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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离2017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爱不离2018年度允在文推荐总榜】

楼主: meijiaxi

[现代都市] 教导人偶[年上/六岁年龄差/HE]BY:行路空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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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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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隐患与恶趣味

给金在中发去消息的时候郑允浩并不在公司,而是正坐在医院的VIP检查室内。

西装外套规整地挂在进门处地落地衣架上,在拥有中央空调地室内即便只穿着一件衬衫也不会感到寒冷,以及为了接下来抽血方便,他也早早就将左边手臂的袖子一丝不苟的卷了上去,露出一截蜜色的肌肉结实的小臂。

在看到在中发来的那句“我想你了嘛”时,手指急切地放在了键盘上,差一点就要回复了。

——我想你了。

——我也是。

仅仅就是这样简单的回复却在下意识打出那几个字之后又被冷静下的情感驱使,一个字一个字又删去。

紧绷了太久的身体颓然向后倒去,猛刺进眼睛的白炽灯灯光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都在不断挑战着他同样紧绷的神经。

不是不想念,而是在漫长的时间历程里,习惯于自我规束、抑制情感表达的自己已经无法再这样坦然面对对方,甚至是自己。

无论是愤怒还是失望,憎恨还是欲望,这些过分鲜明的情感就像硬币的两个面,都是郑允浩不允许自己过分表达的东西,对自己尚且如此,便要求金在中也要做到如此。

但从一开始他就发觉,金在中并不是他想象的延伸,他就像一只窝在身旁的小兽,收起利爪和尖牙,装出表面乖巧的模样,实则总是想一步步试探自己的底线,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那条防线。

这样真的好吗?

他不禁想起傍晚时分,被他找来商量父亲的事情的柳时宇的那番话。

柳时宇问他昨晚回去有没有哄在中。

郑允浩一愣,有些答非所问,道:“他是个男孩子。”

“你这人……”柳时宇双手交叠放在翘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男孩子怎么了?不管是什么男孩女孩,那不都是一样的吗?你这人怎么还搞歧视那一套啊。”

“……”

看着郑允浩一副真的陷入沉思的模样,柳时宇难得像个大哥般道:“允浩,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诫你一句,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还是要坦诚。不要仗着年龄总是欺负他。”

“哦——你别说你只是和他玩玩而已。”

——玩?

听到这话的郑允浩原本就站在办公桌的扶手椅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身体发软,他轻轻扶了一旁的椅背才缓过来,但柳时宇正好转回身去,因此并未发觉他的失态。

此时坐在沙发上等待检查的郑允浩又陷入到一阵对自己的怀疑之中。

也许是因为这两天的生活太过于安逸使然,让他忘记了平静之下可能隐藏着的波澜,刚刚的某一瞬,他竟然想要毫无保留地坦诚自己。

回过神的那个瞬间,背后密密匝匝冒了一层冷汗。

他当然不会只是和在中玩玩而已,但即便是恋爱,也好比一门课程,学校和工作场合是不会教的,只有耳濡目染和身体力行,才能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从一开始就袒露得太多,就会变得像母亲一样……

敲门声响起,心脏突得一跳,像是某种预示。

开门进来的是行政秘书科另外一位资历比李秘书稍浅的朴秘书,他刚大学毕业没两年,虽然年轻,但足够成熟稳重,最重要的是,他和李秘书一样,都完完本本是自己人,母亲的手现在伸不到自己身边,所以不管什么事,交代下去去办得也还算安心。

他将开车技术老练的李秘书派遣去接在中,这次出来只带了朴秘书一人。

朴秘书走进来,郑允浩下意识以为是医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正准备站起身时,朴秘却抢先一步过来,将一份封口处完好的文件袋递了过来,躬下身,用即便是在只有两人的私密空间里还是压低了的嗓音说:

“郑总,医生那边准备工作大概还需要一会儿,您再稍等一会儿。这个——刚刚国外那边寄来的,我想着您应该想立刻看到,便让直接送来了这里。”

郑允浩接过文件袋的时候,朴秘书正站立在一旁用有些好奇的神色打量着自己的老板。

自从大学毕业,由大学的前辈举荐又顺利通过内推面试进入郑氏集团以来,自己的晋升速度可谓是坐上了火箭,去年年底进入秘书科,转年过来就已经能够接触到企业的近核心资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是有本账的,但像今天这样,跟着老板跑私人行程,这倒还真是头一遭。

平时不都是前辈李秘书跟着的吗?

朴秘书想起出来前,老板明明对李秘书交代的,让李秘书告诉小金少爷他们是在忙工作,转头出来却让自己往医院开。

一种说不出来的惴惴不安犹如愈加散开的大雾般弥漫了朴秘书的内心。

朴秘书想到刚刚自己在为老板办理检查手续的时候,眼睛瞟到的那一串叫人难以记忆的名称……是什么来着,缩写倒是记得很清楚。

HSSD——那会是什么病的名称呢?

正在他这么想着时,推着设备的医护人员走了进来,“郑先生,可以开始采血了。”

……

郑允浩明明说晚点就会到,可一直到野餐烧烤结束,他也没有出现。

这顿饭金在中吃的味同嚼蜡,原本舒适的环境、微风和音乐,以及烤到滋滋冒油的肉串都让他提不起兴趣。饭桌上的话题他也掺和不进去,或是根本就无心在那些话题上,大家倒是都很照顾他,尤其是柳时宇,就坐在金在中旁边,席间端茶倒水地倒是帮了他好几次。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金在中在心底里嘀咕,面上也装不出一点笑意。只要是郑允浩不在的地方,小猫就懒得戴上伪装的假面,露出利爪来对待每一个让他防备的人。尤其是对待柳时宇的时候。

等大家吃的喝的差不多了,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听现场乐队的演奏,金在中实在没有兴趣,摸出手机好几次,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给郑允浩打个电话。但他想到郑允浩最不喜欢自己打扰他工作了,便只能将手机放在手心里无聊得摆弄着。

心里愈发烦闷,趁着大家没注意他,干脆悄悄从席间离开了这片野营就餐的区域。

这一块儿整体都是属于郑氏旗下度假区的一部分,酒店的那部分规划得更为商业,而今晚他们吃饭的地方则更加偏向于野生自然的环境,在这里不仅有泳池和天然发掘的温泉,还在一处玻璃阳光房那设置了露营区,今晚他们大概就会在那里歇息。

金在中顺着铺设的石子小路,一路朝西,旁边有一处以凉亭为中心的小型几何图形的花坛,他没有驻留,又顺着小路向下。再往深处便是森林了,他知道森林的边缘处有一条活水小溪,他来过好几次,所以虽然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他还是想去溪边散散心,冷静一下。

他心里憋闷得要命,时间越来越迫近毕业,毕业排演、就业说明会就已经够让人心烦的,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个让他去参加音乐类选拔的节目,虽说系里大家人人都有报名,自己也通过了初选,但明明在众人面前说想要好好磨练一番,不愿参加节目走捷径的自己,如果被众人知道了,肯定又要引起一番不好听的言论了。

金在中不是害怕被人议论,这只是眼下就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好好去参加节目上的比赛。

等到他走到溪边,才回过头冲着那个一直跟随在他身后,随他而来的人叫了一声。

“时宇哥。”

他知道柳时宇随着自己来,就知道对方肯定是有话要说。他也不惊讶,反而两手抱胸,心里想着:难道是终于要向我宣战了吗?

果不其然,从林立的樱花树后走出来的男人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我看你一个人出来,天晚了,害怕你有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这里还在度假区里面嘛。”

“毕竟允浩不在……”

听到他提到郑允浩,金在中突然有种一口气提上来却积郁在胸口吐不出来的烦躁,他干脆直接打断柳时宇的话,“时宇哥,你究竟要和我说什么?”

“你在生我的气?”柳时宇听到对方这不太客气的语气,微微眯起眼睛,问。

莫名其妙的问题,莫名其妙的对话。

金在中一脸莫名其妙,只用那双大眼睛瞪着他。

“昨天都怪我不对。”柳时宇坦率地道了歉。

“算了吧。”金在中还双手抱胸,呈防备状,挨着溪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允浩联系你了吗?”

“……没。”

“那你应该打给他问一下。”

“他不喜欢我这么做。”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你直接打给他就是了。”

金在中一时语噎,他很想问——你就是这么做的吗?当然这么伤自尊心的话他说不出口,便一时对着泠泠的水面,眼神发愣。

柳时宇挨着金在中坐下,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枚石子,朝着水面掷去。因为溪面太窄,还没形成水漂石子就沉了底。

“诶你知道吗?”柳时宇突然扭头看着金在中,用半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我喜欢男人,你知道吗?”

来了……

金在中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心想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喜欢郑允浩。

此时他突然有种冲动,很想问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问问他和郑允浩是不是真的曾经在一起过。

但还是自尊心阻挡着他的舌头,他只能用防备的眼神死死盯着对方。

柳时宇感受着那种目光,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手在金在中的头上敲了一下,随后又像摸小狗的手法似的,狠狠揉乱了他的头发,最后过足瘾般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我终于知道郑允浩的恶趣味的来源了……原来你这么好逗。”柳时宇眯起狐狸眼,轻叹道。“不过只能趁郑允浩不在的时候这样……”好像还是颇为可惜的语气。

说罢,柳时宇便什么都不再说的转身顺着刚刚来的路离开了,留金在中黑着脸独自一人在溪边被风吹乱了头发。

tbc.
病是我让deepseek帮我瞎编的。
还有,大纲大改了,因为我要HE!
我们的目标就是——HE!
如果有什么和前面人设矛盾冲突不符的地方,后面会修文(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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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成名的代价

等金在中反应过来自己被耍弄了一番,怒气冲冲返回露营地的时候,众人已经搭起了帐篷,甚至郑允浩也在其中。

晚上的郑允浩不再是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的精英模样,他穿着一套休闲的登山装,里面是一件米色开衫毛衣,头发也柔顺地垂在眉毛上面,平日里那种难以接近的冷峻感一扫而空,整个人显得温润又柔和。

此刻他将外套脱了下来,只穿着里面的米色毛衣,袖子半卷至肘部,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紧实,线条在灯光的闪耀下凶悍又漂亮。

金在中眼睛亮起来,立刻把刚刚的事情抛之脑后,虽然是在别人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可他实在按捺不住想要靠近郑允浩的心情。

郑允浩总说自己像狗,这话真是没错,自己见了郑允浩就像狗看见骨头,这是动物的本能。没有任何动物能违背自己的本能。

金在中跑上前,一边帮着给帐篷在地上打钉,眼睛却黏在郑允浩身上,生怕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情流露,问道:“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怎么没和我说一声?对了,你吃饭了吗?工作忙完了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你要是不来我就不睡这里了,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睡帐篷才有意思。”

郑允浩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从金在中手中拿过铁锤,眼神瞥见男孩亮晶晶的眸子和洋溢着笑容的脸颊,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摸了下男孩的头,“你想让我先回答你哪个问题?”

“都要。”感受到郑允浩的温柔以待,他头一次这么得寸进尺。

不过自己一向都擅长这么得寸进尺,金在中得意洋洋地想。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开始只是想要和对方共度一晚,可有了那一晚就又想要一个名分,撒泼打滚博取同情地要了名分,就想更近一步霸占对方的地盘,住进郑允浩的家里,现在他不仅仅只是想要眼前这些,他还想着要永远要和郑允浩在一起。自己一次次得寸进尺,而郑允浩不也一次次应允了下来,这是不是说明,郑允浩的心里也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

郑允浩不是看不出男孩的小心思,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垂下的手不由自主摸到左手臂弯处刚刚被抽血扎过针的地方,那里还留有未揭下来的纱布,“在中……”话刚开了个口子,只见柳时宇不知道从哪又冒了出来,态度熟稔地插入他们的对话。

“允浩,你来了。”

又是这种态度。

柳时宇的到来,将刚刚两人间难以多得的暧昧气氛打得烟消云散。

金在中对其怒目而视,而柳时宇则当作看不见似的,看见两人撑起的帐篷,顿时用十分夸张的语气说:“诶!看到这个就想起来以前了,我们以前不是最喜欢露营了,干脆今晚也像从前一样,我们睡一个帐篷吧!”

甚至他转头还冲着金在中又说:“小在,你没意见吧?正好一直还来不及给你讲讲有关节目的事呢,你也知道了吧,这一届我可是评委加导师呢,我说不定可以给你放水哦。”

又来了……这种态度,把自己当作小孩似的。

被问到的金在中不好拒绝,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郑允浩,期望他立刻回绝了对方才好。

可郑允浩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眸子划过他充满希冀的脸,紧接着背对着,金在中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郑允浩用压抑着的嗓音对柳时宇说:“时宇,我有话对你说。”说着迈开大步往远处的室内走去。

柳时宇也不明所以,他看看呆立着的金在中,又看看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郑允浩的背影,最终还是拔腿追了上去。

……

被丢下的金在中一个人默默整理睡袋,蹲在地上手指接触到冷冰冰的尼龙制布料,实在没忍住把脸埋在膝头又掉了几滴眼泪。

被看扁了!被看扁了!

只要在他们两个面前,自己永远都只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郑允浩永远都只把他当作小孩、当成弟弟一样看待!只有他们之间才是朋友、才是平等的、才是真正懂得彼此一样!

太不甘心了!

忮忌就像快速生长的藤蔓包裹住他的心脏。他原本可以只一直乖乖当郑允浩的弟弟,可不正是因为无法忍受他和别人一起,他对别人另眼相看,才挣脱束缚和脸面,哪怕扒光自己送到郑允浩的床上才算甘心吗!

金在中蹲着哭了一会儿,手指紧紧攥在尼龙布料的睡袋上,差点没把它扭断。哭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率美的名字,不假思索快速输入,发了出去。

【率美啊,我决定要参加那个节目了。我一定会成功的,对吧?】

没两秒钟,对面就回复了信息。

【嗯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加油!】

看着好友的支持,金在中心里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好。

……

其实没过二十分钟,郑允浩就已重又回到了长帐篷里。说是帐篷,但其实帐篷的位置搭在一个巨大的阳光房里,积蓄了一天的热能,不仅是阳光房,就连帐篷里也暖融融的,躺在这里不仅可以感受着自然的气息,还能从帐篷上方镂空的部位直接看到闪烁着星光的夜空。

昨天才下过一场雨,今天的天空比往日更加璀璨。尤其是这里是远离城市光污染的休闲度假区,人只要待在这里,就能感受到一种堆挤在城市中难以获得的平静。

金在中洗了把脸回到帐篷,就看着郑允浩已经把他刚刚收拾到一半的睡袋整理好了。

郑允浩挺拔的身躯背对着他,弯下腰,手里却做着他这个身份不该做的那些照顾人的事。

他往金在中那头的睡袋里塞了两个暖水袋,又在下面铺了一条绒毯,一转身看见金在中扒着卷起的帐篷卷帘,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站着做什么?”郑允浩随口问道。

“不是……”金在中还没从刚刚的难过中走出来,又害怕郑允浩看出来自己哭过,他别别扭扭往里走,忍不住四下张望,“时宇哥呢?”

他还没忘记刚刚柳时宇说的那番话,他是怕柳时宇真的要来,赶忙提前先问好了。

一到了郑允浩面前,金在中自动化作自愿被拔掉利爪的乖猫,声柔毛顺,自动贴附到郑允浩身旁。

郑允浩手上不停,听到这话眼睛斜过去,“找他干什么?你想和他睡?”

金在中头摇得像拨浪鼓,郑允浩放下手上的东西走过来,伸手捋顺了刚刚不知道是被柳时宇摸乱的,还是被风刮乱的头发。

金在中总觉得郑允浩此时在故意逗他。

郑允浩的手指从发丝摸下来,流连过他的脸颊,修长的指节划过他的鼻尖,最后,温热的指腹停留在那两瓣富有肉感的双唇上。

金在中以为他会吻他,一旦拥有这种预感,他的双脚仿佛脱离地面,一股飞到云端般令人战栗的快感充斥着身体。只要感觉到郑允浩在爱他,哪怕那爱意只有微薄的一点,也足够让他快乐很久了。为了能够获取这让他足以生存下的爱意,哪怕会山崩地裂,哪怕自己会血肉模糊,金在中觉得自己也都没关系。郑允浩就是那个唯一仅有可以开启自己的钥匙,是仅有的唯一让自己舒心的对外呼吸的通道。从青春期开始,他就总是忍不住幻想,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该有多好。

也许是他眼中不加掩饰流露出的痴恋最终让郑允浩动容,他终于给了他一个吻。浅浅的,不加一丝情欲的吻,纯洁的吻。

“时宇哥会自己睡觉。你不要管他。”

那个吻结束前,不知道郑允浩突然发什么气性,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这么说道。

……

接下来的时间简直可以说转瞬即逝。

一月份的时候两个人还有时间一起过了金在中二十二岁的生日,每天结束晚上还能见面,可等到二月份《歌手》的节目一开始录制,金在中立刻搬进了统一的学员宿舍,剩余的时间也全花在了学校的毕业汇演上。再到六月份,金在中回到学校要完成毕业演出的时候,节目正如火如荼地快播到了尾声,作为现阶段全民票选最高得票数的金在中已经成为了不仅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是极有可能拿下第一届节目的冠军及全民偶像。不管是唱功、外表,还有他柔软的又讨喜的性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天真可爱的神态,加上有了专业化妆造型团队给他的加持,让他在几十个男孩女孩里可谓是脱颖而出。没有一样是他的短板,再加上学校里和他相熟的同学不断放出些有关于他的美谈来,一时之间,金在中这个名字不断在热榜攀升,竟然一跃就成为了时下炙手可热的最闪耀的新星。

能收获这样的成功,是金在中最初想都不敢想的。

即便当初信誓旦旦抱着一定要做出成绩的雄心壮志,但那个时候,成功只是作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投射在心中。到底该怎么做,成功了之后又会怎么样,金在中是完全没想过的。

那个时候,总是觉得要迈向成功之路漫长而险阻,即便有了允浩的助力,也总是心里做好了苦熬的准备。

但没想到就只是这样一档每周播出的直播节目,金在中感觉自己就像平日里站在录音室里一样,拿出平常心站上去唱了几首歌,他就几乎成了时下最最具话题性的人物。节目还没结束,就已经有广告和工作邀约找上门,也已经有不少业内专业的演艺机构等大公司向他抛出橄榄枝。

但随着名利而来的还有意想不到的烦恼。

已经又有整整一个月没和允浩哥见过面了……

金在中略微撇下带着郁悒的眼眸,他坐在排练室里,此时正是中场休息时间,他才算有时间梳理了一番眼前的这些繁杂的事情。

随着节目即将录制到尾声,越来越多加进来的工作、不得不跑的行程,还有学校里迫近毕业各种各样的事情。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转变了。

从前总是只能看着郑允浩忙碌的背影,见面的时间、次数,回复消息的速度和频率,统统都由不得他,而现在变成两个人都在忙。忙到脚不沾地,忙到连见一面都变成了得数着日子才能实现的事情。

好想他……思念汩汩泉涌,分分秒秒钟,溢满在每一刻。

金在中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是个这样过分感伤的男人,只不过几十天未见面,不安、焦躁,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躁动潜匿在身体里,蠢蠢欲动。伪装成正常人,练习练习练习,唱歌唱歌唱歌,伪装成正常人社交、工作,对着谁都不怯场,夸夸其谈,躲进音乐里。盖上被子蒙上脑袋给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打电话,十次里有一半没接的,再打回来的电话又有一半被自己错过。凑巧的是,有次节目里几个成绩好的学员跟着导演导师们去应酬,金在中被灌了酒,幸亏导师里有柳时宇在场,悄悄给郑允浩打了电话,他在酒会结束前就被郑允浩接走,只对上面几个人透露了身份,既不得罪人,又让人知道他有枝可倚。

这就是郑允浩的做派。以前金在中很不喜欢,可现在他深受其益处,便觉得能有郑允浩真的是太好了。

搂着郑允浩的脖颈,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趁着醉意撒娇,小狗似的忍不住使劲嗅闻着,这个时候金在中明白了,不管是获得多大成就也好,短暂的肾上腺激素冲刷着身体,可冷却过后,明白过来,那些都比不上一个郑允浩。

最近金在中在考虑节目结束之后的后续工作以及签约专业的经纪公司,上一次见面时郑允浩利用身边的人脉帮他介绍了几家,并且给出了专业的分析数据,可以说是供他挑选。

郑允浩将一切都打点好送到他的面前,但人却不在他的眼前。

金在中突然想起,上一次见面时李秘书偷偷告诉他的,最近允浩哥已经往国外跑了好几趟。据他所知,郑氏现在的重心都已经转移到了韩国,那他到底是在忙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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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两败俱伤

“在中——”

率美推门进来时,就看到金在中靠着身背后那一整面镜子席地抱膝而坐,男孩的下巴抵在膝头,头半垂着,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莫名地,率美只喊了这么一下就噤声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淋在窗户上,一片银白,使场内弥漫着一层沉痛的光亮。就是那光亮,一恍惚,同金在中背后镜中所折射出的人影交错,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清镜里镜外到底哪一个才是现实中存在的人。

听说从素人升级到明星会有一个质变的过程,有了专业的造型团队,就连化妆都有经手好几人,再加上环境使然的珠光宝气熏陶,当你站在那里,就好像有一束光追着你,仿佛天然就要收到所有人的追捧。

金在中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但那好像又不是由那些身外之物堆砌而出。抱膝而坐的男孩看起来好像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但仔细看却觉得好像哪里都没变,那张不施一点粉黛的白净面庞被莹莹水光、玻璃透进来的光亮以及天花板上有些老旧斑驳的灯光一照,竟有几分美到不可方物的味道。

这让率美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哽在喉间,从金在中的过分美艳中察觉出一种虚无缥缈的不安的征兆,一时间半推着门呆立在门口,忘记自己是要进来还是要出去的了。

半开的门带动一阵潮湿的热风卷进室内,金在中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头,看见率美站在门口眼神直愣愣地正看着自己的方向,原本聚拢愁思的眉头骤然放松下来,宛如春水破冰,原本那点生人勿近的冷感顿时就消融了。

“你怎么站在那不动?”

