踏入深渊般的窒息。

他的手指长而有力,如苍鹰般死死扼住猎物的喉咙,窒息感来的如此迅猛,我的脸不止是因为醉酒而涨的通红。

停、停下……我的双手根本已经无力,从他的肩头垂落,不住地拍打着我力所能及能够到的他身体的地方,但我根本已经没多少力气,这点拍打他的力量简直就像是小猫挠痒似的。

我错了……对不起……我想喊停,可郑允浩的手指钳制我的力度越来越大,除了“呃呃”之外的杂音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全数积聚在郑允浩的虎口。

就在我真的以为我会死在他的手上时,他却突然起了兴致。

郑允浩主动贴上来,他脑子肯定有哪里不对,主动探出舌尖轻扫过我的唇缝。我像是一块濒临死亡前被端上餐桌的食物,此生第一次感受到的颤栗,更为恐怖的是,我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反应。

但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吻。

他在撕咬我,像天葬仪式里的鹰,像钳制猎物喉管的头狼。我的嘴唇开始流血。口涎、咸咸的眼泪、散发着铁锈气味的鲜血……我的头无力地被他半举着,一些鲜血被他扫进口中,一些反流进我的胃中。

带着我的血的他的舌探进我的口腔,敲开每一个我的贝齿,最后缠上我的舌。

太疯狂了,我已经不知道在我面前钳制住我的男人是不是还保有理智。

我还记得,撕咬中途停止过一阵,他的手只是稍一松懈,我的整个人几乎立刻因为脱力而跪坐在地上,可他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

明明可以拽我的衣服,他的手却只看得到我一弯惨白颈项。

我还来不及汲取氧气,他的手已经又追了过来,我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胯前已经湿了一大片。

食髓知味的快感让人上瘾,大概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但……

别看……别……

可惜郑允浩的眼力很好,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见郑允浩低头凝视片刻,紧接着唇边凝起一抹冷笑。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近似情人的温柔,但又完全不带一丝温度的,靠近我的耳边。

他说:

“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你不是要结婚吗?”

“你女朋友知道你这样吗?”

“小,同、性、恋。”



我有意识中断了对三天之前的往事的回忆。

本想趁着大家都没来时我溜至工位,一只脚刚迈进律所大门,郑允浩身边的李特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冲着我洋溢着一脸灿烂的笑容,招呼我道:“呀,病好了吗?这个季节就是容易感冒。”

我戴着口罩,一听这话立马装模做样咳了两声,露出的两只眼睛挤出笑意,以此想蒙混过关,可李特助简直就像追着我杀,不,是郑允浩追着我杀。

我屁股还没沾着椅子,李特助从后面走来轻飘飘一句话差点没把我立刻送走。

“小金,郑律说让你来了就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一心惊,立刻追问:“什么事?”

李特助抱着一大摞要归档的台账一只手单手操纵手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翻飞,还能顾得上抬起头露出一个“让我放心”的笑容。“放心,看样子不是什么大事,郑律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哦!”

郑允浩心情不错?

我心中冷笑。李特助大概跟着郑允浩还不算久,他不知,笑面虎才是这小子高中时的称号。和你笑着说话间就能将你贬至体无完肤,用最认真的口吻将你的问题说到一文不值,要是等他真的板起脸来,那就真的只能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了。

说实话,来了这么久,第一次被这么“请”郑允浩的办公室还真是头一遭。

我心如擂鼓,敲门的手暴露了我此刻的心境。

这次我学乖了,直到听到里面传出“请进”的许可,我才推开门,走近点生怕就要被郑允浩听到我的心跳声,我又怕他直接在办公室将我就地正法,门堪堪虚掩着,我就站在门边小声问了句:“郑律,您找我?”

