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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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6 08: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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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日和未到的信息
搬来这座位于日歌岛海边郑家废弃的别墅豪宅已有三年之久了,金在中仍旧很不习惯。这种不习惯不是要频繁来往于大学和住处的奔波,而是一种心理上无法完全适应性,觉得自己好像始终住在别人的家的别扭感。每晚的睡眠都极浅,比起他那些住在大学宿舍天天晚睡晚起的同学们,这让他被迫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但今日却是因为心里装着事情,躺下之后本就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进入浅眠状态,可睡着睡着突然听到好大的“哐当”一声,金在中被这声音从噩梦中惊醒,脚踩在鹅绒地毯上回头望时才发现,宽绰的卧室中朝南面向大海那边的窗子被夜里突起的大风刮开,老旧的木质窗框拍打在纯白的墙壁上,法式的蕾丝透光窗纱被强风吹得卷成一团,无序地飘荡在半空中。
看来自己刚刚就是被风吹动窗框的声音给惊醒的。
这间半弧形卧室几乎被环绕着的落地窗包围,天气好时,坐在床上就可以眺望一整个日歌岛的海峡,还可以直接在这里看到海面上宏伟而美丽的日升日落。可冬季的海漫长阴郁,海风又残酷而凛冽,这间房子建成时间几乎比他的年龄还要长,像窗柩松动,明明已经扣上了把手却依旧会被狂躁的海风吹动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郑允浩曾不止一次地劝他搬回到首尔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去,说会直接送他一套宽敞又出行便利的房子,这样不仅距离大学的路程很近,对于公司也位于首尔中心地带的郑允浩来说,两人见面也会方便很多。
搬去方便便利又干净豪华的江南区固然是好的,可如今他已经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对于又是声乐艺术生的他来说大学的课程几乎寥寥,更何况这是他从小一直在对面看着的房子,又是郑允浩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他总是对这里有着一股难以割舍的难言之情。
他还记得曾经那么多年还住在对面的自家房子往这里看过来时,除了迎面而来冲击感极强的巍峨古朴的建筑带给他的冲击之外,随之而来身体感受到的就是一种荒芜的寂寥感,如今那种寂寥感不仅从郑允浩的身上也好像都蔓延到了自己的身上。
偌大的别墅仿若中世纪的城堡无视着时间和岁月一如以往地屹立着,那时“城堡”的外墙就已被一层厚厚的爬山虎缠绕着,又历经数十个岁春秋,那一层层覆盖紧密的树藤也历经多年,如房子原本生出的一层外衣,将别墅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阳光无法穿透缝隙,那些被遗留下来富丽堂皇的木头家具和文物字画统统在阴郁的光线下显露出几分寂寥的沉重。
金在中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玩,那时候这座房子里还住着一大家子人,但如今那些人都不知去向,竟然变成由自己这样一个外人住在了这里,金在中不由感到唏嘘。
虽然不想搬离这里的原因很多,但具体更多的他也说不出来了。
所以他在面对郑允浩阔绰的搬家邀约时,总是挽着对方的手臂把头轻轻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用小猫咪似的只有对人类才能发出的撒娇卖萌的声音说道:“不要,毕竟这里可是我们认识并且一起长大大的地方嘛。”
可每当金在中试图提起从前,——那段两人之间曾有过的单纯且无忧无虑的时间,郑允浩就会不知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正是因为看见过郑允浩失去理智的模样,所以金在中才知道那可怕之处。
如果说其他人生气时总是靠大吼大叫来彰显气势的话,那么郑允浩真正生气起来时的模样,不过宛如冰山显露的一角。
他漆黑的眸子宛如黑夜当中看准猎物伺机而待的狼,一张宛如模特似的巴掌大的脸阴沉得要命,盯着谁看时,明明一句话还没说,就已经叫对方开始心虚腿软。
可能是郑家一贯的家教让他从不在外人面前过份袒露情绪,所以就连他的愤怒都呈现出这样压抑的形态。
但金在中却知道,显露的冰山下隐匿酝酿着的却是一场可怕而危险的风暴,他唯一一次看到过的情形,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难以忘记。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愿回想,更不愿再次上演的不堪回忆。
所以每当这时,金在中总是立刻堆起笑眼将话题转开到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自六岁时第一次和郑允浩相识,那时这位如今的生意场上一切皆在运筹帷幄之中的新晋商业大佬那时不过还是个十二岁的国小生,虽然那时的小允浩就已经初具如今不显山露水的小大人模样,可毕竟算下来两人总共相识十六年,从郑允浩的十二岁到如今他已二十八岁,这已经是几乎占据了两人一半还多的生命的时间。
关好窗子又躺回大床上的金在中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
黑暗中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亮刺痛了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他将被刺激得酸胀而流泪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不由自主地又点进信息的界面。
昨晚临睡前发出的消息孤零零的挂在屏幕右侧:
【允呐,明天是我的生日,你没有忘记吧?】
间隔了有十分钟,也许是没有等到回复便急不可耐地又追了那么一句:
【哥,二十二岁生日我想和你一起过嘛~】
然后紧接着几个时下流行的卡通人物的可爱表情包发过去,虽然还是没得到回复,但到所谓的对话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了。
而现在的时间已经来到了“明天”,可对面却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金在中盯着屏幕上那扭曲的波浪号发呆。
末尾的波浪号代表着一种讨好,那是下位者才需要尽全力表达友善情绪的一种象征,可那又和单纯的撒娇不同。
单纯的撒娇就好像在和小猫咪玩闹一样,看着它在你面前露出柔软的肚皮,可时不时又会露出利爪和尖牙,即便不小心咬伤剐蹭到你,可单纯又懵懂的小猫咪却不会受到任何苛责,人类反而还会觉得它愈加可爱起来。
可自己却不是那样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像从前那样,只是单纯地想要撒娇,博得郑允浩的关注,现如今在对方看来,恐怕都变成了一种心机和手段。
就是因为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所以接下来不论自己再做什么,不论怎样捧着一颗真心呈给对方,都像是变成了有预谋的耍心机和使手段了。
即便面对着隔了好几个小时都没能收到回复的信息,即便再怎么失望和不快,但也不能向对方露出利爪和尖牙来,只能伸出柔软的肉垫,轻轻地再次触碰着对方,奢求着对方给予回应。
这就是自己做错事的报应吗?