“我来求你点事。”率美挥了挥另一只手上厚厚一叠签名版,脸上也挂上了笑,“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要回校毕演,我社团里的后辈们害怕打扰你排练,所以拜托我找你签名呢!喏——”

说话间女孩就已经走到了金在中的面前,微曲着膝弯腰将签名版递到面前,眼睛笑起来眯成两条缝,“我可都给孩子们打下包票了,你可不要让我在他们面前丢脸。”

“那可不能!”金在中爽利伸手接过,厚厚一叠签名版,重量委实不轻,一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那么多人会喜欢自己,一种奇妙的感觉就止不住地涌上来。

用签字笔十分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个都又在名字的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心形,被率美看到,金在中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他指着那个心形人忍不住对率美说道:“允浩哥说我签这个的话太像小孩子了,而且他说我的字也圆滚滚的,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率美也席地挨着金在中坐下,看着男孩一提起他的爱人时,脸上绽放出的无比明亮昭示着喜悦和一点点害羞的可爱神情,内心一边感到羡慕和祝福的同时,联想到以后如果金在中要走上演艺这条路,必然会因为酷儿这样特殊的身份饱受非议,本来就自诩是在中的大姐般的率美忍不住在内心为这两人担忧着。

金在中也只有在率美面前才能这样滔滔不绝讲个不停,甚至讲起郑允浩,他表现得比节目里还要意气风发,他太需要一个泄口,伪装成正常人太久,差点忘记面具下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

很难讲清楚这些日子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事,这段日子以来一桩桩事飞速掠过大脑,但其实真正能留在记忆之中的只有几个瞬间。第一次站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歌,无数个摄像机对着,镁光灯灼热的温度烤着他,现在还能清楚记得那份激动和颤抖来。金在中讲得太过投入,甚至有点忘乎所以,直到察觉身边人略微有些怔愣的面孔,金在中才止住话茬。不好意思地舔唇,不知为何内心平添了几分歉意来。

“率美啊,不好意思,一讲起来就有点……”金在中挠挠脑袋,在看到对方的眼睛时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可率美只是微微摇头,她的眼睛里一点都没有对于好友的忮忌,反而流露出的真切的关心让金在中忍不住感到动容。

这让率美忍不住伸手撸了一把男孩毛茸茸的脑袋,其实率美一直很认真地听他讲话,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最近的每一期节目她都有追。其实看似什么都不争不抢,总是默默待在人群中的男孩一站在舞台上,立刻其难掩锋芒。看着自己曾经默默买股的男孩被那么多人发现并喜欢,率美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在中啊,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被夸赞的男孩低垂的眼睫快速眨动了两下,抿着唇,露出了一个很“金在中”式的腼腆的笑容。

……

夜晚,金在中独自回到位于江南区的高级住宅,冷冰冰的房子,家具过分简洁导致原本就很大的房间看起来更加空旷。

冰冷的气味,不是指温度,而是熟悉的气味愈加淡薄,飘荡在空气中的,是令人感到陌生的某种东西。

金在中赤脚走进客厅,拉开冰箱扫了一眼,并列排放整齐的只有酒水和速食食品。

看得出,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好像也很久没有回来过的样子。

金在中的脸折射着冰箱里散发出的冷光,不仅不会让人感到怪异,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冰冷的美感。

手指迟疑地划过矿泉水,随之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游移,最终还是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拎着走进卧室。

最近好像越来越习惯酒精的味道,应酬的次数增多了,金在中也越来越习惯,像个大人似的端着酒杯,在不同的场合说着滴水不漏的话。

——好累,神经却跳动着,昭示着兴奋。

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面,翻个身,小猫咪似的将脸埋进对方那边的枕头里,努力舔舐最后残留的味道。很淡,却让人上瘾,像个变态。把脸埋进去偷笑,但是即便忍着羞耻,金在中还是忍不住要这么做。身体紧绷了太久,回到两个人的爱巢,疲累如潮水漫上来,但同时身体就像个欲打开的匣子,好多好多话想讲给郑允浩听,只能是郑允浩,想把这一段时日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分享给他。

金在中一个翻身坐起来,虽然郑允浩此时不在,还是有些心虚地往床边挪了几步,抠开啤酒罐的拉环。如果郑允浩在的话,他绝对不可能在床上吃东西喝东西的。

不被允许的事情格外有吸引力,偶尔的出格,踩在郑允浩的临界点上行事,让金在中会产生一种自己也是被郑允浩娇纵着的错觉。

啤酒畅快地流进身体里,拿出手机,熟练地滑到被他备注为“允浩哥”后面还加个爱心的名字后,要按下去前又迟疑了。

允浩哥那边是几点了?

心里自动换算了一个时间,正是早上,会不会太早?算着时间应该起床了,又害怕对方在忙。

金在中咬着指尖想了想,想像以前一样先找找郑允浩身边的李秘书或最近常常跟着的朴秘书,可是那种“不甘心”又燃烧了起来。

无法接触到真实的人,欲望和享乐还只是其次,最重要的能带给他安慰的只有触手可及的郑允浩的体温,如果就连这都无法实现的话,至少让他听到对方的声音也好啊!

想到这里金在中不禁紧张地抿唇,手指又回到那个名字上,最终按了下去。

微凉的电子屏贴上了发烫的耳朵,很快,等待接听的电子音有规律的响起,一声、两声,明明只有几秒钟,可等待的时间却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打鼓。

这让金在中不由想到,他经常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在等待着郑允浩呢。

尤其是……他们的初夜。

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男人爱的男人,自从知道了这一点,金在中便不再感到痛苦或者尝试做些无谓的挣扎。明白了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个郑允浩,曾经就只能被本能驱使、孤独四处冲撞的困兽一下就找到了前进的方向,郑允浩所在的地方就是自己想要去的方向。

从他六岁开始,就已经认识郑允浩了。

算起来,已经有十六年了,超过了他人生三分之二的时长。

郑允浩的存在就像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光明,供他畅快呼吸的空气,沐浴他的阳光。

他怎么可能能离得开郑允浩。

靠近他时,金在中紧张得就连嘴唇都在颤抖。毫无章法,没有经验,只会将嘴唇贴上郑允浩的,牙关都在颤抖。

郑允浩如雕刻家精心雕刻的俊朗面容上,沾满了他留下的水液,眉头深深拧着,没有情,也没有欲,只有那双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

“哥……”金在中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触到他的哪片逆鳞。

但此刻他的举动已太过了。

被妆点得当的房间冰冷得没有一丝欢声笑语,暖气也不太灵光,已经不着丝缕的身体泛起一层可怖的鸡皮疙瘩,更像是镀上一层冰,却又落下冷汗来。

“冷。”男孩哀求着钻到男人的大衣里,“别推开我,求你。”

也许是金在中的哀求太过于可怜,激起郑允浩的一点怜悯之心。他并没有推开他,但也并没有伸出手去抱他。

郑允浩的双手始终低垂着,似做壁上观。

可只要郑允浩不推开他,金在中已经感到莫大的满足,他尽情地将头埋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温度、气味、声音……他的五感都张开了,竭力想要吸纳着郑允浩的全部。

也许是这个如此真实的怀抱终于让他有种失而复得的安心,一整个高中,三年,没办法看到对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像愈加迫近的潮水,在窒息的前一秒,郑允浩终于又出现了。

巨大的、迟来的、被压抑太久的情绪,伴随着他早已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一起,终于找到了溃堤的缺口。

毫无预兆,金在中在郑允浩的怀里如同幼兽悲鸣般哭了个彻底,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力道,从他的心中、喉咙里汹涌而出。他死死抓着郑允浩紧绷的背,在他怀里剧烈的颤抖、瑟缩。

“哥……哥,求你了,哪怕你把我当成时宇哥也没关系,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我一定会好好扮演我的角色的……”

这些话,几乎是要将他的心撕裂,才能完整的从金在中的口中说出来。

但金在中早已做好了要粉身碎骨的准备。

抬起脸,透过朦胧的泪眼,金在中看见郑允浩的脸上几乎拧起狰狞的神情,他像一只奋起扑食的猎豹将金在中猛地夯在床上,一腿撑地,一腿跨骑在金在中的身上,似将猎物牢牢按在利爪之下。

从上往下看,男孩的脸因为害怕更显得楚楚可怜,但现在这些已经无法引起郑允浩的心的波动,一股怒火在胸腔里汹汹燃烧,他的黑色眸子因为暴怒而显得更加沉了下来。

他竟然……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

震惊已经不足以概括郑允浩的心情。

悸动、颤抖、害怕混合着……一种他从来都不敢承认的情感,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竭力忍耐着,这一刻终于在金在中的身上,或许可以得到释放。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郑允浩的声音恐怕也有轻微的颤抖,他眼睛瞟下去,一览无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额角都在跳,竭力忍着,没把话说到最难听。他想说,如果陪他长大的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人,这一刻,金在中还会把自己扒光了送到那人的面前,还会扒着自己的大腿等着对方来草他吗?他是不是自甘下贱?

这些话太可怕,郑允浩说不出口,尤其是对着金在中这张美丽纯情到几乎妖冶的脸,他从小看着他长大,他还是没办法这么对他。

他想着,只要他的在中表现出一丝地害怕或是退缩,他就会往后退回他原本的位置上。

但没有……

金在中眼中流露出决绝的火光,仿佛连带着他也要一同燃烧殆尽。

金碧辉煌的房间、窗外卡的月、星星、夜空的云,流动的风,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和白茫茫的出现的建筑,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这个世界只还剩下拥着彼此的他们两个。

某个瞬间,郑允浩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完全地接纳了,不是在生养他的父母那,也不是在同他同龄的朋友那,而是、而是在一个整整小他六岁的,他还当是孩子一般的金在中这里。

金在中张开双臂,拥着他的全部,他完全接纳了他。

郑允浩的心中惊起了足以翻天的惊涛骇浪,表现在脸上的却是如此显现的痛苦来。

真的要这样吗?他要将金在中带去一条满是荆棘和痛苦的道路上。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会爱他,他一直都知道谜底,可如今却要亲手揭开。金在中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总是在他面前保持克制的大哥每日希冀盘算的都是如何将他拆吃入腹,如何将他困在自己身边。不明白温顺的绵羊背后是只饥饿的狂兽。不明白一切都只不过爱的交易,到最后他可能落得一无所有的境地。

金在中什么都不明白,却说“爱”,却说“爱他”。

郑允浩感到动容。

正这么挣扎着,金在中却在他怀中再一次哽咽,“不要推开我,不要不要我,求求你,郑允浩。”

仿佛承受了巨大悲恸的男孩嚎啕大哭,说出来的话也毫无章法。

“我一直忍着要等你回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你要永远在外面,你会和别人在一起了,只要我一想到这些,我的心都碎了。允呐,我真想给你看,我的心真的好痛,所以不要……不要拒绝我,我们就试试好吗?求你……”

他把脸重新埋进郑允浩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流进郑允浩的锁骨凹陷,重又因重力落回他的面庞。

这一回,郑允浩终于伸出手将男孩紧紧嵌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他不再需要言语的担保。

宽厚的手掌紧扣在金在中的后脑,他的吻犹如狂风骤雨落下,金在中毫无招架之力,只有被扫荡和节节败退的份。

但这一刻,他甘之如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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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HSSD

“郑先生,经过我们细致地检查,现在基于之前的初步的判断下,基本上可以确定,您的症状大概比较符合先天性血源素合成缺陷症这一病状,简称就是HSSD。”

“这是一种由于患者本身无法合成关键的‘造血催化酶’,导致血液中产生棱形结晶化血红蛋白的症状。在未发作阶段,噢也就是向您前期那样,这病不会影响体力和运动能力,甚至能保持竞技运动员的身体素质,所以很多患者乃至到了病发的中晚期才察觉出身体出了问题。”

坐在办公桌后的医生推了推架在高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接着说道:

“初次发病一般都会在患者25岁之后,初期仅在耳廓、甲床出现红色网状血丝,这也是唯一可见特征,而您发现的,剧烈运动后皮肤出现暂时性冰晶花纹,一般人都会以为是正常出汗结晶,但其实也是症状的一种外在体现。”

“HSSD症在发病后,急需移植直系亲属带有正常HFE-β基因的造血干细胞,并且要求四个以上基因位点匹配,不然拖的时间越久,您所剩的时间恐怕……”

正在向郑允浩解释病情的医师用最温和不过的口吻说出一长串恐怕让人根本无法接受的审判,一边说,那双藏在玻璃镜框后的眼睛微微瞥过来,仿佛正在观察他的病人似的,那双偏西方的面孔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诧异,因为他的想象落空了。

在这里,每分每秒都是在和死神打交道。他见过太多患者,其中不乏权势滔天的政要人物,又或者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年到古稀的老人,没有一个人会在听到医生对其下达的死亡审判时不露出惊慌无措的表情。

他们或哀恸、或发抖,甚至还有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而晕厥的也不在少数。

医生怀着演绎般的好奇心静待着老一套的哀诉打从眼前这位看起来气度不凡并年轻有为的男人口中流淌出来。

然而,郑允浩只是沉默不语。

“累了吧?”医生用关怀的口吻问,但随即医生发现正端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的心思好像根本不在于他刚刚说出的这段话上。

随着男人低垂的视线下移,医生不仅对于郑允浩表现出的对自己的生命的淡漠而感到吃惊,更让他吃惊的是,男人只是一味盯着手中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那亮着的屏幕上好像正跳动着什么,那是一通来电。

从医生坐的位置,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郑允浩所握的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那是一通署名为“中儿”如此亲昵的称呼所打来的电话。

医生善解人意道:“郑先生,您可以先接电话,稍后我再为您讲解也……”

电话还在锲而不舍地跳动着,虽然郑允浩就连声音和震动都调到了关闭状态,可那始终亮起的屏幕就好像在无声催促着什么似的,就连原本该置身事外的医生都感到了一种局促。

电话等待接听的时间只有四十五秒,不足一分钟的时间却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医生观察着眼前这个异常英俊的亚洲男人的面孔,竟然在这时,才在他那原本面不改色的脸上察觉出一丝痛苦的意味。

就在医生暗自猜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拥有了的男人,究竟也会有怎样的不如意之处,这时,男人手中的电子屏幕忽然暗了下去,看来是对面将电话挂断了。

看着男人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医生接着往下说道:“咳咳,那个,郑先生,之前您所带来的您母亲的样本我们也已做过了和您的基因位点匹配测试,很遗憾地告诉您,结果是不匹配,所以您之前说的,如果能找到您的父亲,说服他来和您做一次位点匹配,说不定就可以……毕竟这是攸关于您的生命……”

在医生的眼中看到,就连说到这至关乎他自身性命的话题时,男人的眼中也只流露出一种置身事外的游移。

那些话,他好像听到了,却又好像根本没入他的耳。

他的目光始终只投向那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仿佛一直在等待着重新亮起的机会,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那才是生命的大门对他完全的闭合了起来。

整个世界都像是与他有着一层隔膜,一切都与他无关,此刻就连他自己的生命也是。

医生当然不会知道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究竟都发生了什么,虽然每天面对生死习以为常,但毕竟良心无法泯灭,他还是沉吟着,试图劝说着患者自身能够重新燃起对生的渴望。

就在医生想要接着说下去时,余光瞥见男人紧紧攥着的手机竟然真的又亮了起来,还是刚刚那人,居然锲而不舍地重又打来。

郑允浩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么高大,以至于那个瞬间,医生不得不抬头仰望着他,男人身上迸发出新生的气势,来势汹汹。

“抱歉,我需要接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这么说着,郑允浩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医生作何反应,急促的脚步就已经带着他来到了医院的走廊。疲惫沉默的人,三两站在走道,茫然木立。郑允浩手里紧紧握着那唯一能和金在中链接的东西,侧身穿过人群,脸上尽力让自己不过于激动带上特殊的表情。

但其实他的心脏跳得仿佛要从胸腔里爆炸了。

自从病情发作并越来越难以控制开始,始终瞒着在中。他像是将自己关在日益腐臭的房间,向外伸出的所有触角,想要触摸的,只有在中。

除了能够帮助上在中的一切之外,就连公司的事情,除了重要决策外也是能放的都放,病情来势凶猛,他还没来得及将一切厘清,恐怕剩余的时间就不够了。

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真的可以吗?

郑允浩不确信,自己在听到金在中的声音之后,还能保持如今的冷静。

但……

他的目光深深凝视着屏幕上的“中儿”那两个字,只要看到这个名字,原本冷硬的心竟也软化了七八分。

不能等了,不仅仅是他,恐怕就连电波那头远在家乡的在中恐怕此刻也一刻都等不了了,跳动的屏幕画面催促着他要接起这通电话。

郑允浩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手指终于放在了点击接听的按键之上。

……

黑暗中,金在中愈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愈加得大。

第一个打去的电话郑允浩并没有接,如果照着往常的惯例,金在中便会知趣地不再打了,或是直接给郑允浩身边的秘书发一条短信过去,可今天不知怎么了,执拗的心让他无论如何都想要靠近郑允浩。

只是等了半分钟,他就忍不住又拨了过去。

一声、两声、三声……会不会还是不接?

从来没有什么,比起等待一通不知道会不会被接起的电话更让人焦躁不安的事情了。

就像第一次和郑允浩拥抱做爱那时发生的事情一样。

金在中没有一刻会忘记那时候发生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脸红心跳。

自己是第一次,原本金在中还在心中有些迟疑着,以恐怕郑允浩这样外形英俊的大帅哥恐怕早已有了不少经验而郁闷,但没想到郑允浩甚至比他还不如,亲吻在两人的不断探索中愈加熟练,而那个……则是一开始完全摸不到门窍,是自己忍住羞耻,背对着,塌下腰,将那最隐秘不过的入口完全地展示在对方面前。

“哥,你来之前,我、我已经做过清洁了,不脏、我不脏的。”他还记得自己用最颤抖不过的声音说出令自己都感到不耻的话来。

他的声音好像刺激到了郑允浩。他是不是不想听到自己的声音?大手突然狠狠扇上了自己的臀肉,在自己无法看见的地方,那雪白的软肉上一定霎时就会浮现出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几乎是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只不过,在他痛哭出声前,郑允浩已经伸手到他的面前捂住了他的嘴巴。

身体的曲线紧密地结合,没有一丝缝隙。

金在中甚至以为自己会窒息,因为郑允浩连着自己口鼻一起,那双大手覆上来,直到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郑允浩就像一把带着刺的利刃,劈开的不止是他的身体。

兵荒马乱的第一次,快感是丝毫没有了。别说感觉,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干涩和疼痛从始至终贯穿,好在郑允浩的确是第一次,所以即便是疼痛也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

就在终于结束之后,郑允浩将他一股脑地塞进被窝,拾起地上的衣服简直可以说是夺门而出。

他没帮自己清理,甚至没再多说一句话。

他离开得背影决绝得就好像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一样。

躲在被子里的金在中不敢动,疼痛将他钉死在床上,一动则牵连着那里,以及他的心,痛得他必须咬断牙齿,试着用更剧烈的痛止痛。

可是没有任何想象中的惨烈能够比拟眼前这已发生的现实。

他像个小孩躲在被子里呜呜的哭,他想着自己不该哭的,毕竟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求来的,郑允浩满足了他的幻想,他本该高兴才对。

可被抛下的痛苦还是让他伤心难过,他放弃抵御,准备加速奔向毁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都要流干,郑允浩却突然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身上就连毛衣都没穿,只穿着衬衣套了个外套就不知道去哪里又回来,手上还拎着个塑料袋。

郑允浩将金在中从被子里捞出来,看见他哭成花猫的一张脸,一怔,宽大的手掌有些粗苯抚过他柔嫩的面庞,鼻涕眼泪一齐被擦去。

“你以为我走了?”