郑允浩大概也是刚来,我进门时他正背对着我脱掉大衣,只穿着衬衣的背阔肌很性感。反正他背后又没长眼睛,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敢将放肆的目光黏上去。

他一转身,我立刻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他的确心情不错,语气带笑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立刻半边身子酥麻。

“我还以为你跑了。”他说。

我装作听不懂,只见他弯腰从脚旁的矮柜抽屉里拎出一袋子东西对我丢了过来。我眼疾手快,接住了才发现是一袋子药,纱布绷带红花油,一应俱全。

郑允浩唇边含着一抹我看不透的笑,背对着窗的眼睛里是一片幽深光照不进阴翳,我不敢直视深渊,只低着头看那团白色的塑料袋子,被激上来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怕暴露,没敢抬头,想问一句——是,我是强吻了你,那你不是已经报复回来了吗?有必要这么这么对我吗?到头来我不仅被攻城掠地还痛失城池,还要再来被当事人羞辱一番?

见我低头不语,郑允浩又说道:“你还知道戴个口罩,那不如多贴几张胶布封住你的嘴省得一喝醉逮着人就亲。”

我很想回嘴,说我这张嘴除了你从没亲过别的人,但这句话和我人设不符。在郑允浩面前,我是即将走入婚姻的非单身人士。我提起那袋药脸上凄然一笑,说道:“我的嘴我自己会管住,以后绝对不会再喝醉了逮着您乱亲的。您没什么事我就去忙了。”说完这句话我连他的脸色都不敢看,提溜着塑料袋出门,一走出办公室我就把脸上的口罩扯了下来。

反正大家都想看,那就让所有人都尽情地看。

果然,从郑允浩办公室走到我工位,这一段短短的路程,我收获了无数目光以及“关心”的询问。

我疲于应付炮语连珠式的问询,谁见了我我都说一句“狗咬的”应付了事,估计不出十分钟这句话就会被传到郑允浩耳朵里。不过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能给我买一袋子纱布绷带让我“遮羞”,那我就偏偏要将这张脸暴露在众人的眼皮之下。

来啊,不就是互相伤害。

临下班前李特助出来转了一圈,宣布了一个消息。

晚上合伙人要请大家吃饭,高级韩牛,吃到爽,谁都不许跑。

问到我时,我一扯嘴角的淤青,指着我的脸问:“我都这样了,还要去吗?”

李特助憋住一脸坏笑拍拍我的肩,说:“小金啊,你这年轻人嘛,理解理解。”说着他话锋一转:“但是,饭你是跑不了的,谁不去都没事,就你不行。”

我睨着眼看他,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诶你别不信!原本这顿饭可是昨天就该吃的,郑律一听不在,立马就改成了今天。我们可都是得等你来了才能吃上这顿豪华韩牛,你说什么都得去!”

得,不怪我总是多想,郑允浩行事暧昧,叫我不得不多想。

我臊了个大红脸,下班后被众人推着往外走。

餐厅就在公司不远,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进包间,幸好我们这桌坐的全是些刚进公司没多久的小喽啰,以郑允浩为首的领导们不坐我们这桌,彼此谈话便更轻松许多,言谈间大家纷纷猜测起律所里大领导们的风向。明哲保身就是我一贯的作风,更何况我刚进来,除了郑允浩外的几个合伙人我也实在不甚了解,所以席间一直不言不语,却被直接点名问起郑允浩的事。

我摇头苦笑。我真不是装,却被大家一语点破。

“哎呀别和我们藏着掖着了,谁不知道,我们这一批进来的独独只有你一个是被郑律亲自点名看过的,人事科的惠姐也和我悄悄说过,郑律可是和她提前打好招呼了。”

我被这一句话定在板凳上,半天我才缓过来,说了声去趟洗手间,就站起身。

穿过席间时,我朝郑允浩那桌瞥了一眼。他一如年少时一样,如众星捧月。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这样的人即便不做偶像,在哪里都闪耀。只是此刻他大概被灌了酒,脸带红晕,是我从前没看过的模样。