总之——
撒娇和耍无赖也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就是因为金在中太了解郑允浩,便不能继续耍赖皮下去。
事到如今,他更不愿给郑允浩留下更加不好的印象——
愤怒和动气,失望和嫉妒,委屈和不快……不知从何时起,在郑允浩的面前,金在中开始小心翼翼收起自己被家里面惯起来的小脾气,这些不好的情绪他从不想让郑允浩看到。
他不想叫郑允浩觉得自己不好,即便做了那种事情,但至少……至少不会让那种形象进一步不耻地留在对方心中。
可现在郑允浩不在眼前。
牙齿不自觉地死死咬住嘴唇,眼睛里简直要冒出火光来。
郑允浩的确很忙,这次又是要忙什么跨国并购案,人飞到大洋彼岸已经有半月之久,而金在中也忙于声乐练习和毕业设计的音乐剧排练,算起来两人足足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面。
对于金在中来说,这的确是除了郑允浩大学期间出国以外,两人分开的最长时间。
手指不自觉地扒拉着屏幕,朝上翻动着两人间的聊天信息。
之前即便郑允浩再忙,但从来也不会发生故意晾着他这种事,出于良好的教养和品行,即便再忙,简单的一句回复,或是叫秘书传信息给他的情况也都还是有的。
对于他经常发过去的那些无意义的话,郑允浩从不觉得厌烦似的总是一句一句回复。年长者身上固有的执拗和认真在他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想起来郑允浩顶着那样一张古板严肃的脸,和他对着自己经常发过的并没什么营养的信息一条条认真回复的模样,金在中不禁微微眯起眼睛,浅笑了下。
可是随即……
为什么偏偏是昨天没有回复……
偏偏是我的生日时就连一句祝福都没有的没有回复。
指甲嵌入掌心,一种时时刻刻总是不能心安的感觉又在此刻漫了上来。
为什么没有回复?
为什么不回?
这样钻牛角尖似的疑问渐渐涨满全身,让他不得不更加弓起腰蜷缩着身体,以抑制想要尖叫出声的冲动。
与此同时,不止是疑问,还有一种让人感到无比空虚的想念在身体里到处横冲直撞,金在中几乎感到自己的骨头都开始疼到酥麻。
无法倾吐的想念就和那无法出口的疑问一样,逼得他近乎快要疯了。
无数个自己一人的夜晚,靠不断交叠、修饰想象,绵密的思想所压制下来的欲望突然在这一刻全盘爆发。
此刻流淌在血液里让人怎么都无法抑制的,并非欲望本身,而是对郑允浩的渴望。
认识到这一点,让金在中备受打击。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输给了郑允浩一样,在这场算不上是恋爱但只有两人在场的角逐赛里,他们互为彼此的对手一般。
而现在郑允浩还不在场,金在中就已经有了要输掉比赛的自觉。
怎么办、怎么办……
左手紧紧攥着冰凉的手机,另一只手已经控制不住地探到了被子下面。
一些压抑太久的情绪把他染黑,和郑允浩共度的那些年岁愈发使得他和对方底色相近。
手指刚刚触上的瞬间,耳边却又突然响起郑允浩临走前叮嘱他的话:
“不可以一个人,乖孩子,你的全部都是我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金在中本就不满郑允浩要离开那么久,此刻听到这个便更加气呼呼地别过头去。
郑允浩伸手抓住他的下巴,硬是把他转过来,像支配者般命令他:“记住了吗?——你是我的。所以连自己弄,都不可以。”
呜……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金在中弄不明白。
这种情话就好像郑允浩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他的所有物一样。明明只是替身,原本最清楚不过的这一点,此刻却被这些话搞得迷糊了。
……
不知道是被光亮刺激的,还是其他生理性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
就连这种时候,明明郑允浩根本不在跟前,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一举一动却还是牢牢被对方把控着。
黑暗中,如小鹿般懵懂的男孩头微微向上扬起,漆黑的眼珠闪过一丝光亮,那是眼中噙着的泪水。
为了不让泪水滚下来,他一直睁着眼睛,不敢眨眼。
窗外的风又开始猛烈地发动起气势,老旧的窗柩在原本寂静的夜里又开始发出“啪啪”的响动。
夜更深了。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平时起床的点,金在中还懒懒散散地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到现实世界,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
一打开就跳出来好几条信息,隔着远洋父母发来的生日祝福和额外赠附的零花钱,还有就是全是班上的同学、高中时期的旧友发来的生日祝福。
金在中顾不上那些,明知道没有新消息提醒,还是点进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中。
昨夜一开始入睡前发过去的表情包还孤独地挂在那,是个对着镜头猛扑过来的可爱小猫。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内心咂摸出几分心酸。
退出来点开家人好友的消息一一回复,最后手指点在备注为“率美”的对话框上。
“小在,生日快乐!希望这一年你能顺顺利利地走出校园,拿到心仪的工作邀约。还有,永远开心哦!”