“……”金在中抿着唇不愿意回答,也不愿看郑允浩。他还什么都没穿呢,像小猫咪似的裸着身被郑允浩抱在怀中。

郑允浩从塑料袋里将物品一一拿出,纱布、棉片以及止血和消肿的药膏。

“对不起。”郑允浩也低着头,灯光的阴影下,金在中只能看见郑允浩的脖子好像红了。

“什么对不起?”金在中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问。

郑允浩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随即就将金在中又翻了个个儿,背对着自己,“撑破了,刚刚我看见出血了,所以我去买了这些……”

金在中的心跳又开始乱起来,刚刚还以为郑允浩丢下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转眼间郑允浩出现在他面前,刚刚感受到的痛苦仿佛就变成了虚假的,只有郑允浩才是真的。

金在中回忆着初次时的甜蜜与苦涩,电话听筒里的“嘟嘟”声还在持续。

就像那次时一样,金在中以为郑允浩不会再回来但却重又看见对方时那样,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通了。

“哥!你现在在哪?你在忙吗?我、我有没有打扰到你?”电话刚一接通,他就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电话那头大概有几秒钟的静默,在这期间,金在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但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清晰的叹息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那么轻,金在中却确信自己绝对不会听错。

果然,郑允浩低沉的声音借着电波传到距离遥远的金在中的耳朵里。

“中儿。”

tbc.
卡在这里……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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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诺言和禁锢

不知为什么,只是听着郑允浩用自己熟悉的语气这样亲昵地喊出自己的名字,金在中就觉得自己要受不了了。

真的很受不了。

所以即便是初夏已经升温的夜晚,他还是忍不住要把自己的身体全部藏在被子里,手脚都蜷缩了,闭上眼睛,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要开口说些什么。

而电话那头的郑允浩竟也只开口喊了一声金在中的名字后,默契的没再说话。

虚无的电波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将原本相隔遥远的两个人,拉得很近很近,此起彼伏的呼吸逐渐拥有了相同的节奏。

直到还是金在中先忍不住。

“允,你还在吗?”

“我在。”郑允浩答。

只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可金在中竟然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自从过完生日后,到现在,不过短短五个月的时间,他们之间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两个人总聚少离多,思念分分秒秒钟溢出。

金在中清晰得看得到自己的改变。从少年时代留下的那些气质:过分紧张,过分敏感,过分自我意识,以及高傲和理想,有些随着时间的慢慢过去而消失了,有些竟然实现了。曾经那些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一件件都在眼前变成现实,有时候就连自己都感到诧异,时常会在某些重要时刻突然灵魂离体般,看着自己口若悬河和不同的人应酬周旋。

这应该是变得更加成熟的象征吧。

无限接近郑允浩对自己的期望和要求,可郑允浩在哪里?

即便觉得这样很不成熟,可金在中没办法不在对着郑允浩时诉说思念。

“允,你即便工作忙,也会看我的节目吗?上周的你看了吗?”金在中还蒙在被子里,连带着他发出的声音也有点闷闷的。

“嗯。我看了。”郑允浩在那头说,“你获得了小组第一,下周就要决赛了,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金在中听到这很是官方的应答,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用有些像是抱怨的口吻说道:“哥,你这么说的话,我会很有压力的。”

“是吗?这样就有压力了?”郑允浩竟然微微笑了一下,“那,我推荐给你的那几家公司,你都看过了吗?不管比赛结果怎么样,你只需要考虑的是你将来想做什么,谁能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让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会有人帮你去谈,还有……”

眼看着郑允浩的话题又要朝着工作上面发展,金在中赶忙截住他的话茬。

“哥,哥!好不容易听一听你的声音,我们不要再说那些讨厌的事情好不好?我,我就是只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郑允浩有半秒钟的沉默,随即声音更加低沉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嗯……”被问到的金在中竟然有些迟疑。

说什么呢?因为有太多太多想要倾诉的话题,反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了。

甜蜜的烦恼。

“哥,我马上就要毕业了,你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就像高中毕业时候那样。到时候我爸妈都会来,我也想你在。”最终金在中还是挑选了一个最正经的话题才开口。

“嗯,什么时间?”

“就是这周末!周五你就来好不好?周五的晚上在学校的礼堂,我们还要表演音乐剧。这个是对外免费发票的,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哥,你一定来好不好?”

他还是这样,只要是面对着郑允浩时,说起话来就有点没完没了,他有的是手段和办法,让郑允浩顺从自己,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果然,郑允浩只是沉吟了一秒,“好。”

只是这么一个字,电话这头的金在中不觉就将手机攥紧了。像是有微小电流的酥麻流经过他的心脏,那一瞬间,这段时间以来,对于郑允浩总是不在自己身边的焦虑,对于时宇哥突然回国的不安,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个字的回答当中被消融殆尽了。

如果现在郑允浩就在他面前,他真的忍不住想要钻进郑允浩的怀里。

黑暗中,他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小婴儿般的模样,想象着郑允浩此刻的模样,隐隐约约地, 从前总是觉得郑允浩对自己从没有过爱——这一武断的推论在不知不觉中被推翻了。

怎么会呢?如果没有爱,郑允浩怎么会是一个因为自己和他发生了关系就愿意留自己在身边,还帮助了自己那么多的人呢?

郑允浩也许也是爱着我的——认识到这一点,让金在中心中生出了莫名的自信感。

只要努力,仿佛一切都能成功。

是今晚的郑允浩给了他这样的错觉,金在中突然想,管他什么替身不替身的,郑允浩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时宇哥的替身,现在在郑允浩身边的只有自己,所以只要看着眼前就好。

郑允浩带给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爱那么柔软,他现在只想被融化在这最昏愚而柔弱的感情之中。

“允,我好想你,每天都好想好想你,你知道吗?”

突然之间,金在中好像想通了所有的一切,对着电话那头的郑允浩,他前所未有的坦诚着自己。

“嗯。”郑允浩应道。

虽然金在中无法看到郑允浩的表情和神态,但是莫名的,他就是知道,郑允浩正仔细地听着自己对他所诉说的思念,一点都没有敷衍糊弄他的意思。

也许是夜深了,经过了一整天排练的金在中的嗓子突然变得有些哑哑的,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阻止你早些思念的言语从口中倾泄出来。

金在中别扭地问郑允浩:“哥,你会不会也有很想很想我的时候啊?”

即便明知道郑允浩并不会说出伤害自己的话,但莫名地,金在中不等那边回答就又接着往后说道:“我、我有一次真的想到受不了,那天晚上我从节目给我们准备的宿舍偷跑回家,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可你竟然不在家。”

他的语气实在充斥着惋惜。

“我打电话给你,可是也没有打通,我当时好难过。最后我躺在床上,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有你味道的衣服抱在怀里……我干了一件坏事。”

男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让郑允浩忍不住想要探寻。

郑允浩安静了一瞬,忽然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什么坏事?”

对于郑允浩这种明显是明知故问的态度,金在中简直就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几乎就要从床上跳起来。

“呀!哥,你、你别问了。”

“是什么坏事?我想听你说。”但郑允浩的声音却突然认真起来。

明明是这样不着调的话题,他却问得如此认真,如果金在中此刻可以看到,他一定会惊诧于郑允浩那双狭长的双眼里含着的真挚。

“你明知道!哎呀你不要问了,反正就是很坏很坏的事。”

“傻瓜,我知道。”郑允浩的声音依旧还含着笑意,“第二天我回到家,你走得太匆忙,就连床铺都没收拾,最后还是我帮你把东西收起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几乎要劈叉的叫喊声,“呀哥!你别说了,我真的不行了。”紧接着却是两个人之间突如其来的静默。

正当郑允浩暗觉自己可能逗他逗得太过分时,金在中却又开口了。

“哥,我,”

只开了口,郑允浩就敏锐地察觉出,金在中小心翼翼装出漫不经心的语气,只有想提出什么要求时他才会这么说话,郑允浩早已习以为常。

他静待着金在中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却没想到……

“哥,我想说,我不想再做别人的替身了。”

替身——这是他们之间除了那慌乱的一夜过后,再也没有提及却彼此都心照不宣的话题,却在此刻又被金在中提了出来。

郑允浩找到走廊的拐角,一处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将听筒更加贴近,生怕漏掉金在中接下来所说出所有的每一个字。

心跳的声音在无形中越来越大。

只听到那边,金在中几乎用带着颤音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冲他说道:“哥,我会更努力的,接下来……不管是比赛,还是签公司,我会好好努力工作,我会挣钱,挣好多好多钱,让你也可以依靠我。你不是总说我还是个小孩嘛,我会赶快成长起来的,我也想成为像你、像时宇哥那样优秀的人。给我一点时间,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会成为你想要的那种人,别去看别人,就只看着我,好不好?好不好允浩哥?等我、等我挣了钱,我就会给哥买个大钻戒,到时候我们就去结婚,去国外结婚,好不好?”

郑允浩听着那些话,一时之间默不作声了。

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就和刚刚在医生的办公室里时那样,是如此突然地袭来。

这一瞬间,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又或者是该从哪里,去解释他们之间这已经一错再错的误解。

是不是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在哪里出了错?可等到越往后,就像滚得越来越大的毛线团,想要找到一开始可以解开一切纷杂的线头,已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面对金在中越来越急切的询问,郑允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阵茫然无措的感觉第一次充斥着他的心头,他只能喃喃地说:“中儿,你不用成为任何人。”

至于别的,他当然想说好,但这时,就好像喉咙间被什么堵着,阻止着他发出声音。

他在心底里叹息着。

金在中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心里又有多黑暗。

金在中不知道郑允浩到底是谁。

金在中把他想得那么好,却不知道郑允浩才是给他造成痛苦的源泉。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互相折磨,但为什么会是金在中。

有时就连郑允浩都会这么问自己,自己那么残忍,金在中还那么小,就必须体会到莫名其妙的感觉,只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

但金在中于他而言,就好像是幸福快乐的来源,他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奇迹。

所以就在金在中用已经带上哭腔的口吻向他问道“你不要不爱我,不要离开我”的时候,即便觉得自己如此卑鄙,但又无法放弃金在中的郑允浩还是回答道:“我不会的。”

即便命运残酷的镰刀就悬在头上,即便这是第一次,就连郑允浩心里也没有底气的,但他还是如此贪恋这一刻的金在中的真心。

“好,中儿,我答应你。”

郑允浩已经在金在中的奋击中节节败退。

朴秘书穿过走廊找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个以往无论如何总是挺直着腰背看起来像狼一般沉默却拥有着傲气的男人,第一次在所谓的外人以及陌生的环境当中,尽显颓态。

出于好心,朴秘书并没有出声喊自己的老板,而是很有眼力见默默地又退回拐角。

而他并没有等待很久,郑允浩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又恢复到了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沉默的模样。

往前走了两步,郑允浩突然停住脚步,半侧着身回头,向朴秘书交代了一句。

“我父亲那边……”郑允浩的目光投向走廊的尽头,那里站着的像是一家人,他们正彼此拥抱哭泣着,而自己只带着秘书,寻找着一个虚无缥缈的人的踪迹。

一时之间,话到嘴边竟然哽住了。

朴秘书还不知其中原由,探出脑袋问:“郑总,有什么的交代的,您说?”

郑允浩微微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这才继续说道:“我父亲那边,下午我亲自过去一趟,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先买好后天回国的机票,在中那儿需要我回去一趟。”

说着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一般,他喃喃着金在中的名字,展展衣襟,复由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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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遗憾

接下来距离到毕业典礼和汇演的仅剩的几天里,金在中把自己全身心都投入到排练里。这不仅仅是他结束学业和学生生涯的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更是因为会在那个关键场合下,他的父母、朋友还有他爱的人,都会在场。

虽然心里多少还有点别扭,但因为在节目上受到了不少柳时宇的照顾,即便是出于礼貌,金在中也特意给柳时宇打去电话,邀请他来观看自己的毕业汇演。

柳时宇当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挂上电话,金在中有片刻的失神。

一种隐隐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感觉,从柳时宇回国后的第一次见面时就埋下了。那个远远就上扬着唇角,满面笑容走向他们的身影,和印象中柳时宇留在金在中心中的形象并没有什么改变。

和总是沉着一张脸,从外表上看就有点让人发怵的郑允浩相比,柳时宇看似不着调的背后,实则拥有着和郑允浩同样的内核。

怪不得他们两个能成为好朋友。

金在中无不忧郁地想。

那在这段时间里,不管是对待他,还是柳时宇,郑允浩的态度也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改变。

金在中和柳时宇的接触一直都是通过郑允浩,即便是这段时间,通过节目两人接触更多,但关系也实在是称不上是更近一步,当然比不上他和郑允浩之间的关系。

直觉告诉金在中,允浩哥和时宇哥之间有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但却好像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是从哪里开始想岔了?

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思考的线索,思绪复杂地相互缠绕着。

到这种时候,只能将头埋下去,就当是逃避似的自以为是地想着:只要没有暴露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

他不要做善解人意的那一个,他不愿做先退出的那一个。

况且在那通电话里,郑允浩不都答应他了?

一想到那通电话,金在中便又有了十足的底气,便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全身心沉入到排练和最后赛前的练习当中去了。

……

毕业典礼。

穿梭在全是黑色礼服的人群里,恍然间有种置身于人人身穿法袍的魔法世界。金在中的眼睛在人群里梭巡,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可并没有看到那个最想要找寻的身影,手机里也没传来任何讯息。

回到父母身边,一家人又在校园钟楼前那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坪上拍了不少合照,等到亲朋好友拍完,已经等在旁边许久的学弟学妹们一窝蜂涌上来,争抢着想和金在中合照。

别看率美个子小,人却最有主见。她扯着嗓子声音洪亮,没两句话就让众人乖乖排队。

热热闹闹一上午,金在中揉揉快笑僵了的脸颊,一刻又不闲,安排父母在酒店吃饭休息下来,离开前金妈妈偷偷拉着金在中问:“怎么没看见小郑这孩子啊?别看你爸嘴上没问,其实也很在意啊。你们之间是不是闹矛盾了?哎呀,上次电话里就觉得奇怪了,你们这在一起也不容易,遇到什么事就得多沟通。”

越过正唠叨的母亲的肩膀,就见父亲一边装模作样地收拾两人带来的那个大箱子,一边偷偷往门口靠,虽然目不斜视,但明显耳朵已经支棱起来,想要第一时间探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内容。

“没事啊。”金在中故意抬高了声音,“他就是很忙,非常忙,最近总是飞来飞去的,而且我也忙啊,能有什么事的。”

“那今天不是你的毕业典礼嘛,你难道没邀请人家?”

“……也不是。”

“那你再打个电话给人家,说不定就是有什么急事,耽搁了,你再问问。”

金在中把自己躲进门边的阴影下,双目低垂,像是想要把自己给藏起来,但手不由自主就要去摸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只是还没碰到动作就止住了。

“算了吧。我上午打得够多了,如果允浩哥看到手机的话,肯定会打回来的。所以应该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在忙了吧。”

面对母亲明显不相信且隐隐含着担忧的目光,金在中只想快点离开。

为什么就连妈妈也要跟着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已经不单单是委屈的怒气在肚子里来回冲撞着他,但是脸上却一片空白。

为什么事情又会变成这样。

每一次,在即将触碰到幸福的时候,那扇门却在眼前被关闭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郑允浩就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不能回。

而且明明就是郑允浩答应了自己会来,是郑允浩说话不算数,为什么自己还连带着家人一起,要为了这件事担忧难过?

前几天安慰自己的话,犹如过了午夜十二点灰姑娘丧丧失的魔法,在此刻终于起不了分毫作用力。

离开的时候金在中头也不回,生怕母亲看到自己不受控制红了的眼眶。

一路脚步匆匆往学校赶,刚一走进校门就遭遇变天,上午还晴空万里,突然就下起了滂沱大雨,所有人都惊慌地散开,躲在两旁的建筑底下。金在中义无反顾冲进大雨里,脚踏在通往艺术厅的光滑美丽的地砖上,等冲到排练室,人已经被浇了个半透。

“你这怎么搞的?打个电话我撑伞去接你啊,怎么就这么跑过来了?”

率美第一个冲过来查看他的情况,转头又要去找干净毛巾。

“我没事。”

金在中拉住她,一双被雨冲过的眼睛红红的,一张口沙哑的嗓子,还带着些许哭腔,吓了率美一大跳。

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率美下意识就知道是因为什么。

避开一路上都在忙忙碌碌为晚上的公演做着准备的同学们,两个人来到最里间的化妆室。这个房间自带一个淋浴间,有需要的情况时从舞台上下来会在这里卸妆冲洗身体。

还不等金在中开口,率美找出干净毛巾塞到了他的怀里,“什么都别说,先赶快好好冲个澡,水可得开热点,别因为这会儿淋了雨再感冒了,要是嗓子坏了晚上的演出可怎么办!”

男孩白皙到甚至可以用惨白这两个字形容的脸上如小兔子般露出惊慌的神色,好像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却被率美一口打断:“我都说了,什么事等洗完澡出来再说,你也趁这会儿好好冷静一下。”

率美的话冷静而决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热水打下来,金在中这才感觉连带着头脑都清醒了几分,想想刚刚自己不成熟的举动,连自己都要被自己笑出了声。

换上干净舒爽的衣服,踏出浴室的时候率美并不在房间。

从化妆室找出来,问了几个同学,都说在前面的舞台上看见她。

金在中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率美正既严肃又认真地和前来搭建的工人们沟通布置的细节,哪里是什么样子,哪里要搭多高,全都仔仔细细地再一次核对清楚。

金在中靠在墙边默默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看着又有点眼热。这回却是因为受到了某种鼓动。

女孩的身形那么小,站在人群里甚至不能第一眼就看到她,但她的眼神坚定,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做事井井有条又一丝不苟,在她的带领下所有事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会信服她。

从入学开始,本来就慢热的金在中就是在率美的主动靠近下,才一点一点和大家开始打成一片的。这么想来,他们每天在一起上课练习的时间加起来,比这段时间里,总是忙于工作不知道人在哪里的郑允浩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

一想到郑允浩,金在中又忍不住掏出手机,点进两人的对话框里,自己发出的消息和电话全部石沉大海,往上拉,还能看到昨晚两人互道晚安时的对话。

一切都在稳步发展着的错觉终于在此刻幻灭了。

金在中始终觉得,自己和郑允浩之间每分每秒都亲密无间,不可分离。郑允浩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以外最最亲密的人,他们之间共享着最亲密的关系,却又像是宛如逃离即将来袭的暴风雨而飞临头顶的群鸟搏击的羽音……那是不仅仅只有欢乐和幸福所奏出的声音,隐隐的,不安、惊恐和总是被他所忽略的名为“现实”的隐患,总是时不时就跳出来提醒着他。

……也许晚上公演时,郑允浩还能赶来呢?

刚一冒出这样的猜测,金在中就忍不住猛猛摇晃脑袋。

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还全部都是这些。差一点,那股子自怜自艾的情绪又冒上来了。

这个时候已经不是该思考这些情情爱爱事情的时候了。为了今晚的公演,那么多人付出了时间精力和心血,而自己作为音乐剧的男主角,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能把心思都放在演出上,甚至还任性去淋了雨。要是真像率美所说,在这个关头感冒嗓子哑了,那不是毁了全部人的心血吗!

和工人们沟通完,率美一回头就看见靠墙而立的金在中。

两个人相视而笑。

这么多年培养出的默契,让彼此间不需要多说什么,率美就知道,金在中想通了。

先解决了眼前的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可以放到后面再说。

至少这就是率美的想法,在她眼里,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自己的前途还重要的事情,男人也不行!

她一直都是在用——不理解,但是支持——的态度看待她的好朋友的爱情。

“等会儿就要去上妆了吧。”率美走过来对着金在中问道。

金在中点头。

“今天晚上你可是实打实的大男主,光妆造都要换三套呢,而我就是一套乡村风的,还有一套后面变成天使的白裙子。”

率美说的是今晚他们演出时根据剧情变换而不断更换的造型服装。

金在中要饰演的是一个遭受人陷害而失去一切的落魄贵族,他在流落至乡野之后遇到了单纯善良的乡村少女,就是由率美饰演。

这是一个充满遗憾又极具悲剧色彩的故事。

如果这位落魄贵族能够摒弃前嫌,放下仇恨和这位善良的姑娘好好生活下去,也许故事的走向就会完全不一样。可是,这位贵族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在复仇的路上一头扎进去无法回头了,这期间他不仅害得这位原本应该拥有幸福人生的乡村姑娘失去了她宝贵的生命,并在精心谋划眼见着就要得到一切时,却被在复仇路上被他伤害欺骗过的人一封信揭发了他的暴行,指使他恼羞成怒在最后一幕上开枪打伤众人,连夜奔逃。

贵族少年终究没有逃过自己注定死亡的命运。

最后他奔逃进森林里,在一处井边,他看着漆黑井底回顾自己这短暂却又漫长的一生,都种下了何种苦果。

精神迷离又涣散间,他看着井底中自己的倒影,恍惚间又好像看见了一开始那位乡间女孩那美丽的脸庞,最终,在无限的懊丧中,不知是有心求死,还是失足滑落,最终跌入井底,结束了这悲惨又短暂的一生。

这几个月以来,自己都一直在扮演着音乐剧中这一绝对男主的角色,可是直到即将登台前的这一刻,金在中才觉得自己真正理解了这个角色。

一生都在追名逐利的道路上,复仇的鲜红将他的眼睛蒙蔽,而致使人生走到尽头时满是错失和遗憾。

如果一开始,故事能停在贵族和乡村女孩初遇时该有多好。

可遗憾已经铸成。

看着眼前穿着学士服面前走过的其他系的同学们,金在中不禁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喃喃出声:“只是可惜,不能穿着学士服和他合照了。”

率美搞不懂陷入爱情里的这些人的奇奇怪怪的执念,便随口说道:“想拍学士服合照,那还不简单,现在的那种概念性照相馆,别说学士服,想拍什么衣服都有。”

金在中听了应声笑了笑,心里却默默地想,就算以后能弥补了穿着学士服合照的遗憾,可是,真正在毕业这一天的金在中没能和郑允浩一起合照的遗憾,却是怎么都弥补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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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距离金在中的毕业典礼的九小时前,近期频繁来往于韩国和A国之间的郑允浩所搭乘的航班再一次在仁川机场落地。

看着广袤的停机坪上不断闪烁的指引灯的光亮,离开前医生最后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回响:

“郑先生,作为医生我希望你以更积极的态度来面对病症,对比于很多人来说,你拥有雄厚的财力,即便是暂时不能做和亲属进行基因位点匹配的测试,你也有较长的一段时间可以用药物来延缓发病的时间。但着毕竟只能拖延,而无法真正解决病源,还请您尽早做打算吧。”

……尽早做打算?