我只看了一眼就赶快扭过头去,生怕和他对上视线。

里面的空气污浊,我一直走到店外才深深吸了口气。

黄昏后,大概这一刻是最孤单的时刻,我呆呆地眺望着鲜明的橘色光芒被漆黑吞没,远方似有乌云靠近,今早看了预报,说晚上可能会下雨。

我抱着侥幸,并没有带伞。

越思考越会产生迷惘,而迷惘之后只会带来“难道郑允浩对我还余情未了”之类的自负想法,可这种情况才应该是我现在最该避免的。

对性少数族群的理解虽在近年有普及的趋势,但那依然只是在虚无缥缈的网络上,现实生活里依然有不少人对像我这样的人怀抱恶意,所以我一直披着一层外衣将自己隐居在生活里。

我想我这辈子都可能不会和一个女人走进婚姻的殿堂,与其装做所谓的“正常”不如始终保持这样的状态就好,哪怕我始终都要一个人。

回想这些年不是没有过这样的迷惘,可从没有像这一次,我站在悬崖边缘,弄不好可会一脚踏空。

聚餐结束后果然下起了小雨,看着甚至会有加大的趋势,李助理就站在我旁边对着手机发愁,我也是嘴贱,多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因为下了雨又是高峰点,给郑允浩叫的代驾半天没有人接单。

这样说起来,其实这种时候只要装模作样闭上嘴巴才是最好的做法。爱总是矛盾。我自告奋勇道:“我晚上没喝酒,要不我去送郑律吧?”

我的行为看起来明显就是想要选边站巴结领导。李特助给了我一个了然的表情。

我木着脸没再说话。即便被人误解也没关系,我承认,郑允浩的种种行动给了我某种积极的暗示。欲望开闸即如泄洪,收不住的。

我正好需要一个机会,我想把话都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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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允浩上车时看到驾驶席上坐的是我,好像并不怎么意外。

“郑律,我没喝酒,正好我送你回去。”

我没敢回头,生怕对上视线他便要赶我下车,只小心从后视镜中窥探坐在后座里这位上神的脸色。

今晚他估计真被灌的不轻,一上车便将大衣外套随意丢至一旁,岔开的双腿结实有力,上半身斜靠着,脸面朝窗外那侧。车窗外闪烁的霓虹似梦似幻的映照在他的脸上,光模糊了轮廓的边界,只看得清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醉酒后留下的红晕,一派虚假的菩萨模样。

可我知道,他虽年纪尚轻,手段却强硬狠辣。

最近所里不算太平,郑允浩带领的团队手头上才结束一场大案,结局还算差强人意,可就是这差强人意导致律所里生起一阵动荡,有人想上位,势必要把上面的拉下来,听说差点闹到总公司那边,要以“能力不足”为由撤去郑允浩的合伙人资格。即便天神打架未必不会殃及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我没经历过,但不管在哪道理都是一样的。

我不并算担心郑允浩,他从小到大总是一副任天塌下来也毫不惧怕的模样,与其担心他,不如多担心自己。

狭小的空间会滋生暧昧,许久没有清醒且不带任何情绪的和郑允浩共处一室,我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摸上他的下半张脸,细细打量,上唇比下唇薄,唇峰边界清晰,颜色偏向深浅适中的肉桂色。

很适合接吻的唇形。我暗自想,嘴角的疤却开始隐隐作痛。

——藏在后面的獠牙利齿,我吃过苦头。

不知道这双唇有没有吻过别人,即便痛苦,我宁愿这样甜蜜的痛苦也只有我一个人尝过。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久没有启动车子,位于后座的郑允浩动了一下,偏过头,一双丹凤眼同我在后视镜中相遇,他还算好心,提醒我道:“中间,启动键,按一下就可以发动。”

这下我是真的因羞愧而脸红。大学时拿了驾照就没再摸过车子,更别提是这种豪车,现在想想刚刚拍着胸脯向李特助打包票的我简直就是个大写的傻X。

后视镜里的郑允浩因为看起来很远倒显得没那么可怕,他扯了扯嘴角,问我:“你行不行?不行赶紧叫个代驾。”

是男人怎么会承认自己不行?!

我红着脸几乎要气到破音:“谁说我不行!”