同她洒脱又真挚的话语一般,率美的那张脸浮现在眼前。金在中才刚一回复,没几分钟他发过去的“谢谢”的消息就已经显示已读,紧接着对面就弹了电话过来。
“在中!”
依旧是那副中气十足的豁亮嗓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周遭晨练开嗓的声音。
率美一直都是这样刻苦又用功的人。
“嗯?还没起床吗?”
即便对方看不见,被对方这么一问,金在中的脸还是有点发热,“咳……嗯,昨天晚上有点没睡好。”
“想也是呢,不过今天是生日,偶尔一天偷懒也没什么的啦。”
对面传来依旧是大咧咧很有朝气的声音。
“最近的确很累啊,最近大家一起排演音乐剧都很辛苦,尤其你还是男主角,昨天排演那么晚你是不是还回了日歌岛那边啊?那真是怪不得了。”
只听到这边的金在中从稍稍沙哑的嗓音中挤出一声气音,率美就知道了他现在还在赖床。不过她一向十分善解人意,还没等金在中说什么,就自己已经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
虽然是同班的朋友,但率美因为中途休学过一年,年龄要比班上的人都大了一岁,自然成为了大姐大似的班上的领头人物,有时就连金在中在她面前都不禁成为了她的小弟。
“啊……怎么样?”突然率美话题一转,从电波里传来的声线稍稍压低,便显得颇为暧昧起来。
金在中秒懂她的暗示,好笑的同时不禁又头痛起来。
“昨天,我是一个人。”金在中用有些落寞的嗓音回答道。
“什么?!”对面简直惊叫起来,“昨天看你那么晚都要跨江赶回去,但对方竟然没有赶回来陪你吗?怎么这样!毕竟今天就是你的生日嘛。”
道理是这样的。可是……
“毕竟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应该是他工作太忙赶不回来吧,而且还有时差,好像连我的消息都没看到。”
听着对面的男孩声音软软地传了过来,率美大概懂得了什么叫做圣母心泛滥,她在脑海里想象出平日里那个明明身高很高,但看起来头和脸都小小的男孩的模样,皮肤细腻得好像自带一层柔光,眼睛也总是亮亮的,有什么不满时总是会微微鼓起脸颊,却不言不语的样子。
看起来就想要让人为他出头。
果不其然,此时率美也承担起了这拯救落单公主的骑士戏码的角色。
“再怎么说也不能男朋友过生日连消息也不回吧?这也太过分了,好像故意玩失踪一样!”率美还在为金在中打抱不平,说着说着好像自己比对方还要生气。
金在中这边却紧紧闭上了嘴巴。
即便是这样亲近的好友,但还是没办法坦诚地对对方说出自己和郑允浩之间的准确关系。
怎么讲?恐怕连自己都讲不清楚。
气氛稍显冷淡下来,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再讲话。
“干他爹的!”率美在电话那边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她很少这样,然后声音拉近, 犹如恶魔发出低语般:“小在,既然这样你干脆就别管他了,晚上我们大家一起聚聚。最近正因为音乐剧这个事情头痛呢,趁着你的生日大家都放松一下。我们今晚玩个通宵怎么样!”
率美那种自由毫不遮掩的洒脱不禁带动了金在中,他在这头举着电话也笑开了。
学着率美的语气将话又重复了一遍:“好!不管他!我们今天晚上玩个痛快!”
“今天你是寿星,什么都不用准备啊,晚上我们老地方见。”
虽然那么说了,但是挂上电话的第一件事还是点进了和郑允浩的对话框中,发出去的消息依旧没有显示“已读”,宛如石沉大海。
心脏的跳动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起来,金在中用手抚着胸口,好像有一股真实的痛意正从那里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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