一抹冷笑无声地浮上了冷酷的面孔。

难道他不想吗?

自从在家族的基因库中调取了母亲的那份和自己做了基因位点而不匹配之后,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个甚至不知道还是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早已将他们母子二人抛弃的父亲身上。

太多的不确定。

不确定父亲的生死。

不确定能否在茫茫人海中寻到那人的下落。

更不确定,就算找到了,他是否还愿意为这个他早已抛下的孩子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原本应定于昨日回国的行程,就在要登机的两个小时之前,部署在A国的他的手下传来消息,他们利用了郑允浩在地下午夜酒吧发现的那位脱衣舞男的线索,找到他现在居住的地方,并立刻汇报了上来。

六月份的天燠热不逊盛夏,一连奔波几日,朴秘书因为水土不服身体不支,郑允浩让他休息,自己拦下计程车,告诉司机属下报来的地址。

那是一套典型的中产聚集的独幢住宅区,越靠近目的地,可以看到在平整的道路两旁拉设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印着MAGA的宣传语,不少人家前竖立的邮筒上直接扣着一顶小红帽。

也许是因为天气炎热,没有人在街道上徘徊。

但从整体的风貌上来看,这应该是一个较为安全的社区。

车子停在一幢精致小巧的房子前面,郑允浩下车驻足仔细观察,外墙上爬满的常春藤竟然和位于日歌岛的老宅有几分相似。

郑允浩还记得那座现在就连在中都不住在里面的老宅,每到冬日里,树藤枯死之后会留下腐败的尸体,一层层枝丫经年没有人打理,如皮肤一般覆盖着整座建筑。

而那时候父亲还会陪伴在他的身边,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像个背景板似的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

郑允浩没再犹豫,果断按下花园门外的自动锁对讲机。

“哪一位?”来应门的是一个听起来大概年到中年的女人的声音,嗓音尖利,让人忍不住想到声音的主人大概是位身材偏瘦的中年女人。

郑允浩丝毫没有隐瞒,自报家门。

他说他来找一个名叫河成俊的韩裔男人。

河成俊是父亲的名字。他是入赘进来的女婿,郑允浩是跟了母亲和外公的姓。

对讲机的那头有了几秒钟不自然地停顿,接着还是那个尖利的女性声音毫不客气地说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请你赶快离开。”

面对对方的逐客令,郑允浩的内心有火苗窜上来。

疲累和总是做着毫无结果的事,将人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郑允浩低头,一把推开并未上锁的花园闸门,径直走进了对方的院子当中。

那女人就站在镂空只挂着门帘的木门后面,见郑允浩不请而入,她吓得赶忙从门边的柜子抽屉里抽出一把枪来,又用身体狠狠顶住房门,对着就站在她院子里的郑允浩大声威胁道:“喂!你站住!你要是再不离开,我就报警了!”

女人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原本还算流利的英语在急躁之下不由自主就变成了韩语。

郑允浩站定。

隔着门上的镶着花边的玻璃和丝质门帘,郑允浩看不清女人手中的枪的型号,从大小来看,好像是一把重型的鲁格手枪。

没有多少女人会购买这个类型的武器用于防身。

但同样,郑允浩想象不出来,记忆中那个身形高挑又瘦弱的父亲,会使用这样暴力的武器。

他有几秒钟的精神涣散,环顾了一圈明显有过修剪痕迹的整洁的草坪和花园,心思又飘向了很久很久以前。

自从记事起,父亲那时已经不会再去公司上班,而是就只待在家中。一开始只是看看书写些那时候的自己根本看不懂的东西,到后来可能因为外公嫌他实在无事可做,便把家里的园丁裁了,修剪枝丫推平草坪的杂活一概都交给父亲来处理。那一脸茂密的胡须也是从那时开始蓄起的。

女人的叫喊声打断了郑允浩的回忆。

他不想在这个夜晚再惹上新的麻烦,在中还在等自己回去。

郑允浩尽量放轻声音,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女人的脸藏在丝帘后,郑允浩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就像一头被豹子追赶到末路,濒死前不断发出气喘的母鹿。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的声音才又再度传来。

“他、他现在不在。”那声音里带着不敢确信,郑允浩看见女人的眼睛在门边一闪而过,似是在观察他。“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有个儿子。”顿了顿,女人又补充道:“像你这么大的儿子。”

郑允浩苦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女人还是依旧没有放下防备,甚至手中的枪的枪口依旧透过玻璃指向他。

“你是不是来抓成俊回去的?我告诉你,他不可能和你走的,我知道他并没有和那个女人离婚,但这么多年,他根本不可能再回去那个家!你最好赶快离开!”

“这和我母亲没有任何关系,我来也并不是劝他回去的。”郑允浩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这个陌生的女人解释这么多。属下报来的信息里,也并没有关于这个女人的资料。

“那你是来干什么?”正当女人还举着枪防备地问话时,这时,郑允浩看到在女人的身后一闪而过一道身影,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玻璃门的背后。

那人将女人手中的枪接了过去,但出乎意料地,他并未举起枪口朝向郑允浩,而是拉开门边柜子的抽屉,将枪放了回去,随即,郑允浩和他们两个之间的屏障——那扇门,被拉开了。

一个身材高挑得过分、穿着黑色洋装的“女人”,出现在郑允浩面前。

“小浩,好久不见。”

和记忆中父亲丝毫不差的声音,回荡在郑允浩的耳边。

比那次在地下的午夜酒吧还要令人惊诧。

郑允浩讶异地望向他的脸。

在月色和昏暗的路灯交错的光影下,他简直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而唯一仅存的破绽,不过是那因为那过分高挑的身高和不似真正女人般过于粗狂的骨架,但并不会影响他美艳的外形。

郑允浩原本站定的身形几乎晃了一晃,努力、紧咬着牙关,才让自己站在那里。

……

“郑总,郑总?”前来接机的李秘书的声音将郑允浩的思绪拽了回来。“您的电话响了好久了,您需要接一下吗?”

“哦……好。”郑允浩从沉痛的回忆中收回思绪,他以为会是在中打来的电话,原本他就打算在上车之后联系金在中。

一想到金在中的那双只要一看到自己,就会迸发出光彩的明亮的眼睛,还有互相接近时跳动的心脏,所有有关于男孩的一切,好似一只温暖的火炉,重新温暖了郑允浩早已变得冰冷的心。

从随行的公务包里摸出手机,在路边闪烁的霓虹灯带的映射下,看清来电人名字的同时,就在他们的那辆SUV的后方,一辆高奢又低调的库里南在疾驰转过一个弯之后,直直地就停在了他们车辆后方。

从高大的车上跳下两个相得益彰的彪形大汉,即便在气温逐渐炎热的夏季都还老老实实穿着黑西装打领带,两个并成一排走成数列几步就到了郑允浩面前。

才跟着郑允浩不久的朴秘书吓得不轻,却想要挡在自己老板前面,被郑允浩轻拍肩膀挡开了。

看着朴秘书一脸的不明所以,前来接机跟着郑允浩更久的李秘书悄然将他拉开,低声说道:“是郑家小姐的车。”

郑家小姐是对于郑允浩母亲的称呼,自从父亲离家之后,母亲连找也不找的,就当作这个人从来都不存在似的,复又过起了从前未出阁似的生活,而对于她的称呼也就重又变作了年轻时的小姐做派。

手中的电话声戛然而止,郑允浩的目光从屏幕上“母亲”那两个原本应该让人感到温暖,现在却看着却有些冰冷的字样上移开,抬起头,只见其中一个保镖回过身弯下腰打开了后座车门,里面的人这才扶着他的手臂慢慢走了下来。

那是一个极其优雅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裙装,黑色高跟鞋,所有的发丝全部拢在脑后,额间没有一丝一缕的碎发垂下来,瘦削的脸颊半凹进去,在夜色的映衬下,就好像一具没有肉的骨头架子立在那里。

所有人在见到她之后立刻将头半垂,那是代表着尊敬的意思。

而只有郑允浩还站在那,仰着头,下巴绷出了冷峻的弧度,只有眼睛微微眯起了一下,仿佛是想要仔细看清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女人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他并不近视。

因为有那么一个瞬间,郑允浩竟然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二个小时后之前的A国,重又看到了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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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南强劲的车头灯笔直劈开漆黑的夜色。

车内静的要命,仿佛没人在呼吸。

位于后座的郑允浩下意识想要给金在中打去一一通电话,可随即断点的思绪突然记起,经过郑莹的示意,上车前郑允浩的手机已经被随行的保镖收走,兀自按了关机键,并替他代为保管起来。

这么说来,郑允浩几乎也是在半胁迫的情况下,上了这辆车。

“这么久不见,这是要做什么?”郑允浩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一丝闪动,转头望着那张与他有着五六分相像的面庞。

说起来“这么久”,确实,他们母子间的确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了。

本就单薄的亲情,即便是去年圣诞节和新年,两人也不曾一起度过。

去年金在中飞到父母身边过新年,可得知郑允浩一个人之后,不顾阻拦连夜买了机票又飞回来。

长途跋涉的奔波折腾得他那张小脸苍白,郑允浩开车到机场接他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只穿着帽衫头发蓬蓬像小狗一样可怜的金在中蹲在机场的栏杆下,等着他来把自己捡回家。

当时的郑允浩不是不感动的,只是出于一贯对于金在中的严格要求,他走到男孩面前,板着脸,让他站起来。

平时只要他一句话就乖乖听话的小孩,可那时不知道是过度劳累还是怎么,硬是蹲在那儿撒起娇来,非要郑允浩拉他,不然说什么都不愿起来。

他们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穿着帽衫和棉鞋,围巾缠绕了好几圈,蓬蓬的发头上还戴着一顶毛线帽。

一个站得笔挺,另一个则抱膝蹲坐。

这样的组合过于扎眼,纷纷引得过路人的瞩目。

郑允浩是那种绝不惯着孩子的类型,见金在中在他面前耍无赖,也不多言,决绝的转身就走。

这是郑允浩对付这小鬼的绝招。

刚开始时,在中会摆出一脸和毛头小鬼相称的不爽,双手托腮,眼睛瞪得溜圆,死咬着嘴唇看着郑允浩的背影,但身体则倔强的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不敢相信郑允浩真的会将他丢在原地。

但等到他明白过来,郑允浩真的有可能会将他丢下之后,用不着郑允浩一个眼神,他便真的像小狗似的亦步亦趋追在郑允浩的身后。

果然——郑允浩只是回头冷冷瞥他一眼,他立刻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大包小包,飞快地追上来。

郑允浩的嘴角不经意间凝起一抹微笑。

记忆中的那个单薄的身影,明明已经成年了,可每次再见面时,郑允浩总觉得他好像还在长个儿似的,大概还是因为过于消瘦的缘故。

一想起去年新年时的这件事,郑允浩突然感到心脏一阵紧缩,随之有如针扎般,密密匝匝的痛刺在心脏上。

强烈的悔恨翻涌上来。

在中,他的在中……那时候,不该对他那么严格的。

身上突然感到一阵冷意。

猝不及防地回忆中抽离,一抬头,看见母亲一双幽暗的眸子正盯着他,仿佛竟能将他看穿。

她眼眸下方出现黑晕,眼窝深陷。

“你确定就在这儿,这么谈吗?”郑莹——那是母亲的名字,她声音稳定,强势,含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熟悉的无力感像疯狂生长的藤蔓,再一次缠满了跳动的心脏。

郑允浩微微阖了一秒眼睛,才意识到,母亲是在回答他刚刚提出的“这是要做什么”的回答。

她居然会对他提出的问题有所回应,至少看起来是那样,郑允浩感到一阵新奇和不可思议。

但他当然知道,久不回韩国的母亲这次突然回来,一定是她发现了什么。

——是在中,还是有关于他的病情。

不管是哪一样,都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肉眼可见,郑允浩的脸沉下来。

郑莹随行的SP在副驾驶座上感到坐立难安,车内气氛煎人,他小心翼翼从后视镜中观察着那母子二人的动静,无意中他惊奇地发现,各自沉浸在黑暗中的那两张面孔,竟然出奇地相似。

他们的脸上,都弥漫着同一片阴云。


车子行驶过一段宽敞的盘山公路后,来到一段地势平缓的大道上。

这是回老宅的路。

这三年间,郑允浩在这条道路上行驶过上千回,每次回到这里,不再是像小时候似的,像是回到蝰蛇盘踞着的巢穴,而是想着那里有一个男孩正在等着自己回去。

即便是自己开车的时候,他也发掘了一种别人不知道的乐趣。

他的车载音响里播放的是金在中自己录制的翻唱合集,还有一些他从男孩的房间里找到的demo,里面都是金在中自己创作的东西。很多都不成一首完整的歌曲,或是几声哼唱,大段大段的,尽是一些思考时乐器的间奏和停顿思考时的空白,隐隐能听到男孩平缓的呼吸声。

只要不搭载金在中本人时,这已经成为了郑允浩开车时的重要搭档。

可现在车内安静得要命,就连就坐在自己身边只有一人距离的郑莹,安静得仿佛消失了一般。

记忆中母亲就是这样的存在。

金在中小的时候常常会到他的家来玩,即便他不算是很吵闹的那种小孩,可有时抱着玩偶熊坐在郑家的影音房里看动画到入迷时,也常常会惊叫出声。

这时郑允浩就坐在一旁感到坐立难安。

他的心思根本没在那五颜六色的画面之上,而是死死盯着楼梯,生怕郑莹会从楼上下来,制止他们这种吵闹的行为。

可郑莹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即便有时她一整天都在家,对于时不时还会从自己房间出来转悠一圈的父亲,母亲和外公,就像生活在这间旧屋里的两个幽灵一样,没人知道他们的行动模式,没人能够看到他们,但旧宅里沉闷的气氛,却让人时刻谨记着不敢大声说话,因为房屋的主人此刻就在里面。

郑允浩以为两人踏入老宅后,即将迎来的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管是哪件事,都足以让习惯于掌控一切的郑莹暴跳如雷。

但郑莹只是平静地走上台阶,她指引着郑允浩走向三楼的阁楼,那里现在正供奉着佛龛以及祖父的牌位。

踏上台阶时,郑允浩就知道了郑莹此行回来的目的,他有过一秒钟的犹豫,可进门前他看到有安保守在门外,手机也被用半暴力半胁迫的方式收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那个影子一般的女人,恍惚间觉得他们根本不像是母子。至少他们之间很少有那种温情的时刻。

房子里弥漫着一股因年岁过长,久久没有人居住所残留下的陈旧而腐败的气息,但实则金在中也不过搬出去几个月而已,这里因为男孩而逐渐生长起的蓬勃的绿意在男孩搬离后就这样快速消退了。

楼梯呈陡峭状,越往上郑允浩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疲乏。

老式落地钟在他们的背后敲响,郑莹充耳不闻,而那些沉重的鼓点就像直接敲在他的心上一样。

郑允浩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不是因为是在母亲的面前,而是他明白自己即将面对一种未知的恐惧。

郑莹的出现打得他几乎措手不及。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因为生病,郑允浩竟然对郑莹那边放松了警惕。

郑允浩几乎感到头昏昏沉沉,脚步越来越虚浮,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阁楼之中,只听到一声女人的厉喝,才将他从梦中般惊醒。

“跪下!”

几乎是遵从着长达数十年的幼时留在身体中对母亲命令的记忆,郑允浩漆黑的眼睛和郑莹短暂对视了一瞬,下一秒,郑允浩坦然地对着佛龛和祖父的牌位直直地跪了下去。

“你需要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就像……就像你从前时那样,反省你犯下的错。”

郑莹枯哑的嗓音回荡在这间小小的房间内。

郑允浩突然很想反问她,“我犯了什么错?”他想听郑莹亲口说出来。

是和男人恋爱交往?甚至是上床?这些不成体统的话如果是从郑莹嘴巴里说出来会是怎样?

但郑允浩有点累了,他的目光只是漠然地在这间阁楼里打转。

说是阁楼,到底也有超出了二十平米的大小,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向外推开的窗,此刻紧闭着。

这里是郑允浩太为熟悉不过的地方。

小时候他犯了错,或许只是因为像普通小孩那样贪玩或者调皮,就会被母亲强拽到这间小小的阁楼里关禁闭。

那时候祖父还活着,这里只供着一盏佛龛,和一塑金身罗汉雕塑。

常年不灭的烟雾缭绕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灯,就没有光源,关起门来甚至没有声音传进来,就连郑莹在暴怒的情况下都是紧紧将嘴巴抿起来,一声不吭的。

这么想来,即便不愿承认,长大后的郑允浩也在无声中继承了郑莹身上的一部分特质,比如他生气起来时也习惯性将嘴巴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那时候还那么小的郑允浩心里是那么害怕。

缭绕的烟雾,狰狞的雕塑的面相,还有令人遐想的那些黑暗的看不见的角落。

即便是到了现在,郑允浩已经将近三十岁,可那些曾发生过的事情犹如铁烙下的痕迹般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洗刷不去的印记。

所有的一切宛如都在散发着令人意志消沉的迷香,郑允浩的背虽然还挺着,可大脑却愈发感觉困倦和不清醒。

他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无放在了那个明明是他母亲,却总是让他感到陌生的女人身上。

刚刚在上车前,他未曾好好看过她。

此刻郑莹正面对着他,同时,背对着的是佛龛后那供奉在高台之上一幅巨型的祖父的画像。

郑家自诩是名门望族代代传下来的家业,祖父从他的父亲那里接过担子。老爷子一生殚精竭虑,大权独揽,又为女儿和孙辈铺好了道路,活了一辈子,临终前却要面对着自己招进来的女婿突然无故失踪这档子惹人耻笑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祖父走之前缠绵病榻太久,但却并不是死于疾病,他是上吊死的。

那是像往常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高中的上学日,郑允浩放学归来,走进门厅的时候特别注意观察情况,发现今日家中格外寂静,原本应该在厨房忙碌兼照顾祖父的帮佣此刻不在屋内。郑允浩走向二楼,原本应该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但不知为何,他总感觉一切都怪怪的。

屋子里太静了,比平时更静,就连往日时常能听见的祖父的咳嗽和叹息声也听不见了。

盛夏的傍晚,房间里虽然时刻开着中央空调,但不知从哪里总是飘散出一股食物腐坏的馊味,郑允浩又下楼走到厨房,却发现气味并不是出自这里。

傍晚的夕阳余晖通过厨房的格栏窗投进来,映照在郑允浩的脸上,清晰地将他一分为二。

突然,他感觉这寂静的房子里好像有人躲藏,背脊一阵冰凉。

他尝试喊了几声帮佣的名字,一切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搭话。

死一般的寂静,就在连郑允浩都要开始觉得恐惧时,厨房推门外突然像小猫闹出的响动似的,摩挲间,一个黑黑的脑袋从纸推门的侧边探了出来。

一双圆溜溜又鬼魆魆的大眼睛怯怯地看了过来。

郑允浩长出一口气。

是金在中。

那时候金在中还在上国小,个头也不高,看起来比小时候等比例放大了几倍。

“你怎么进来的?”郑允浩一放松下来就向后斜靠在橱柜上,他冲金在中招招手,让他过来。

“我,我看到大门没有关,我就进来了。”可能是郑允浩背对着光而立,整个人的面容都沉浸在黑暗里,金在中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怯怯的,声音也有点不自信,“我进来的时候喊人了,可是都没有人回应。”

郑允浩确信自己刚刚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这小鬼又在撒谎。

郑允浩明显不耐烦起来,一把拽过磨磨蹭蹭向自己靠过来的金在中的细细的胳膊,“你不回自己家,跑来这里干什么。回家。”

他兀自下达了命令,又根本不顾小孩的挣扎,就像抓着个小鸡仔似的一路将他往门厅那边带。

通往门厅要走过一段长长的两侧都没有窗户的走廊,因为回来时天还亮着,灯都没开,走廊里一片昏暗,黄昏提前降临了。

金在中明显很害怕走这段路,他的碎步踉跄,一边嘴里小声叫着郑允浩“哥哥”,原本由被抓着,也变成了两只手紧紧挽着郑允浩的臂弯。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这段长廊,途径后面的花园时,郑允浩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金在中还在不明所以,以为郑允浩改变了主意,但抬头去望,只见郑允浩的目光正望向庭院的方向,仔细去看,他的眼神发直,面孔上呈现一种麻痹的感觉。

“浩哥哥,怎么……”

一句话未说完,原本正要随之调转的视线突然被黑暗蒙蔽。

一双温热的大手透着血管的红光将他的眼睛遮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哥,我、”

不顾金在中的挣扎,郑允浩死死地捂住男孩的眼睛,同时,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庭院的方向,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庭院林木茂密,久未经过修剪的栽植和周遭的环境及远山融成一气。天色更暗了,一瞬,他的视网膜捕捉到一个白色物体。

可能是下午下过了一场阵雨,雨水让绿叶更鲜嫩,那抹白色的物体才在其中更加凸显,猛一看就好像一块硕长的布料在风中摇曳。

但他的下意识让他在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伸手紧紧捂住了金在中的眼睛。

他没办法此刻放开男孩,却又放心不下那始终在摇摆着的白色布料。

“别看。”

郑允浩几乎是拖拽着金在中更走近门廊,就像拽着一只布娃娃似的,他已经感觉不到他的重量的存在。

是在一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樱树下,有个东西吊在青铜似的光溜滑凸的粗壮的树干上。

长时间未经过日晒而变得异常洁白的一双脚突然映入眼帘,白麻纱布的马褂子长长的衣摆在风中翻飞——祖父吊着脖子,脸孔侧向一边。

那种情况下,应该是念着金在中还在旁边所以才能忍住不尖叫出声的吧。

声音都哽在喉咙里,当时只不过才十六七的少年,一只手紧紧捂着男孩的眼睛,不知道从哪爆发的力气,另一只手从金在中的腋下直接将他打横钳了起来。

凌乱的脚步直接跨过中庭,走路的过程中一只拖鞋不知道飞到哪里了,直接轧在湿腥的泥土上,立即袜子便湿得可以绞出水来。

什么都顾不上了。

郑允浩将金在中狠狠推出大门,“赶快回你家去,快去!”他记得他这么对金在中说道。日后金在中有抱怨说那天的他特别特别凶,看起来十分吓人,可郑允浩已经都顾不上了。

在恍惚中,他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受到强烈的悲伤侵袭。

回去之后郑允浩并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或打电话给母亲,他在祖父身体的下方,找到一封掉落的信封。

拾起来,取出被雨淋过的信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要怪就只怪我一个人好了。】

明明没有写明任何,但那时的郑允浩敏锐的察觉,这是祖父临死前给他的女儿写下的一封忏悔信。

他小心翼翼将信恢复原状,放回原处,退回了回廊上。

从那时候开始,他下定决心要找出父亲离开这个家的理由。



每次母亲让他在这间阁楼里静一下时,他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

夜幕降临的灰蓝色的天空下,祖父身上的白麻纱马褂子在风中静静摇曳着。

他那时竟然丝毫不感到恐惧地静静看了许久。

“妈,”

跪着的郑允浩突然抬起头,双眼在郑莹始终看不出表情的脸上聚焦,他突然有些哑声地问道:“难道这些年,你就一点不好奇,爸他是为什么离开的我们吗?”