这下就算不行硬着头皮也得上。

我终于找到了启动键,踩住刹车的同时启动按钮,脚轻抬换到油门,车子却发出“嗡嗡”的奇怪的声响。郑允浩双手扒着两边座椅探身到中控台前,只扫了一眼啼笑皆非,几乎是怒吼道:“挂挡啊!”

“哦哦!”

我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不放,感受到郑允浩犀利的眼风刮过来,生怕他下一句就是要赶我下车,幸好他只是又将身体无力地摔在真皮座椅里,声音可以用有气无力来形容,这样的郑允浩我很少见到,默默用眼睛记录下来。

“金在中……你今天又想怎么整我……”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并不需要我真的给一个答案。

我便把他的话权当耳旁风。

幸好这一次车子顺利启动了,我对地址心知肚明并不需要再询问,走到半路果然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前挡风玻璃上,氤氲的雨水几乎让我快要看不清前路,正当我思考着要不要问下郑允浩打开雨刮器的位置时,车子已自动识别到雨自动开启了。

真是时代不同了,自动化万岁。

郑允浩住的地方是这一带里难得清净的地方,高档社区,又算是在市中心,四周都有高高的绿化围着,闹中取静,只是恰巧碰到晚高峰,有一段路明显车子多起来,不知是点儿背还是怎么,总是遇到红灯,车子走走停停。

我不住地从后视镜中窥探郑允浩的脸色,可惜自从开车后他便倒在座椅里看似不省人事,整张脸都埋在黑暗里,偶有对面来车灯光照进来才勉强看清他的神色。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睡着,也许只是闭眼假寐。

我在心中将我要说的话翻来覆去打着草稿,却始终找不到能够开口的空档,眼见着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的心仿佛半吊着,十分焦灼。

有了这辆高级SUV的加持,这次我顺利将车开到了郑允浩家楼下的停车场。

车停下了,但车里人没有动静。

车内是我熟悉的郑允浩身上的藿香加龙涎草的香气,至今我的小出租屋里还摆着无数空瓶,这已经成了我失眠时必闻的催眠香。

我解开安全带扭过身子,喊他的名字:“郑允浩,到了。”

这是我进了律所之后第一次没加职称喊他的名字,也许喝醉酒时喊了,但我已经记不清楚。只是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两人的私下场合,我希望能在和他说话前,不再只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羽睫煽动,他明明醒了,沉默却在车厢里膨胀。

我伸手摁掉发动机的按钮,就连那一点点机械音也消失了。

“郑允浩,我知道你醒了。”不谈公事,又不在律所,我理所当然这么叫他:“我有话对你说。”

可郑允浩显然打定主意跟我作对。

郑允浩不紧不慢地坐直身体,抬起薄削的眼皮,看我时神色平静,但我并不怀疑,如果现在他手里有把枪,他会眼神都不甩将我打成梭子以让我闭嘴。

“非得今天说吗?”他轻揉眉心,语气有点无奈。

我没想到他来这一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木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看他。

他也看着我。

说实话,他的眼神太深,看我时偶有让我回到从前的错觉,以为自己还被他爱着。我踩着这种错觉以为自己还能再往前走一走。

“我就两句话,说完我就走,绝不耽误你!”我语速很快,说出来的话囫囵到恐怕只有我自己才听的清楚,“第一……”

我垂下眼睛,喉咙发紧,不算长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皮肉。

“那天我来探病,结果看到你和那天在你办公室的女孩一起,结果我就走了。”感受到郑允浩在看我,我干巴巴的组织语言。消失的果篮、出现在他身边莫名亲近的女孩……明明就两句话,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混沌到极致,我吞下口水,反复将这两个月以来他的反复无常、喜怒不定在心里反反复复倒腾,最终只能将一句话反反复复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郑允浩,你招我进来,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做,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半天郑允浩一动没动。

他歪头认真看我半晌,就仿佛第一次见我不认识我这个人一样。

记忆中,我从未和他有过如此漫长的对视,如此平静,又如此晦暗。

我不是有耐心的人。

“郑允……”

名字都没来及喊完整,郑允浩突然低垂下眼,下一秒,他突然冷笑一声:“金在中,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我一直保持着半扭过身的姿势,姿态僵硬到仿佛要化作雕塑,可比身体更僵硬的却是我的大脑,“不记得什么?”