郑莹听了这话,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脸部微微偏了过来,随之,那冰凉的视线随着落在郑允浩的身上。

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疑问、纠结,更听不出一丝暗含着难过的情绪来。

“没有。”郑莹说道。

也许是郑允浩的错觉,她和他——母亲背后那副硕大的画像上的祖父——他们正在用一种相同的目光,俯视着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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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落幕之前

音乐剧已经来到了中场休息的阶段。

透过厚重的未帷幕往外望,硕大的能够容纳上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一张张看不清面容的脸孔都朝向着一个方向,热切、期待、双目炯炯盯着舞台的方向,等待着下半场的开演。

这个时期人声略有嘈杂,一部分的观众起身前往洗手间,因此当金在中再一次微微掀起幕布往外看时,便能看见一小部分的位置空了出来,但以示这个位置有人,离开前大家便将自己的包包或者衣服留在了座位之上。

只有那个正对着舞台的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空位,别说人了,就连因为暂时离席而放置的东西也没有。

那是金在中为郑允浩留的最好的位置。

可惜了,那么好的位置。

金在中一旦开始忍不住这么想,心里就要忍不住升起对郑允浩的怨怼来。他也不想这样,可偏偏非得是这次,是在自己那样在电话里袒露心扉,是自己忍住痛苦说出那句“我不想再做别人的替身了”之后,对郑允浩发出的邀约。

郑允浩明明都答应了不是吗?

离开场前的二十分钟,金在中握着手机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将电话拨了过去。

回应他的只有永无止境的“滴——滴——”音。

不远处的率美在冲他挥手,身边行色匆匆的道具组、音响组和负责调度的同学,每个人脸上都一脸严肃,那神情仿佛都在告诫他放弃幻想。然而,心底里总还是抱着一种不确定的痛苦折磨着他,他总想一手将这种不确定的东西紧紧抓住,他总想从郑允浩本人那里听到不能来的理由是什么,只要郑允浩告诉他,不管是什么样、哪怕再不像话的理由都可以说服他。

金在中摁掉电话,又打给郑允浩身边的两位秘书,可那两位的电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变成了关机的状态。

一种前所未有过的不祥预感从心底里升腾起来。

……

金在中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是什么拖住了郑允浩的脚步,金在中想不出来,他也没时间去想。

音乐剧不同于只是站在台上唱歌,肢体、表情,乃至每一秒钟的眼神,只要站在舞台上,被那一束追光打在身上的时候,这一刻,他不是总在等着郑允浩到他身边来的金在中,而是这一出悲剧复仇故事的男主角。

金在中将自己完全沉入了角色里。

他的喜怒哀乐不再是属于他自己的,而完全是属于这个角色,他需要用他的全部说服台下的每一个观众,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这位年轻而癫狂的绅士。

随着剧目的一幕幕推进,故事已经来到了高潮后的尾声,金在中换上了今天最后一套贵族被检举失势后极为落魄的装扮。

原本总是精心梳洗的长发从额间随意的垂坠下来,遮蔽了那大半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的瘦削面庞。蹒跚的步履追着最后的夕阳,那张脸上好似结了一层春天的薄冰。

他来到森林中的一口枯井处。

枭鸟悲鸣,松风谡谡。在短时间里经历了大起又大落的人生之后,骤然间,在他精神迷离涣散,看向井中自己的倒影时,堪称真正痛苦的东西徐徐到来了,那便是不得不与真正的自我面对了。

经历过这半年间磨练,即便是再大的舞台都不能再让金在中感到胆颤和怯懦。尤其是那一束追光所带来的滚烫的感觉打在身上的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随之燃烧到了沸点,他再一次这么天然地相信着,自己就是天生为舞台而生的。

随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用歌声和他精湛的表演向所有人展示一种原本神圣的东西是如何由神迹而一步步变得污浊起来。

眼见着他平地起高楼,又眼见着楼塌了。

像这样的故事又何尝不是每天都在上演,就如历史一直在崩溃,不过又是在为了准备下一个陡然的结晶。

上帝为了人类所制定的规则就是不能随心所欲,我的意志是意志,而失败不过是种偶然的产物。

可如今面对着这颓然的失败,他又该将这错处归咎于谁?

就在这最后得不到答案的一声声疑问中,贵族仰天长笑,似是有意爬上了高高的枯井边缘,在灯光一闪一灭之际,贵族的人影已然逝去了。

凄厉而悲壮的音乐就在此刻随着缓缓拉上的幕布逐渐也变得悄声了。

台下的观众足足呆愣了又几秒钟的空隙,轰鸣的掌声才如同山呼海啸般轰然响起,久久不绝。

这样热烈的掌声中,所有共演们再一次上台,接受了鲜花以及共同向观众鞠躬道谢。

接过柳时宇递来的花时,即便在台上,金在中伸出的手还是有一秒钟的犹豫。

这种感觉太怪了,他好好像明明才刚活过波澜壮阔的一生,转头来却又变成了金在中,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这时,即便是不再抱着一点点希望,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四下梭巡着。

可惜,哪里都没有郑允浩的影子。

“在中,等下结束,我有话要告诉你,先不要去看手机。”

贴近的瞬间,柳时宇快速留下的这样的话,还不等金在中去问是怎么回事,紧接着,“砰——”的巨大一声,彩带从半空中飘飘扬扬挥洒落下,金在中环顾四周,在巨大功率的镁光灯的照耀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同一种幸福的笑容,大家笑着闹着,互相拥抱,庆祝着演出顺利,金在中也在其中和好几个人拥抱庆祝了。

明明该是最为开心的时候,他却不由掉下一滴泪来,这就好像是某种悲剧的预示。

率美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今天不许哭,以后都不要为别人哭了!”

金在中跟着她的话胡乱的点头,脸上的泪却流得更乱七八糟。

刚一从台上下来,金在中还在想刚刚台上柳时宇告诉他的话,不让他看手机?这反而更加激发了他的好奇心。

可还没等他走到休息室,就有人来告诉他说后门外有人找,女孩捂着嘴笑得十分陶醉地形容:是位穿西装打领带的成熟先生,还长得很帅。

是允浩来了!

金在中下意识的反应。

不顾背后率美叫他的声音,妆发什么都没拆,着急忙慌就往外跑,直直冲到通向外部的通道,也没看见郑允浩的身影,倒是的确有位陌生的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歪歪斜斜倚靠在栏杆上,嘴里正叼了根刚吸到一半的烟,好像嫌无聊似的,正仰头冲着天空吐烟圈。

男人被金在中跑动时的响声吸引,一看到男孩黑暗里奔跑而来,立刻把烟熄了在脚底板上摁灭,虽然站着没动,但隔空冲着金在中抛来一个大大的笑脸来。

瘦高个儿的看得出有几分英俊的男人,年纪大概在二十七八,除了这点之外,根本就和郑允浩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金在中压低了眉头望过去,正对上那张笑脸。

“我还以为会很难见到你呢。大~明~星~”男人嘿嘿一笑,一边招手一边毫无正形地说道。

面对这分不清是调侃还是真心的言语,金在中一头雾水地走近了,直到确认这的确是位陌生人,这才有些莫名其妙地开口:“是你找我?”

“对。”男人的声音很干脆,明明是肯定句式,却总带着上扬的口吻,让金在中不由自主想到总也是这么不着调的柳时宇来。

金在中从男人手中接过名片,微微偏过头,借着远处声控灯的略微薄弱地灯光才看清上面的小字。

“创……艺经纪公司?”金在中念出卡片上的名称,眼皮一掀,男人盈着笑意的一双桃花眼将他锁定。

突然就像一根刺扎进心里,金在中被看得莫名不怎么舒服。

就好像是不愿被看穿似的,金在中迎着那双直愣愣盯着他的眼睛,展展那张名片,故意装出不理解的样子,“您这是……”

男人笑得更开怀了点,“哦对,我还没做自我介绍,上面没顾上印我的名字,我叫严飞,是这家初创公司的CEO。”说着,严飞向他伸出了刚刚拿烟的那只手。

金在中不喜欢烟味,至少郑允浩就从不当着他的面吸烟,也绝不会在身上留下烟味。

虽然很没道理,但是金在中会拿这世界上所有男人和郑允浩相比,并且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上郑允浩。

出于礼貌,他还是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随即很快松开。他在记忆中回想着在郑允浩身边时得到的一切信息,记忆中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以及这家经纪公司。看来以这种小公司的名气并不在郑允浩为他挑选的几家可供选择的范围之内。

金在中点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恐怕此刻即便是再好的公司向他抛出橄榄枝,他也根本没心情和不是郑允浩的人去聊这个。

严飞倒是个会看人的主,眼见着金在中就要开口拒绝,那张还算有几分帅气的面孔便又跟笑开了的花似的,立刻笑吟吟地伸出手微微阻拦了下金在中要转身离开的路径。

“金同学有点看不上我们这种初创公司也是情有可原嘛。”严飞说这话时微微向金在中又靠近了一步,随即,金在中敏锐地闻到,对方身上那浓厚的古龙水的香气,混合着极不好闻的烟味,一齐冲到他的鼻腔当中,金在中当即就有些恼火。

忍了又忍,金在中才按捺住胸腔里噌噌往上冒的火苗。

以他的身高看向严飞时微微有些需要上瞟,即便是如此,以严飞这种人精,也已经看出了金在中的不耐。

“对不起对不起嘛。”严飞赶忙双手半举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有些不着调地为自己解释着:“我今天本来真没想说来这一出,我妹妹就这个学校的,真的,不然我怎么拿到了前排票,你信我!我这是第一次看到你的表演,哇塞,觉得你也太有潜力了,所以我就说一定要把你签到我公司,你别看我小公司,那我能给你的可比大公司强一万倍,只要你愿意来,我会举全公司之力就捧你一个,而且分成也好说,五五分啊甚至三七,三七分!这都好说!你去哪不是去,这金子在哪都是会发光的啊。”

面对金在中明显怀疑的目光,严飞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来,调出刚刚的搜索画面,“喏——你来之前我还在网上搜你呢!未来的大明星,居然还没签公司。那我不得先下手为强。”

原本刚刚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愤怒的火苗不知为何又被这人点燃了起来。

这个男人不知为何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纨绔子弟般的语气,言谈话语间虽然拿捏了分寸和风度,每一句都是在夸他、捧他,实则好像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只是把他当做成一样物品似的评头论足。甚至还装模作样说什么“是金子总是会发光”这样的话。

他根本不需要别人对他这样的评价,他是怎样的人,他拥有怎样的能力和才华,他一早就从郑允浩那里得到了全肯定的评价。

郑允浩明明是对一切、对他都要求甚高的人,可只有在认真地听他唱歌时,脸上会微微露出一种金在中甚至称之为“害羞”的神情,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样温柔,甚至在金在中缠着他一直问“好不好听,好不好听”的时候,郑允浩也只是不自觉摸摸鼻子,然后真诚地说出一句“很好听”来。

郑允浩还会在听了他的梦想之后,认真挑选出适合他的公司来,那些详尽的资料里尽是罗列了每一家公司的优缺点,然后郑允浩会告诉他,只管按着自己的心意去选,剩下的都由他去帮他谈。

还有郑允浩以为他不知道,那些他或认真或闹着玩录下的demo,凡是被他分类为废弃的部分,往往总是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分明就是都被郑允浩搜罗去,又上传到了他车子的音响系统里。

郑允浩郑允浩郑允浩……金在中的满心满脑都是郑允浩,可此时郑允浩又在哪?

大概是金在中脸上的表情着实有些多变,对面站立的男人此时也敛起戏谑的表情,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一个明确的拒绝,稍后我会派人将详细拟定的合同送来给你,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你看过之后再拒绝也不迟。”

话也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金在中便只能点头应允。

正当金在中准备掉头回去的时候,就见一个高挑的人影踱着步急速往这个走来,那人迈着大步,转眼间就走进了灯光照射的范围内,是柳时宇。

金在中一看就以为柳时宇是见自己迟迟没有回去便来寻他的,刚一开口想喊出“时宇哥”这三个字,与此同时柳时宇却看向了他身后的男人同时开口。

“严飞?你怎么在这?”

严飞原本在金在中面前已经收敛起那一纨绔做派,没没成想看到了柳时宇出现之后,突然将手中的打火机啪得很响一声掀开了,一根烟重又点燃。

金在中夹在两人中间,气氛突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严飞深深吸了一口烟,毫无回避地冲着柳时宇站着的方向吐了一口,然后咧嘴一笑,一字一顿,道:

“好巧啊,前,男,友。”

tbc.
不写副cp,一点都不写。
小金对着小郑唱:“让我做一天你温暖的睡床 oh~baby~”
小郑🥰(舔嘴 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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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离鸟

金在中敏锐地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前男友?

金在中惊骇的目光在严飞和柳时宇之间来回巡梭。

他说什么啊……时宇哥是他的前男友?也就是他们两个曾经交往过的意思吧,可、可时宇哥不是和郑允浩曾经是那样的关系吗?

不、不对……

记忆中,他从没有看到过郑允浩和柳时宇曾有过任何超出友谊之外的行径和举动,可他为什么会一直留有那样的印象,就好像两人真的在一起了一样。

啊……对了!

一切都是源于七年前十五岁的那个夏天。

露营和真心话。雷雨和帐篷。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告白。

【其实,我喜欢的人……】

七年前郑允浩的面容浮现在金在中的心间,略比现在显得稚嫩的面庞,五官锋利,鼻尖挺翘的同时又略带有肉感,嘴唇上标准的美人唇,上唇比下唇薄,唇峰边界清晰,颜色偏向深浅适中的肉桂。暗地里被金在中评为很适合接吻的唇形。他表情总是沉静,时常让人看不出他是喜是怒。就连在回忆中也是那样。

记忆模糊了轮廓的边界,所以显现出虚假的慈悲,仿佛七年前的郑允浩就要开口,恩赦金在中一个真相。

不会吧……

应该不会是那样吧……

头脑一片空白后是零碎的细节,片段的影像开始播放。

【你哭过了?】
【你是因为我的事才哭成这样?】

【送你的……和我联系用的。】

【他决定回国发展。】

【哥……哥,求你了,哪怕你把我当成时宇哥也没关系,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我一定会好好扮演我的角色的……】

这就是金在中抱着必死的决心扒光自己的身体送到郑允浩的床上时说的话,一直到现在每个字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每个字仿若都淌着血般还刻在他的心上。

可那时候郑允浩呢。

怎么都想不起来,关于那天的郑允浩,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有前些天的电话中,郑允浩用几乎是喃喃的语气说的那句,一直被金在中记在心里。

【中儿,你不用成为任何人。】

原来……

一切都只是他的自以为是吗?那郑允浩呢?允浩哥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放任和宽纵。扭曲和引导。

只是那么几个小小的误会叠加,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扭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就是郑允浩想要的吗?

在真正厘清那久远的误会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心情而是状况,立在那儿的金在中,疲惫、危险、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是熬过好几个大夜留下的后遗症,仿佛昭示着幻想着他和郑允浩的两人世界的秩序即将崩溃了。

“那个……”

一开口,两个人都扭头看他。

不知道为何,原本从舞台上下来后已经趋于平缓的心率逐渐又升高起来,像是怀有某种预感,金在中深吸一口,向着柳时宇问道:“时宇哥,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啊?还有,刚刚说不要让我看手机,到底怎么回事啊?”

柳时宇脸上有一秒钟被问到的不自然的停顿,明明是他有话要说,但又好像是压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一时间像是被金在中问住了呆在原地。

而那边的严飞听完,一边抽烟,又掏出手机来噼里啪啦摁了一通,突然嘴里发出“砸”的一声,他反手举着明亮的手机画面到金在中面前,“喏——他要跟你说的,不会是这个吧?我刚刚就看到有那么几条,还没当回事,这么看来,这事儿不会是真的吧?”

什么——?

金在中还未反应过来,柳时宇咬着后槽牙,直直上前一步踩上严飞的脚,瞬间那双高档亮面皮鞋其中一只的鞋面上就多了一个灰脚印。严飞疼得倒抽一口气,脸上肌肉瞬间提起来,不知道是真的疼还是这人一贯浮夸爱演。

手机上的画面在金在中眼前一闪而过,还不等他看清,但直觉告诉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的声控灯突然熄灭,三个人的脸不约而同陷入到一种昏暗的境地里,只有严飞手里的手机屏幕正散发出刺眼的光亮,深深刺痛了金在中的心。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金在中的声音好像是从另外的哪个世界传进他自己的耳朵,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快要认不出了。

男孩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眼睫眨动了一下,面对昏暗里两双都在盯着自己的眼睛,金在中选择立即调转回头就往后台的休息室跑去。

手机,自己的手机在那,只要看了,就能知道——

骤然间,一种未知的不安如团团黑云塞在他胸中,促使着他的脚步往房间跑。

背后是柳时宇不断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还有严飞的,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这种时刻,金在中却感到自己异常冷静。还会发生什么呢,他抱着这样的念头冲进房间。

“你、你怎么了?你知道了?”率美原本坐在化妆桌前,扭头看见金在中跟个疯子没两样地冲进来,她“噌”的站起来,冲着金在中这么没头没尾地说。

“知道什么?”

“在中,新闻都是乱写的,肯定都不是……”

“什么新闻?拿给我看。”

金在中向她伸出一只手心,“我的手机呢?拿给我,我迟早都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中……”

“拿给我!”金在中终于再也忍不住怒意,冲着率美吼道。

这是第一次,他居然对着他的朋友这么忍不住脾气。

除了对于事情发展至此的一股由衷的荒谬感之外,金在中突然感到无比火大。自己简直就像个傻子!他的脸上就被郑允浩本人亲自狠狠抽了一耳光似的火辣。他的脸肯定红了,但偏偏这时候,屋子外面人来人往,没有人可以让他倾诉悲伤,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就连一丝伤心和痛苦的痕迹都无法流露。

头脑发热注定会丑态百出。可他没多思考,没有办法,太多的事情压下来,就是因为他年纪小,所以这些年间就活该被郑允浩骗得团团转,而率美是他的朋友,却也瞒着他什么。

屋子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有人喊了句——“下雨了!”紧接着,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金在中感到身体直接包裹在雨声里。他们两个人,在刚刚一瞬的激烈情绪的对抗下默默相对着。

金在中眨了下眼,突然温声道:“对不起,我、我只是有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率美,到底怎么了?你能告诉我吗?”

率美小小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眼泪不自觉地滑过还没卸妆被涂抹得过于白皙的面庞,留下一道不算好看的水泥灰痕。

金在中盯着那一滴泪,像在看一本书,广泛使用的语种,内核却是难以理解的荒诞。

她哭什么呢?