我的大脑肯定是遗漏了关键要素,不行,我得问清楚。

可还不等我开口,郑允浩连大衣和公文包都没顾上,推开右侧车门,直接从车头绕到驾驶座的车门外。

车门被拉开,他探进半个身子,却直直把我拉了下来。

“郑允浩你干什么?!”车子底盘过高,我没有防备被他这么一拉差点一脚踏空。

就算是泥人,我也该有脾气。

可再一抬头,对上郑允浩的脸,我却突然哑火。

他的脸明明和平常别无二致,即便是只在我面前,也丝毫并不显露疲态,可从他的眼睛里,我却看到了深深的、深深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张脸。

郑允浩五官肖母,多年前郑允浩的母亲找过我时说的话如今还犹言在耳。

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一个激灵。

似突然回神过来。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明明六年前我已经和郑允浩做了切割,现在我却又要来向人家要一个所谓的“解脱”?

谁欠我的呢?

郑允浩又他妈不是天生欠我的,我这又是闹哪出。

郑允浩正掏出手机给我打车,我却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让我惊心。

窄窄一截,他明明看起来很高,却瘦到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裹着骨头。

没有我的这六年,他又是度过了怎样艰难的岁月呢。

我早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六年前已经做出了决定,如今我也不该再过多纠缠,甚至我是不是应该干脆辞掉工作,离郑允浩越远越好。

六年前的金在中屈从于斟酌,感情被理智控制,现如今又上演什么情深似海的戏码。

我硬生生忍下逼上眼眶的泪水,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笑脸。

“行了郑律,不麻烦你给我打车,我走上去拦个车就回去了。”



我不顾身后郑允浩将车门甩得震天响,他在冲我撒气,但我只能硬着头皮,在他面前姿态难看地弯腰钻出自动抬杆走出的停车场。这么大一座城,全城都被阴云笼罩,我似一只流浪狗,还没走出几步,浑身已被大雨浇透。

既然已成定局,再费力多跑那么几步反而显得做作。

人不都得淋雨。

在雨里,精心描画的面具会模糊,负面情绪容易倾闸,它阻绝社交,所以置人于独处,然后才能看清自己。

我似游魂般走到小区外,伸手拦车,可现在都用软件叫车,路上这么多跑的计程车没有一辆为我而停。

我呆呆立于雨中,原本停滞的大脑却突然开始转动。

有关过去的,有关现在的,有关未来的。一些模糊的、破碎的对话突然在脑海里一字一句地拼凑起来。

我一边不敢置信,一边又忍不住想要回去求证。

我喝醉酒那晚,电话打给郑允浩,他连外套都没穿直接从公司出来寻我。一件单衣,冰凉的大手,还有那个根本算不上吻的吻。

那时我胆大包天,揪着郑允浩的领子哭诉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六年以来的不闻不问,一出现身边却好像有了他人。

原来今晚的问题早已在那天已经有了求证的答案。

只是我不记得了而已。偏偏最重要的,我不记得。

最后郑允浩捧着我的脸,对我说什么来着。

记忆总在最关键的地方卡壳。

远方有辆打着“无客”的空车朝我靠近,我却收回了伸出的手。

饥饿了太久,狼吞虎咽的本能已经快要消退,明明我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雨却似火般将我烧得口干舌燥。

如果……
我是说如果……
如果郑允浩一直没有放弃过我。

如果这一切,郑允浩都是为了我呢?

我何德何能,又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郑允浩即便在我甩了他六年之后,足足六年,仍旧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来围我?

我明知如果平静的现实生活不想被打破,最好的办法就是坐上这辆车,回到我的出租屋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又是好汉一条,即便对着郑允浩我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可我知道,我不行。

如果那不是我在发梦,如果郑允浩真的……

脚步比脑子先行,我总是这样,六年前要和郑允浩分手时也是这样,总是不加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反应。

也许是雨大,也许是刚刚我淋雨出来的姿态实在太过显眼,门口的保安没有拦我,甚至主动帮我打开闸门,我就这么顺利地上了单元楼。

我不是在敲门,砸门的动作暴露了我急切的内心。

幸好这一层只有一户,不然邻居一定告我扰民

“郑允浩!郑允浩!你开门,我真的有话要说,我都想起来了!”

要说我都想起来,那是假话,可我现在得先把他骗来给我开门。

我的发梢都在滴水,浑身上下都湿透地站在走道里,锃光的大理石地板砖上倒映着我似鬼般惨白的面容。

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面相算是多少有些了解,过长的眼睑拉长眼型,眼尾不上不下,下颌和鼻子的线条天生冷清又不近人情。

年少时的经历和我的家庭环境注定了我不是爱笑的人,私下无人时的面容如果放到台面上更是会令人退避三舍。

这就是我和郑允浩不同的地方。

他是那种外热内冷的人,八面玲珑是他的风格,即便他再不喜欢你,可面子上的功夫照样能做到面面俱到。

也许是此刻我心里装着太多事,所以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门被推开一半,我和门内站着的人同时一愣。

开门的是那位,是和我有过两面之缘的漂亮女孩。

她一副外出服的装扮,不知是此刻正要离开,还是刚刚回来。

在这样胶着的、密不可分的氛围中,我有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大脑都是空白的,女孩手撑在门把上,眨巴着眼睛看我,同样没说话。

我明知道他们应该不是那样的关系,心却不由自主开始刺痛。

台风从屋子里钻出来,先是闻了闻我身上的气味,也许雨水洗去了上次我来时它所熟悉的味道,它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我是谁,马上就对着我又扑又闹,发出呜呜撒娇般的叫声。

“不、不方便吗?我……”我一边应付着台风一边对着女孩说道,我想说要不我可以先离开,可女孩却仿佛了然般的笑了。

“不用,我哥在里面,你进来吧。”

很怪,但我就这么被请了进门。

我心里不断摩挲着刚刚女孩嘴里的那个称谓,不是“哥哥”类似那种模糊的称谓,而是“我哥”。这里面有微妙的差别。

我内心突然有了一个胆大的猜测。

浑身沾着水,我只站到玄关就不好意思再往里走,如果我没猜错……我将姿态尽量放到最低,手忙脚乱推拒着女孩给我拿来的新的棉拖,台风还在一旁捣乱,四只大爪子将我带进来的雨水踩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爪印,我很不好意思,不一边鞠躬一边自我介绍道:“那个、我,我是郑律的助理,那个我叫金……”

“在中哥。”女孩直起身,控制着不断想要往我身上扑的大狗,冲我挤挤眼睛,“我叫智慧,郑智慧。”

连起来了,一切都连起来了。

我的心仿佛顿时卸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我长长叹了口气,将手上的雨水在身上抹干,探出手,“金在中。”

自我介绍纯是多余,看她对我熟稔的态度,我的存在对她来说应该早已不是秘密。就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上次在郑允浩办公室时恐怕还……

智慧仿佛看穿我的想法,柔软的手指和我一触即分。

“我知道我知道,久闻大名,只是上次…我还没把脸和你的名字对上号。没想到我哥金屋藏娇,竟然把你弄他眼皮子底下看着。”看着的看是一声。郑允浩又不是狗。我脸皮一红,原本惨白的面容飘上一朵红云,实在过于诡异。

智慧却从善如流,笑着道:

“我哥这辈子唯一的爱恋嘛,你在我家可是很“有名”,我哥为了你可是整整闹了六年,和家里断绝关系,直到今年才算是松口。因为你,我差点失去哥哥呢。”

没想到才一见面,郑智慧竟然送了我这么大一份见面礼,这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反倒太过不好意思。

我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却见她脸上并无揶揄之色,这才放下心来。

我是一切的源头,是罪魁祸首,就算他的家人要对我横加指责,那我也全数接受。

换上拖鞋,她却直接将我引到郑允浩的卧室,这是我上次来并未踏足的地界。

“你就在这等我哥吧,他去冲澡了,出来看见你,肯定会吓一跳。”智慧冲我挤挤眼睛,可惜还不等她说完,房间里单独的浴室门已经开了,郑允浩一身家居服,头发同我一样潮湿着,鬼魅般出现。