金在中搞不懂。

像一场雪崩,光速比声速快,他在无声中目睹雪顶坍塌。

率美从身后拿出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机,调出手机网页上显示新闻的界面。电子屏幕的亮光反射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欲落不落的泪珠,被她噙在眼眶里。

她看着屏幕,声音不大地念出上面的内容:

“重磅联姻,郑氏集团继承人郑允浩证实婚讯,还有,明日之星被爆同性丑闻,停车场和男性拥吻。”

率美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她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向金在中,问:

“你想先看哪一个呢?”

……

郑允浩睁开沉重的眼皮,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正身处哪里。

房间里的温度温暖得令人想吐,白墙显得病态。

郑允浩从床上坐起来时,发现自己的左右被点滴针牵制,输液管脸上的吊瓶正挂在床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毫不犹豫一把就把手背上插着的碍事的点滴针给拔了,他在身上、床上,还有房间到处,都没找到自己的手机,不过涣散的大脑终于想起来,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这是他从小睡到大的房间,也是自从金在中搬进来,一直住的那个房间。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郑允浩站在房间中央,等着那人推门进来。

果不其然,郑莹的脸出现在黑胡桃木门的后面。

冷静、自持,就连看到郑允浩私自拔了点滴针,脸上甚至也不带上一丝一毫多余的神情。

“医生说你烧得很严重,你昨晚大概是晕过去了,早上他们在地板上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郑莹说起这些话时的语气很淡,就好像是在说别人,而不是他亲生儿子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这么说着,她一边又退回到门口,好像不愿踏足这间屋子似的,但当她走到门边时,还是微微侧身回头,目光落在面色如纸一般惨白的郑允浩脸上,“既然醒了,就下来吃点东西吧。你的手机就放在楼下,我想,你可能需要了解一下,昨天我们的谈话后,事情的新进展。”

黑色胡桃木门在眼前闭合。

郑允浩的视野黑沉一片,知觉却变得敏锐,他的眼睛瞥见窗外已然暗下去的天光,窗子外面乌云密布,时不时能够听到空雷从远方传来,预计马上就有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自己竟然昏睡了一整天。

在中……他已经错过了在中的毕业典礼,而那出被邀请的音乐剧,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

从法律意义上讲,精神病患处于不可控状态时犯罪,因不具有责任能力而不负刑事责任,只能被移送强制医疗。

即便是就读于商学院的郑允浩也知道这样一条法律准则。

但他现在自认处于无法理解丧失理智的状态,昨晚的记忆汹涌进入大脑,每一个画面都足以重新激怒他的犯罪意图。


“我以为,四年前,你愿意回来接手公司,那就意味着你愿意过上一种代表着正常的生活,但我没想到——”

郑莹一边说着,她讲一张张拍摄下的照片,以及经年累月积攒下的调查记录一一摆在正跪在佛龛前的郑允浩面前,

“我想不到,原来你从一开始,答应我回国的目的就是因为他。就只是这个男孩。对吗?”

郑允浩漠然地拾起其中一张照片。

那明显是一张偷拍视角拍下的照片,好在环境明亮,是一张拍摄于灯光明亮的地下停车场。虽然隔着距离遥远,但拉进的镜头仍然清晰地记录下了当时的一幕。

郑允浩还记得几个月前的那天。

那天是金在中的生日,自己推了好几个商业会谈从国外飞回来,连家都没回,就赶往金在中和朋友一起玩乐的PUB前去接他。

郑允浩又从地上拿起一看就是连贯拍摄下的画面。

原来……从外人的角度看来,自己对那个小孩,真是够冷漠了。

看见他就忍不住露出笑脸的在中,想要扑进他怀里第一次却被他拒绝了的画面,都被高清摄像机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其余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照片不外乎都是这种类型的,有两人并肩坐在车后座的抓拍,外出时走在一起的照片,要说最亲密的一张,不过就只是金在中生日那天,在激动中扑进他的怀抱,作势要吻上去之前的一个侧影而已。

郑允浩记得,那个吻当时,是被自己给推开了的。

自己是不是对他实在太过于冷漠了呢?

这样的反思混合着滔天的悔意再一次涌上郑允浩的心头。

可越是痛苦的时刻,他的脸上反而愈加显露出一种非人般才能抑制住的平静。

郑允浩没有发现,那种平静,简直就和他母亲脸上始终所保有的神情是那样惊人的相似。

“所以呢?”在一一看过那些照片和资料后,郑允浩终于开口,“你想拿这些威胁我?你想收回郑氏的管理权?”

郑允浩虽然还跪着,但他的背脊挺得那样直,他的目光毫无愧意地抬头直视着郑莹的面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时候你对付我的那一套,现在已经不再管用了。”

到了这种时候,郑莹依旧保持着如此冷静的态度,她不像是发现了儿子叛逆扭曲的性取向之后那些焦急癫狂的母亲,而是像坐在谈判桌上和人拿着筹码比较交换的博弈者。

“在你踏进这道门的同时,我已经委派记者发布了郑氏即将联姻的消息,对方也是你熟识的人,家世门第都和我们足以相配。当然这只是第一步,如果你愿意配合,那最好。但如果你不愿意,那下一次发布的新闻,就不止是关于你的,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公布出去,哪怕是毁掉你,我也不允许你们在我眼皮底下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即便是郑莹,到了这种时候语气也不免带上了一分急切。

“你已经二十八岁了!就算是你脑子不清醒,可你以前年纪小,我已经原谅你想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私自出国的错误,可你现在也该成熟了,你得知道,你终究还是得去过一种更加正常的、更加健康的生活,而不是一直和一个那么小,小你六岁的男孩纠缠不清!”

“正常的生活?”原本一直能保持冷静的郑允浩终于在听到郑莹最后的话时,强烈的愤慨如烈火一般席卷了他的身体。他不禁反问道:“你说正常的生活?什么才是你眼中正常的生活?是你和爸之间长年累月的分居,还是你们在公司的政见不同导致你将他排挤在外,还是,在父亲离家后,你们连找都不找的,就当这个人从没存在过一样。”

“这就是你想让我去过的正常的生活?”

郑莹没想到,从前总是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孩子即便是最为叛逆的时候也总是一言不发,而如今却变得如此巧言善辩。

不仅是震惊,因为是被自己的儿子一连串的反问所带来的强烈的羞辱感竟然让她一时语塞,只是瞪大了眼睛看向明明还跪在那一动不动的郑允浩。

郑允浩一把将那些拍摄了他和金在中的照片抓起来,仰起头看向郑莹被长明灯照亮的面孔,他将那些照片泄愤似向郑莹砸去,却因为那纸张轻飘飘的重量,刚一失去力就变作蝴蝶似的在半空中飞舞。

“六岁……”郑允浩并没有站起身,仿佛只有跪着说这些话时,才能体现出几分对于自己、对于金在中的忏悔。

“你知道大六岁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吗?”郑允浩的目光看向那一张张照片里,只要在自己身边便会露出笑容的金在中的脸,语气不觉软了下来。

“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十二岁,他才六岁。你知道吧,六岁,完全就是个孩子。尤其是在中,他不像我一样,生活在一个没有爱,甚至连正常都没有的家庭里,他比我见过的所有小孩都更像小孩。”

说着说着,郑允浩的眼睛逐渐迷离了,就好像陷入到一种对于太过久远的过去的回忆之中。

郑莹从没有看到过郑允浩露出过这样痛苦的神情,那张酷似他父亲的脸都因此而变得扭曲起来,她张开嘴想打断郑允浩的话,可张开嘴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因此郑允浩的讲述便顺理成章了起来。

“我和他,差六岁。”

“一般来说,六岁好像也不是一个多远的数字,至于说代沟什么的,就更没什么的。可我认识他的时候我是十二岁,他只有六岁,那种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郑允浩还跪着没动,只是伸手大概比划了一个高度,到他的眼睛那里,背对着光的脸上露出了只有年岁渐长的人在追忆过往时才会露出的那样温柔神情。

“六岁的话,完全就是小孩子,小屁孩。而我那时已经自认是个懂得很多承认世界道理和规则的小大人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再也没有和他分开过,所以我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妈,你能明白吗?那种感觉……我想除了你,不会有人可以明白。”

“你、你……你对他,不会是真的。”自从母子俩好不容易再见面后,郑莹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这次回来,只是想要提醒你这种闹着玩的关系也是时候该结束了,可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认真的?你对那个男孩是认真的?你真的不怕我会毁了你。就算我动不了你的位置,你以为我还不敢动他吗?”

不知是不是一阵寒风刮过,郑允浩那瞬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就像从不认识自己的母亲那样,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面前的女人。

紧接着,他又环顾了一圈这间狭小封闭的房间,连窗子都没有开,哪里来的风。

郑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自以为是的胜利的笑容。

不过,与其说是笑,更像是凿面平整的木偶面上突然调动上唇挤出一丝僵硬的纹路。

郑允浩还以为自己看错,不禁想要站起来靠近了去瞧。

果然,在那两盏长明灯的映照下,他看到的是一张怎样的面容啊。记忆里那张面容早已不再鲜妍,岁月的流逝剥夺了她面部的清晰性,模糊了线条。他甚至开始看不清母亲的那张脸,觉得她的眉毛比以前稀疏,曾经湛蓝的虹膜也开始发白,失去了光彩,嘴唇上如果不是有暗色的唇彩微妙地勾勒出嘴巴的轮廓,恐怕那形状也要看不清了。她的整个面部变得不再确定,仿佛下一秒就要枯萎。

这张脸,和自己在跨越大洋彼岸好不容易寻到的那人的面孔,竟然能在毫无相似之处的情况下却出奇的让他感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就是时间的流逝。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郑莹坐在餐桌旁正在教训家中的帮佣,无非不过是燕窝羹盛的太满这一类的小事。

郑允浩走下台阶,默默注视着这记忆中无比熟悉的这一幕,环顾着这间偌大的房子,一时之间竟然产生了一种感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这个家里度过了阴暗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从祖父还在世的时候,父亲和母亲还能维持着一种表面看似正常的家庭关系,突然到了某一天,父亲就那样消失了,更奇怪的是,这个家里,除了自己,竟然没有一个人对于消失的父亲感到惊奇和伤心。没有人想要去找他,更没有人想要去挖掘父亲离开这个家的理由。

当然,那个理由现在的郑允浩已经找到了。

原来被这个家压抑着的人不止是只有他一个,郑允浩弄不清父亲的异装癖究竟是天生的还是被这个高压的家庭环境逼出来的,至少父亲他现在已经做回了他自己,那自己呢?

“你太慢了。”看见郑允浩,郑莹终于停止了对于帮佣的苛责,她摆摆手让帮佣离开,对着郑允浩一张口就又是一句谴责。

郑允浩笑了笑,并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对他的母亲讲的了。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正装,即便现在要赶往金在中的学校去观看音乐剧的演出恐怕也已经太迟了,可是他还是固执地穿上西装,打好领带,甚至连腕表都没有落下。

持续不退的高热让他的行动变得迟缓。

他拿起桌面上自己的手机,并没有依着母亲的话坐下吃点东西。

郑莹并没有再出声阻拦,她已经做尽了她能够做的一切,剩下的只有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踏出门时,有安保想要上前阻拦,却在郑莹的示意下退到了一旁。

“外面下雨了,要走,也带上一把伞走吧。”

听到这话,郑允浩最后一次回头看着母亲的脸,那瞬间他感觉到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就在那一刻,郑允浩心中突然心生一丝困惑。有没有可能,这个和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明明该是自己最为亲近的人,却最终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离自己最为遥远的那个人。

他们——他和母亲,曾经有机会,在父亲离开后,他们曾经有机会同仇敌忾,互相依偎,以填补这些年间彼此都受到的伤害,可他们没有。时至今日,他们都磨掉了这几十年间使夸张的笔触更为柔和、使滑稽的线条更为人性化的一切笔墨,只留下了那些让彼此更为憎恨对方的东西。

郑允浩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里来了。

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向着母亲说道:

“你知道吧,我不会像你和爸那样,和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结婚。”

说罢,他不顾外面雷声恐怖的轰鸣,面无表情地走进夜色浓重的暴雨之中。

tbc.
一口气把最不想写的部分写完了,当初写大纲的时候这里就比较模糊,果然因为大纲没写好,导致这一整段都怪怪。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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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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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惊鸣

雨从数亿万米的高空坠落,走进暴雨里的时候,人基本上是立刻就被淋湿了。郑允浩有一刻呆立在广袤的天空之下,无形中对抗着愈加猛烈的暴雨,发梢滴着雨,眼睛浸在痛苦中,脑袋无时无刻不在鼓胀地痛,却第一次感到,自己原来是生活在这样广大的世界之中。

他没再犹豫,从车库里随意开走一辆,打开发动机热车的间隙,他才又拿出手机。

按下开机键的几秒过后,最先跳出来的全是未接通的来电和信息,密密麻麻的,几乎震的他的手都开始麻了,但即便是那样,他还是第一时间点进了新闻的页面。

只不过翻看了几页的内容,郑允浩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将手机狠狠攥在手心,可以说是面色铁青地咬紧牙关,才不至于骂出句脏话来。

他和母亲,明明该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她却很清楚该如何运用这份亲密来使得他妥协受伤。

如果不是他的病,未必自己不会做出假意联姻以保护金在中的举措。

可那真的是在保护对方吗?

郑允浩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郑莹让人放出来的几张新闻照片里,他的脸全都是隐匿在车子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楚,凡是涉及车牌及身份的画面全被打了马赛克,只是叫人能够看出的确是位身份不凡的有钱人士,身份引人遐想。而金在中脸,却是确确实实地暴露在日光灯管下。那侧脸的走势,弯起的唇角和鼻梁挺翘的弧度,哪怕没有见过金在中本人,只是从电视节目上看过他,对于是不是金在中这种问题简直无可辩驳。

恶意吸睛的标题加上有意引导的舆论,一时间,原本出现在节目中那个干净帅气,拥有绝佳外貌和优异唱功而不断破圈的优质新星偶像的形象就被抹上了不可磨灭的劣质的烙印。

社会发展飞速,但到底固有守旧思想毕竟根深蒂固,人们可以抱有对于偶像性向的想象,但如果你真是他们想的那样,那就是犯了原罪。

死同性恋。性倒错。靠卖屁股上位。

……

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层出不穷地跳入郑允浩的眼帘。

郑允浩的脑子里突然想起好几个月之前,一个少有温馨的夜晚,在中乖巧地窝在自己怀里说出的话,回荡在自己耳边:

“哥,你不要笑我,我是认真的,我不想要出名,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害怕。我真的没想到你给我的生日礼物会是这个……送我去上节目,我完全没想到。我只是害怕如果站在大众面前,我害怕我们的事就会有被曝光的那天,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只是害怕会影响到你,影响到你背后的公司。哥,我就是想这样安安静静地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一想起那天晚上男孩天真烂漫的话语,郑允浩握着方向盘的手就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那时候还在心底里嘲笑少年心事的他,嘲笑男孩动不动就会说到“永远”这样字眼的他,那时候对自己的病情完全没有深入了解的他……

一直以来,金在中一直在他身边所说的“感情”对于他来说,就好像只是一面随风飘扬的旗帜而已,那风是没有定向的,而由那风所带来的情感也是漫无边际和毫无真实意义的。

少年心易变。

所以,他从不把金在中说的爱不爱的感情当真,只会相信牢牢把握在自己手心里的东西,可就是这份自信,才是造成了在中痛苦的根源。

那一瞬间,并不是出于对于事情超脱自己的把控,而是完全由于对过去的那个自己盲目的自傲而致使事情走到这个地步感到了出离的愤怒。

郑允浩按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尖控制不住地因痉挛而颤抖着,太阳穴鼓鼓跳动得厉害,他的脑袋里就好像有一张大手在其中搅动,眼前也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这时,车外的雨愈加大了,伴随着从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炸响的天雷,他的手掌控制不住地攥成拳头,“砰——”得狠狠砸在了方向盘上。

他这是在干什么?

就连郑允浩自己也说不清他现在的想法。

只是觉得一切都被他给毁了。

数日前电话里的在中,用那样期许的语气邀请他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被他一直瞒在鼓里的男孩用那样柔软的声音,却说出“我再也不要做别人的替身”这样坚强又何其残忍的话。

而他呢,直到最后都不忍告诉他真相。

毁了,毁了,一切都被他给毁了!

一旦形成了这样的念头,心里的执拗便如同拧成一股绳似的,愈发纠缠起来。

窗外雷声轰鸣,而车内的郑允浩就这么一下一下,沉默地用拳头朝着方向盘砸去,直到汽车不知道被碰到哪里,发出了长长的一声气鸣声,郑允浩才如梦方醒般从沉溺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现在已经不是任由他发泄情绪的时候,郑允浩从一旁的副驾驶座位上拿起手机,点进和在中的聊天框里。

最后发来的,是一张在有着红色幕布的舞台上,金在中穿着戏服拿着手捧花和众人合照的照片。

正对着镜头的男孩虽然还在笑着,可只有郑允浩一眼看出那笑容是那么勉强。

一种痛切的悔恨啃咬着他的心脏。

在中还在等他。

郑允浩微微摇动自己的头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在发热的脑袋使得他的神经麻木,以至于忘了眼下最紧要的事情。

郑允浩毫无在意地擦拭掉滴落在手机屏幕上的鲜血,却因为手背虎口因为强烈的撞击崩裂而产生的伤口愈发鲜血淋漓起来,他直接打给了李秘书。

电话接通后,郑允浩不顾那头李秘书焦急又担心的各种疑问,干脆利落地下达了命令:不管要花多少钱,要把事情压下去。

电话挂断后,又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明明车子早已经热好了,他却并没有开动。

天空就好像哪里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从其中倾倒而出,郑允浩就静静地看着玻璃上的雨点连成线,汇聚在自己周围,形成一条湍急的河流,而自己变成一座离岸的孤岛。

从车窗玻璃再望出去,世界变作被雨雾包裹起的遥远的地方,一切都丧失了真实感。

他知道他应该去的地方,此刻却因为他的胆怯而变得止步不前。

他在害怕。

可到底他在害怕什么,此时因为太多的事情一齐朝他涌来,反而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就好像一副完整的纸牌突然缺失了一张,他世界的秩序就会留下一个无法弥补的裂缝。他不正是因为害怕,害怕握在手中的事物流失,所以才编造了那样的谎言愈发刺激在中,使得他留在自己身边的,不是吗。

郑允浩从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往外望,远处因为雨下的太大一片朦胧暗淡,他两眼对着那儿发愣。直到某种持续不断的响动将他从沉溺的情绪中唤醒。

他挪动着鼓胀痛疼的脑袋扭过头去,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在看到来电显示前,他就像有预知一样,心里冒出了在中的名字。

郑允浩伸出伤口已经凝结成血疤的手,将手机拿了过去。

果然,屏幕上跳动的那两个字,在魆黑的环境里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没再犹豫,将电话接通后轻轻放在了耳边:“……在中,”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车外的狂风暴雨突然一瞬间都变作哑声,天地变得好安静,这一刻,只有金在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顺着电波被传到郑允浩的耳朵里面。

“喂。”

听到金在中的声音,郑允浩原本沉着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几乎是立刻就问道:“在中,你现在在哪?还在学校吗?我现在立刻就去找你,雨下的太大,你在那儿待着别动,等我,好吗?”

之前的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来。不论是对待工作上的人,还是在面对在中的时候,他经常都是倾听,且最后拍板做出决定的那个人,像今天这样,语气急促慌乱,话语的末尾又摆出那样小心翼翼的询问的口吻,还是第一次。

可电话那头回应他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足以摧毁人心的沉默。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和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从身边还是电话那头轰然响起的雷鸣声,像幼猫般微弱的金在中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允浩哥……我大概一时挣不到钱了,也就没办法给你买之前承诺的大钻戒了,怎么办?我们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被人给放到了网上,怎么会?”