我俩中间夹着智慧,毫无交流的静默一瞬后,他丢来毛巾。

我毫无防备,眼前瞬间黑沉一片,知觉却变得敏感,甚至能准确捕捉到一直颤抖的飞虫扇动翅膀的声音。

智慧很有眼色地将空间留给我们。

我将干燥又好闻的毛巾从头上扯下来,转眼间却又被另一只盖在发顶。

郑允浩的大手如搅动风云的神力,我抬头望着他,神经的触手延展至久远记忆的角落。

柔软的发丝再一次感受到熟悉的触感,我感受到失而复得这四个大字压下来的重量,不由眼眶发红到想哭。

室内明明开着暖气,我却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我们之间没人先开口说话,郑允浩也没有再问我去而复返的理由。

沉默几乎要把我们吞噬。

我仿佛站在一扇巨型的门前,无知无觉时,我彷徨、惊惧,又因未知而急不可耐。可如今打开门的钥匙就握在我的手中,如果我要知道了一切,那我就再也无法回到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旦知道了,就再也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了。

我思考着该怎样开口。

“在中。”

意料之外,他突然很平静的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讷讷:“啊?怎么……”

“事不过三,我给过你机会。”他侧过脸留下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很短暂,阴冷又潮湿,语气平和中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刚刚你把最后一次也用掉了。”

什么事不过三,给我过什么机会,他又在做怎样的倒数……郑允浩是个谜,尤其是久别重逢之后,从前的郑允浩从不会让我猜,也从不会让我如此心神摇晃。

“金在中。你知道吧,我也是个人。”

他用冷淡的语气又在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我一头雾水,怒火中烧,语气口吻自然算不上多好:“所以呢?所以你明知道我是在说谎,什么女朋友,什么结婚,你明知道那都不是真的,你却把我招进来?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你费尽心机做足了准备,就为了出现在我面前,在我已经决定放下你的时……”

就在这一秒,我眼睁睁看着郑允浩伸出左手,又狠又准地横卡着我的嘴。

双唇间是本应我最熟悉的皮肉。我和他对视,他眨了下眼睛,眼中终于被我的话激出火星。

嘴巴一张一合,他终于肯对我说出真心话。

“是你先离开我的。金在中。是你,你是先离开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放下。”

“我都计划好了,金在中,我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可是,是你——是你,是你先放弃的。”

“你明明知道我会在哪里,你知道我在哪,每一年的高中聚会,每年过年,为了躲我?你连一次家都没有回去过,这么多年了你一次都没想着要来找过我,哪怕是打听过我?你明知道的金在中,你明明知道,但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你一次都没想过我。”

“金在中,是你,是你放弃的,是你放弃我的。”

“你还敢来和我说放下?”

他将每一个字都咬得又重又准,语气不算激烈,姿态却以完全强势形式入侵。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滴落,郑允浩摆事实讲道理,用最伤人的话直戳我的心脏,即便他说的都是对的,可让我接受,那是又一码事。

我现在才明白,我们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始于郑允浩的绝望与坚持,这两者我都不具备。我想只要我哪怕只是首肯,郑允浩有的是办法为我们扫清前路障碍,只要和我在一起,就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是死同性恋,就算不做偶像转来学法律做律师,就算和家里断绝关系整整六年,他都可以忍受,只要能够和我在一起,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甚至是有意思。可惜无论六年前,还是六年后,郑允浩都可以一往无前,金在中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我的双手还算自由,可我压根没想推开他。

就像打针前要用碘伏在皮肤上消毒,我探出舌尖,在他的虎口处轻舔。

郑允浩肌肉骤然发力,他想抽手,但也有让他觉得为时已晚的时候。

一口咬下去,用十成十的气力,郑允浩猛地要撤回,我却不要脸地追上去,身体幅度过大,我失重一般跌倒在他身上,还好他背后就是柔软的床铺。

我们两个犹如从天际跌落,以为自己一脚踏错,可却落在的是轻柔的云朵上。

郑允浩的脸近在咫尺,我的嘴还衔着他的手,这一幕多么可笑,可我们却没人笑得出来。

利齿刺穿皮肉,我尝到铁锈的味道。

明明郑允浩该是不悦的神态,可我却眼睁睁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一副安详神态,另一只手伸过来却不是为了推开我。

大手缓缓抚上我的后脑,一下、一下,那是安抚,是默许,是金在中在郑允浩这里的特权。

我天真以为这一刻会持续到宇宙尽头。

智慧突然敲门,她的声音从木门那一边传来,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

——“哥,我煮了姜汤,让在中哥出来喝点暖暖身子吧。”

我们两个却谁都没有开口回应。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我记不清,色欲如猪油,再冷静的人被糊了心也要犯错。

我一身湿衣已经将郑允浩重又弄脏,美色在前,不是我想忍就能忍得住的。

我松开他的手掌,侧过脸去就要吻他,但还没碰到他的嘴唇,额头便被一只手指抵住,力道很重,让我无法再前进。

“金在中。”他语带警告地叫我,眉眼又压的很低。

我早说我很适合被虐,哪怕是郑允浩如此冷脸对我,我都能颤抖着尾椎骨直抵天堂。

就像是久未进食的野兽,我双腿分开改为跨坐在他身上,这次不再是谁喝醉酒,谁又不清醒的吻,我亮出利齿,毫无章法地顶开他的齿关,舌头刚一探进去就被他的牙齿死死咬住。

离得太近,我的舌头在人家口中被桎梏,无法呼吸又无法呼救,浅淡的、熟悉的、几近伴随了我人生三分之二的香水味几乎让我耳鸣目眩。

可即便这样我也没有逃,我暗自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要做胆小鬼。

六年前的金在中从没有幻想过会有今天。

击败我们的不是现实,使我们分道扬镳的也不是落败。不是每个人生来骨子里都能像郑允浩那样拥有一股难以驯服的力量。郑允浩靠着那股劲头,做偶像做律师哪怕只是做个普通人,都不会服输。最终,却输在了我这。

真正的故事非我们的能力可以讲述:我们的少年时期、我们的友谊、我们的爱——全都崇高不朽,全都无足轻重。世间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的容身之地,父母听到我们决定在一起时,不过觉得是两个半大小子不成熟时期的冲动之举,等时境过迁,我们彼此携着妻女在茫茫人海再次相遇时,早年间的情啊爱啊也不过都化作尴尬中的泯然一笑罢了。

可是他们,还有这个世界都把我们想错了。

六年前,还不甚成熟的郑允浩没有办法向我描述他的坚持和绝望。六年后,我才在他的绝望里发觉他始终在坚持。

我的眼泪滴落下来,就落在我下方的郑允浩脸上。

可是我从未有过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加靠近幸福。

他终于察觉我快要窒息的困境,牙关一松,我跌落在他的怀抱。

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活得像他这样极端,但至少极端的人不是他一个,还有一个我。

我不够世故,不够老练,我甚至学不来郑允浩的步步为营,可我从小就是一根筋轴到底号称“疯狗”的疯子,我会因为有人说郑允浩的坏话就对那人大打出手,我会为了郑允浩多跟我说一句话、多看我眼,宁愿做所有人眼中的跑腿、跟班。我也会在我自以为是认为合适的时机,整个从郑允浩的世界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们两个就像手拉手站在悬崖边,如果我要跳,郑允浩一定会随着我跳下去,可那样,两个人都活不成。所以我决定后退,

这就是金在中,不聪明,从来不会走捷径,傻傻的金在中。

我流着泪将唇印在他嘴角。

我很想问他。

郑允浩,这么傻的金在中,你现在,还要不要?

tbc.
写不完,真的写不完,七千➕字,还差结尾和小郑的视角,下周如果忙的话,不知道再更是不是就得等到见完允浩欧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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