不知道是不是电波受到雷雨天气的影响,金在中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可那些自责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落入郑允浩的耳中。

他的心猛烈地抽痛了一下。

郑允浩的语气早已变得不像刚刚对着李秘书下达命令时那样决断,反而变得游移起来,他紧攥着手机喃喃道:“在中,不会有事的,那些新闻会马上被撤掉的,不会对你造成影响的,不会的。”

这些话说出口与其是安慰金在中,不如是在说给他自己听的。

坏的影响一旦造成,便会长久地留在人的心中,此后便需要做出千百倍的努力才能消除偏见,更何况是踩着保守民众的红线的事情呢。

但好像金在中根本在乎的就不是自己的事情,他打断郑允浩的话,只是问:“哥,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早就对你说了,不管怎么样,我怎么样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重要的是……”说到这,话语突然顿住,好像是因为恐慌而感到胆怯,反而不敢开口向郑允浩确认了。

而郑允浩已经知道他想问的问题,这回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在中,郑氏发表的声明不是我让人发的,而是我的母亲。她回国了,我之所以没能去见你,也都是因为这一变故,对不起,我没做到和你的约定,我应该刚刚一开始就和你解释清楚的。”

终于得到一个解释的金在中长吁口气,他的声音中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肯定是被什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不过这次你妈妈回来是要做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不是因为发现我们的事情,所以才……”

郑允浩并没有马上就回答金在中的问题,一直都在突突阵痛的大脑干扰了他的思维,让他不知道此时究竟是要将一切都告诉在中,还是继续隐瞒他比较好。

他隐瞒在中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也许是两个人各有心事,一时之间便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金在中先开口说道:“哥,其实今天你没有来,我没有生气的,我就是觉得有点遗憾,就只有一点点而已。虽然后面看到新闻,把我吓了一跳,但是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我相信你,新闻的事情也是,你失约的事情也是。时宇哥告诉我你不会是这样的人的,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停顿了一秒,金在中才又接着说道:“只是,我一直到今天才知道一件事。”

“是什么?”就像提前预感到了一样,原本预备着出发的郑允浩的另一只手从方向盘上遽然滑落。他的语气缓慢而低沉地询问道。

就像以往数年间的每一次那样,他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任由在中这只小鸟飞过来停靠在自己身边栖息,他善于倾听男孩的话语。

此刻他也只能任由自己沉默着,倾听从在中口中说出的话。

从电话里其实听不太清楚,但郑允浩还是在金在中再度开口的瞬间就知道,他的中儿,好像哭了。

“呜……”那一秒,金在中不得不捂住嘴才勉强将那声呜咽吞了下去,强忍了几秒才用自认冷静,实则已经颤抖不已的声调说道:

“哥,其实你和时宇哥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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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自从在时宇哥那听来了那些话之后,金在中只觉得脑袋里好像“轰”得一声,大脑一片空白,那瞬间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到了很多事情。他不顾率美在背后哭着喊他名字的声音,头脑发热,迎着豆大的雨滴一口气从学校跑了出来,正好赶上停靠在站台的一辆巴士,他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

车上空无一人,当他跳上车后车门立即关闭,仿若这辆车就是专门为了他才等在这里的一样。

金在中不知道这辆车将会开往何方,也毫不在意,走到最后排的座位靠窗坐下。一天里就这样淋了两场雨,可他就好像没有知觉似的,任由雨滴从发梢滴落,只呆呆地透过被雨淋得朦胧的车窗玻璃看着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

“在中,允浩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是郑氏集团放出的消息,但这也不代表是他本人的意思,你能明白?”

“很多事情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很多你以为的事情也都不是真的。”

……

时宇哥最后的那些话还环绕在他的耳边。

什么叫做……很多事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很多他以为的事情也都不是真的。

那你向允浩哥告白的事呢?你们一起转专业去国外追寻梦想的事呢?这么多年你们看起来超脱友谊的关系、一直不间断保持的联系、你对我总是散发出的隐隐敌意和竞争感……难道这些都是我以为的事,而我以为的却都不是真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太多问题想要问,可他却好像是条结束争论后才想到反驳的话的窝囊虫,一直到巴士缓缓开动,这些话才一个一个地接连浮现在金在中的心头。他忍不住捶打自己的脑袋,却也知道,他真正想要质问、应该质问的人根本不是柳时宇,而是郑允浩才对!

是他的允浩啊!

金在中觉得一定有哪个齿轮在契合中出了差错,自从他懵懵懂懂对爱情有意识以来,没有一天不是在那种啃噬人心的忮忌中度过的。是郑允浩和柳时宇之间过度亲密的举止行动,还是两人始终长久相伴给了他这样的错误暗示,再加上七年前那次露营期间他无意中的提问和柳时宇坦率的出柜行为,都坐实了金在中的猜想一样,随后,一切就在郑允浩有意的扭曲和纵容间,不顾齿轮发出咯吱咯吱的警示的声中扭转去了别的地方。

郑允浩的感情以一种需要他去争抢、掠夺的方式存在着,促使他忍着强烈的羞耻心一次次做出突破心理防线的事情。

他还以为,这个就叫做为爱情奋不顾身。

说到爱……郑允浩真的爱他吗?

甚至在以为自己曾是他人替身的时候都未曾怀疑过的事情,此时自然避免不了冒了上来。

爱……

一瞬间金在中脑子里回想起太多件事情。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太长,以至于可以回想起的事情已经多到金在中不知究竟该先仔细回想哪一件了,但还是有一件事清晰地浮现在他的心头。

那是他十六岁时暑假平常的一天。

金在中来找郑允浩玩,在门口喊了他两声没人回应,他推开没有上锁的花园栅门,擅自走进了进去。

外部古朴的建筑,走进内里时的瞬间,好像有种被什么庞然大物吞没的错觉。明明墙壁四周日夜亮着的长明灯,但好像也没给这里带来多少光明,反而使得那些价值不菲且来历久远的木头家具在昏黄的长明灯下,显出沉重而阴森的效果。不管来到这里多少次,金在中始终不能习惯。

“允浩哥……”

金在中怯生生的声音回荡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真是奇怪,明明这个家里帮佣、厨师甚至还有司机管家都一应俱全,可只要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便哪里都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原本想着也许郑允浩真的不在家,金在中便想立即退出去,却在此时听见从一楼的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心中预感到什么的金在中无法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将他带到浴室外隔间的门口。

也许是当时的环境特别静谧,便显得那哗哗淋浴的水声显得异常地大,就好像那水流直接淋在金在中自己的头上一样。在当时那样特定的环境下,他根本无法移开视线,目光透过那细窄的缝隙看到,那个被浴蓬头中喷出的水所笼罩的视线下,宽厚的肩膀,细窄有韧劲的腰部,和坚挺的臀,一切的画面在金在中的心中犹如被针刺过,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

靠近的无意间,赤裸的脚踩到飞溅到地板上的水迹,差点滑倒让他吓了一大跳,猛地扶住一旁的柜子才不至于摔倒。

他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才不至于发出声音,收回目光,金在中只觉得自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一低头,突然看见郑允浩走进浴室前脱在外间的一件纯白色衬衣正搭在那儿。

就像鬼迷心窍般,金在中无法抑制地将那件郑允浩随手脱下的衬衣拥进怀里,那颗总是昂扬着的头颅深深地、深深地埋了进去,就好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多日干渴难耐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绿洲,他深深汲取着那其中的味道,难以自拔。

正在这时,他的余光突然瞥见,就在视线的斜斜的角落,有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更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手中的“证物”还来不及藏在身后,金在中几乎是愕然地回过头,就看见裸着半身的郑允浩就站在阴翳里,看不清表情,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

看来郑允浩早就知道自己对他的心,他将自己的影子藏在阴翳里,永远置身于安全地带,就如同始终袖手旁观看着自己在深不见底的名为忮忌和痛苦的大海中浮沉,却始终不伸出援手。

现在想来,当时站在阴影里的郑允浩的脸上,并非是全无表情的。

当他惊愕地抬起头看向不知已经默默站在那里多久的人时,郑允浩的脸上突然莫名浮现了一个笑容。

可那实在和从前郑允浩看着他笑时的表情极为不同,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就好像只是由嘴角肌肉牵动,而形成的一个促狭的嗤笑而已。

他冷眼旁观,眼睛里溢出的,是冷漠和惊愕,又像是嘲讽和厌恶。

金在中那瞬间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

更多的事情涌上来,那么多曾经叫他难以琢磨不谙其中道理的事情现在想来,竟然一切都有迹可循。

在过去他不明白,现在却顷刻间顿悟。

会不会这些年以来,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以及郑允浩怀着隐秘恶意的推波助澜和错误引导呢?

意识到这一点,金在中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愤怒才对,可在这个瞬间,他的意识却好像离自己身体很远很远,即便已经意识到了,但就好像还不能明白那背后真正代表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在金在中看来,因为郑允浩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时间过早又过长,爱他是件自然的事情,自然到……以至于金在中根本不能想象,就算自己意识到了郑允浩对自己的感情控制大过于爱,可自己又能如何呢。

他又能怎么样呢?

司机的喊声突然将他从思绪中唤醒:“终点站到了,都要下车了啊。”

金在中迷茫四顾,发现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整整坐了一条线路的距离。

这里是哪里?透过雾气般的大雨往外望去,一切都好像沉在水汽里,失去了平日里的真实感。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可他并不感到恐惧,只是有种想哭也哭不出的憋闷感。

他好像一具行尸走肉失去灵魂的躯壳,跟在零星的几个路人身后下了车。

一下车众人纷纷打起雨伞走进雨中,只有金在中只能脚跟紧贴站台,得这一隅不被雨水打湿的角落。

失去了迷蒙雾气的车窗玻璃的遮挡,金在中毫无顾忌地眺望着夜间城市的光景。城市近郊的街区少有市中心地带浮华喧嚣发达炫目的霓虹彩灯,反倒一派幽暗,雨夜阴霾,远处的山峦轮廓模模糊糊,而近处的夜景也依稀难辨。时不时飞驰而过的车子激起地面深坑的水花,三两撑伞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家都赶着着急回家,只有金在中呆立在马路边的站台下方,找不到自己想要前进的方向。

他就这样呆立着许久,随着时间流逝,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越来越淡漠,只有黑暗似乎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突然在这片黑暗里亮起一个白色的光点,金在中浑浑噩噩,只是机械地仰起头看去,不远处建筑的正面大屏突然亮了起来,此时正在循环滚动播放着的新闻,正是郑氏集团宣布继承人即将宣布婚讯的事情。

金在中仰头仔细看了一阵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噗嗤笑出了声。笑什么?自己也说不好,只是从小腹里涌起痉挛般想要狂笑的冲动,此情此景,走投无路,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变得格外荒唐可笑。

自己这到底在干嘛?

这一切究竟又都是为了什么?

大屏幕上撒发出的光线白得几乎不像现实,照射在他的视网膜上刺得他只得微微眯起眼来。他低下头,从已经被雨水扫湿的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原来在刚刚的一路上,不管是率美还是时宇哥,都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此时朋友们的关心仿佛会灼烧到他一般,他连忙退了出去,低头又想了想,虽然不再抱有期望,但还是拨通了那个令他熟记于心的号码。

……

“哥,其实你和时宇哥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吧。”

终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金在中和郑允浩两人都心知肚明答案会是什么,可为什么偏偏还要去问,金在中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就好像恋爱中那个明知爱意消退也还偏偏要去追问一个为什么的傻瓜一样,可回答他的,只有惯常里郑允浩长久地、长久地沉默。

是啊,沉默是上位者的特权。

而权利的不对等下,又怎会产生真实的爱意。

他居然到现在才搞懂这个道理。

电话不知道是被谁先挂断的,等到金在中再回过神来时,那个小小却又坚硬的铁板已经失去电力,漆黑的屏幕映照出他此时空落的神情。

只不过是场失败的恋爱而已,这又有什么呢?有必要搞得好像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还像这样没头没脑地跑出来,叫所有人为自己担心。

率美不是曾经告诉过他:在中,你要更珍惜自己一点。

是了到分别的时候了。

天空好像滴溜溜地旋转着,所有的事物都比平日里来得更为遥远,可是金在中依旧笔直地站立在已经化为细柔的雨丝当中,一动也没再动过。

从远处看,他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竖顽隅的影子。

tbc.
下章分手赶进度了,两个人心境变化磨蹭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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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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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戒断

金在中不知道那天的电话里,最终他有没有说出分手这两个字,不过按照之后的情形,他和郑允浩两个人,大概的确是已经走到了不得不分开的地步。

那个雨夜过后,金在中一回去就发起了高烧,后面虽然烧是退了下去,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结束,他就像一根紧紧绷着的弓弦,对于接下来马上要进行的节目里的最终决赛不敢有丝毫懈怠,幸好此刻父母正在国内,能够时时刻刻地陪伴在他的身边。

就在一周之后<歌手>最终赛的现场直播上,金在中不出所料地拿下了首届“歌王”冠军的称号,面对镜头举起奖杯的时候,金在中终于借着此情此景放纵眼泪直流。

而对于那天晚上突然爆出有关于他的“同性传闻”,虽然只不过刚冒出头就被人按了下去,可毕竟也造成了一些负面影响。即便他是热度正高的选手,但节目组方面自然不会为了他这一个小小的参赛选手花钱去堵住新闻媒体的嘴,背后能够不计花费且出手快稳的人,只有是郑允浩。

金在中自然是知道这一点。

在节目前夕,他曾经有好几次想要联系郑允浩的冲动,哪怕只是道谢也好,总归是找到一个还能联系对方的理由,可信息在输入框里编辑来编辑去,手指停留在那个想要播出去的号码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联系对方。

一部分是因为他的确还在气头上,气郑允浩欺骗他这么久,一骗就是好多年,这比他意识到也许郑允浩对他的控制大过于爱还要叫他生气恼怒,可他却又在情感失控的另一方面,怨恨着为什么他一说分手,郑允浩便真的不再联系他,就好像两个人从此就变作真正的陌生人了一样。

在节目刚结束之后的几天里,他还顾不上思考这些事情,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他的粉丝或是看过节目的路人冲上来想要和他合照或要签名,为此还差点酿成一场小小的拥堵事故。

金在中这下不敢出门了,就呆在金爸金妈之前住的酒店里,可爸妈已经飞离韩国,只有他一个住在酒店,无聊不说,成天就是各种广告商和接下来的工作邀约电话打进来,从早到晚电话响个不停,可金在中对于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根本毫无头绪,对于找上门的这些工作也根本不懂如何甄别选择,便都先以考虑为由先推至一边。

从前都是郑允浩为他思考这些枯燥乏味的事情,郑允浩不仅会帮他料理这些,甚至还会走一步看十步,仿佛想要直接将他退休前的规划一步料理妥当。

现在没有了郑允浩,他简直就像是个无头苍蝇,对于这些事情完全茫然莫知所措。

金在中告诉自己,他不能事事再依靠郑允浩了,所有的事情,他都要自己学着来才行。

想起今年过生日时郑允浩对他说的话:在中,你真的长大了。金在中心想,他真的要开始学会脱离郑允浩的掌控,学着长大了。

可白日里下定决心看似容易,一到了夜里情绪反扑,便把白天的豪言壮志给抛到九霄云外。好几次他一个人乔装打扮跑到小摊上喝烧酒,喝醉了不是默默流泪就是打电话给率哭诉美,最后有一次因为实在喝得烂醉躺在人家的店里被人拍到又发到网上,他身上原本就有同性传闻的争议,长着一张乖乖脸却净干这种具有争议性的叛逆的事,引得大众围观讨论还上了热帖。他这一系列的反叛行为,最终在率美和父母远洋打来电话里的勒令和劝阻中,被终结了。

网络上,围绕在他身上的话题越来越多,不仅仅是因为同性传闻,再加上节目结束一段时间之后,就连季亚军都已经签了公司工作进入正轨,该上综艺上综艺,该拍广告的拍广告,只有当初这个声势浩荡全民票选出的冠军不仅还没有签公司,每天都不知道在做什么,到处被人偶遇放出的照片都是他顶着一张苍白的帅脸在便利店、在小酒馆或是无所事事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

每个人都不知道金在中是怎么了,但在金在中的身上好像天然带着的一股反差感,更让人想要了解探寻,一时间哪怕他并没有开展后续的工作,网络上还到处都是对他的讨论,更有很多没有看过节目的人这个时期入坑成了他的粉丝。

金在中就这样过了一阵子放纵躺平的生活,从最初一个人躲起来治疗情伤,到后面开始对于那些在他成名后靠上来的所谓朋友来者不拒,可以说是将之前郑允浩不让他干的事全部干了一遍。

郑允浩一直都对他的交友出手干预,管理严格,什么样的朋友可以交,什么朋友坚决要远离,给金在中分门别类列举得清清楚楚。当时的金在中为此还颇为不满,觉得郑允浩是仗着年纪大他几岁对他管得太宽,可现在郑允浩不管他了,他白天在酒店一睡睡一天,到了夜里就喊来那些人在房间里开part,玩到疯的时候喝醉酒还拉着人跳舞,各种丑态都被人拍了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仅是玩,还会把这些照片都po在朋友圈,但仅仅只对郑允浩一人可见。

按照以往的惯例,别说金在中出去玩发朋友圈被郑允浩看见了,哪怕是他刚左脚踏进郑允浩不允许他去的场所,伸右脚时就能接到郑允浩打来的查岗电话,就好像是在他身上装了监控一般。

但这次郑允浩再也没有打电话给他。

金在中以为郑允浩是没看到,或者根本就已经是把他给删了,好几个夜里他辗转反侧,最后终于忍不住点开郑允浩的对话框,试探地发了三个点点点过去。

消息立刻发了出去,显而易见,他并没有被郑允浩删除好友或者拉黑,那么很有可能郑允浩根本就是看到了他朋友圈发的内容,只不过是再也不愿意管他了而已。

金在中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三个点点点,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此时再一次涌上心头。

还不来及等他撤回这条消息,就见聊天框的上方已经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怎么会……

金在中突然慌了起来,一个月没有见面联系,自己的新闻又成天出现在热榜上,郑允浩肯定也会看到的吧,他会怎么想?肯定又是会觉得自己不学好,或者根本就是已经对自己失望了才对。现在不知道他会对自己说什么,金在中简直就像回到了曾经上学时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不出来,等着老师对他下达评判前的那副情景。

他忍不住紧紧咬住下唇,手指微微颤抖着捧着手机,心里就像是打鼓般控制不住自己想念郑允浩的心情,等待着那边郑允浩的回复。

他想,只要郑允浩对他释放出一点点还想他爱他的信号,他这次绝对不会傲娇地不肯低头,他会再给郑允浩一次机会,让两个人得以解开误会重新在一起。

金在中焦急又不安地等待着,可动来动去,都过去了一分多钟,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连顶部刚刚显示的“正在输入中……”的字样也消失了。

他和郑允浩的对话框中静悄悄的,仿佛刚刚他看到的一切都不过是错觉而已,屏幕上只有他几分钟之前发过去的三个点点点,孤零零的挂在屏幕右侧。

也许是允浩哥也不愿理我了吧。

抱着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金在中点进自己的朋友圈里,将那些一看就不成体统的照片统统删掉了,等他退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上一条他发出去的三个点下面,郑允浩竟然真的回复了。

“还没有睡吗?”

还,没,有,睡,吗?

简直是太“郑允浩”的口吻!即便是隔着屏幕,金在中也能想象出郑允浩面部表情不悦,看着他眼神冷淡地说出这句话的模样。

他的呼吸都要暂停了片刻,郑允浩居然还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这种隐秘的管束意味的话语,让他有种隐秘的开心,他甚至都在心底里小小地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抖M了,这么喜欢被郑允浩管着。

该怎么回复?

紧接着问题而来。

郑允浩不喜欢他熬夜,但最近他简直是在郑允浩的雷点上蹦迪,把他不喜欢的事通通做了个遍,甚至还专门每天发至少一条朋友圈,孔雀开屏似的给郑允浩看,仿佛就是想要告诉对方——看,离开了你我照样会过得开心。

可实则呢,金在中一点都不开心。

到了现在,金在中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懂得道理是一回事,可要真正做到,却太难太难。

明明是郑允浩做了欺骗他、对不起他的事,他要分手也是理所当然,可那是郑允浩啊,是从他五岁开始,就进入到他生命里的郑允浩,即便真的要分手,恐怕那也是不剥层皮便不能做到的事情。

金在中自认没有铜墙铁壁,即便意识到之前郑允浩并没有将自己与他之间平等地对待,可一时间情感追不上理智,只不过是对方这一句话,便又将他下定的决心遗忘,眼睛里蓄满泪水。

在金在中片刻的犹豫间,对面突然又显示出了“正在中输入中”的字样,金在中便不再头痛要回复什么,静静地等待对方第二句发送的内容。

郑允浩第二句发送的很快。

但是信息很长,不知道从前总是回他消息手速很慢的郑允浩是怎么在几分钟内打了这么一长串内容的,就好像是提前编辑好了似的。

金在中眯起眼睛仔细去看,一看心便凉了半截。

郑允浩的第二条消息十分地公式化,简单总结来说就是:郑允浩想将他在首尔市中心的那套房子转移到金在中的名下,这样他在首尔就有房子可住,不必要再一直住在酒店当中,也不必再劳动搬家。而郑允浩在那间房子里的东西已经趁着这一个月的时间都搬走了,让金在中不必有芥蒂,随时回去,并且闲事联系郑允浩身边的朴秘书,去房产中心进行手续的办理。

金在中不可置信地将那条信息从头到尾整整看了三遍,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没有出现问题。

这算是什么意思?

郑允浩要将那套房子送给他?

这算什么?

难道是分手后的补偿?

郑允浩将他看成什么了?难道两个人在一起然后分手,是他金在中吃了多大的亏所以还要他的金钱补偿?

金在中顿时火冒三丈,手指开始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打字,想要质问郑允浩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临到要发送的时候,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只剩那股气憋在胸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发泄出来。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是从没有再回到那个家,触景生情,不回去是害怕自己一看到熟悉的场景便会忍不住想要回头,重新回到郑允浩的身边,哪怕他做了那样伤他心的事情。

可现在,代表着分手的言语从郑允浩的口中说出,这才让金在中真正地意识到,原来两个人竟然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金在中眼睛发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即便现在身边没有一个人,却也固执地不愿让眼泪落下。

中间隔了很久,直到他的眼睛盯着那段文字眼镜都盯得发痛了,才简短地回复了三个字:

“不用了。”

回复过去,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金在中把手机放到一边,想着郑允浩应该已经睡了不会再回复了,但没想到手机刚一放下,就又嗡嗡震动起来。

金在中重新拿起来,点开信息。

“在中,不要再任性了,有时间就联系朴秘书去把手续办了吧,这处房产有较好的安保,你住在那里会更安全,手续我都已经办好签好字了,你只需要到场签字就可以了。”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工作上签公司的事情,如果你还没有其他考虑的公司,朴秘书会将我选择好的几家公司资料一并拿过去让你挑选。”

面对郑允浩一口一个的“不要任性”还有如此决绝如交代后事一般的言论,就像两个人再也不会见面了一样,什么事都只找朴秘书,郑允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划分界限吗?

金在中一时气不过,干脆直接发道:

“为什么什么事都要找朴秘书?那你呢?”

没有发出的后半句,其实他是想问:那你呢……那你是不是再也不愿意管我的事了?

刚一发出去,他的手指颤抖着等待着对面的回答。

金在中不相信郑允浩会这么绝情,除了这三年来他们的关系之外,郑允浩更是像是他的大哥一般的人,从小就陪伴在身边,就算两人不再是恋人关系,他也不至于对自己这样决绝。

但郑允浩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我近期不在国内,有一阵子恐怕不能回去了,在中,你该学着自己长大了。”

发完这段话,对面再没有了动静。

金在中也没再回复。

躺在黑暗里,他刚刚因为高傲而不愿流下的眼泪终于哗哗流个不停。

因为他这才意识到,他和郑允浩,他们两个,是真的分手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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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转折和新生

虽说是真的和郑允浩分手了,但金在中还是又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来消化掉这个词背后真正暗含的意义。

就在郑允浩最后对他说出那句“在中,你该学着自己长大了”的时候,就代表着郑允浩真正决定了要从他的生活中抽离。

留下了他一个人。

在和郑允浩最后一次发信息的第二天,破天荒地不是金妈妈而是金父一大早打来越洋电话将他怒斥了一顿。

当初金在中高中的时候要死要活不愿意同父母一起移民国外,金妈妈好言好语哄了哄了,金爸爸严词厉色骂也骂了,除了没有动手之外能够劝阻的办法都使了个遍,金在中又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最后在金妈妈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可算了对自己想要留下的真正原因袒露心声。

那会儿不管是谁,都觉得金在中不过是青春期一时上了头,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感情,小孩子心性也许过几年也就过去了,可没想到一等又三年,两个人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两个大男人,搞同性恋像什么样子,要不是……”说到这,金爸爸在电话里话打了个磕绊,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你高中毕业之后,要不是小郑专门飞了一趟过来,跪在我们面前向我们保证,会给你最好的,会好好对你,绝对不是像社会上那些人一样乱搞,他足足跪了一夜,最后还是你妈看不过去先松了口……这几年看着你们在一起也算是稳定,偶尔你闹脾气和你妈打电话爸爸都知道,但这次究竟是有什么非要分开不可的理由?非要闹成这样?小郑给我打电话,说当初自己承诺的做不到了,都是他的错,把你摘得干干净净,现在我问你,事实究竟是怎样?这次你打算闹多久?”

金在中默然地听着那些他根本就不知道的事情,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原来在自己不知道地方,还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如果不是闹成这样,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郑允浩都为他做了些什么。

咽下眼泪,金在中终于开口说道:“爸,这次真的……不是闹。”

“不是闹?!好,好……”金爸爸的语气更加急躁起来,“那你真不打算和小郑在一起了?有什么问题两个人坐下来可以慢慢谈,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小郑年纪比你大些,这些话我也都和他讲了,不管他在外面是什么身份,还愿意听着我和他讲这些话,可就是不松口。我真搞不懂你们了,说你们两个胡闹也不是,可现在说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了,这次你们究竟是为什么?你不和他在一起,难道你以后你还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爸!”金在中强硬打断金爸的话,“我不想和别人在一起!但是,但是……我和允浩哥,也没办法、也没办法就这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以前那样了。”

金爸爸急着说:“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告诉爸爸妈妈你……”

发生了什么……金在中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一场跨越久远贯穿了两个人太长太久时间的谎言,是该从自己的误会开始讲起,还是从郑允浩的有意引导讲起,金在中也没有头绪,最后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只能演变成崩溃的泪珠洒落。

金爸爸在那头急得毫无办法,只得安慰了孩子许久才结束了这通什么都没解决的电话。

挂了电话,金在中发现自己还裸着半身蹲在舆洗室的等身镜前,光洁透亮的镜面照出一张哭得满脸通红且透露出迷茫的脸庞。金在中想,为什么郑允浩连分手都可以做到这么面面俱到以及彻底呢。

要在一起的时候,他横跨万里飞到自己的父母面前,跪在他们面前求得他们的同意。现在分手了,也会主动给他们打去电话,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是啊,郑允浩可是出身商业世家,这种人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需要的是什么。

从前他想要金在中,所以哪怕是用谎言这种不择手段的方式也要把自己留在他身边。

可现在,郑允浩已经不想要他了,所以就连骗骗他撒个违心的小谎都不愿意去做了。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明明说出分手的是金在中,明明该义无反顾转身离开的人是金在中才对,可为什么最后偏偏像是被留在原地的,却还是金在中。

仓皇失措。

但是生活依旧要继续。

他学着按照从前郑允浩对他要求的那样,不再邀请那些不着调的朋友来他住的酒店开part,通讯录清理掉一批,朋友圈发的那些不像话的东西统统删去,然后面对着大段大段空白的时间,金在中迷茫了几天。率美给他打电话要他来剧院给他们做声乐指导,看着舞台中央的头光照在女孩们光洁的额头上发亮,金在中就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曾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歌的场景,心里便很不是滋味。更多时候,他会找个按小时租的录音房一待就是一天。写歌写歌还是写歌,不到午夜不敢回酒店,怕被寂寞烤干蒸发。独自待在酒店里的时间一长就会像一滴水掉进沙漠,除了想要联系郑允浩的冲动之外,只有将自己逃进睡眠里才能短暂获取呼吸到氧气的权利。睡到身体已经不需要睡眠,心理却还需要时,就用酒精把自己再挤进斑驳的梦里。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等到七月份完全过完,来到八月初的时候,金在中终于打算搬离酒店,找个房子住下,再好好考虑一下之后工作的问题。

虽说父母还负担着他的生计问题,可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人,不能一直靠父母养。

最终他还是没有联系朴秘书,却偷偷回了一趟位于江南区那套郑允浩说要送给他的房子里。

几件喜欢的衣服,零碎的首饰,一些用惯的护肤品,空空荡荡装了小半个行李箱,看着不多,可收拾完回头环顾这个他也算住了很久的房子,头一次觉得这里这么大、这么空。

仔细一看,也是因为缺少了郑允浩的东西吧。

只有夕阳的余晖将空旷的房间装满。

金在中不由感到一阵心酸。

两人就连说分手都没见面,电话里约定的事情也都成了永远都达成不了空话,金在中甚至有些想不起来,他和郑允浩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境。

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变得那么遥远,就好像都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而郑允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金在中最后一次看到他,还是在电视上。

郑氏集团前阵子高调更换公司CEO,背后主体虽然没有变动,但原本掌权的郑允浩在召集记者会宣布先前发布的结婚事宜为不实消息后,便直接宣布退居幕后,换上了专业的经理人代为掌管公司事务。

对于这些事情,金在中不知道也不了解。

全都只能是默默从新闻和电视上才知晓。

郑允浩要做什么,金在中不知道。

他也从来都不知道。

虽说现在这些事情都已经和金在中无关了,可他难免不感到心酸。

他一直以为自己爱他爱到丢掉自尊,可爱到最后,竟连对方的雄心壮志也不知道,雄业远途也不了解。

他们两个,一个利用谎言将对方拴在身边,一个将自己沉溺在自己想象出的爱恨里,这叫哪门子的相爱。

金在中不禁哑然失笑,然后带着那些东西,轻轻转动门把,关上门。

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

……

七月流火,窗外浓荫如盖,转眼已经是金在中二十四岁的夏季。

两年前的这个时间,金在中还窝在酒店治疗情伤,八月份终于打算振作起来,九月就已找了新的住处,十月份通过柳时宇牵线签了严飞的公司,之后人便开始忙得像陀螺,别说悲春伤秋的时间,写歌制作发歌,打歌见会面演唱会,他几乎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被一再压缩。

转过年来很快又是生日。

二十三岁的生日是在众多工作人员和直播中千万粉丝的见证下度过的。

这是金在中自从五岁以来,第一个没有郑允浩陪伴的生日。

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郑允浩推掉几个重要的工作会议连轴转搭搭乘红眼航班飞回来陪自己过生日的事情,金在中有一阵愣神。

他想起来那天的阳光很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的自己,感觉得到二十二岁,正是充满希望的一年。

不可避免的,金在中在想,不知道现在的郑允浩在哪。

明面上已经很久都没有郑允浩的消息了。

有财经小报猜测郑氏在更换了执行总裁后,郑允浩回归幕后,但背后真正裁决的依旧是他。也有人说在A国某疗养机构曾见到过郑允浩的身影,可惜他身边保镖众多,安保措施严密,能够提供确实证据的照片并没能流传出来。

对于这众说纷纭真真假假的消息,金在中自然不会再去探寻。

联想到郑允浩,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他对着镜头默默许下谁都不知道的愿望,睁开眼,吹灭蜡烛。

而到了二十四岁生日时的金在中,面对镜头已经完全游刃有余。

冲着镜头笑得一脸恬静的金在中穿着白色缎面衬衣,原本的一头黑发全被染成白金色,可这样夸张的发色反而更凸显他的皮肤白皙晶莹,经过精心打造曲线的发丝柔顺地搭垂在颧骨上,他眼神温柔,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温柔到极致的母性的光辉,和前阵子在舞台上穿着网状透视衣和皮质长裤尽情挥洒汗水唱摇滚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他现在有着一档收视良好自己做主持的长期档综艺节目,主要内容就是邀请各类明星艺人上节目自己做饭招待且聊聊天。

一开始金在中是感到了些许压力,可是只要想着是请一顿美味的饭并能交到朋友,便宽慰了许多。

录完最新一期的节目,从公司出来已经临近深夜,门外还是聚集着不少等到现在的粉丝们。

女孩们看见他的车从车库上来,甚至不顾危险地纷纷簇拥上来,大家手拿着各种应援物和送他的礼物,大声叫喊着金在中的名字。

为了不让大家空等一场,已经坐进保姆车的金在中让司机放下车窗,摘掉帽子和口罩,即便已经很累了,还是调动起全身的力气扬起笑容冲着热情的粉丝打招呼,他只收下信这类的礼物,其他纷纷敬谢不敏。

看着那一个个虽显疲惫但依旧洋溢笑容的面孔,金在中的目光很容易就被近半年来才出现的一个粉丝的身影所吸引。

颀长而瘦削单薄的身姿,即便是大晚上依旧是帽子口罩墨镜,捂得比他这个大明星还要严实,但依旧凭借过人的身高在一众女粉中脱颖而出。

他跟随在女孩们的身后,并不过分靠近,虽然看不到墨镜背后的眼睛,却莫名让人感受得到,他的目光始终紧随着黏在金在中的脸上。

是男粉啊。

金在中歪了歪头,不由笑得更甜了些。

tbc.
忙碌的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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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遗产

随着车子行进,车窗缓缓升上,将粉丝们的喧嚣大半阻隔在了车窗外,一直等到车子行驶出了老远,从他眼前的这块蒙黑的这扇车窗玻璃望出去,还可以看到有几个女孩追出来并朝着车尾灯不断挥手的画面,而在那群女孩的后方,那个被黑夜笼罩住的细长的影子始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其实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别说那全副武装遮挡起来的面孔,就连那个人是否还在朝着这边望来都无法分辨,可是金在中仿佛还能感受得到,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感觉,依旧残留在身体上。

直到车子转过一个弯来,那一带的风景才完全被遮挡住了。

金在中慢慢将头回转,用一双疲累到近乎呆滞的双眼看着车窗外面无谓逝去的风景发呆,坐在他对面的小助理正借着车内有些昏暗的灯光正向他交代着明天的日程。

小助理是个和金在中差不多大的男生,每天精神气头十足,却又十分细心,平日里负责照顾金在中的生活,有时还会负责开个车,此时已经到了深夜,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还是劲头十足。

金在中打了个哈欠,明明今天的录制十分顺利,可他看起来好像情绪十分低落,从刚刚降下车窗和粉丝们打招呼后就再也没说过话,对于小助理提醒核对的日程也都只是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哥,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助理一边说着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道路看起来和白日里相差很大,他正默默估算着路程和距离,才又开口说道:“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金在中疲惫地将身体窝进硕大的靠背椅中,点点头,依旧以沉默应对。

但助理却打开了话匣,他一拍脑门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语气着急地向着金在中确认道:“哥,你不会是在担心刚刚看到的那个粉丝吧?”

听到这话,金在中的心猛地一跳,刚才还软塌塌的眼皮顿时刮起一阵凌厉的眼风,他盯着助理的脸,一时却没有开口说话。

小助理被他这一眼看得也吓了一跳。

虽然说老板为人亲切和善,又才只比自己大了那么一两岁,可他的身份阅历却比自己成熟老道不少,有时候跟在金在中身边,会让他有种跟在一位老成持重的老艺术家的身边的感觉。

想了想,小助理开口说道:“自从去年年底发生的那起私生粉偷溜进家里,还安装摄像头事件之后,公司就立刻给您换了新的房子,现在的这套房子更安全,保密性更好,安保严密,想来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助理说的是去年发生的一件事情,那时候金在中还住在自己租住的一个高档小区的其中一户,那个私生粉买通了小区的安保和清扫房间的工作人员获取了房间的密码得以进到屋内,竟然丧心病狂地在房间里安装了针孔摄像头,幸好金在中当晚一回到家便敏锐地感到房间和自己早晨出门前时不太一样,正是这敏锐的直觉得以让他发现了摄像头的存在。这件事即便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但是现在想来,金在中依旧感觉毛骨悚然,心怦怦直跳。

“还有现在追的勤的,常常蹲守的粉丝,公司也都或多或少去了解了一下,哥你就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助理一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不禁微微蹙起,用一种回忆往昔的语气数着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想不到现在的粉丝追起星来会这么恐怖,泄露隐私像是手机号这种事情就算了,居然胆子大到潜入到房间里安装摄像头这种事,哥,就是你善良才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要是我肯定得送他去吃牢饭才行!”

“那个人也盘问过了?”金在中突然发问,“没问题?”

“你说那个男粉?那当然了,每一个都大概问了问年龄职业什么的。”

“他真的没问题?你们没问姓名?他摘下帽子口罩给你们看了?知道他的身份了?”金在中好像还不死心,眼睛紧紧盯着不明所以的小助理追问道。

助理笑了,“哥,你的粉丝的确大多都是女生,突然多出来一个男人自称粉丝,每次都还举着自制的粉丝牌是挺奇怪的,我记得他大概就是从去年那起偷拍事件后才突然在线下冒出来的吧,那时候公司正是严查的时候,当然都问了,保安大哥还说给看了身份证呢,不会有问题的。”

看着小助理话说的十分坦荡,不像是作假的样子,金在中的眉头不禁也皱起来,又缩回了座椅当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话题说着说着,就不知转到了什么方向,小助理眼睛亮得比头顶上那盏灯还亮,依旧精神不减地说道:“上上次,哥你还记得那次不,参加慈善晚宴那次,就是咱们被对家搞的那次,要不是有位神秘大佬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一千万,给你开了单。我是想到说处理那个私生粉才又联想到这件事,当时那个私生粉你是好心放过了他,但后来据说有人搜集了好多他骚扰其他明星,甚至混入粉丝群聚会之类的线下骚扰其他女孩们的证据一起交给了警方,几个受骗的女孩联合起来还把那人给告了呢,我向女孩们打听才知道,从搜集证据到出钱请律师……哥你猜怎么着?”

这些话金在中倒是第一次听说,他眨眨眼睛,权当是发问,但从他瞪得浑圆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确非常想要知道这背后有什么“阴谋”。

眼见着是吊足了胃口,小助理才用十分惊奇且神秘的口吻宣布了答案:“她们都说,背后有个神秘的大佬不仅给予了资助,愿意承担甚至如果失败的一切风险,甚至还每个人都付了她们相应的误工费,这下她们更有了非打官司不可的理由了啊。”

原来是这样……金在中像狐狸一般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给出足够的好处并不留退路,是那个人的行事作风没错了。

虽然心底里有个模模糊糊猜测的影子,但是很多细节又无法完全吻合,这种无法完全掌控一件事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感到烦躁。

金在中把鞋子蹬掉,将全身都窝进宽大的座椅中,甚至把一旁的遮阳帽拿过来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而一旁的小助理越说精神越振奋,甚至还把话题拉到了金在中身上。

“哥,你真的不觉得你这一路走来,真的是每每要发生什么意外的时候,仿佛总有幸运之神眷顾一般,总是能逢凶化吉。私生粉的时事件、慈善晚宴那次也是,还有上次你说想要不要去演戏试试,结果转头就有大导演的私人聚会向我们发出邀请函,哥……”

小助理说到兴起,甚至一把拨开金在中脸上的遮阳帽,眼睛亮得比他脑门上那盏照明灯还要亮,“哥!我的亲哥!你是不是背后有什么大佬罩着,什么金丝雀勇闯娱乐圈,背后大佬金手指之类,哥,你不会真的瞒着我自己一个人发达了吧?!”

正巧这时车子已经行驶进了地室,金在中脾气很好地笑着把对方推开,下车前回头冲着小助理说道:“你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我还不知道我有没有大佬罩着?走吧,明天行程早,今晚你就睡客房吧。”

……

就在金在中过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郑允浩在他父亲的新任妻子玛丽的见证下,同他的父亲一起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进行了超过十个小时,好在在医生的精湛技术和玛丽诚心地不断向上帝的祷告中,手术结果十分顺利。

两人又一同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玛丽立即围到自己的丈夫身边,口中不断念着“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而郑允浩这边只有一名助理在身边,朴助理又尴尬又感动,甚至也想冲上前去握住老板的手同他一起庆祝一番,可随即当他看到郑允浩那因淡淡轻阖着的眼皮以及虽然恢复了意识但却冷如冰霜的面庞时,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随后又在医院度过了几天的危险期后,已经被医生确诊为没有大碍的郑允浩被转到了格劳宾登的达沃斯疗养院。这里地处阿尔卑斯山区,气候受阿尔卑斯南部山脉的影响显著,属地中海气候,就连冬季也温暖湿润,是个适合养病疗愈的好地方。

郑允浩觉得自己仿佛修养了很久,远离尘世的疗养院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时间静止的地方,平时除了两位助理轮番前来看望以及向他汇报一些事情之外,他在这里也并没有认识更多了人了。这里适合遗忘,不论是上吊自缢的祖父和现在不知在何处的母亲,甚至是在韩国的在中,在某一段时间里,他仿佛真的将那一切都遗忘掉了。

他在这里足足待了四个月之久,可他自身对时间的感知已然模糊了,他觉得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如果非要他找出一个参照物来说的话,那就是足足有在中离开了那么久。

在两人最后一次通信结束之后,他的父亲联系他说自己愿意向他提供造血干细胞的移植捐赠,但是他有一个请求。

郑允浩坐在屋内挂满黑纱的黑暗房间里,倾听了父亲和他的现任妻子提出的请求,他们提出,要郑允浩一次性付给他们一大笔钱,全部用于支持父亲妻子玛丽的事业——玛丽是一位自称可以通灵的占卜师。

郑允浩环顾这仿若黑暗世界的房间,原本洁白的墙面全部挂满了黑纱和波西米亚风格的布织,家具寥寥无几,只有靠着墙根最内侧摆放了一张简易的桌子,同样被黑布覆盖,桌上点着蜡烛,室内弥漫着一股称不上好闻的香气。

在郑允浩对面的一张黑色沙发上,父亲和这个叫玛丽的女人双手紧紧交握,用十分期待并忐忑的目光看向他。

玛丽咬着嘴唇看着这个远道而来有所求的亚洲男人的面孔,不禁握紧了身旁丈夫的手,她其实不愿丈夫做出牺牲,不论对方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郑允浩看着这两人,不禁哑然失笑。

也许从前他还会想着保有从他的父亲母亲那里寻求到最后一丝真情的渴望,直到现在面临现实的这一刻,名为“希望”一堵高墙在他的面前轰然倒塌。

和严苛到近乎可怕的母亲相比,原来即便就算是他记忆中的父亲也并没有有多慈爱,与其说是态度温和,不如说那是一种对他的存在的全然的漠视。

不关注就不会有关心,不关心自然就会在抛妻弃子时没有心理压力和负担。

他就这样抛弃了他的孩子,远走高飞,不管是父亲的“异装癖”还是玛丽,这才是父亲现在的选择。

而他——郑允浩,早就不在父亲的人生范畴内了。

这么多年,郑允浩对父亲的失踪始终耿耿于怀,可当如今二十八岁的他站在父亲的面前时,一句“为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也没必要再问出口了。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这对爱侣的要求,并在回去之后当即找来律师,为自己立下遗嘱,之前他从没想过会这么快要去做这件事,是父亲的举动提醒了他。除去应给母亲的那份以及他答应付给父亲的钱,剩余的部分,包括房产、债券、股权以及50亿韩元的现金在内,他全部都留给了一个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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